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绩去看了赤焰两回。 心情更差了。 原本神勇无比的高大骏马, 如今毛发枯干,瘦骨嶙峋,气息吁吁那个落魄的模样, 让王世绩想起了四个字。 老骥伏枥。 虽说这四个字后头还有志在千里, 可物伤其类。 王世绩情不自禁地感怀了。 他也五十岁了。 当初狄部进献赤焰马, 就说过这匹马有十来岁了。 在马中属于中年略长,若是照顾得好, 还能当好几年的座驾。 但谁知好好的宝马, 居然就成这样了呢? 被传唤来的医官们战战兢兢, 汤药用了不少, 可赤焰马脾气大, 硬灌就直接给喷出来,他们也不敢使用过于强硬的手段, 万一圣上的爱马没了,他们的小命怕是难保。 果不其然,因为说不出原因,又想不出办法, 医官和照管赤焰的马监,都被罚了板子。 但罚了板子,赤焰的状况还是不好,眼瞅着越来越没精神头, 见过的无不在心里暗道没救了。 小杨妃听了就把五皇子给叫了来。 “老五,你可知道你父皇的赤焰就要病死?” 五皇子在府里修身养性了一年,病是治得差不多了。 只是先前的阴影还没散尽, 他借着养病避开了许多要出面的场合。 “听说了一点。” 汗血宝马天下罕有,可遇而不可求。 他得了那匹小马以后,那当真是志得意满啊,就盼着宝马早些长成,他骑在宝马上头,在游猎的时候,绝对能收获众兄弟投来的羡慕嫉妒目光。 然而出事后,他羞于见人,带病养生,虽娶了王妃也得受太医管制不能随便同房。 从前上赶着巴结他的也散了一大半,这让他心态如何能稳? 唯一能慰藉他的就是那匹马,才得时还有几分平常,待在五皇子府里精心饲养,那是一天比一天神骏漂亮,传说中的龙马,也不过如此了。 他也是钟爱之极,给马儿取名为流霞。 他身边但凡长相妖娆点的都被小杨妃给清理了,娶来的王妃,也是端庄古板型,生怕再勾坏了他身子的,外头不能去,一腔心思可不就都放在这神驹上头了。 什么果子甜糖,新鲜草料,他都搜罗来亲手喂给流霞。 马通人性,更何况是这种稀世神驹? 每回一见着他这个主人,流霞那就是摇头甩尾,挨挨蹭蹭,着实亲近。 上个月流霞周岁过半,身板长成,正是可以当座骑的时候了。 他府里别的没有,多的是银子,量身打照了金鞍银蹬,他骑上去,简直是马骏人精神,在府内马场中驰骋几圈,疾风过耳迅猛如飞…… 他现下瞧着爱马,比王妃都亲。 而父皇的赤焰大病难治,让他心里有了一种隐秘的快活。 据狄部说,这两匹马也是极其难得,进贡之后,本部也不过有两匹老马而已。 赤焰若死,他的流霞岂不就是成了天下唯一? 小杨妃瞧见儿子这般不开窍,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既是知道,为何还跟没事人一样?” 五皇子无语地望着母妃,“儿子又不是兽医……” 等等,母妃这个时候专门把他给叫来,该不会是…… 小杨妃已经说出了口。 “赤焰若死,你就把流霞送到御马厩里去!” 五皇子脸色一变,“这是何必?那是父皇赏赐给我的!” 流霞才到他手上时,还是长相尴尬的小马,是他亲手喂养,亲眼看着长大成如今神龙一般的骏马的,现在就因为赤焰要死,他就得把流霞送过去? 小杨妃简直恨铁不成钢。 “皇上正为赤焰心情不快,若是赤焰真的病死,你那流霞就是天下唯一的宝马,连皇上都没有,你一个做皇子的,还敢骑着出王府?” 要不说她苦闷呢,这老五,小的时候多聪明多机灵啊,讨好他父亲那简直是一教就会,举一反三。 现在可好,就因为那事,整个人窝在府里一年多,都把脑子给关傻了! “……” 五皇子心想大不了他不骑出去呗! 父皇富有四海,说不准什么时候又有人晋献骏马呢,他现在就这么一个心头好,还得给送出去? “就算我送过去,父皇能喜欢?” 都赏出去的东西了再要回来,岂不是显得他小气? “甭管喜不喜欢,你这孝心要尽到!” 前几天她可是听说了,老二一心想在皇上跟前露脸,结果蠢笨如牛,把事情给搞砸了。 乐得她连着好几天吃饭都是香的。 眼下老二栽了,老大露了个头又缩回去了,老四凭着皇孙弄点小打小闹的实惠,老九仗着年纪小能常常在皇上跟前卖好…… 老五是时候表示一下孝心了! 于是这日,王世绩又来探望爱马的时候,发现旁边的马厩里多了一匹骏马。 这马好啊,浑身上下都是赤红如火,不见杂毛。 高大神骏,神采熠熠,矫健如龙,生机勃勃,仿佛一开马厩门就能腾跃个几万里一样! 跟瘦成皮包骨的赤焰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 “这是?” 见圣上动问,御马厩里新换的人立马回话。 “这是五皇子殿下送来的,说流霞和赤焰是母子,让流霞陪着赤焰,兴许赤焰能早点康复呢。” 王世绩目光闪了闪,没说什么,下巴轻微地点了一下,驻足在流霞跟前,瞧了好一会儿,这才摆驾离开。 送走了爱马,五皇子就跟丢了魂似的,吃饭睡觉都不香了。 虽母妃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大事若成了,什么没有。 可他想起爱马来,还是心里空荡荡的…… 不过一听说圣上召见,五皇子立马似饮了人参鸡汤,蹭地就精神起来。 王世绩见到老五,点了点头。 “胖了。” 五皇子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哽咽道,“父皇……” 鬼知道这一年多,他是怎么过来的! 从天堂跌到谷底,这滋味实在是不好受啊。 更可怕的是,原本他看不上的兄弟们,一个个的使尽本事到父皇跟前卖弄…… “行了,好男儿有泪不轻弹,哭什么,跌倒了再爬起来就是了。” 事过境迁,王世绩再看到五皇子,已经没了当初知道五皇子得了丢人的病的厌恶了。 听太医说,五皇子的病基本痊愈,只要注意一些,跟常人无异。 “是,父皇!” 五皇子赶紧把泪擦了擦,身板挺得更直了。 “西北有小股流寇作乱,你可敢带兵清剿?” 虽说也不是改变了对老五的看法,但老五毕竟是宠过一场,虽然荒唐过,心地还是孝顺的。 所以他也该给老五一个机会,让他洗清从前的阴影。 但京中诸人无人不知旧事,与其如此,倒不如让老五去外地散散心。 那流寇也就几百人,在王世绩的眼里,都不够一盘菜的,正好给老五拿来洗刷旧事。 “愿为父皇分忧!” 五皇子也不傻,立马就明白了这是父皇给他的机会。 京中多文人,心思曲折,他跟他们打交道,少不了要被笑话腹诽。 可去了外头就不一样了,武人们粗鲁心大,对那些个荒唐事儿都无所谓,他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重回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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