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颜坐在琴房里等了一会儿,不见江连阙回来。 她坐在琴凳上按钢琴键玩儿,按着按着,按出一段零零散散的旋律。 ……有点耳熟。 皱皱眉头,不等她想起这段旋律的来处,江连阙低沉的笑声就在头顶响起来:“如果你再多长两只手,可以顺路把伴奏的活儿也干了。” 秦颜仰头看他,眨眨眼。 少年面容白净,身上带着股冬季凛冽的寒气。琴房里光线明亮,玻璃外竖着一树腊梅,她看着他的喉结,突然想…… 想亲。 秦颜咽咽嗓子。 江连阙在她身旁坐下,顺手将手机收进包里,声音含笑:“有绝对音感的人都像你这么可怕吗?听一遍就能重复出来?” 十指落上琴键,他示范性地重复了一遍她刚刚的那段旋律。 行云流水,张弛有度,正是《魔鬼的颤音》的伴奏部分——国青赛的决赛分为四个部分,其中一个是自选奏鸣曲。自带伴奏,她选了塔蒂尼的《魔鬼的颤音》。 “我不怎么会弹钢琴,但小时候学过一点点。”秦颜故作忧愁地笑,“唉,当年应该好好学的,这样等到学校艺术节,我们就能上去四手联弹了呀。” “想去的话现在也能一起,小提琴和钢琴,横看竖看都天生一对。”江连阙眉眼含笑,“以前我的老师告诉我,没谈过恋爱,弹不好肖邦。” “所以呢?” “所以,我现在应该能弹好肖邦。” 光线明亮的琴房里,他弹肖邦给她听。 秦颜撑着脸看他,少年眼尾微弯,五官立体分明。 天光之下,侧脸的线条明朗而温柔。 没有来由地,她想起乐正谦。 脑子里突然浮现一个奇怪的想法。 如果那时候,师从容塔的人是江连阙,现在站在“D&B”领奖台上的人会不会是他? 一曲完毕,秦颜还没回过神。 “呀,你竟然走神。”江连阙的表情仿佛有些受伤,“不好听吗?” “好听的曲子才会让人走神。”她辩驳,“你想想,爱情啊,过往啊,历史啊……” 流动的感情,记录在音符里。 他一动不动,看着她:“亲亲抱抱举高高。” “……” 第三条也太难了。 对峙半晌,秦颜无奈地笑着移开目光。 然后认命一样地,低下头,扑进男生怀里。 冷香四散,窗外冬樱漱漱地落花瓣。 半晌。 “你家里人那边……都说好了吗?”她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眼睛湿漉漉,像一只小鹿。 江连阙难得地默了默,“也许……” 面对江景行的疑问,他给予了肯定回答。 父亲没有多说什么,沉吟片刻之后竟然笑了,约他开年B市见。 没有来由地,他有些心绪不宁。 ……大概是错觉。 *** 紧锣密鼓地完成期末考,假期补课的第一天,初雪落下来。 南方的冬季难得下雪,糖霜似的在植物上积了一层,好不容易等到大课间,明蔚阳也被周可可拉出去玩。 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像一场巨大的花雨。 秦颜迷迷糊糊,抱紧抱枕。 刚想睡一会儿,就听到明蔚阳风风火火的叫声,由远及近,一路冲进教室:“都说了我这次不是年级第一……你也没考第一!睁大眼看看!你都没考第一,竟然还好意思让我请客!不请!呸!……走开,丑陋的土拨鼠!” 她立马又清醒过来。 前几天,学习委员跟明蔚阳打赌,期末考试中谁考得没对方好,谁就请全班同学喝奶茶。 听这个意思,成绩竟然这么快就出来了。 而且,学习委员应该不是年级第一。 秦颜有点儿混沌,前一天练琴太晚,脑子现在都转不过弯。所以明蔚阳兴冲冲地跑到她面前,一脸欣喜地恭喜她的时候,她慢吞吞地“啊”了一声。 “快来,拿着呀。”明蔚阳笑眯眯地把成绩单递给她,脸上不见一点儿年级第一被抢走了的失落,“新鲜出炉的,我刚刚路过办公室,三分钟前才打印的。” 见她还愣着,周可可拱开明蔚阳:“走开,你见谁送成绩单,用一副太监传圣旨的语气?” 大班长:“……” “不是,怎么就太监传圣旨了?我明明……” 雪还在落。 仿佛一个漫长的空镜,耳畔争吵的嘈杂喧嚣逐一远离,她视线稍稍偏移,看见屋顶上皑皑的白。 全世界都安静下来。 秦颜愣了一会儿,慢慢道:“谢谢你们。” 明蔚阳和周可可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停下来。 “谢谢你们,一直以来……” 不管发生什么,都在我身边。 相信我,维护我,照顾我。哪怕我并不是完美的存在,也依旧愿意迁就我。 谢谢你们…… 参与我的青春。 *** 放假之前,秦颜去向各科老师逐一告别。 英语老师表现得十分惋惜:“你走了之后,是不是就没人给我写作文范文了?” 秦颜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有些意外。 正掂量措辞,化学老师笑着凑过来:“有更高的平台很好呀,秦颜这么聪明的女孩子,到哪儿都不会差的。你把她留下来写范文,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打趣几句,老师们纷纷笑起来。 天光明亮,盆栽叶子微微抖动,窗台上积着雪。 走到班主任的桌子面前,秦颜看到那个高个子的男老师,仍然有些不习惯。 以前杨禾怡坐在这里,个子小小的,隔远了都看不到里面有人。 她站定,轻轻颔首:“老师,我来向您辞行。” 新的班主任加入这个班级的时间还不长,对班上的情况也了解得不够多。他对秦颜的印象很稀薄,除去她那位让人印象深刻的父亲,她平时低调得让人几乎感受不到存在。 好像一直坐在窗边,没什么大动静,表情淡淡的。 他想了想,推推眼镜:“离开之后,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 他不善言辞,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这种情景下,讲这样的话总是没错的。 秦颜认认真真地向他颔首:“谢谢老师。” 勾掉便利贴上的最后一个名字,她走回高三年级,在三班面前站定。 顾笑悠恰巧走出门,笑着向身后的同学告别,一抬头,撞上秦颜的脸。 天地间一片茫然,她穿着毛呢大衣,长发压在同色的帽子下,小半张脸埋在围巾后。面容白净,神情清淡,瞳仁黑如琉璃,竟然格外动人。 “笑笑。”顾笑悠微微怔了怔,就听她先开口了,“我来向你辞行。” 她又是一愣:“你去哪?” “去德国。” 雪漱漱地落。 顾笑悠沉默了一下:“……边走边说。” 转过方向,见秦颜没有戴手套。 下意识地想上前一步握她的手,顾笑悠犹豫了一下,又收回去。 雪花飞进走廊,一触即化。 走出去一段路, “想了想,还是觉得……”秦颜打破沉默,“要来向你告别。” “……嗯。” “少喝碳酸饮料。” “……嗯。” “不要熬夜。” “……嗯。” “吃蔬菜。” “……” 走到楼下,风中夹着雪,扑面而来。 顾笑悠突然停住脚步。 “为什么,”她语气有些艰难,“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秦颜也停下来,转过去,看着她。 不置一语。 顾笑悠的眼眶突然开始发热:“你这个人,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一点都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小学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我开开心心地拿着我妈做的饼干去找你,想给你吃,结果你突然跟我说,‘笑笑,我要转学去滨川市了’。” “然后你就……就他妈走了!走了!” “我心里想,可瞎几把拉倒她爱去哪去哪……” 秦颜的手悬在半空,有些意外。 她一直以为,自己从小到大身边都没什么朋友,所以离开的时候干干净净,也不会有什么舍不下的人。 可是即使除去顾笑悠,也还有景年。一直有人在她身后看着她,放不下,追不了。 她竟然是这样想的。 她原来是这样想的。 “可我还是好难过啊!” 顾笑悠用手捂住眼,热意在掌心流淌。 语气像个傲娇的小朋友。 “你就回来一趟,还把我喜欢的男生也抢走了!” 雪花大片大片地砸下来。 茫然一片,天地希声。 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秦颜呼吸一滞,上前,慢慢抱住她。 想起初遇时,单马尾的少女穿着雪洗的白色衬衫,上面规规矩矩地别着三道杠袖章,阳光里,对方元气满满地朝她笑:“从今天起,你归我罩着啦!” 过去了多久?她们之间竟然不知不觉,隔了那么多年。 隔了那么远。 半晌。 顾笑悠吸吸鼻子,从秦颜肩膀里把头抬起来:“我刚刚说了什么?” 秦颜:“……” 顾笑悠鼻尖微微泛红,眼里有未散的氤氲水汽。盯着秦颜看了一会儿,她恶狠狠地威胁:“不准告诉江连阙!” 这回反倒秦颜一愣。 她以为他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江连阙不知道? 可是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藏得住? “我不喜欢他了,从现在开始。”顾笑悠垂下眼,又吸吸鼻子,小声道,“所以你不要告诉他,让我把这段不了情消化在胃液里。” “……好。” 沉默一会儿,顾笑悠又道:“你走的时候,我不会去送你的。” “嗯。” “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你走之前,记得再约个局。” “嗯。” 沉默着纠结了一会儿。 “算了,不等了,择日不如撞日。”顾笑悠低着头想了想,自暴自弃地握住秦颜的手,“我们等会儿去吃什么?” “……” *** 年初,国青赛的决赛在B市举行。 秦时订好了票,打算在比赛结束后直接从B市转机去柏林。秦颜没什么要带的东西,收拾行李时,看见衣帽间里挂着一顶棒球帽。 上面落着一个“怂”。 想了想,她把它收起来,也装进行李箱。 同路去B市,江连阙昏昏欲睡,一上飞机就闭上眼。 秦颜戳戳他,小声问:“你没休息好吗?” “对啊。”他声音懒懒的,“跟骆驼打了一宿游戏。” 想了想,他又问:“你跟我们的老师和同学们……道别了吗?” “嗯。” 江连阙若有所思,“真好。” “怎么?” “可能接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了。”他懒洋洋地把头搁到她肩膀上,肩膀挡住视线,岳父大人看不见,“我也要抱抱。” 少年的气息铺天盖地,他的呼吸打在颈窝,痒痒的。 秦颜哭笑不得:“你抱什么?我们之后也会一直在一起的啊。” 就不能找个远离岳父大人的地方抱吗。 人家毕竟是离异人士。 他眯着眼,没有说话。 飞机穿过云层,在B市机场降落。 前夜下过雪,四处落着皑皑的白,空气中混着水汽,风烟俱净。 秦颜和秦时驱车去酒店,江连阙折道回江家。 “比赛那天,音乐厅见。”将行李从后备箱提下来,他有些不放心,想了想,又嘱咐,“或者我们先碰个面,到时候你来接我……不,我来接你。” “你别紧张呀。”秦颜笑了,“到时候看时间安排,如果来得及,我们就一起过去;如果时间太紧,就直接音乐厅见。” 江连阙沉默了一下,“好。” 华灯初上,余光之末灯火流动,夜风带着寒气扑面而来。 他向她告别,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秦颜还没有离开,见他回头,微微愣了愣,继而立刻弯弯眼角,笑着朝他招手。 她站在酒店门前,与她的父亲站在一起,背后的大厅灯火通明,她毛呢外套上的布艺羊角一晃一晃,乖巧得不食人间烟火。 风吹动额前的刘海,江连阙呼吸一滞。 他的心跳好像突然变得很快,耳畔的声响都变得不属于尘世,眼前灯光憧憧,看不见别的东西,眼中只剩下她。 “秦颜。”忍不住大步走回去,江连阙俯身,抱住她。 她微微一怔,他闷声道:“让我抱一抱。” 秦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有些哭笑不得,伸出手,安抚性地在他背上顺顺毛:“你这是怎么了?” 他没有说话。 须臾,直起身子,看着她:“能亲吗?” “……” 秦时立在一旁,没有动,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来。 目光交接,秦颜先怂了,“……我想大概是不能。” “不过,来日方长。”她笑,“我们下次找个爸爸看不见的地方。” 秦时:“……” 呵,他听见了。 离异人士的嫉妒。 女生眉眼弯弯,在光影里看着他笑,眼中只有他的倒影。 江连阙似笑非笑,揉揉她的头:“好,下次不让他看见。” “我……”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嗓子里像是含着一块炭,仿佛这种情景下,千言万语都说不出口。 半晌,仿佛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重新提起箱子:“我走了。” 秦颜点点头。 光影深处,他回头看她。 “再见,秦颜。” 少年眉眼分明,牵动唇角微微笑,漂亮得像她第一次见他。 秦颜有些出神,看着他消失在视线尽头。 半晌,秦时凑过来:“他今天怎么了?” “我不知道。”秦颜也很纠结,“说不上来,总觉得……” 那副姿态,像是在…… 向她道别。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嗷嗷嗷嗷我回来了 TUT 我终于把这段卡出来了【生无可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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