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铺的老先生对着图案仔细研究好一阵子,说道:“姑娘,这种款应该是十几年前的,盘丝垒丝的做法比咱奉天省的精致,但又不比南方的玲珑,大气稳重,依我看八成是京城的,再不然就是保成府。” “哪家银楼能看得出来吗?”卫颜问道。 老先生很负责任,又细细瞧了一遍,摇头道:“一般来说,每家金银铺都有自己独特的标记,但这上面的我没看出来。咱们历县小地方,很少收到京城的东西。你再打听打听,问问懂行的银匠,他们没准儿能说出一二来。” 于是,卫蓝又去了历县唯一的一家金银铺。 铺子小,银匠的手艺一般,见识也少,卫颜不到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 一无所获。 这在她意料之中,秦在认亲是在他做京官之后。虽然她因为书缺页不知详情如何,但可以肯定的是,秦在的亲人不在历县,也不在奉天省。 “你去省城看看。”卫颜对秦在说道。 秦在点点头,“既然确定不是历县的东西,也算有所收获。”他跳上骡车,“现在去哪儿,回家吗?” 卫颜道:“我要买些米面,再买些料子,你要是有事就去忙你的,没事就等等我,我尽量快些。” “行。”秦在指了指书斋,“车放那儿,我去看书,你好了叫我,咱一起回家。” 嗯,这话听起来很熟悉。 卫颜突然想起前世的老爸了。 她跟老妈逛街,老爸就抱着手机坐在商场里面的长椅上等,嘱咐的话跟秦在刚刚说的没什么两样。 她老爸是真的不喜欢逛街,而秦在嘛,算了,哪儿跟哪儿呢。 想多了呀。 …… 四月份是吃虾蛄的季节,又肥又大。 卫颜到市场时,正好赶上来新货。一只大木盆里堆满了活虾,一只只挤在一起,胡乱的爬。 “多少钱一斤。”卫颜咽了一口口水,多年不吃这种美味,实在想念得很。 “三十文。”市场上只此一份,卖的自然不便宜。 所以买的人也不算多,不少人问问就走。 卫颜目测一下,大概也就二三十斤的样子,便道:“我都要了。” “当真?”卖虾蛄的婆子惊喜地问道。 卫颜笑道:“称。” “老头子,快来帮个忙。”婆子赶紧叫来正在伺候毛驴的老爷子。 “慢着慢着。”一个年约三十的妇人紧着走了两步,在卫颜身旁站定,客气地问道,“小姑娘,匀我几斤可好?” “这……” 群里有不少人预定皮皮虾,有多少要多少。 卫颜有些犹豫,扭头看了看那妇人,正要开口拒绝,就听那妇人惊喜地说道,“呀,是你啊,小姑娘,你娘还做绣活不?” “你是……”卫颜回忆一下,印象里完全没有这个妇人。 妇人笑着说道:“你前些日子在杂货铺卖挂屏时我也在,那挂屏现在就挂在我的书房里。” “哦……” 卫颜去杂货铺时,里面有好几个人,她对这人毫无印象,但有书房的妇人大多非富即贵,绝对是个潜在的大客户。 “行,匀您几斤,剩下的是我的。”她妥协了。 “好好好。”妇人叫来身后的婆子,交代她两句,又说道,“小姑娘,你娘接不接活儿,我想要个雅致一些的炕屏。” 炕屏的尺寸都不小,最小的也能卖五六十两银子。 卫颜想做这笔生意,便点了点头,“能接,您有具体要求吗?” 妇人说道:“用来贺寿的,纹样我自己来画,成不?” 卫颜想了想,群里卖绣品的接定制,但价格非常高,如果妇人出价太低的话,接下来就不划算了。 她目光一扫,又把这妇人打量一番,此人气质不俗,剑眉,杏眼,颇有英气,衣裙虽是半旧的府绸,但做工讲究,通身最值钱的是耳朵上的翡翠耳坠,色彩艳丽,玉质通透…… 或者,可以试着结交结交? 卫颜问道:“可以是可以,不过价钱……” 妇人笑着把卫颜往后拉了拉,爽快地说道:“小丫头别担心,银钱少不了你的,明日你来县衙,我把尺寸和纹样给你,如何?” 县衙啊,卫颜知道这妇人是谁了。县太爷的太太廖氏,性格开朗,为人爽利,且颇有内秀,善书画,喜美食,在书里与卫蓝曾是忘年交。只可惜结局不大好,大真国南下,铁骑攻陷历县时,周大人被斩杀后,她也自尽身亡了。 “好。晚辈家住得远,明日下午去府上拜访如何?” 廖氏如释重负,笑眯眯地一拍手,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小丫头,我还得买些别的菜,先走了,你明天可一定要来啊!” 卫颜挥了挥手,跟卖虾蛄的婆子把虾蛄称一遍,然后连木盆一起买了下来。 端着木盆出了市场,卫颜找条没人的胡同拐进去,把盆收进空间,然后把虾蛄全部挂到杂货铺里,一斤没留——卫家人太多,虾少,她请不起,只好连自己一起亏待了。 “皮皮虾,新鲜的皮皮虾啊!八十八文一斤!” “艾玛,终于有皮皮虾了,想死我了!” “北方的皮皮虾就是好吃!” “卧槽,发句话的功夫,少了十斤。” “没了!你们也太凶残了。” “我说小颜颜,你就不能把价钱再定高点儿吗?” 卫颜发了个微笑的表情,道:“乡里乡亲的,不好意思大开杀戒,咱还是细水长流。” …… 二十四斤,得了两千一百一十二文,这买卖实在做得。 卫颜从群里退出来,赶紧买买买,布料、米面油、点心、蜂蜜等等,去找秦在时,不但背篓装满了,而且两只手里拿着,腋窝下面夹着,一眼望去全是东西。 “喂,车呢?”她用脚踢踢正在专心阅读的秦在。 秦在抬起头,被卫颜吓了一跳,赶紧把书放到书架上,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说道:“车在后面,怎么买这么多?” 卫颜哈哈一笑,“没办法,人穷,缺的东西就多,不买也得买。” 秦在也笑了起来,他想,卫三丫虽狡猾了些,但直来直去的性格没变,相处起来倒是蛮轻松的。 “走,回家。”秦在大步出了书斋后门。 把东西装进车斗,卫颜从怀里取出个绣着青竹的荷包,扔到秦在怀里,说道:“借你的,不多,别嫌弃。” 秦在慌忙接住,手一捏,就知道是什么了,掂一掂,至少有十两银子。 他脸上一肃,郑重躬身一礼,“雪中送炭,多谢三妹妹。” “你倒是实在,连句客气话都没有。”卫颜笑道。 秦在把荷包贴身放好,“没办法,人穷,必须见钱眼开,抓住了就不能放手。”他把卫颜的话改了改,重新回敬给她。 卫颜大笑。 …… “去跟上,把那头母猪祖宗八代都查清楚,本少爷倒要看看,她到底什么来头。”薛宝文站在文房铺子门口,冷冷地看着徐徐离开书斋的骡子车。 “是。”一名长随上了马车,缰绳一抖就跟了上去。 “少爷,咱赶紧回家,老太太还等着呢。”小厮小心翼翼地劝道。 “嗯。”薛宝文上了另一辆车。 …… 薛老太太出身不高,但惯爱掐尖要强,尤其喜欢摆谱,家里的规矩极严。 薛宝文在大门口下车,还没进大门,就有下人把消息报给了老太太。 薛老太太从贵妃榻上爬起来,让婢女在身后垫了枕头,说道:“都这个晨光了,我大孙子也该饿了,快让人把点心和燕窝端来。” 一个婆子谄笑着说道:“老太太,都预备好了,糖蒸酥酪也差不多了,现在用吗?” “用。”薛老太太一听“糖蒸酥酪”四个字,两只死鱼眼熠熠生辉,立刻坐直了宽大的身板,一叠声的让人梳头,净手,摆桌子。 等她这边忙活完了,薛宝文也进了屋。 “人找到了没?身子没什么问题。”薛老太太把薛宝文叫到跟前,心疼地拉住他的手,视线在他脖子和裤、裆处转了转。 “又是谁这么嘴欠啊!是谁,到底是谁?”薛宝文登时暴跳如雷,让两个土鳖熊得毫无还手之力,这么丢人的事,他可没想让老太太知道。 薛老太太使劲一拍炕桌,“嚎什么嚎?你别管是谁说的,总归为你好。今儿没出事是你命大,万一有个好歹,祖母可就活不下去了。你先说说看,到底找到那俩人没有。” 薛宝文是薛老太太一手养大的,老太太一怒,他就软了下来,说道:“都找到了,秦在猫书斋里去了,那母猪去菜市场了,还跟周大人的太太说了几句话,看起来挺熟络。” “哦?”薛老太太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又是他们两口子,这是要专门跟我老婆子过不去呀。” 薛宝文见老太太摆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就知道她动了真怒,但周大人可不是他薛家能得罪的,便说道:“祖母,她们可能只是遇到了随便说两句,也许不认识呢,你老千万别当真。我已经派人去查了,明天就能有消息。” “听见都说什么了吗?”薛老太太问。 “应该是刺绣的事。”薛宝文道。 “哦……”薛老太太拉着长音,随后两只死鱼眼又亮了亮,“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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