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这个字眼让余卉整个人呆滞了一瞬。

    她这一辈子，有太多次和死神擦肩而过。

    被迫嫁给毕南青之后，她不止一次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最后因为胆怯没敢下手。

    生下余玖后，她用冷漠把所有人隔离在外，仿佛这样就能跟那些人撇清关系一样。

    她的父亲，把她当商品一样送给别人，在变故发生之前，她最恨的人不是毕南青，而是那个亲手毁了她的父亲。

    可是直到父亲入狱，她才发现就算她恨了十几年，她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那段时间不断梦到父亲被枪决，她吓得不轻，抛下面子去求毕南青救人，最后无济于事。

    然后妈妈心脏病突发去世，就死在了她眼前。

    还有那个人，为了找她，失手杀人入狱。

    她目睹了太多人从她身边离开……余玖也会离开她吗？

    余玖会死吗？

    余卉脑子里瞬间闪过余玖握住水果刀时脸上的冷漠与决绝，还有上次抢走碎瓷片时的坚定无畏。

    刺目的血色从眼前闪过，那些骇人的画面在脑海中一幕幕重放。

    余玖他不怕死。

    他比自己更勇敢无畏，只要他想，他可以毫不犹豫用利器刺破他自己的喉咙！

    这个想法让余卉浑身一片冰凉。

    她忽然缩紧双臂，讷讷地摇头说：“不，不会的，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害的……”

    “太太！”张妈用力扶住她。

    余卉突然抖得跟筛子似的。

    毕南青静静地看着，眼底有一丝不忍闪过，“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小玖我带走，一年后监护权失效，他想去哪里都可以，第二，你如果不愿意放人，我们法庭见。”

    余卉抬头看向他。

    这两个选择，余玖都会永远地离开她。

    她知道余玖恨她，一直在想办法逃离她。

    骨子里的掌控欲让她不肯放手，她下意识要拒绝。

    毕南青突然道：“克里斯出狱了。”

    余卉猛然一僵。

    “人我带回国了，十几年的牢狱，他现在一无所有，比十几年前还不如，他……”

    “你没资格评判他！你不配说他！”

    余卉突然跟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目光睚眦欲裂。

    毕南青沉默着看着她。

    十几年了，再多的不甘心和嫉妒，也已经被余卉捂不暖的心给磋磨得只剩下平静了。

    “那你想见他吗？”

    他低声问了一句，等着余卉做选择。

    楼下，余玖正听着厉呈轲没话找话越来越跑偏的话题，“这临时标记呢，从腺体注入信息素需要刺破皮肤，会疼不说，咬多了毕竟对皮肤不好，你的情况，我建议你们多采用别的方式，比如……”

    话没说完，大门敞开，两个保镖压着一个人进来了。

    “少爷，打扰了。”

    钟大哥进门跟余玖打了声招呼，然后让手下把人径直送上了楼。

    几分钟后，保镖从楼上下来又径直出了门。

    走在最后的人，站在楼梯口，朝沙发的方向看过来。

    余玖没来得及避开，对上那双瞳色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眸子。

    时隔五年多，父子俩第一次见面，毕南青满心愧疚，余玖只觉得格外陌生。

    “小玖。”

    毕南青突然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润。

    他好像永远都是这么一副温和润雅的性子，让人不自觉放下防备，同时也让人捉摸不透。

    余玖没有应声。

    厉呈轲虽然一直充当着这父子俩的中间人，可两人面对面的时候，他却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

    气氛一度有点尴尬。

    突然一个声音道：“毕叔叔，好久不见。”

    毕南青抬头朝说话的人看过去。

    翟迟招牌式微笑，坐在余玖身边，轻松打破了尴尬的氛围。

    毕南青看了眼他和余玖之间几乎严丝合缝的距离，眼睛里一抹异色闪过。

    他风度翩翩点了点头，缓步走向沙发，却没有坐下。

    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也没有一点倦色，余玖很难想象他刚刚和一个精神病人争执过。

    是已经麻木了吗？

    余玖想，如果再过几年，他在和余卉对峙之后，也能做到这么不动声色吗？

    他一时走神，没注意到他爸已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厉呈轲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余玖晃神，看了看毕南青，一声“爸”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能单独聊聊吗？”毕南青说。

    余玖下意识看向翟迟。

    这两父子的反应都是冲另一个人去的。

    翟迟又是紧张又是激动。

    紧张的是实打实的见了家长，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游刃有余。

    激动的是，余玖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已经学会了向他求助。

    他捏了捏余玖的手，笑道：“去，我一会儿来接你。”

    他的鼓励让余玖安心了不少，但是也让毕南青的眼神复杂了不少。

    余玖起身跟着毕南青离开，进了小区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巧合的是，这家咖啡厅，距离余玖经常去的那家诊所，只有一家便利店的距离。

    而进到咖啡厅之后，咖啡店老板在看到毕南青之后的反应，也让余玖发现，这似乎并不是个巧合。

    见余玖在点完咖啡之后一直盯着已经转身离开的咖啡店老板，毕南青就知道他已经猜到了，“抱歉，被人盯着让你不舒服了？”

    他直接承认，让余玖有点意外，愣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在这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被人盯着，比起这种偷偷监视，余卉“明目张胆”地掌控更让他难以接受。

    他甚至觉得有点安慰。

    他爸有偷偷来看过他吗？

    “你还是喜欢这个。”毕南青说：“小时候不让你喝，你还让阿姨偷偷给你做了。”

    “……”

    余玖点的是一杯LosPlanes。

    小孩子不能喝咖啡，可越是不能喝的东西，就越是好奇。

    余玖小的时候也有皮的时候，不让他喝，他就缠着要，最后阿姨没办法，用巧克力给他做了巧克力泡芙，骗他说是用咖啡做的。

    毕南青突然提起小时候的家庭日常，余玖不觉抿了抿唇。

    他都快忘了那种轻松的日常是什么感受了。

    记忆也没能驱散父子之间五年多不见的疏离。

    余玖端起咖啡杯用勺子搅了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轻声问：“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毕南青顿了顿，压下眼底的失落，抿了一口咖啡道：“我来带你走。”

    “……走去哪儿？”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余玖动了动唇，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他已经不需要爸爸来带他走了。

    毕南青见他不说话，沉吟片刻，问：“你在怪我吗？”

    余玖依旧低着头。

    说不怪是不可能的。

    但是他也能理解。

    离了婚之后，余卉把他留在身边，拿他当做出气筒，但是同时，他也是家庭支离破碎之后，余卉最后的精神支柱。

    他爸心疼他，但是没办法带他走。

    如果强行带他走，他们都不知道余卉会出什么事情。

    而毕南青这次回来，余玖直觉和他带到别墅的那个外国人有关系。

    那个人是谁？

    毕南青为什么在和余卉争执之后让人把那人带上楼？

    那人和余卉是什么关系？

    正想着，毕南青突然道：“我回国之前，翟迟让人联系过我。”

    余玖搅动咖啡的手蓦地一顿：“翟迟让人联系你？”

    他反应太快，毕南青怔了怔，忍不住笑道：“是不是不提到他，你都不打算和我说话了？”

    余玖：“……”

    “可以听爸爸说说以前的事吗？”

    余玖刚被自己亲爹调侃一句，莫名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点忐忑，他巴不得现在能转移话题，轻轻点了点头。

    毕南青看了看他右手手背上还没完全消退的痕迹，眸色微暗。

    本来他应该像个普通的父亲一样，因为自己的不负责任给孩子道个歉，关心他受的伤，心疼他的不容易。

    可是五年前是他把儿子丢给余卉的。

    五年多的静待旁观，让一句简单的道歉变得格外的虚伪。

    “她以前不像现在这样的，以前很活泼，虽然有点倔强，但也是个很可爱的ega。”

    毕南青没有明说是谁，但余玖听得出来，他说的是余卉。

    只是余玖无论如何也没法儿把余卉和“可爱”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他低头喝了口咖啡，觉得有点苦，又往里面加了两块糖。

    “你今天看到的那个米国人，叫克里斯，他是你妈妈的大学同学。”毕南青说：“也是她的恋人。”

    余玖：“……”

    毕南青说“恋人”的时候，没有用过去时的语态。

    余玖突然想问，克里斯是余卉的恋人，那您是什么？

    余卉既然有恋人，为什么会嫁到毕家？

    那个叫克里斯的，又是为什么去坐牢的？

    多年来习惯了压抑情绪，让余玖没办法坦率地提出自己的疑问，他抬头看向对面的人，觉得他爸头上有点绿油油的。

    “我头上没有绿帽子。”毕南青无奈笑了笑。

    余玖一口咖啡呛在喉咙里，连连咳了几声，脸上闪过几许尴尬。

    该说是父子连心吗？

    他脸上的表情应该没有这么明显？

    毕南青递给他一张纸巾，似乎并不介意被儿子误会这种丢脸的事情，甚至笑的有点……慈爱。

    余玖狼狈擦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毕南青道：“没关系，你会这么想并不奇怪。”

    但他确实没有头上戴绿，因为在他和余卉结婚之前，克里斯就已经进了监狱。

    毕南青轻轻搅了搅面前的咖啡，和余玖刚刚的动作如出一辙，“如果不是因为我，克里斯和你妈妈，或许都会过得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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