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人潮涌动。
落日余晖很美, 薄薄一层镀在屋檐角上,有风扬起侠客的剑穗,尾部的铃铛动而不响。
莫惊春本意是送姜昭出嫁。
他飞檐走壁一路送行, 未曾想发现了花轿交换一事,难怪陈姑娘昨日彻夜未归, 也难怪一向紧张她的萧云砚无动于衷。
兴许连替嫁都在萧云砚意料之中, 人群中制造混乱的,除去绥王殿下的影卫,还有宫中死士。
莫惊春扬唇,一袭青衫微动, 身形消逝得无影无踪。
下方的花轿一路抬至宫城。
到朝云殿时, 暮色黯淡, 精致的大红宫灯尽数点燃,从里到外透着喜气洋洋。
花轿停在殿前,陈愿依稀听见宫人的脚步声渐散, 而后传来的,是清亮的笛声。
曲调缠绵, 是《凤求凰》。
陈愿藏在喜帕下的面色微凝,她如今以姜昭的身份,萧云砚却吹这样的曲子。
要么是找死。
要么是知道花轿里的人是她。
陈愿双手交握,显然已经有了答案, 她直接掀开轿帘,走出花轿,在萧云砚错愕的神情中, 扯掉了发顶的盖头。
光线昏沉, 台阶上的少年看得不甚清楚,他放下玉笛, 往前走了几步,道:“还以为你会多装一会。”
陈愿垂眼:“有些累了。”
四下无人,萧云砚阔步上前,拦腰将她抱起,远远望去,他们身上精致的喜服交织在一起,鲜红灼目,胜过殿前的枫叶。
陈愿没有乱动,她稍微抬眼,去看少年清隽的下颌,往上是鼻如悬胆,眉目如画。
是很难得的漂亮骨相。
而他的皮肤细腻如琉璃,在大红色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白皙矜贵。
如此皮相,恰似小神仙。
陈愿莫名笑了笑。
萧云砚把她抱到喜榻前,他拂袖挪开桂圆红枣,把她放下。
陈愿理了理宽袖,稳稳坐好。
萧云砚半蹲在她面前,抬眼道:“欠你的光明正大,我一定会尽快还你。”
陈愿点头,仿佛并不在意。
在萧云砚转身去拿合卺酒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道:“阿砚,我要也是神明就好了。”
“什么?”少年回眸,红色的发带在黑发间扬起好看弧度。
“没什么。”陈愿的声音很轻,近乎缥缈,她垂眼问道:“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从姜太尉那里。”
“原来你都知道。”萧云砚放下酒杯,他走到窗前,揭开了用黑布蒙着的匣子,拿到陈愿眼前,说:“玉色海棠,仅此一株。”
陈愿弯唇:“是不是包治百病?”
萧云砚也笑了起来:“没那么夸张,但至少能留住你。”
陈愿微抿嘴角,问道:“如果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萧云砚合上匣子,正色道:“我不喜欢这样的假设,阿愿,你到底有什么瞒着我?”
陈愿眉眼轻动,她起身与萧云砚对视,屋内烛火亮得逼人,陈愿抬袖运力熄灭几支后,才伸出手腕勾住少年脖颈。
黑暗最能滋生人的欲望。
萧云砚顺势低头,吻住了少女的唇,他尝到了她的唇脂味道,微甜,带着花香。
今夜的新娘子格外漂亮。
她本就生得昳丽,只是眉眼清冷,孤傲慑人,倘若愿意柔情似水,没有少年郎能拒绝。
哪怕是沦为裙下之臣也在所不惜。
萧云砚伸手,想去拆陈愿发髻上的金步摇,想让她三千如瀑青丝在他身下绽放。
这样旖旎的念头刚刚闪现,就被心口的钝痛彻底打断。
陈愿袖中的檀木簪似剑出鞘,狠狠扎在少年的心窝,她用温柔做刀,给予他致命一击。
痛意袭来,萧云砚淡色的眸子变得极为复杂,他没有推开她,反而靠近几分,无视鼻尖的腥气,狠狠咬在陈愿的下唇。
哪怕是死,他也要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烙印。
她终究还是来杀他了。
从意识到陈愿怀揣着目的而来,知道她的任务与萧绥和姜昭多少相关后,萧云砚就明白会有这一天。
反正在他们和他之间,她先选择的永远是别人。
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萧云砚的手无力地滑落,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往后倒去,只记得意识彻底消散之际,有人伸手垫在了他的脑后。
他没有重重摔在地上。
……
帝王遇袭,陈愿顺利成章被抓入了死牢,好巧不巧是萧云砚曾住过的那间。
死牢里只有一张床,一套桌椅,床靠着铁墙,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原来他从前就过的这种日子。
陈愿低头,去看手中的血污,是比喜服还要刺眼的颜色。
她其实没有后悔,空隐想利用情爱把神明拖入凡尘,想让萧云砚为她留下来,那她就亲手断了少年的念头,让他恨她,堪破情关。
从此他做他的神明,逍遥四海,她在无人知的地方腐朽发烂,自食恶果。
至于天下人……
去他大爷。
从前的陈愿或许会心存怜悯,为空隐的大义感动,可空隐千不该万不该,设那样的骗局对付她。
他大可以告诉她回不去了。
而不是一边拿回去作为希望吊着她,让她拼命完成任务,一边给她挖坑,让她的任务根本不可能完成。
陈愿只是气不过。
她曾经真诚地将空隐当做师父,因为真心过,得知被骗后她的反应才这样大。
如果说陈国皇室亏欠于她,空隐亏欠于她,这个书中世界亏欠于她,那唯一没有利用过她,甚至被她利用的,只是萧云砚。
是她欠他。
他没必要为了她留在这本书里,她不值得,也不想阻他前程。
陈愿微微叹息,她已经不想去擦拭手中的血迹,也不想去动摆在桌上的残羹剩菜,这样混沌不堪地活着,不如早点结束。
她没办法迈过这道坎。
十九年的希望在顷刻之间化为一盘散沙,比欺骗和背叛更难受的,是她永远也回不去了。
陈愿在现代的时候因为挫折坐在轮椅上,她的骄傲和自尊给她指了条决绝的死路,她后悔了。
这十九年的每一天,她都非常后悔。
正是因为放弃过,她比上辈子活得更加认真,更加虔诚。
她以为努力就会有回报。
可到头来,做师父的用当头一棒,给了陈愿血的教训。
在这世上,不努力肯定没有回报,可很多时候,努力也不一定有结果,你只能安慰自己,走过的路都无愧于心。
没有结果也是一种结果。
陈愿什么都明白,她只是不能接受,就好像心中的信仰轰然倒塌,她为之努力的东西化为虚无,她一时半刻也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连活着都有些为难。
陈愿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她一动也不动,慢慢的连思绪都不再活络,她整个人从身体到思想再到灵魂,都开始腐朽堕落。
·
两天后,死牢里重见天光。
萧云砚没有死。
太医说,胸口那处伤偏了三分,只是造成了他假死的症状。
剑偏三分,可致假死。
这还是空隐手把手教陈愿的。
她是想让萧云砚恨她,但没想让他死,哪怕他大号是神明,她也不敢对他的小号动真格。
说到底还是舍不得。
女人一旦心疼一个男人,那她就完了。
陈愿此刻就差不多。
萧云砚来看她的时候,她还是保持原样蜷缩在角落,大红的嫁衣沾染灰尘已经发黑,发髻上的金簪步摇也被摘除。
三千青丝散乱,衬得她苍白的脸颊更加没有血色。
两天里,陈愿滴水未进。
她也没有睡着。
以至于再见萧云砚时,还以为是眼花带来的虚影。
萧云砚是一个人来的,掌事公公李联守在死牢外。
陈愿没有开口说话,她的手指背在身后,摩挲着墙面的刻痕,这些刻痕应该是早年萧云砚留下的。
每在死牢待一月,少年就会用碎瓷片刻画出一道痕迹。
他待了七年,近百条划痕。
这些划痕好像刻在陈愿心里,她想,这或许就是神明历劫时必经的磨难。
俗话说的好,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陈愿心里也苦。
她攥紧指尖,耳廓微动,听着萧云砚从门边步步朝她走来。
少年的步子有些虚,他恐怕是刚醒就来见她了。
陈愿想着,忽然一双漂亮的手伸过来,手指修长冰冷,钳住了她消瘦的下巴。
陈愿被迫抬眼,与萧云砚对视,她在他的眸子里看到了恨。
陈愿反而松了口气。
任凭谁被刺伤心口,都会怒而生恨,哪怕是被心爱的人。
越是喜欢,越是失望。
陈愿要的就是失望,可萧云砚还是给她机会,他问她:“为什么?”
“只要你给我一个理由,那天发生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陈愿抿了抿干燥的唇瓣,哑声道:“因为我的任务就是杀你。”
“在你最喜欢我的时候,杀了你。”
萧云砚手指发力,在她苍白的下巴上印出红痕,他双眼泛红道:
“你要杀我,就该杀的彻底,而不是留有活路。”
陈愿拨开他的手,冷笑道:“是那只木簪不够利,而非我心软,早知道该用金步摇的。”
“够了!”萧云砚蓦地打断她,他陡然发怒,胸腔起伏带起一阵咳喘,擦干净嘴角的鲜血才道:
“阿愿,说你喜欢我。”
“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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