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皓亭的反射弧被酒精浸泡的十分缓慢, 望着薛易望了足足有十几秒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赶紧关门，想把狼狈的自己重新关起来。    “先生, 是我！”    薛易眼疾手快，一个闪身，大步迈进了屋子。屋子里没有开灯，窗帘半阖着, 只有一点点微弱的月光落在地板上。    他办公桌前放着两瓶开过的红酒, 酒杯倒在手机旁边，四周是零零散散的文件。    “你喝酒了？”    陆皓亭默了好一会儿, 才回答：“我没有。”    “喝了几瓶？”    “两瓶。”    “那你说没喝？”    “就是没喝。”    薛易扶住他的手臂, 歪头看了看他躲闪的目光，差点笑出声来。    “你、你笑什么，我真的没有！”    陆皓亭有点生气，推开他的手, 摇摇晃晃地往里走, 薛易赶紧追上来，改口道。    “好, 我不笑，先生没有喝酒。”    他原本就近视，喝了酒更是看不清路, 双手摸索着找沙发，摸了半天摸不到，还急的轻轻跺了下脚。薛易抓住他的手，把他扶到沙发上坐好。    “不用扶我, 我没有喝酒。”    “好，我不扶你。”薛易扶他坐稳，松了手。    陆皓亭见他相信自己了，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半阖着眼睛朝他笑了一下。    “先生跟我回去，我叫辆车。”    “不、回去，我还没、有下班呢。”    陆皓亭此时的记忆已经被分割成了一段一段的，没有逻辑，也毫无攻击性，乖乖地坐在那里，嘴上说不回家，却也任凭薛易给他往身上套衣服。    “已经下班了，把衣服穿上就走好不好，咱们该回家了。”    “不、不回家。”    他抬眼看他，脸上是一层酒气浸染过的绯红，眼睛是哭过的，眸子里头还盛着两汪清水，汩汩流转着。    “为什么？”    “我、不回去。”陆皓亭揪住刚穿好的外套，缩进沙发里，脖子往里扭。    “到底为什么呀。”薛易蹲下来，温柔道：“宸宸在找你呢，他说你不回去，他就不睡觉了。”    “不、我不回去，我害怕。”陆皓亭几乎要哭出来了，双手掩住脸，颤抖道：“我不想见宸宸，我不回去。”    薛易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是连宸宸都不想见了的话，那一定是十分难受了。    他心疼地捞过他的手，轻轻揉了揉，让步道：“别害怕，先生不想回就不回了，我陪着先生。”    陆皓亭闻言，感激地点点头，猫儿似的，下意识地就往他身边凑了凑。薛易掏出手机给家里座机打了个电话，告诉陆叔叔这边的事情，让他们俩不要担心早点睡觉。    他挂掉电话，陆皓亭突然抬起手腕抓住他的手臂，叫了一声：“小易。”    “我在呢。”薛易收起手机蹲下来，把耳朵贴近他的嘴巴，“先生想说什么？”    陆皓亭原本是想问问他女朋友的事，想让他不要耽误学习，但此刻的他想破了脑袋也没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于是轻哼一声，拉过他的手臂垫在自己脸颊下面枕着。    薛易朝下看，碎发底下遮着的是女人都要嫉妒的明眸善睐。    “小易。”    薛易身子又往下低了低，“先生说什么，我没听见。”    陆皓亭半响才回答：“没事，就、随便叫叫。”    “    先生随便叫，我可从来不随便听。”    “小易真可爱。”    “……”    陆皓亭朝他笑了一下，也不管自己这幅样子又多撩人，歪头又倒在他手臂里。    “……”    他喝了酒又软又乖，闭着眼睛缩成一团，浅眠里梦比较多，加上身体窝在沙发里不舒展，时不时还要皱眉抽搐两下，把薛易心疼的不行。    就这么躺了小几分钟，薛易终于忍不住了，推推他道。    “要不还是回家。先生醒醒，我扶你回去洗个澡再睡。”    “我不。”    “他们已经睡了，咱们偷偷回去不行吗。”    陆皓亭安静了一会儿，随即缓缓张开眼，湿漉漉的眸子里包了两包泪，简直比陆子宸那小包子还委屈，道：“你刚刚还说不回的，大骗子。”    薛易心软成了，“那……不回先生家，回我家行吗。”    “小易的家。”陆皓亭轻轻念叨。    “对，就是那个出租屋，稍微打扫下，能凑活一晚上。”    陆皓亭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是在思考，末了抬头看薛易，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    “怎么了？”    “可以、可以带一点酒去吗？”    “没有了。”薛易指了指桌子上的空瓶：“先生的酒瓶已经空了。”    “那可以给我一支烟吗？”    “先生会抽烟？”    “不会。可是我好难受啊。”    他张开手臂，紧紧抱住薛易，也不知道是不是哭了，只把头枕在他肩膀上小声说：“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    “什么。”薛易握住他的手，皱眉去听他的话。    他的眼泪滑下来，哽咽道：“要是出事的人是我就好了……”    为什么，偏偏要活着的人去承担这一切……    陆皓亭喝了酒是极不愿意去洗澡的，下了出租车就开始装困，脚步拖拖拉拉的不配合，薛易看周围也没人，一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原以为他会挣扎，薛易还使足了力气摁着他，没想到他就把头往薛易肩膀上一靠，双手撑起，做了个拉被子的动作。    “那么我就先睡了，早上了记得喊我起来做饭。”    说完双手就半握成拳，悬在了半空中，闭上眼睛睡了。    ……等等，这不是床啊。    薛易抱着人，内心汹涌澎湃，表情却极其严肃地往楼上走。    出租屋已经有一阵子没来了，整个房间只有薛易的床套了个防尘布，他单手抱着人把布掀开，将陆皓亭小心地放在了床上。    “洗个澡再睡，我这就去烧水。先生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不见。”    “……”    薛易最终放弃了让他去洗澡这个艰难的任务，站起来准备去关灯，床上本该睡着的人突然喊了他一声。    “小易。”    “还没走呢，怎么了？”    “现在还不能谈恋爱。”    “什么？”    薛易吓了一大跳，他还没表白呢，先生就先拒绝他了？？？    陆皓亭继续说：“不过你例外。”    薛易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什么他例外，就是他可以和他谈恋    爱对吗？    “不，你也不例外。”    ……不带这么折磨人的。    “你啊，虽然成绩好，但毕竟还小，这么小的年纪就谈对象，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陆皓亭酒似乎是醒了一点，至少话能说连贯了。    薛易皱着眉，“我没有谈对象。”    “我都看见了，你们一起走，你伸手抱她。”    薛易皱眉，疑惑道：“先生今天来学校了？”    “那女生也还小，喜欢不是一时兴起，还有很多东西你没有考虑，等你长大了……”    陆皓亭话说到一半又停了，薛易静静地等，只等来了绵长的呼吸声。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薛易手搭在电灯开关上，看着床上的人，突然有点想笑。    薛易想，兜了一个圈就是不想让他和女生搞对象呗，那还真是多余担心了，有那个功夫，还是担心担心自己。    他就是年纪再小，也是个男人了，尤其是个喜欢男人的男人。而此时此刻，陆皓亭后背毫无意识地陷在床里，脖子微微仰着，下颚尖削的线条明显，顺着侧颈，一路蜿蜒直被子里头。酒气已经褪了，整个人苍白的像一尊精致的雕塑。    薛易不敢再看下去了，收回目光，心想今天这样的事再发生几次，他可不能保证会不会做点什么出格的事……    第二天一早，薛易被浴室哗哗的水声唤醒。    他睡的不太好，挣扎着从沙发里坐起来，身上盖的毯子随着动作滑下来，盖住了脚背。    他弯腰想捡，小腿肌肉猛地抽搐一下，血肉纠结成团。    抽筋了，薛易骂了一声，呲着牙，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原地僵了半分钟才缓过来。    陆皓亭穿了件白衬衫，头发还湿着，从洗手间里走出来。    他看了薛易一眼，不好意思道：“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没，该起床了。”    薛易艰难地挪动脚步，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陆皓亭已经热好了牛奶，还往里磕了两个鸡蛋，递给薛易洗好的勺子。    两个人缄口不言昨天的事。    “先生给家里打电话了吗？”    “还没，一会儿我送你去学校，回去再和他们说。”    “好。”薛易把鸡蛋捞出来吃了，端起碗来一口闷了牛奶，顺便就把碗洗了。    “小易，你是不是长个了？”    “没有。”薛易拉开碗柜。    “怎么没有，好像要比我高了。”陆皓亭小口嚼着鸡蛋，笑了：“看来喂牛奶鸡蛋还是挺管用的。”    “是吗，那我让苏城飞也多喝点奶。”    “是你那个同桌吗？”    “对。”薛易点点头，貌似不经意地继续补充：“他对象嫌他矮，天天喊我去打球，累死我了要。”    “他对象。他有女朋友了？”怎么现在学习好的小孩儿都有个小女朋友。    陆皓亭心里有点小小的不高兴，他觉得薛易因为家庭的关系，已经过的很累了，小女孩儿们的要求总是千奇百怪，万一哪天吵个架闹个分手，薛易这种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的性格，肯定会被影响的。    “他女朋友也是你们班的吗？”    “是啊。”薛易背对着他，也不着急，甚至是默认了‘也’这个字，眼里噙着抹笑。    “是哪个……”    “就是陈娇，扎丸子头那个。”    陆皓亭惊讶地放下了勺子，哽道：“她不是你……”    薛    易同时也转过来，眉梢往下，似乎是掐准了他惊讶的时刻，十分委屈地对他道：“先生，我不过是和女生去吃顿饭，就要被误会谈对象。”    “我以为……对不起小易，我眼睛不好可能看错了，我以为你是在抱她……”    “她要撞树上了，我拽了一下。”薛易适时地补充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陆皓亭脸红了，又低头拿起勺子：“抱歉，我只是怕耽误你学习。”    “学业我也很重视，先生应该也知道，就算我有喜欢的人，也会等到高考完以后再说的。”    “那你有吗？”陆皓亭问。    薛易答：“有。”    陆皓亭心里一空，脱口而出：“是什么样的人？”    薛易心跳的很快，努力让自己平静地望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是个温柔漂亮的人，他帮过我很多，每次在我以为要失去他的时候他又朝我伸出了手。我，我喜欢他，特别喜欢。”    陆皓亭从没见过他深情的样子，目光躲闪，垂头去看碗里的牛奶，半响才问：“那她是怎么想的呢？”    “我还没问。”薛易在他对面坐下。    “她、一定会答应的。”    “难说。”薛易笑了，“先生快吃，我上学要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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