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什么重要的消息。”
方轻鸿托着那条幼蛟,坐到床榻上。他后背靠在床柱上,一条腿曲起架在榻上, 一条则垂在外边悠悠地荡,整个人看上去慵慵懒懒,一副没怎么用心的模样。
方轻鸿居住的院落比较靠近山顶,位置在道一洞府下边。别家修士喜欢把自己的居所搬去洞天福地,越脱离烟火气越好, 方轻鸿却跟他们截然相反,把院子布置的像旧时王谢堂前燕的寻常人家。
院内刻了小型聚灵阵,植被在充裕的灵气滋润下容光焕发, 长势异常的好,一年四季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春日里草长莺飞,锦夜梨花香飘雪;夏日里荷叶田田, 莲角尖尖粉似面;秋日果树累累,菊花朵朵灿如金;冬日白雪飘飘,山茶花开至荼蘼。
扶摇坐在花窗前的软塌上, 支着下颌, 透过窗棱去看那爬上围栏的绣球花。表情专注又仔细, 似乎很喜欢这里。
沈柯无心美景,双手抱胸, 姿势十分豪迈的坐在床榻斜对面的桌案后。三人的位置,刚好呈犄角之势。
他沉着脸,不厌其烦地又问一遍:“真的不会有人听到?”
方轻鸿深吸口气,在沈柯的再三要求下,他们已经布置了好几道结界。“你就算不信我的阵法造诣, 也要信摇兄的大能手段啊,赶紧说你的,我也有事要忙的好。”
沈柯心道我就是不想信他啊,但看方轻鸿脸上已隐有不悦,只得老老实实道:“容少微欲对你不利。”
方轻鸿噗的一声,哈哈笑道:“还以为你要说什么,这事我早知道啦!”
沈柯愣住:“你知道?”
方轻鸿道:“身为太微垣少主,难道没人告诉你,你们家和东境一些门派,已经暗中苟合了?五域不成文的规矩,各境魁首不得插手他域事物,更何况还是手太长想要左右我东境局势,沈少宗主,我们现在都站到对立面了。容天师联合凌霄派、天地门、泰和殿,意欲消耗剑宗的实力,他想杀我,不是理所应当?”
临末他感慨:“我剑宗弟子还是讲道理,你这么送上门来,竟没打你一顿。”
沈柯起先还在震惊太微垣这些年的策略排布,听到后面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元婴了好,你家守山门的弟子才金丹,做什么梦呢。”
而后眯着眼睛打量他:“生死攸关的大事,你怎说的如此平静?”
方轻鸿低头,戳戳幼蛟的脑袋,在对方主动伸长脖子来蹭他手指时,又故意退开,不给对方碰,气得幼蛟在他掌心打滚。
“已经发生的事,再多纠结有什么意义?”
方轻鸿把指头递过去,顺着幼蛟脊背轻柔抚摸,来回撸了几把,终于把孩子哄好了。“不如留点力气,去想应对的方法。你到底要我翻译什么?”
沈柯愣了愣,感觉自己重新认识了遍眼前人,平时嘻嘻哈哈的性子,遇到事时,却出奇的冷静。
他定了定神,大致形容了下当晚的情况,方轻鸿神情顿时凝重起来,坐直了看向沈柯:“你说沈宗主还在制作蛊雕?”
沈柯回想了下有别于以往的骷髅架子,不确定道:“应该。”
方轻鸿看他那样子就不靠谱,痛心疾首道:“让你不学无术,让你不学无术!给我原模原样描述出来。”
沈柯梗了下,自知理亏,老老实实形容完蛊雕的外貌。他犹豫片刻,还是补充道:“我看到它们在……吃生肉,从肉里逸散的灵气来看,应该是用灵禽在喂。”
然后让幼蛟当时怎么跟自己叫的,就怎么叫给方轻鸿听。
幼蛟:“嘶嘶嘶!”
方轻鸿:“嗯,然后呢?”
幼蛟:“嘶嘶!”
方轻鸿:“什么?!”
沈柯:……还真听得懂啊。
方轻鸿扶着脑门唉声叹气:“沈少宗主,你可真给我找了个天大的麻烦。”
沈柯咽了咽口水,放在膝头的手紧张地攥起来:“怎么,问题很大吗?我父亲会有危险吗?”
“不过也要感谢你,为我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情报。”
方轻鸿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延伸,而是绕回来,劝诫道:“洪荒异族灵觉明锐,在感知某些不可名状的事物时,要比人族出色。以后无论它说什么,你听不听得懂,都要相信它的直觉,这也是为你好。”
“现在赶紧回去,劝你父亲别再碰那东西了,还要把手里有的都销毁掉,这情况连我都闻所未闻,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见沈柯不得要领,方轻鸿加重语气:“我们修的是道,本该对伤天合的下场再清楚不过,可这么多年来,太多人不当回事了,只要自己能飞升,哪管身后洪水滔天。以为成了仙,便是再大的风浪也淹不到自己,可是却忘了,大道之下,万物皆草芥。”
“人族的傲慢总有一日,将反噬自身。”
他还是天道之子,这话自他口中说出,便格外振聋发聩。
沈柯心口发热,目光也跟着炽烈起来。偏偏在他眼里光芒四射的人,却没有半分自觉,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还有,你私底下查查沈宗主从哪里接触的蛊雕咒术。如果是秘境发现的,就看看主人的来历,要是谁给的……他必定对你太微垣图谋不轨!”
方轻鸿说完,皱眉暗道,是炼制蛊雕的咒术进化?还是本就不同?
目前剑宗、太微垣矛盾不可调和,又多了新的隐患……看来此事,还需尽快禀报道衡宗主。只可惜他前脚刚去了天麓寺,唉,只能先跟师尊和道乾师叔通个气了。
扶摇突然插进来:“幼蛟跟你说的什么?”
方轻鸿:“它说太微垣有好多难闻的气味,虽然只剩骨头架子,但有很浓郁的腐尸味道,而且它们吃的,也不是普通的灵禽肉,而是人肉。这基本可以断定是邪术了,而且它既然让沈柯快逃,就说明数量已经到他们俩无法应付的程度。”
扶摇:“万灵共生是为‘合’,天道所喜;万物相戮是为‘劫’,天道所斥。邪术、魔道,一切以剥夺、利己而生的路,皆为‘劫’。”
方轻鸿看向他:“你的意思?”
扶摇收回视线,看向方轻鸿:“中天十四星,其意为何?”
方轻鸿停顿片刻,陡的反应过来:“你是说?!”
扶摇颔首:“诸天星宿亦分阴阳,阳星主行,阴星主谋……”
中天十四星,古老传说里的十四位仙君,以紫微为王,与太阴、太阳星同居中天,是最主要的三颗星辰。
其后:
北斗星君:贪狼、巨门、廉贞、武曲、破军;
南斗星君:天府、天梁、天机、天同、天相、七杀。
这十一位星君拱卫中天三星,呈天庭格局之势,每人各司其职,亦代表象自然界的十四种力量。
方轻鸿喃喃:“太阴星精,众暗之门,休、囚、死——”
“是太阴之力!”方轻鸿理清思路,快速道:“根本不是什么邪术……不,或者说只要过了那个度,都能被叫做邪术。有人利用太阴侵蚀的特性,伪装成术式传授于人,它吞噬被操纵者的生机,内脏、灵力、神识、血肉,所有的一切。”
“蛊雕只是它的初步试验品,真正的成品就是如今的骨架傀儡。由于这些傀儡是被太阴之力整个吞噬了,是以体内阴气过盛,就变成了和怨灵差不多,要不停吞噬蕴含阳气的血肉,来维持运转。”
方轻鸿豁然抬头,与扶摇对视:“那这……它们吃的是活人啊!”
扶摇点头,继续引导:“而太阴还有个名字——”
方轻鸿脱口答:“八奇太阴!”
和他先前见过的腾蛇一样,都属八奇之神。上古八奇分别为:值符、腾蛇、太阴、六合、白虎、玄武、九地、九天。
八奇虽为神兽,却并非全是吉神,正如月有阴晴圆缺,它们也拥有不同的特性。或者说,身为天地间诞生的天生种,它们是由八种纯粹的道则构成。
伏羲大帝便以八奇象征的‘道’为基石,创造出九宫八卦,伏羲阵图。八奇象征的八种意义,是寻道问卜,解卦破阵的基础。
这可不正是天师一脉的专长!
方轻鸿倒抽口气:“那岂不说明……”
沈柯陡然明白过来,咬牙切齿:“容少微!”
方轻鸿回想起黑蛟王的本命神通——吞天,若有所思。难怪幼蛟如此敏感,吞噬、吞天,有些异曲同工之妙,而蛟本属阴。
他站起身,将幼蛟还给:“既然你心里已经有了怀疑对象,就赶紧回去处理,这蛟能发现异样,就还能察觉出更多东西,你可要藏好,千万别被他们发现。”
沈柯面容沉郁:“迟了。”
昨晚容少微的逼问,被沈柯随便糊弄了过去。他那时心里装着事,急着跑出来找方轻鸿,也不管容少微、燕长风二人信不信,撂下句话就走,危机处理做的十分粗糙。
他当时想,自己是太微垣少宗主,哪轮得到旁人来置喙?
来浣花剑宗,一为正事,二则是为心底的那点念想。一别三十载,差点生死相隔,而他无疾而终的恋情又突然枯木逢春,怎能不叫他心随意动?
于是冲动的欲念替他做出了选择,一门心思地只想来看一眼,他甚至连见面了说什么都没想好,只是想再看一眼,这个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沈柯心潮起伏,把幼蛟放回方轻鸿手里,说:“先放你这里。”
方轻鸿啊了声,皱眉问:“他们已经知道了?”
“嗯。带回去太危险了,万一我……”沈柯停顿片刻,改口道:“等安全了,再来问你要它。”
方轻鸿体谅地说:“行。”
他似是听懂了沈柯的未尽之意,半开玩笑地补充:“也别让我管太久啊,回头它要不记得你了怎么办?”
沈柯笑开来,这时候他终于有了点少年人的青涩。
“我……”他欲言又止。
方轻鸿斟酌片刻,叹口气道:“唉,算了,也分你点。”
他取出盛着应龙血的瓶子,倒出四分之一分装好,肉疼地递到沈柯面前:“也不是白给你,以后发现有好东西,可要分我一半啊。”
早在应龙血出现的刹那,沈柯体内的经脉血液便如江海般隆隆而动,和方轻鸿手里的血液合鸣。几乎是在瞬间,沈柯就了悟到了它的重要性。
长指捏紧瓶身,只觉本轻如鸿毛的东西,是如此沉重。
“倘若!”沈柯不假思索道。
白衣青年撩起眼皮,抬眸斜斜朝他看来,“嗯?”
沈柯抑制不住地心跳加速:“倘若我能阻止父亲的计划,就会说服他改变对东境的策略,来和剑宗结盟。”
方轻鸿一下没反应过来:“这恐怕不行?”
“我……”沈柯扫了眼扶摇,咬牙道:“我也能护你周全!”
方轻鸿终于回过味来。
……
……
虽然先前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但你居然来真的啊!
方轻鸿看着他倔强的脸,叹息一声:“你不该如此。”
沈柯:“有什么该不该的,千金难买我愿意。”
方轻鸿:“你有没有想过,太微垣这样的大宗门,做出的决策会牵连到很多层面?且不论此事,是不是由沈宗主主导,单说你太微垣的布局,是想摧毁剑宗,扶植一个傀儡门派,来达成扩张的目的。直接针对魁首宗门的计划绝非儿戏,岂会因为你的三言两语就打消,就算和剑宗结盟,我们又能给你们什么惠利?恐怕还不如间接操控东域得到的多?”
“你若一意孤行,势必造成宗门内部的分歧,你要置太微垣弟子、长老于何地?对内,留下无穷祸患;对外,你的身份注定了,你是太微垣的象征,意见相左的这么厉害,让盟友如何看待?怎么执行计划?还凭白给了有心人可趁之机。”
“你北境要真有两个不安分的,届时——”方轻鸿严肃的语调在沈柯耳边炸响:“沈柯,你又对得起谁?”
“你就不能,你就不能……”沈柯渐渐红了眼眶:“想的单纯点吗?我只是……”
不想和你为敌啊。
方轻鸿静静看着他,道:“该如何,便如何。”
“好,好个该如何便如何。”沈柯胸膛起伏,只觉心痛如绞,他不再看方轻鸿:“这可是你说的!”
说完,便冲出结界,负气离去。
方轻鸿长出口气,走到软塌边,挨着扶摇坐下。“太累了。”
他整个人软绵绵地,像没了骨头,往扶摇身上靠。后者身体一瞬间僵硬了下,旋即小心翼翼地放松下来。
“总有些期待是要落空的,你不能满足每个人。”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缥缈。
方轻鸿唉了声,脑袋抵着他的臂膀:“是,我知道,可我从前总是尽力去满足别人,也差不多习惯了。他们期待的眼神让人无法拒绝,愿望实现后,眼睛会闪闪发光,那时,我便发自内心的感到满足。”
扶摇:“你的愿望谁来实现?”
“我的愿望?”方轻鸿迷惑地想了会儿,“我好像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扶摇:“只要活着,都会有私心。”
“是吗?如果说希望剑宗的大家能好好活着,那我也算有。”方轻鸿抬起脸来,兴致勃勃问:“那你呢,你有私心吗?”
扶摇看着他,轻声说:“有的。”
我也是有私心的。
他眸如深海,看得无比专注,眼中似只能承载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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