腊月十三这天夜里,新平县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这场雪, 比往年的第一场雪下得晚些, 但是却格外大。 雪花纷纷扬扬,一夜就铺满了大地, 并占领了屋顶、树顶、高山等一切高地。 银色素裹,白茫茫的一片。 “哇!下雪啦!” 第二天一早,宁哥儿推开房门,看见满院子的白,惊喜地跑到院子里跑了个圈, 踩下一串串的小脚印。 学堂已经放假, 天寒地冻的, 赵秀娥也不叫他起床了,让他睡了个饱。 “汪——汪汪汪——” 四只狗狗听到他的声音, 从后院窜了过来。 “糖葫芦,下雪啦!哈哈哈——” 四只狗狗围着他转, 糖葫芦跳起来直往他身上扑,一下就把宁哥儿给扑倒了。 “哈哈哈哈哈, 别舔啊,好痒——” 一人四狗玩得起劲, 左宝莹也从后面跑了过来。 “宁哥儿, 你起来啦?” 左宝莹带着一顶彩色的毛线帽子,长长的护耳垂下来挡着耳朵,还有两个圆圆的小球球垂在肩膀上,很是可爱。 没错, 这帽子就是殷裴楠画出来,让赵秀娥她们给织的。 宁哥儿和水珠也有。家里大人们也都有,不过款式就更简单一些。 宁哥儿还躺在地上呢,看见左宝莹道:“哈哈哈,莹莹姊姊,快,把糖葫芦弄开,我都起不来了。” 左宝莹把糖葫芦赶开,拉起宁哥儿,给他拍身上的雪,说道:“怎么不戴帽子,好冷的。” “我忘了。还好,不算很冷。”宁哥儿进屋拿起帽子,跟左宝莹往后院跑去。 进了灶房转了一圈,宁哥儿问赵秀娥:“阿娘,阿兄他们呢?” 赵秀娥在灶前一边烤火一边做棉鞋,闻言答道:“去城里了。” “那么早?”宁哥儿大惊,顿时跺脚:“我也想去城里来着,怎么都不等我?!那姊姊和阿叔呢?” 赵秀娥白了他一眼:“还早啊,都巳时了!他们也去了,要过年了,铺子里比较忙。这大雪天的,你去凑什么热闹?快去洗脸,你不饿啊?” “哦,我好想去城里啊……”宁哥儿嘟嘟囔囔着去洗脸了。 左宝莹安慰他:“你快洗脸吃饭,吃完我们去堆雪人,回来给阿兄他们看。” “好哇好哇,堆雪人好玩。”又有了活力。 铺子里,殷裴楠他们几人一早就来了。 因为购买年货的缘故,这几天比较忙。 天气越来越冷,做饭做菜都让人觉得异常痛苦。水冷呀,洗菜要冷死人,还要切切切,炒炒炒,是个辛苦活儿。 因此这段时间,昌隆粮铺的咸鸭蛋特别好卖。 殷裴楠他们每天都要拖三缸咸鸭蛋出去卖。 幸好这咸鸭蛋做法简单,也耐放,家里做了很多,专门弄了个杂物房来存放这些大缸。 因为咸鸭蛋不费劲,他们都是买了鸭蛋来自己做的,不用别人帮忙,做法都不用传出去。 半下午的时候,生意清闲下来。 左安在休息室教水珠怎么算数,殷裴楠和郑文浩在仓库对数。文逸出去买布去了,他给左安做棉袄,家里的布还差一点。 铺子里进来两个客人,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另一个年轻一些,可能二十五六的样子,都穿着北方特别流行的皮袄。 小二上前招呼。 那个年长一点的汉子拿起腐竹来闻 了闻,用浓重的北方口音问道:“小二,这腐竹多少钱一斤?” 小二乍一听差点儿没听懂。 新平县这个地方没有大的港口,也不是南北方的交通枢纽,平时来往的行商不多。外地客人也不是很多,像这种北方来的,特别少,大部分都是临近县城的,口音有些不同,但基本能听懂。 他们县城里的货品,基本是靠着本地人把外地的货物带回来的。 不过见客人拿着腐竹问,小二大致也能猜出来客人说的是什么了。 小二道:“腐竹一斤四十文,这个炸腐竹就要贵一些,要五十文一斤。” 客人点点头,然后又去看咸鸭蛋,问了一下价格。另一个客人好像对他们的谷子有些兴趣,抓了一点在手心看。 小二一一报了价:“客官来点么?过年了,腐竹和咸鸭蛋都是很好的年货,还可以做年节礼,送送亲朋好友。” 客人摆了一下手,问道:“你们老板是不是姓左?” 小二愣了一下,左夫郎正确来说应该是老板娘。不过他还是点了一下头:“对的。客人认识我们老板娘?” 客人也没在意那老板和老板娘的区别,说道:“我想跟你们老板谈笔买卖,他可在?” 小二一听要跟老板谈买卖,通常这种就是买得多要讲价的了,他赶紧跟掌柜的汇报。 掌柜的刚才也听到了,过来问了一下,赶紧到后院去汇报东家去。 “两位东家,外面来了两个客人,说是京城来的,要见东家,想跟咱们谈一笔买卖。” “京城来的?”郑文浩看了一眼殷裴楠,问他:“是不是之前弟夫说的那个大人派来的?” 殷裴楠想着可能是,他们跟京城里的联系,也就只有十月初给钱大人带的东西了。 “走,出去看看。” 殷裴楠去隔壁叫了左安,几人一起出去,果然看到店铺柜台边站着两个人。 因为之前是左安联系的,两位客人问的也是左安,左安便上前去招呼了。 “两位客人从京城来?”左安问道。 “对。”其中那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看见左安他们,拱手问道:“你们哪位是左安左老板?” 他这么一问,殷裴楠他们便知了,果然是钱大人那边的。 “我就是。”左安答了一句,然后又问道:“你们是钱大人派来的?” 得知眼前的哥儿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三十的汉子点头,脸上带了些笑意,道:“是。左老板,我叫李达,这是舍弟李治。我们想跟你谈笔买卖。” “可以的,我们里面谈,请跟我来。”左安把两人带到里面的休息室,见有客人,水珠已经出来了。 “这天寒地冻的,你们一路过来辛苦了,快烤烤火,喝杯热茶。”左安把两人安排好,给两人倒了热茶,然后跟他介绍殷裴楠和郑文浩。 “李老板,这两人也是铺子的老板,这是郑文浩,这是我相公殷裴楠。” 两边互相见过礼,又坐下。 左安直接问道:“不知两位想跟我们谈什么买卖?” 李老板人也爽快,直言道:“是这样,我们从钱大人那里了解到你们做了两种新鲜的吃食,腐竹和咸鸭蛋。我们尝过了,希望能把它们销到京城去。” “哦?这是好事。”左安问了一下道:“李老板在京城是做什么生意?”要是店铺不对路,那也不好卖的。 李老板答道:“在下不才,在京城开了三个南北特产店铺,有一个是专门卖吃食的,就在东大街二巷。舍弟开了两间米粮铺子,生意 也还可以。” 东大街二巷,那里确实繁华,也有很多卖吃食和特产的铺子,可以算得上是吃货一条街。 左安笑道:“那用我们的货品是很合适了。你们俩的铺子都要卖腐竹和咸鸭蛋吗?” 李达点头:“对,我们的铺子都是分散的,价格我们也会定一样的,你放心。” 左安点了点头,又问道:“不知你们跟钱大人家的关系是?” 李达笑道:“钱大人是我们一个远房表叔。” 左安明了,道:“你们想买多少腐竹和咸鸭蛋?” 李达反问:“你们有多少?” 左安看向殷裴楠和郑文浩,他们俩刚才在对数的。 殷裴楠答道:“仓库里的腐竹,加上油炸的还有个十来车,咸鸭蛋嘛,二三十筐现货还是有的。”仓库里没那么多,但是家里还有。 李达闻言,很干脆道:“也不是很多,我们可以都要了。你们看价格怎么算?” 他和弟弟李治其实昨天下午就到了,上午特意把县城里的市场店铺都走了一圈,发现只有这昌隆粮铺有腐竹和咸鸭蛋卖。 他们不知道左安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显然只有这个铺子有卖,他们便来了。 左安便给他们报了价:“腐竹四十一斤,炸腐竹五十一斤,咸鸭蛋四文一个。” 李老板:“我们给你们包圆,你们怎么也得给我们便宜点啊?” 左安微笑:“老实说李老板,你们要是不来,再有个七天,我们的货也都全出完了。年前特别好卖,我们已经在紧急加工做腐竹了。原本明天还要送一批货到我们青州的铺子去的,如果你们今天全要了,那我们青州的铺子就要再等两天才能送货。” 这话自然有夸大的成分,但做生意嘛,有谁说自家的生意不好的吗?那还不是都往好了说,怎么好怎么说。 郑文浩闻言眉头就是一跳,弟夫这面不改色忽悠人的本事,也是厉害。青州他们哪里有铺子啊,就是在寄卖,不过年前生意也还可以就是了。 李老板挑眉。 特别好卖?他们刚才进店,就只有一个客人在挑选咸鸭蛋。 他道:“哦,生意好那很好啊。就是看着客人好像没那么多。” 左安看他不信,道:“下午才清闲点的,李老板你也是做生意的,你知道的,一般大家都是上午出来买东西,下午客流是会少很多。不然您明天上午来看看就知道了。” 下午客人少这倒是真的,李老板琢磨了一下,又说道:“腐竹三十,炸腐竹四十,咸鸭蛋两文一个,如何?” “李老板,您这也太会砍价了,直接把我们赚的那一点全都砍掉了。”左安做出大吃一惊的样子,皱眉说道:“您要是诚心要,就再加点,眼看要过年了,您也得留点空间,好让我们给小二发点赏钱不是?” 李老板他们还不知道这腐竹具体是怎么做出来的,也不知道它的成本到底是多少,刚才也只是试探给价,反正谈买卖嘛,总归少不了讨价还价。 他道:“那你说多少?” 左安也不客气,道:“李老板,你们远道而来,也是辛苦。咱们这样,腐竹都少一文,咸鸭蛋嘛,本就利少,但因为你要得多,咱们就十文三个,如何?” 李达就笑了:“左老板真会做生意,你这跟原本的价格不是差不多吗?” 左安也笑:“咱们这儿不比您,京城地大,我去年还在那边,知道那边大有市场。您回去后,腐竹随便开个价七十八十大有赚头,就算一百文一斤,也能卖出去。一个咸鸭蛋就算卖十文也会有人买。咱们这 儿就比不了了,咱都是小本买卖,只能吃点薄利,勉强糊个口罢了。” 李达挑眉,来之前他是听过钱大人说起左安的,知道他曾经是户部侍郎家的大公子。 但他没想的是,左安这个官宦人家的公子对京城的这些东西价格居然也了解得这么清楚,连他准备买回去后的定价都说得八九不离十。 这些公子哥不是都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吗?李达心里很疑惑。 像钱大人家的哥儿,别说市场上这些吃食的价格了,他大概连市场在哪个位置都不清楚,倒是对金铺里各个首饰的价格和款式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总之,李达对这个前公子哥左安有点儿刮目相看。 不仅了解市场,讲价做生意的路数也很懂。 不过,生意场上,即便欣赏,在价格上,那也是不能退让的。 李达:“哪里能卖那么多?而且我们这长途跋涉的,盘缠都不知道能不能赚回来。” 左安笑道:“李老板说笑了,您走南闯北经验足,自然知道怎么把盘缠给赚回来……” 两人继续谈。 这边,其实不止李达惊讶,就是郑文浩也是很吃惊的。 他是第一次看左安谈买卖的样子,跟他之前认识的左安太不一样了。 自信又自如。 平时他看到的左安话可没这么多。 要是只有他们三个,那基本都是他和殷裴楠在说话,左安一般就是听着,偶尔会说一两句。 要是柏哥儿来了,左安跟柏哥儿倒是会多说一些的。不过很多时候,还是背着他和殷裴楠的。所以他也不知道人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大部分时候只能从季月柏嘴里了解,他们大概谈了些什么。 反正,印象就大不一样了。让他很震惊。 殷裴楠就不同了,他很清楚地知道,左安在公事上的时候,谈判是很厉害的。 以前左安做技术总监的时候,他跟着经理和左安去见过一次客户。 那个客户特别挑剔,这要怎么样,那里要怎么样,有时候提出的构想异想天开,自相矛盾还不自知,他和经理很头疼,然后他们就看着左安几句话把那人搞定了。 不过媳妇儿到这边之后,跟以前相比风格显然改变了许多了。 以前都是犀利的,直接切中要害。现在要平和多了,还知道迂回。 可能跟业务不同也有关系。 不过殷裴楠觉得,更大的可能是,经历过末世后,再来到这个平和的世界,媳妇儿的性格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 特别是在他们俩好上以后,他都明显感觉到,媳妇儿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以前他身上的一些让人感觉到清冷疏离的感觉慢慢淡去了。 就是熟悉了之后会发现,他对自己人,真是特别温和宽容的一个人。对外人,那种疏离冷淡才会重现出来。 环境确实能影响人的性格的。其实殷裴楠觉得自己也改变了不少,心态平和了许多。 这样很好。 他们以前受过许多苦,现在这一世,只要好好的,和和睦睦地过完这一生,就够了。 殷裴楠是这样想的。 左安和李达还在讨价还价,两人你来我往地拉锯,都想多争些利。 最后,左安想了想,说道:“这样李老板,我跟我相公他们商量一下,待会给您答复?” “行。”毕竟是合伙的,确实要商量。 “那您稍等。” 左安和殷裴楠郑文浩进了仓库商量。 刚 才李达把腐竹出到了三十六和四十六,咸鸭蛋利润确实少,十文三个,已经是最低价,两人都达成了协议。 “你们觉得如何?” 郑文浩道:“还行,我们原本定的大宗买卖底价是三十五和四十五,这个还多出一文,而且可以一次出完仓库里的货。” 殷裴楠点头,道:“快过年了,清了货好过年,我也同意。而且,如果他这边能长期发展,那就更好了。” 见他们俩都同意,左安点头道:“那行,我再争取一下,实在不行,就按照这个价了。” “行。”“好。” 三人返回休息室。 左安跟李达又谈了一会儿,见谈不到三十七了,他想了下,咬牙道:“李老板,我们可以三十六和四十六给你,不过我们有一个要求。” 李达:“什么要求,你说。” 左安说道:“你们卖出去的腐竹和咸鸭蛋,都必须使用我们店里的特制纸袋,不能用其他的纸袋。”先把品牌打出去,让大家都知道,以后好方便做生意。 李达听了双眼一亮:“你们还有自己的纸袋?” 左安点头:“对。您卖南北特产,咱们的货品就是全大晖独一份的特产,再无二家。有了这个纸袋,它的特产身份自然更加名副其实,您说呢?” “这个没问题,也给我们省了事。”李达答道。 “那行,那咱么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 说完了腐竹和咸鸭蛋,左安又转向李治。 “小李老板,您开米粮铺,不知道对大米有没有兴趣?新品种的大米,口感比市面上其他的大米煮出来的米饭可要好很多。” 李治闻言,问道:“也是你们店里的那个大米?” “对。” “口感比其他大米好?”李治有点儿不太相信:“这个有点夸张了。” 左安:“两位要是明天有空,中午过来铺子,我们请你们尝一尝这个大米的滋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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