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口封, 在各种精怪的传说故事里很常见。
精怪们想要化成人形,有两条路。
要么就是勤勉修行,度过天雷劫数, 成功化形。
要么就是走个捷径,向神请封, 使自己变成人形。
而人类,作为地灵之首, 拥有天赋的神位。于是许多精怪都会以此为跳板,向人类讨口封,走上妖修大道。
比如在野外遇到精怪, 它们会打扮成人的样子, 口吐人言, 问人类:“你看我像什么?”
如果被回答“你是人啊”, 它们就可以成功化形, 还会给予有缘人一些报答。
相传,黄鼠狼讨封就一般是在山林中。
它们会头戴草帽,身子直立, 用尖细的声音问你:“你看我像不像人?”
但是, 这种方法还是有一定的风险。
万一真的遇到不懂此道的人,回答一句:“我看你就像个黄鼠狼”,那百年千年的修行, 就化为乌有了。
若是那时候精怪尚存灵智,恐怕会对人展开疯狂的报复。
曾经就有这么一个故事:一个老农顶着烈日在田间干活, 忽然窜出来一只硕大无朋的灰耗子。
灰耗子站起身来,口吐人言:“你看我像什么?”
老农都快累吐了,哪有心思搭理它。可耗子没什么眼色,老农转到哪个方向, 它就蹿到他面前,不依不饶地问:“你看我像什么?”
老农终于怒了,骂道:“我看你像你妈了个X。”
灰耗子如遭雷劈,半晌哇地哭了出来:“我修行了三百年了,好不容易要化形,你居然说我像我妈了个X——”
这出惨痛悲剧告诫无数未化形的精怪,一定要有点眼色,不要找那些看起来就很暴躁的有缘人。
可惜,眼前这只黄鼠狼显然没有被上过这一课。
它此刻后爪交叉,踩在一段枯木上。一只前爪撑在身旁的树干上,另一只前爪风骚地搁在自己小脑袋后头,摆出一个自认为十分潇洒的姿势。
就这样,它还不忘解释:“哎呀……今天挺突然的,也没准备草帽,你就随便看看。”
叶楹:“……”
她倒是知道这些传说,也知道修行不易。哪怕急火火的,满心都是黄羲泽魂魄还在的可能性,仍然耐着性子回答:“你是人啊。”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山下跑。
没想到一道黄色的闪电倏然蹿到她前头,叶楹刹车不及,差点踩到它。
黄鼠狼一脸期盼:“那你说说,我是什么样的人?”
叶楹:……这也要问?!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暴躁:“你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说完她从黄鼠狼身边跨过,继续跑。
此处是个有些陡峭的下坡,她极力稳住身形。可下一秒,黄鼠狼嗖地又蹿到她眼前,眼中热望更炽烈了:“外表呢?外表呢?”
叶楹脚下一绊,要不是狗子在后面咬住她的上衣,人差点滚下山坡。她再也控制不住心中怒气,怒骂:“我看你像是给我赚钱做饭奶孩子的我老公!”
“嘭”地一声巨响。
叶楹愣了,看着眼前腾起的青烟傻了眼。
啥情况,前两句说完没化形,怎么到第三句……
正在茫然,眼前的烟雾散尽,露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叶楹一下子就呆住了。
略浅的发尾,黑曜石般的眼眸,刀刻斧凿般的完美轮廓,骨肉均匀的身体。
叶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眨了眨眼,眼泪却先于意识流了下来。
她声音颤抖:“黄……羲泽?”
可下一秒,只见“黄羲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
然后他低下头,快速地扫视了自己全身一眼,最后眼神惊恐地定在了叶楹脸上。
接下来,他从嗓子里挤出一声鸡叫,双手拍在脸上,往下拉扯,声音惨烈:“你做了什么啊啊啊啊!!!”
叶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做出从未见过的如丧考妣、如遭雷击表情,黄鼠狼背靠树干缓缓滑下,满脸崩溃:“居然让我变成你的死鬼老公,你搁这卡BUG呢?!”
叶楹:“……”
好了,鉴定完毕,这货绝不可能是黄羲泽。
……
车在路上行驶。
灰三第N次瞥向后视镜,叶楹的死鱼眼透过后视镜看他:“开车不看路的?”
灰三咽了咽口水,把视线从后排面如死灰的人身上移开:“六奶奶,这两年替身文学可不流行了啊。”
叶楹烦躁地捂住额头。
这上个山,都能捡个黄鼠狼,还变成了黄羲泽的样子……虽然说,大部分是她的责任。
当时她揪住黄鼠狼的领子,暴躁摇晃:“你以为我很想看见你用这张脸做出这些弱智行为吗?!给我变!”
黄鼠狼生无可恋地任她晃着:“变不回去的,除非……”
“除非?”
“除非让我杀了你。”黄鼠狼目光无神地落在叶楹脸上:“破封了,我就能重新讨口封。”
叶楹:“……还有一种方法。”
披着黄羲泽皮的黄鼠狼眼睛亮了起来:“什么?”
叶楹狰狞地笑了:“我杀了你,你就不会这么烦恼了。”
黄鼠狼:“……仔细一看,这也是个大帅哥,倒也不是很亏。你让我适应适应。”
其实“破封”也只能说说。
黄鼠狼化为人形后,之前的蒙昧消除了不少。
比如兽形时,它虽然看到了叶楹使用青焰,但并不知道那是叶楹身负仙家修为的象征。
可化为人形后,它前爪离地了,聪明的智商占领高地了,很清晰地感知到叶楹的力量。
且不说它本身就是个没想过要杀人的乡下土鳖鼠狼子,就算想……
……也打不过人家。
可叶楹又不能放任它一个化形的黄鼠狼在山间晃悠,何况它还披着黄羲泽的皮。
所以……只能绑架代替领养了。
真是醉了,山界现在把她拒之门外,她手下的仙家倒是越来越多了。
叶楹无言叹了口气,想起正事:“我好像……”
斟酌再三,她才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感知到了黄羲泽的魂魄。”
车身微微一飘,灰三很快稳住。可他声线中是不掩饰的惊讶:“这怎么可能?”
“六奶奶你不是说,命星的牵扯已经消失了吗?”
灰三皱起眉:“而且当时……我们都看到了。”
顿了顿,他疑惑:“难道那时候的黄鼠狼不是六爷?”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有些不确定。
虽然没见过黄羲泽的原形,但那个气息,绝对是他没错。
灰三好歹是个能进得去仙庙的仙家,分辨气息是原发的还是后面沾染上去的,到底不会出错。
“不……那个一定是他。”
叶楹想到当时心中一寸寸划过的崩断感觉,现在都觉得窒息:“他的确是……”
死在了她的怀里。
灰三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语气中少见的犹豫:“会不会……”
会不会是你太过想念他,产生了错觉?
毕竟,这段时间来,她的痛苦简直成了一种执念——后排坐着的那位,就是最好的证明。
叶楹看向他,灰三接下去的半句话就说不下去了。
可叶楹还是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语气坚决:“不会。”
从山上下来这段时间,她也在思考,是不是她思念心切,导致出现了错觉。
可越是回忆,她越是笃定。山洞外,那熟悉的感觉虽然微弱,但不会错的。
就和当初在五仙庙遗址感觉到的一样,那是两个灵魂靠近的共鸣。
黄羲泽还留在山洞里,或者说,他的魂魄还留在那里。
很微弱,但还“活着”。
这认知让叶楹的大脑一阵阵晕眩。
她一刻都等不了了,她现在就想马上将封印中的魂魄解放出去,在饱受折磨的灵魂之中找到那一丛温暖的青色火焰。
回了老宅,她立刻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林望朔老家的道观。
她的想法很简单——以袁枕的个性,八成是想要把所有魂魄连同魙一起送下地狱,但不知为何,他居然只是把它封印了。
只有两个可能:第一,他其实是个心怀慈悲的大善人。
叶楹想也没想就把这个可能pass了。
第二,他也没法直接摧毁魙,只能先封印之。
但如果是这个可能性,袁枕一定还有后手。他用了这么多偏门的方法,不可能只是封印了事。
而林望朔称他为师父,但经过左渝探查,他名义上的师父另有其人——就是在他老家道观的那位舅老爷。
这人际关系乱七八糟,但不可否认,袁枕与这道观八成有什么联系。
叶楹收拾好东西,才想起来还没安置那只野鼠狼子。她拿起几件衣服,快步走到耳房,推开门:“你穿……”
她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中,一脸惊恐地看向屋中脱了一半衣服的黄鼠狼。
脸还是她老公那张帅气逼人的脸,但赤着的上身……
虽然并不是很大,但是——
——有!胸!啊!!!
叶楹风中凌乱,瞳孔地震,震惊地指着黄鼠狼,声音跟着指尖颤抖:“你……”
黄鼠狼捂着胸,欲哭无泪的回视她。
“所以我才……因为我是一只母黄鼠狼啊!”
叶楹:“……”
眼睛!!我的眼睛!!!
谁来!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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