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颜站着不动,又看了一会儿。 “人都走远啦。”顿了顿,秦时忍不住笑起来,“唉,年轻真好。” “……” “看到你的时候,就想起自己年轻时。”他仿佛有些回味,“每一次分开都很舍不得……” 秦颜心下一动,挑眉看他:“年轻的时候?” 秦时:“……” 他是不是说漏了什么。 秦颜长到十几岁,他跟她共同生活的时间其实很少。偶尔提起母亲,他也都扯开话题、一并略过。 因为不知道怎么解释。 怎么解释,明明是她母亲生下她,可是却不要她。 “你……给我一点时间。”秦时顿了顿,诚恳地道,“以后等我组织好语言,一定解释给你听。” 他每次都说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想法,可整理了这么多年,也不见他把成稿整理出来。 所以秦颜并不信。 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自家父亲。 “我保证。”秦时失笑,揽着女儿的肩膀折身进酒店,“回去之后呢,给你的小少年打个电话,然后舒舒服服地洗个澡睡一觉,准备明天的比赛……” 在住处放下行李,收拾好东西,两个人一起去吃晚饭。 再回到酒店时,夜色已深。 秦颜打开手机才发现晚上江连阙给她发过消息,简简单单的一句“我到家了”,时间定格在四个小时前。 她看看表,犹豫一下,放弃了给他打电话的念头。 发消息问:你睡了吗? 他没有回。 第二天清晨醒过来,秦颜的第一反应是去看手机,可信息栏空空如也。 这个画风……仿佛似曾相识? 爬起来洗漱穿衣服,她刚刚刷好牙,就听到秦时在套间外敲门:“早啊小提琴家,起床了吗?” 吐掉嘴里的泡沫,秦颜走过去拉开玻璃门,从善如流:“早安,影帝。” “……” 梗了一下,秦时问她:“早餐想出去吃还是让人送上来?什么时候出发?” 比赛在下午,即使算上路程时间,也还有一段自由活动的时间。 秦颜想了想:“我先打个电话。” 趿着拖鞋往窗边走,她打电话给沈稚子。 正在放寒假,女生大概还在睡觉,忙音响了很久,她才慢吞吞接起来,往常清亮的声音里,现下带着点儿糯:“……您好?” “稚子,是我。”秦颜顿了顿,有点焦躁,“你能联系上江连阙吗?” 她没事干为什么要去联系江连阙…… 沈稚子迷迷糊糊,摇头:“我有一阵子不联系他了……怎么,他又消失啦?” “……嗯。” “哦……他那个人就喜欢乱跑,你不用担心,说不定他跑着跑着就跑回来了……毕竟是在明里市,又不是B市……” 尾音慢慢减缓下去,秦颜默了默,以为沈稚子又睡着了。 没想到对方停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等一下,秦颜,你们现在不会已经在B市了?” “啊?嗯。”秦颜被她说得一愣,“B市怎么了?” 沈稚子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B市是没什么毛病。 问题是,江连阙他爸爸在B市啊。 “你等等,我把江家在B市的地址发给你。”沈稚子噌噌爬起来,“超过24小时,你就报警。” “……” 他家里是有什么。 这么可怕的吗。 退出通话页面,沈稚子发来一个地图定位。 两指放大,是一个山腰的别墅区。 秦颜看着路线图,突然有点儿头疼。指骨忍不住抵上眉心,揉一揉。 会不会是她太大惊小怪? 万一他只是没看见手机…… “小颜?”正犹豫不决,秦时走到套间门口,示意性地轻轻敲敲门,“你电话打完了吗?” “打完了。”秦颜想了想,斟酌着道,“爸爸,我们今天上午能不能……” 话没说完,手机一震。 江连阙:睡了。 秦颜屏住呼吸,见那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可是隔了一会儿,那个字样又消失了。 而他什么也没有说。 “……” 她忍不住,打字过去问:你起床了吗?我们什么时候去音乐厅? 他的回复很简短:你先去。 秦颜皱起眉头。 你能给我打个电话吗? 等了一会儿,那头没有回信。 秦时见她表情不对,问:“怎么了?” “我在想,”秦颜一脸严肃,“要不要报警。” “……” “我觉得,江连阙的手机不在他手里。” 秦时意外:“理由呢?” “他话太少了,不正常。” “……” 秦时笑了:“小颜,放轻松一点。” 他坐到她身旁,“给彼此一点空间。” 根本不是一码事…… 秦颜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觉得不对劲。 “我们去吃点儿东西,然后你再休息一下。”秦时将语速放慢,安抚道,“晚一些,出发去音乐厅。” 秦颜有些挣扎。 她犹豫了一阵,小声问:“可如果我想……先去找一找江连阙呢?” *** 前几天下过雪,今天的天气也十分阴霾,没有出太阳。 但天光很亮,比赛之前,音乐厅前人山人海。 有媒体站在门外,拦着参赛的家长和选手,采访他们现在的想法。 一片喧嚣嘈杂中,一辆车自侧门低调地进入。 车上在放舒曼,舒缓的乐声中,助理有些紧张。犹豫再三,他伸手拍拍坐在后座闭眼假寐的青年:“那个,我说。” “……” “你记得啊,等会儿从左边进去。” “……” “媒体都集中在右边的大门,你别还没进场,就被他们拍到。” “……” “我等会儿走前面,先去把左边入口的人给清掉……你记得走快一点。” “……” “……”助理默了默,发现他根本没在听,“乐正谦。” 青年一动不动。 睫毛很长,影子落在眼下,微微颤了颤。 “乐正,你睡着了吗?”助理探过身子,发现他真睡着了,赶紧用力推推他,“卧槽,到地方了,醒醒啊大佬!” 青年皱皱眉头。 低低地“唔”了一声,他睁开眼。然后下意识地,伸手去挡落到眼睛上的光。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光芒划过袖口的纽扣,照出大写的“YZ”字母。 助理探着头问:“我刚刚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乐正谦沉默了一下,慵懒道,“听见了。” 声音低沉清和,像大提琴的余音。 助理不放心:“我说走哪个门?” “右边的。” “……” 助理陷入沉默。 “你听的版本是节选?” “呵。”乐正谦眯着眼,勾起唇角,“我听的是第二乐章。” “……” 助理问:“你是不是只能听见旋律?” 乐正谦懒洋洋地抱着双手,不说话。 光线环绕,流光在他眼中转。 “行了,你坐好别动,竖起耳朵。”助理对他不离不弃,“我再跟你讲一遍。” “别讲了。”乐正谦闲闲道,“用唱的。” “……???” “不然我听不见。”他慢悠悠道,“你不是刚刚才说过。” “……” *** 好不容易避开媒体,走进音乐厅。 助理引他去休息室,走到半途,乐正谦突然停下。 音乐厅整体呈弧形,分了上下几层,休息室设在二楼。从他们现在的角度看过去,眼前的玻璃墙什么都挡不住,居高俯视,能将整个大厅收入眼底。 选手和评委都还没有开始入场,工作人员零零散散,在做最后的场内调试。 乐正谦站在玻璃墙前一动不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围栏,若有所思。 “怎么了?”助理也跟着停下脚步。 帅气而年轻的钢琴家,永远是女生们乐于追随的话题。 可不管少女们对新晋偶像有多痴迷,他的助理一直以来都非常清楚,这个人毒舌又龟毛。 “你先去休息室,我过会儿再去。” 助理心里警铃大作:“你要干什么?” “去洗个手。”乐正谦安抚,“很快回来。” “你找得到路吗?”助理怀疑,“我找个人跟你一起?” “不要。”乐正谦没有看他,迈动长腿朝另一个方向走,“别跟过来,你靠得太近我会窒息。” 助理:“……” 甬道内的光线被切割成一块块,乐正谦大步跨过半弧形的通道。 边走边回忆,他刚刚没看错的话,那两个人是……一起进了化妆间? 他在化妆间门口放慢脚步。 门虚掩着,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 刚想敲,听见里面传出女生的声音。 “可我现在找不到他……” 有些无助,有些急。 “小颜。”秦时半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她,“换一个伴奏。” “……不要。” 秦时足够迁就她,上午真的带她去了江家。 可她进不去。 站在他家门外,她是真真正正地,只能站着看。她联系不上江连阙,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究竟怎么样了。 她很担心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可比赛开始在即,又没办法耽搁太久,只能先回城区。 临时找伴奏不是什么难事,可秦颜觉得很别扭。 她觉得她现在应该去找他,而不是—— “秦颜。”秦时扶住她的肩膀,“你看着我。” 他斟酌半晌,用讲道理的语气,低声说:“你马上就是一个成年人了,对自己的决定负责,好不好?” 秦颜感到沮丧。 理智告诉她应该听父亲的话,可另一方面…… 好像每一次都是这样,她以为坚不可摧的关系,其实只是风中系在一起的两条线。 脆弱而苍白,不堪一击。 “不管你怎么想,先把这件事做完。”秦时见她不说话,放缓声音,继续道,“做完这件事,如果你还联系不上他,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但你不要太担心。” 屋内声音低下去。 乐正谦想了想,把悬在半空的手收回去。 突然有了更好的主意。 当机立断转身回休息室,转出拐角,却发现选手们已经陆陆续续地开始候场了。他打电话给助理:“我看他们已经开始进场了,我现在是不是直接进去就行了?” “大佬,你洗个手怎么洗了这么久?”助理飞快地说,“走西四号门,摄影师在西四入口,我去场内等你。” 乐正谦的关注点落在前半句话:“我手长。” “……” 助理深吸一口气:“你听见我后半句话了吗?” “听见了。” “重复一遍?” 乐正谦:“……” 他挂断电话。 西四入口和东四入口在舞台两侧,遥相呼应,都是留给评委和工作人员的。 但乐正谦走到门前,才发现…… 门上竟然没写东边还是西边。 只写了四号门。 “……” 钢琴家陷入深深的沉思。 那他眼前这个,到底是东四还是西四? 手机又响起来。 助理的声音火急火燎:“大佬,你是不是又找不到路了?快,我们开个位置共享。” “……” 智商受到侮辱。 “不。”乐正谦说着推开门,“我已经进来了。” 推开门,大厅内金碧辉煌,金色的灯光流淌下来。 摄影师举着相机站在另一个门,而助理握着手机,站在乐正谦的对角线。 乐正谦愣了一下。 他终于知道助理为什么强调,让他别走东四门了。不仅仅因为摄影师站在西四门,还因为,如果他从东四走,要穿过整个评委席。 助理:“……” 乐正谦:“……” 下一刻,脸上挂起招牌式的温和笑容。 一边向其他的评委们打招呼,他一边低声说抱歉,从他们身后穿越过去:“不好意思……谢谢老师……” 整个评委席站起来给他让路。 助理绝望地捂住脸。 须臾,眼前投下一道黑影,乐正谦温顺柔和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带着点儿戏谑:“不好意思……” 助理打断他:“不用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一定会走错。” “……” “不如下次,我干脆告诉你相反的方向。反正你自带buff,永远都找不对路。” “……” 乐正谦看他一眼,轻呵一声,移开视线。 过了整整一分钟,还没听见他怼他。助理有点儿不习惯,试探着问:“你在想什么?” 乐正谦慢慢道:“想怎么怼你。” 助理:“……” 心里有个小人,跳起来啪地给了他一巴掌。 乐正谦摩挲着下巴,望着舞台若有所思:“诶,你信不信缘分?” “不信。”助理说,“我信命。” 乐正谦笑了:“这样说也没错。” 是该信命,信报应。 评委们坐定,决赛开始之前,还有一段老套又无趣的开幕。 乐正谦强撑着精神听,他是这场比赛的特邀,对乐曲做点评,但并不打分,所以起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看起来好像十分鸡肋。 可受到邀请,他还是来了。 毕竟…… 不知道轮到几号选手,秦颜上台的时候,他眼前一亮。 整个人都活过来。 女生肤色凝白,面色沉静。她穿了件香槟色的小礼服,鱼尾曳地,长发散落在肩后,发尾勾着小小的弧。 光线的亮度自舞台向后递减,秦颜立在台上,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人头。 环顾一圈,她有些不安,犹豫一下后慢慢开口:“很抱歉,我的伴奏……在路上出了一点岔子。” “但我觉得,他会来的。” “所以……” 女生脸上有种不服输的倔强。 “我想等一等他。” 全场哗然。 一位评委打断她:“你可以现在换伴奏,但是不可以浪费其他选手的时间。” “我……” 秦颜觉得自己嗓子里含着一块炭。 理智向下压,她无法开口。 父亲的话是事实,评委的话也是事实,可是…… 短暂的静默。 明亮的音乐厅里,乐正谦轻轻吸一口气。 理一理袖口,他站起身。 语气清淡而随意,“我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小tip,小提琴的决赛一般都是比协奏曲, 但……emm,反正国青赛也是架空的,所以我就写了奏鸣曲 QU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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