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城,卫颜就把骡车的掌控权夺了回来。 秦在也不争,耐心地指点一会儿,发现卫颜确实掌握得不错,便往车斗里一钻,掏出书本,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一路无话。 到家时已是黄昏,正是人们从镇上、地里、山上回来的时候,进村的路上都是人。 卫颜虽不耐烦寒暄,却也不得不放慢速度。 “哟嗬,三丫跟谁借的车啊?” “瞎说什么,肯定是自己买的,听说贵人给了不少银子。” “三丫,真是你家买的?” 好几个小伙子围上来,有两个还自动自觉地在车尾坐下了。 “自己买的。”卫颜答道。 “嚯,好大的气派,啥时候盖房子啊!” “瞎操心,车都有了,房子自然也不远了。” 这话就有点酸了,意思是卫颜家的房子还没整呢,嘚嘚瑟瑟地先把车买了。 但卫颜真心没听出来,说道:“车子的事我自己做主,房子的事我爹娘做主。” “啧啧啧……这卫格啊,有这么疼孩子的吗?败家,败家啊!” “可不是嘛,这车咋的也得十几两银子,够咱一家子嚼用两三年了。” “了不得,老卫家可真抖起来了。” …… 卫颜眨了眨眼,还能不能愉快地聊天了? 她正要怼上两句,就见卫老爷子目不斜视地从骡车旁边走了过去,脚步声极重,像木桩捶地“噔噔”作响。 说怪话的几人彼此对视一眼,闭上嘴,但唇角上讥讽的笑意清晰可见。 卫颜回头看了眼车斗里窝着的秦在,笑着说道:“我忽然明白一句话的意思了。” 秦在放下书,非常配合地问道:“什么话?” 卫颜伸出食指,点点几个说怪话的人,“原来‘皇帝不急太监急’就是这个意思啊。” 秦在从车斗里站起来,翻到外面,在卫颜的副驾位置坐好,摆着长腿说道:“这样的话还有很多,诸如‘咸吃萝卜淡操心’,以及‘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说的也都是一个意思。” 两人一唱一和,把刚刚那几个人说得面红耳赤,有人想辩白两句,却又不想得罪秦在,只好加快脚步,灰溜溜地走了。 骡车前后出现一片真空地带。 卫颜一抖鞭子,骂道:“滚你,你才是耗子呢!” 秦在低低地笑了起来。 骡车到秦卫两家交界处时,秦在下了车,卫颜见左右没人,小声说道:“机灵些,有事叫我。” 秦在笑笑,摆了摆手,往大门走去。 “诶!”卫颜又叫了他一声。 “怎么?”秦在见她表情严肃,便往回走了两步。 “你不是老鼠,是玉瓶儿。”卫颜认真地说道,剧情被她改太多了,她真怕秦在一个中二,离开之前阴死秦猎户两口子。 那她之前所做的努力便全部付之东流了。 秦在心里暖呼呼的,嘴上却道:“放心,我没你那么蠢。” “狗咬吕洞宾!”卫颜举起鞭子,狠狠在秦在耳畔抽了一记,骡子听到鞭响,“嗒嗒嗒”地走了起来。 “这孩子的嘴怎么就这么毒呢?” 卫颜的自语顺着晚风清晰地传了过来。 “孩子?” 秦在收拢笑意,面无表情地站了片刻,最后换上一副假笑,踱着四方步进了秦家。 “啪!啪……” 秦猎户正在院心劈木头,一根半尺粗的木头已经劈了一大半,木柴飞得到处都是。 “爹,我来。”秦在把书放在厢房的窗台上,捋起袖子就走了过去。 “不用不用,这点儿活用不着你,你先去洗洗。晚饭一会儿就得,帮你娘把桌子放了。”秦猎户直起腰,擦了把脸上的汗,又把斧子扬了起来。 “好。” 秦在往西次间走去,一步,两步……五步……劈柴的声音却始终没有传来。 “他爹!”秦猎户的老婆王氏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没好声气地叫了一嗓子。 “啪!”斧头终于落下去了。 秦在吊起来的心“扑通”一声落回原处,他笑着朝王氏点点头。 王氏勉强勾起唇角,说道:“小在回来啦,快洗洗去,准备吃饭。” 秦在应一声,进了稍间。 在炕上坐了片刻,他才觉得心跳完全恢复了正常。 秦英是真的动杀心了呢。 即便没回头,他也能凭着秦英粗重的呼吸猜到王氏出声前的情景。 ——秦英高高举起锋利的斧头,喘着粗气,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颈部…… 虽然怕,但他笃定秦英不敢动手。 秦英在李家村是出了名的忠厚老实,但忠厚老实往往也是优柔寡断的代名词。 首先,如果秦英带四岁的他去大雁山时,杀了他,而不仅仅是丢下,他就绝不会活着被其他猎户捡回来。 其次,如果秦英不顾忌名声,把偏心进行到底,只让秦靖读书,也不会如今这个局面。 说一千,道一万,秦英之所以急,一方面原因是他与端木长安认识了,另一方面是他考中了案首。 秦英害怕有人注意到他。 但他已经被人注意了,害怕也没用。 只要不傻,谁都知道现在不是动手的好时机,秦英也只是用这样的动作出出气罢了。 秦在回到房间,刚换下脏衣服,就见秦靖推门走了进来。 “听说你跟三丫一起回来的?”秦靖把书袋扔下,踢掉两只鞋子上了炕。 “她买骡车了。”秦在把鞋子重新穿好。 “这丫头真敢干,过两日休沐,我找她玩去。”秦靖从炕柜里取出衣裳,穿好,趿拉着鞋子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娘,我去看看三丫的骡子车。” “要吃饭了,看看就赶紧回来。”王氏在厨房里回了一嗓子。 秦在挑了下眉毛,心道,他们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呢? 秦靖跳过后院的栅栏,刚要进卫家后院,就听卫老太太尖声说道:“她想买啥就买啥?惯的她!” 哟,又吵起来了,有热闹看啦! 秦靖放轻脚步,悄悄进了卫颜家的栅栏门…… 徐氏破天荒的没掉眼泪,辩解道:“娘,钱是孩子杀狼赚来的,我和她爹也不好说啥不是?” 卫老太太一听这话更来劲了,“她赚来的,她不姓卫?这还没嫁人翅膀就先硬了,太不像话了。” 四婶陈氏穿了件新褂子,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扶着卫老太太,也开了口:“就是,三嫂,你们也太宠孩子了,说买车就买车,咱家是那用车的人家吗?” 卫颜把骡子从车上卸下来,拴到挂晾衣绳的木桩上,说道:“奶你消消气,我这不是想做海鲜买卖嘛,少不了骡车,必须得买。” “做海鲜买卖?”卫老太太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惊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往下骂了。 陈氏提高了嗓门:“这天马上就热了,卖不出去不是眼睁睁地看着赔钱吗?三嫂,你可不能由着孩子来,这可不是小事,哪能想一出是一出呢?” “正是这个话!”卫老太太终于找到了反对的理由,“徐氏,她爷现在气得心口疼,你要是管不了,我管。” 卫颜的耐心终于被磨没了,她冷冷地问道:“奶,天气热,我可以买冰。再说了,就算赔钱,那赔的也是我自己的钱。还是你觉得大公子给的礼物和银钱不够,连我这一份,你也想拿走呢。” “你……”卫老太太被揭穿心事,登时恼羞成怒,“你这白眼狼……” “够了,都给我住嘴!”前面传来卫老爷子的一声暴喝。 徐氏哆嗦了一下,担忧地看看卫颜。 卫颜拍拍她的肩膀,扬声道:“爷,我二丫姐能开饭店,我也能走街串巷赚点小钱,是不是?” “只要有正事儿干,随你。”卫老爷子背着手走了过来,“听说渔关镇的海货不错,不行让你爹在那边租个房子,你们一家都过去。” 卫颜有些意外,心想,这老爷子啥意思,不是气得心口疼吗? “爷,您老这是……不生气了?”她问道。 卫老爷子点点头,山羊胡一颤一颤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道:“好好干,吃完饭你到前头来,爷告诉你怎么养骡子。” “诶,谢谢爷!”卫颜顿时喜笑颜开。 耿直的人就这点好,不歪缠,错就是错,对就是对,不用哄,彼此的关系就自然而然地变好了。 徐氏笑道:“爹,三丫从县里买了白面,我做了面条,你跟我娘在后院吃。” “不用了,前院都做好了,明儿你包点荠菜馅儿饺子,我爱吃。”说到这儿,他瞪了一眼卫老太太,斥道,“吃着碗里惦着锅里,丢不丢人,都给我回去。” 卫颜送走卫老爷子等人,秦靖也从暗影里钻了出来,“听说你买车了,我来瞅瞅。” 卫颜微微一笑,道:“我道谁呢,藏头缩尾的。原来是你啊,让你贱笑了。”她刻意把“贱”字咬重了些。 但秦靖没听出来,反而开解卫颜,“谁家还没点儿狗屁倒灶儿的事呢?我家这几天也不太平,就秦在,呵呵,好嘛,估计一心觉得我爹想害他呢。” 卫颜没想到秦靖会跟她聊这件事,怔了一下才道:“不能,他说什么了吗?” 秦靖往卫颜身前凑了凑,小声道:“我来就是想问问,你们一起回来的,而且你还救了他,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卫颜摇摇头,心想这小子还挺敏感。不过,他这是病急乱投医呢,还是想试探试探自己?如果真的担心,他为什么不跟秦猎户商量呢? 她正琢磨着,秦靖又说道:“三丫,秦在这人挺阴的,我有点儿担心,真的!他要是有什么不对,你一定得告诉我。” “应该不会的,我看他心情一直很好,你肯定想多了。”卫颜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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