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时分, 季子星回金陵了。
到金陵的第二日,便是两人的大婚。
因着是春夏之交,天气渐暖, 喜服倒也不用那样厚重了。轻薄的霞影纱堪堪显出少女娇小的轮廓,犹如冬日雪地上的一颗红果。
迟惊鹿乖巧地坐在铜镜前,任由紫檀和青鸾给她梳妆打扮。两个丫头替她高兴, 净说些好听的话来逗她。
迟惊鹿微笑着道:“你们不必怕我难过,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 我很高兴, 不会哭。”
紫檀给她插了一支金簪, 宽慰道:“便是嫁了, 也离得近, 随时都能回府来看。”
迟惊鹿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头漆黑的长发被高高盘起, 真像个小妇人了。因着这次出嫁,府里人都知道究竟是为何, 哥哥姐姐倒也没有特别伤心。
不过季安宁还是跑来缠她,说以后自己没有玩伴了。
迟惊鹿打趣道:“五哥可以陪你玩呀。”
季安宁翻了个白眼:“谁用他陪着了?再说, 五哥现在有正经事要做, 可没时间跟我玩。”
“什么事?”迟惊鹿这才想起来,季寇玉这几天都把自己闷在院里, 几乎要不见人影了。
季安宁瘪瘪嘴道:“不知是不是三哥带的……五哥竟也要去考学。我又不能耽误他……这下真没人陪我玩了。”
迟惊鹿笑了:“我得空就回来找你。”
季安宁点点头:“实在不行,我就去找你, 九弟不会不同意。”
她又看了抹口脂的小丫头一眼,欲言又止:“九弟的性子冷淡了些,你也别觉得受冷落,他就是那样的人。不过还好有青鸾和紫檀陪着你解闷。有什么委屈的, 你直接回府,爹会给你做主。”
八小姐和九少爷姐弟俩关系从小就不好,府里人都知道,因此季安宁才会这样安慰她,怕她去了季子星的府上受委屈。
迟惊鹿点点头,好像又看到那双平静好看的眼睛。其实季子星真不是那样冷漠的人,她们怎么感觉不到呢?
生性冷漠又自私的人,是不会在成亲前就为她买下一栋宅子的。
迟惊鹿便道:“六姐,其实子星他……”
“不好了,出事了!”
话说到一半被打断,忽然有个丫鬟匆匆忙忙跑进来,裙带上的结都要散开了,她竟一点都顾不上。青鸾沉了脸呵斥道:“这样慌张做什么?当心冲撞了八小姐!今天是大喜的日子,稳当些!”
那丫鬟迟惊鹿认得,平时胆大得很,被管家训了也要回两句嘴,可此刻却无比慌张,趴在青鸾耳边说话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春夏之交而已,丫鬟头上竟全是冷汗。
“什么?!”
青鸾倒抽了口冷气,心里一紧,挥挥手让那丫鬟退下了,旋即垂着眼把门一关,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紫檀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先急了:“什么事儿,你倒是快说呀!”
“小姐……”青鸾直愣愣地看着迟惊鹿,清凌凌的眸子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朝廷出事,首辅恒均意图谋反,率军直压宫门……老爷和九少爷他们……方才被召进宫里了!”
策马到九重宫门外时,季子星尚且穿着一身大红喜服。他神情肃穆,眼珠像漆黑又深不见底的夜,衬得他面色苍白,犹如杀神。
奉命守门的叛军首领看他身形清隽,斯文秀气,压根没想正眼瞧他。
听说新晋探花是个病秧子,身体坏透了,只不过因为太聪明才能一路高升。光有脑子有什么用?还不如他手里的一把刀……
待叛军胜利了,这聪明的病秧子可就从天上月变成脚下泥了!
想到这儿,他斜眼睨了旁边的将士们一眼。这些将士中有一半是今早被他们俘获的,心思不定,正需要个下马威让他们害怕。他便得意洋洋道:“首辅大人有令,命我等镇守宫门,外人一律不得入……”
几乎是交睫之间,一条长长的鞭子朝他脸上挥来,带着磅礴又凌厉的气势,明明是一条几指粗的细鞭,却如同沉重的大山一般将他瞬间击垮。
他一边叫骂一边去摸腰间的刀,才发现自己的下巴竟已掉落在地,连着森森白骨,还在微微发颤。
“唔……”说出的话早就没人能听懂,鲜血顺着粗粝的脖颈流到前襟上,像牙牙学语,控制不住流口水的孩童。
他这才抬头,震惊地望着马上挥鞭的年轻人,方觉那双漂亮得不成样子的手,是多么的有力道。
季子星淡淡地瞧着他,仿佛他只是一只弱小又脆弱的蝼蚁。
守门的叛军首领只支撑了几个弹指,便重重倒地,在肮脏的土地上扬起一阵灰尘。剩下的将士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有反应快些的,已经干脆利落地跪下了。
历来敌我交锋,都要斡旋一阵,谈条件的谈条件,谈不拢便开打,便是叛军,也少有二话不说就弄死的。季子星这是根本就没想给叛军活路,下手又狠又准,完全不给退路。
“季大人,求您救救我们!”
季子星面前很快就让出一条干净的路,几乎没有阻碍,只剩下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他朝那人残破的尸体睨了一眼,薄唇微微张开:“废话真多。”
大理寺护卫朝一众跪下的兵士道:“季大人说了,愿意一同剿灭叛军的,跟我们杀进宫里去,日后荣华富贵,决不亏待!若是执迷不悟,不愿作战的,如同此人!”
季子星带的人不算多,幸好有季护龙的季家军作为掩护,在外围作战,还有几位忠诚的将军及时得了消息,赶来援助,只用三炷香的时间便闯到了最后一道宫门。
他脸色阴沉,无数探听到的消息都指向恒均造反,就在秋猎之时。如今才立夏,不过短短几个月而已,怎的就这样忍耐不住了?今天是他大婚的日子,本已梳洗完毕,一听到这个消息便立刻动身上马,调了些兵力护着季府,剩下的才带过来。
只是没有亲自同那小丫头道别,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
令他惊讶的是,戚行肆居然比他还要早一步。
少年乌发高束,长长的发绳飘扬,嗜血的长剑下死伤无数。他素来喜欢穿黑衣,上头的银鹤振翅欲飞,鹤的眼睛上溅了血色,凭空多了一丝暴戾。
向来都是纨绔的公子哥,便是做了指挥使,也未能收敛心性。没见过他也有这样戾气横生的时候。
“早晨随家父一同入宫,没想到遇上这事。”戚行肆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水,举起左臂在嘴唇随意一抹,骂了几句,脸上这才恢复了生气,“说好的秋猎才动手,堂堂首辅怎么还出尔反尔呢。”
季子星一凛:“你说什么?”
“恒均要在秋猎造反,别怪我没提醒过你。”戚行肆睨了他一眼,“我可是给你写过信的。”
季子星:“?”
戚行肆一把抓住对面飞来的箭,反手就插到准备偷袭他的叛军身上:“没收到?”
季子星没回答,他耳边生风,便一下翻身,长鞭一绞,那人便软绵绵地倒下了。
“给我的?”
戚行肆翻了个白眼:“当然不是给你的,是给小——鹿——的。”他促狭一笑:“她不会没告诉你?”
季子星脸色一黑,下手重了些,不用鞭子竟也将一个飞身而来的叛军拧断了脖子。
戚行肆给季府递过信,她确实没跟他说过啊。
“为什么要告诉我?”虽然他早就知道了。
少年的发绳在空中甩出好看的弧度:“不是想告诉你——我是为了她着想。”
得知首辅意图篡位的消息,戚行肆脑子里首先划过的念头就是——若有战事,季家怎么办?季惊鹿也会不得安宁!
季子星是他的情敌,可他必须承认,此人也是唯一他能放下心去拉拢的人。或许别人不会在乎季家的死活,但是季子星会。
至少在意季惊鹿的。
戚行肆的目光在大红喜服上停留了几瞬,嘴角不可察觉地上扬:“真不巧,耽误了你的喜事,看来只能改日成亲了。”
季子星收回长鞭,直奔下一道宫门而去,冷冷丢下一句:“不劳你费心,等我清除了叛军,自会把请柬亲自送到你手里。”
末了,又补充道:“送你一张最红最大的,包你满意。”
少卿大人素来是高岭之花,因此口出讥言时有种格外的力量,直戳人心窝发疼。戚行肆噎了一口气:“你……”
小鹿是怎么答应季子星的!肯定不是自愿的!戚行肆无语地看着红得发艳的背影,这人心机又深嘴又毒,斤斤计较,还小气,谁惹他一下他就要不动声色报复回去,怪不得许多同僚说起他,都要暗暗加一句“那真是个瘟神”!
真是讨厌!
九万大山地处京郊,千百年来从未被撼动,却在今年的立夏时分轰然陷落,山脊突兀地塌了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盛瑶惊慌失措地护送着山洞里的人离开,一边送一边数着数,“二十八、二十九,这边还有人吗?速度快些!”
宴声冷静地打量四周:“应当是你们凿穿了一条山脉,下头的洞路支撑不住山的重量。”
盛瑶恨恨道:“早就说不让他们凿了,还非要凿!陶姨竟也能答应!”
陶霏也出来了,紫色的薄纱长裙上飘落着些灰黄色的土块,她尽力维持着冷静,可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还是让她再也不像往日那般优雅雍容,苍白的皮肤在山洞里像是一道惨烈的光,很难让人忽视。
“慌什么!一群没出息的东西!先让女人和孩子出去……什么破烂金银物件都不要了,都给我扔了!”
一年轻妇人道:“陶姨,这是我们辛辛苦苦攒下的……”
陶霏大声呵斥:“你脑子被山砸坏了?只要我们活着出去,一切都可以重来!我到哪儿都能给你们找个避身之处,天下这么大,山多得是!你要钱还是要命?!”
妇人手一抖,含着泪把手里的包裹放到一边,心里默默记下位置,想着若有机会,还能回来取。
有人对陶霏的决定不服气了,埋头横冲直撞往前跑,沿途撞倒了几个小孩子。
盛瑶拦着:“吕叔你做什么?没听陶姨说,让女人和孩子先撤走?”
吕叔道:“她是女人,自然让女人先走……我虽是男人,可也是人!凭什么我最后?”
盛瑶本就对吕叔提议继续开山的事不满意,他们这伙人来九万大山多少年了,一直平安无事,就是他带着一帮男人要求继续凿山,今天山才会塌!又听他污蔑陶姨,她终于不忍了,厉声道:“你说什么狗屁话?要不是你非要开山,所有人至于沦落到这个境地?”
男人看她也早就不顺眼,索性停下脚步,把自己的怨气一股脑发泄出来:“我开山是为了大家好!山这么大,多开几个洞怎地了?倒是你,小丫头片子一个,年纪轻轻就成了人家的狗腿,什么事儿都听她的,一点自己的主意都没有!”
盛瑶气急了,指着他的鼻子骂不出来:“你、你……忘恩负义!”
要不是陶姨带着他们逃到九万大山,这帮人早就死了!
两人吵着,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急厉的女声:“都给我闭嘴!”
陶霏阴着眉眼,走到最高处,冷冷地看着吕叔:“让女人小孩先撤!剩下的,我陪你们留到最后!”
盛瑶急了:“陶姨,你先走,这里山洞太多,支撑不了多久!”
看陶霏不动,盛瑶干脆也爬上去,站到她身边,一边有序地指挥众人撤离,一边劝她:“陶姨,谁都能死,就是你不能,你要是出了事,谁带着我们找山去?”
宴声敏锐地抓住了盛瑶话里的重点,等盛瑶下来时,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你们非要找山?”
不在山洞里,就不能活了么?
盛瑶虽然急切,但不该说的话咬得很死。她神情复杂地看了宴声一眼:“反正山对我们很重要。”
有陶霏坐镇,慌乱的情绪被压制了不少,山洞里的人一个个往外逃,相互之间搀扶着。很多蜗居在山洞里,常年不见天日的妇人一出来便跪坐在地上,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只感觉身后的山体还在崩塌,地动山摇。
男人们也出来了,吕叔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高处的陶霏,她压根就没打算早走,一时语塞,悻悻地弯着腰出了洞。
盛瑶挽着陶霏,才发现她瘦得厉害,整个人轻飘飘的,跟半人多高的孩子差不多重。盛瑶下意识喊道:“陶姨……”
陶霏只看了盛瑶一眼,用力抓住她的手臂,吐出两个字:“咱们快走。”
宴声算着时间,故意放慢了步子,却只听见身后一声巨响,像沉睡许久的龙突然清醒,发出一声悲壮的龙吟。他猛地回头,黑暗中只有不断卷起的灰尘。
没有看到盛瑶和陶霏。
山体还在陷落,宴声只迟疑了一下,拔腿就往回跑。山石散乱一地,少年像轻快的飞雀一样在幽暗的洞里穿梭。
陶霏被巨石压在下面,只能听见她细碎的呻.吟。盛瑶的力气很小,想把人拉出来,试了几次都不行。她把脸上的汗一抹,咬牙道:“陶姨,你坚持一下,我救你出来!”
转头便发现了飞雀的身影,少女又惊又喜:“你怎么回来了?”
宴声:“回来帮你。”
两个人推了很久,巨石纹丝不动。盛瑶急得大喊:“陶姨,你还好吗?”
陶霏的声音越来越小,盛瑶冲石缝里喊:“你千万别睡,跟我说说话!我们很快就能把石头搬开了!”
转而对宴声道:“陈玉,你快点啊!”
少年手腕上凸起浮雕似的青筋,纤长有力,终于把巨石搬起了一道微弱的缝隙。盛瑶赶紧抓了几块石头木料在下头顶住,缝隙越来越大,她拉着陶霏的胳膊,一片冰凉。
陶霏勉强睁眼,身子已经出来了一半。山石还在往下滚落,宴声几乎支撑不住,扛着石子的双肩感到一阵火热的刺痛。
“陶姨,你使劲,很快就出来了!”
盛瑶在百忙之中还不忘感激地抬头看宴声一眼,很快又专心去扶陶霏了。宴声被石头压得已经有些崩溃,可一直没放手。盛瑶以为他是有情有义留下的,只有宴声自己知道,他救陶霏只是为了一个答案。
他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搞清楚,九万大山里有太多秘密,陶霏不能就这么死了!
想着想着,宴声干脆放空了自己,抬眼望上一瞧,脸色立刻变了,呵斥道:“快跑!”
不知何时这边因为塌陷的厉害,周围的石头也开始往这边掉落,前几天刚下过雨,混着泥沙疯狂地向三人袭来。
盛瑶着急地看了一眼半个身子还没出来的陶霏:“不行,我不走!我要救陶姨!”
宴声想要把人救出来的心情不比盛瑶少,但经验告诉他,僵持下去只能三个人全都死。
陶霏已经耗尽了几乎所有力气,而且她的身体越来越沉,单靠盛瑶的力量已经无法再拉动她了。
“陈玉,你快帮我一起把陶姨拉出来!”
宴声犹豫了几瞬,最终还是狠下心奔了过去,两人拽着陶霏的小臂,竟真的快要将她完全拉出了。
“太好了,加把劲,咱们……”
头顶一阵响声,两人齐刷刷抬头看,只见巨石改变了方向,直直得朝着他们刚撬起来的石头上落下。
而陶霏的腿还没有完全出来。
盛瑶伸手挡了个空:“不要——”
两块巨石落在一起,宴声眼疾手快地掳过盛瑶的腰飞到一边,刚在一旁站定,巨石便砸在了方才他们救人的位置。
滚滚尘埃散去,两块巨大的山石紧挨在一起,看不见陶霏了。
只剩她一片淡紫色的裙角,上面有很多泥沙。
宴声看着盛瑶,少女似乎懵住了,整个人像失了魂,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死死盯着被两块大石头砸出来的坑。
宴声不想跟她多废话,抓住她往亮出跑:“跟我走。”
盛瑶由他拉着,没说话。她身量很轻,宴声拉着她感觉她随时都可能飘走。他敏锐地察觉到少女的情绪不对劲,像是声嘶力竭后的沉寂,整个人跟木偶傀儡一样。但他没时间顾及这些,只是拼命地在一堆乱石间找出口。
盛瑶突然站定,不肯继续走了。
宴声皱眉:“怎么了?”
盛瑶看着他:“你走,我不走了。我跑得慢,带着我是个累赘。”
宴声懒得跟她废话,拽着她手腕继续往前跑。
盛瑶又跟着跑了几步,她恋恋不舍地看向自己的手腕,一狠心拍掉了宴声的手:“我不跟你走,别费劲了。”
宴声忍着怒气:“你闹什么?”
少女回头,直勾勾地看着那片孤零零的裙角,轻声道:“陶姨死了,是吗?”
是死了,他们眼睁睁看见她被砸死的。
石头还在不断滚落,宴声算着时间,极力忍耐:“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已经尽力了,等安全了我会把她尸体带出来,找个地方安葬。”
“不,我不能走。”盛瑶神色纠结地看向宴声,突然笑了:“没有陶姨,我早就是死人了。你走,我陪着陶姨!她出不去,我也不出去了!”
宴声是很想把她打晕了带出去,可少女就像着了魔一样往回跑,恰好一块石头落下,正正砸到她身上。
宴声开始生气了:“你干什么?!”
盛瑶苦笑着摇摇头:“陈玉,你不懂,我是一定要留在这里的,出去了,我早晚也没命。”
宴声不想再拖延下去,盛瑶留下的意愿异常强烈。他不是圣人,除了季惊鹿,他不需要对任何人的生死负责。
对于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问题的答案。
九万大山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他直接问道:“为什么你出去了就会死?”
想到盛瑶之前说的,陶霏的身体那样虚弱,他又问:“山洞里的人不能见光对吗?”
所以他们才心甘情愿地蜗居在大山里,几乎见不到日光,即便出去了,也活不了多久。
盛瑶看了宴声一会儿,冲他微笑:“陈玉,你挺聪明的。实话说,我是很喜欢你,但我不能要求你也喜欢我,因为山洞里的人全都中了一种毒,全都有病。”
本能觉得这种病和当年赤溪军被灭有关,宴声急切道:“什么病?”
盛瑶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以为是关切自己,回答:“我也不知道。我只晓得其实陶姨当年上过战场,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她手下的兵,女人孩子就是士兵们的家眷。陶姨遭人暗算,整支军队都吸了那种毒气。他们身上的血异于常人,一旦受伤,没有办法愈合,中毒越深,血流的越快,流光了,就死了。”
“当年陶姨带着残余的兵逃出来时,就知道他们再也不能抛头露面,必须找地方躲起来。他们的家眷也要一起‘消失’才行。一开始是躲在乡下村里,没多久金陵就派人搜寻,陶姨无奈才带大家一起到了这里,巧合之下发现九万大山迷雾重重,少有人敢靠近,我们才在此定居。”
当年赤溪军覆灭后,很多人的亲眷也不知所踪,原来是跟着陶霏逃到了这里。
“安顿下来以后,很多人发现自己身上破了皮,血却无法止住。中毒浅的,一个小伤口需要好几天才能缓慢愈合,中毒深的,口子稍微大一点,就要殒命。陶姨穷其一生都在寻找治病的良方,最后发现只有换血才能解毒。”
宴声倒吸了一口冷气:“换血?”
盛瑶笑笑:“没错,需要找到一个健康的人,把他的血,换到我们身上。一个人,换一个人。”
宴声愣了一下,当时陶霏救他,难道是把他当成……
少女抓住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情绪,苦笑道:“你不用多心,救你并不是把你当成药引子。因为虽然我们知道了这种办法,却无法真正实现。”
“为什么?”
“我们只是知道这样做可以解毒,但没人懂该如何换血。古往今来,帝王们渴求长生不老,也不乏有宫中秘术给人换血,但是没一个成功的。”
宴声并不完全相信她这套说辞:“你们就没试过?毕竟关乎自己的性命,如果是我,便是有极大风险也要试上一试。”
盛瑶涣散地盯着宴声,笑得有些渗人:“你真的很聪明。”
“当时我们掳来一个村民,用他做药引子,给一个年轻的士兵换了血。”
宴声赶紧问:“然后呢?”
盛瑶的语气很平静:“然后他们两个都死了。村民被抽干了全身的血,立时就死了。年轻的士兵第二天傍晚死的。”
“很残忍?人为了活着其实什么都能做,可死了一个人,我们也不敢太过冒险了。”
她推了宴声一把:“阳光会加速中毒的速度,只有在黑暗里才能勉强维持。那些女眷和孩子原本是没病的,可经年累月跟有病的接触久了,自然也就患上了。”
“陈玉,我在陶姨身边伺候久了,中毒很深。今天我陪她死,也算报答她当年在路边救下我们全家的恩情。你跟我们呆的时间很短,不会有事。快走,带着大家再找一个山洞……”
宴声刚想开口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山石砸落,盛瑶都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彻底被湮没在纷飞的乱石里。
仓皇逃出来,宴声大口大口呼吸外头新鲜的空气。他累得体力不支,靠倒在山底的树下。周围是一片哀嚎,心中的不安终于被证实——
当年陶霏和盛祁洲是带着女儿出兵的,既然全军无一幸免,那季惊鹿一定也中了这种毒!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