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砚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他松开手指, 重重一拳砸在铁墙上,自嘲笑道:
“是我没用,你都要杀我了, 我还看不得你哭。”
陈愿下意识抚上脸颊。
这眼泪兴许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她没想着哭的。
“李联, 把她送回去。”
萧云砚朝外唤了一声, 他背对着陈愿,心口包扎好的伤有些崩裂,在他玄色的龙袍上洇出小片血迹。
李联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嘴, 唤了宫婢来搀扶陈愿。
她两日未进水米, 加上忧思成疾, 竟没有多余的力气自己走动,几乎大半的重量都倚靠在雀儿身上。
这小姑娘瘦弱,却能抗事。
有萧云砚在, 雀儿也不敢说话,直到回了静宣殿, 把陈愿安置在榻上,她才端着小米粥过来说道:“陈姑娘,你闯大祸了。”
雀儿声音很轻,说是闯祸, 却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反而能听出心疼。
窗外的光线有些刺目,陈愿眯了眯眼睛道:“发生了什么?”
雀儿一五一十告诉她。
陈愿人在死牢的这两日, 姜太尉以此发难, 想趁萧云砚昏迷处死陈愿,是绥王压制住朝堂, 也暂时保下了她。
宫中上下混乱不堪,眼看着一盆盆血水从朝云殿里端出来,臣子们都以为萧云砚不行了,姜氏一门甚至想改投绥王,拥他继位。
好在丞相裴恪据理力争,加之萧绥无心于此,姜氏的谋划才算落空。
但这件事终归是被有心之人利用,绥王想要夺权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萧云砚若想稳住朝政,要么卸了萧绥的兵权,要么将萧绥扣押在金陵,给躁动不安的人心一记警示。
萧云砚选择了后者。
陈愿出死牢前,萧绥就被卸甲去剑,关押进了死牢。
这一步的走向和书中并无二致。
陈愿忽然从床上爬起来,连鞋也没穿,开始翻箱倒柜去找那封遗诏,却发现衣匣里空空如也。
强烈的日光照得陈愿有些晕眩,她的步伐几乎是跌跌撞撞,也惊动了去打热水的雀儿。
“砰”的一声,小姑娘手里的铜盆坠地,她匆匆跑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陈愿,见打开的衣匣,解释道:“姜姑娘曾来过。”
大概是前一天晚上,姜姑娘过来说她有法子去死牢看看陈愿,顺便给陈愿带身换洗衣衫,雀儿知道姜昭同陈愿交好,并未阻拦。
只是雀儿不知道遗诏的事。
姜昭一开始也不知道。
她是在拿衣衫的时候,才翻到的遗诏,当时便留了个心眼,偷偷藏在衣服里,一并带离了皇宫。
那些沸沸扬扬的流言便是姜昭传出去的,她看了遗诏上的内容,知道萧绥若是取代萧云砚为帝名正言顺。
比起旁人,姜昭更希望自己的师父为帝,如此一来,她才有可能嫁给萧绥。
在姜太尉眼里,是认定了女儿要做皇后的。
姜昭无力改变,就想放出流言,试试金陵城的风向与民心。
只是她没想过,因为自己的私心,反而将萧绥陷入两难的境地。
他从来无心去争那个位置。
倘若有心,今日为帝的便不会是萧云砚,甚至于再往前,萧元景和高太后他们也没有机会。
那令天下人垂涎的至尊之位,不是绥王不能,而是他不想要。
可惜姜昭明白得太晚,等到萧绥甘愿被押入死牢后,她才知道,师父这一生,从未负过天下。
是她这个做徒儿的,不够光明磊落,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
·
夜幕四合。
朝云殿内的血腥气渐散。
屋内四角燃着去味的陈皮和艾草,掌事公公李联候在殿外,偶尔能听见殿内压抑的咳嗽声。
李联原本想请御医,却又知晓宫中恐怕没有比萧云砚自己更好的医者,只是他不想治。
说到底皮肉的这些伤痛,于那年轻的天子而言轻若鸿毛,他打小就已经习惯,难以治愈的,无非是心上刻骨的疼。
再说得讲究些,病因便是静宣殿里那一位。
那位的喜怒哀乐,即是小皇帝的春夏秋冬。
这不,那位不肯用膳,陛下也不愿意吃饭呢,宫人来来回回上了三次,都被萧云砚搁置一旁。
李联甩了甩拂尘,心道再传一遍膳时,就听里边的主子喊道:“进来。”
他连忙转身,点头哈腰立在檀木桌案前,等候吩咐。
快要立冬的天儿,萧云砚只穿了薄薄一件雪白中衣,发也没好好束,如此潦草不堪竟未减损一丝清贵,好像他生来就高高在上。
少年转了转手中的御笔,斜斜一指,对着那盆花儿道:“把玉色海棠搬到月光下,月亮去哪,你就搬到哪儿。”
“奴才遵命。”
李联挽起衣袖照办,真成了追着月影跑的人,在殿内来回挪动。
萧云砚轻挑眉梢,不咸不淡问道:“她肯吃饭进药了吗?”
李联回头,表情为难。
少年不再过问,只瞥了一眼已经凉透的饭菜,意思是撤下去。
李联唤了宫人来,也明白不用再上了,他继续搬花,直到手下的徒弟走过来,同他低语。
李联听明白后看向圈椅里坐姿慵懒的少年,小心说道:
“陛下,姜姑娘求见。”
虽说在名义上,姜家九小姐已经入主后宫,但在萧云砚面前,谁也不敢直呼那是皇后。
“陛下要见吗?”
李联仔细打量着少年的神色,却见他阴沉了几日的面容终于有转晴的意思,唇角还扯起一抹笑。
“来得正好。”萧云砚收拢奏章,笑道:“正愁怎么劝人吃饭,这不,有人过来当棋子了。”
李联也笑:“奴才这就去传。”
他亲自把姜昭引入殿内,又合上殿门,走至台阶下,不去窥探帝王隐私。
殿内的暖意很足,姜昭解下了玄色披风,搭至臂弯后朝萧云砚行礼,仿佛还如从前模样。
少年却知道,所有人都在变。
他抬手示意姜昭入座,转身去拿画卷的时候,少女已经扑通一声跪下,她低垂着头,扯出了袖中的遗诏,沉声道:
“陛下,臣女想求一个恩典。”
萧云砚的手从画卷上松开,他本意是用此换惜画之人去劝陈愿用膳,哪知姜昭先有求于他。
“说。”少年回眸,瞥见遗诏时并不意外。
莫惊春常年隐在暗处,许多事情都逃不开他的眼睛,自然也躲不过萧云砚的耳朵。
他之所以将萧绥下狱,便是因为这旨遗诏,这是萧梁帝的亲笔加玉玺盖章,比萧云砚逢乱而出顺势继位还要名正言顺。
没有一个天子可以容忍这样的存在。
只听姜昭道:“臣女愿将遗诏献给陛下,或者当场焚烧,只求陛下放绥王殿下出死牢。”
幽静的殿内响起一声轻笑。
萧云砚接过姜昭奉上的遗诏,淡声道:“可是孤记得,这旨遗诏本该在阿愿手里。”
“你窃了她的东西,还来同孤谈条件,实在是过于天真。”
少年清咳一声:“来人!”
姜昭微怔,她完全没想到萧云砚一改人前温和的面貌,变得喜怒无常,极难伺候。
姜昭袖中的手握紧,顶着压力继续说道:“陛下,若我在宫中出了事,我父亲一定会……”
“不自称臣女了?”萧云砚坐回圈椅,轻敲扶手道:“姜姑娘,你名义上已嫁入宫中,孤将你多留一会,有何不可?”
姜昭起身想要离开,却被李联派人拦住,掌事公公皮笑肉不笑,对萧云砚道:“陛下放心,老奴会看管好她。”
少年点头:“幽禁即可。”
姜昭试图挣扎,高喊道:“萧云砚,你就不怕我父亲怪罪?”
少年将遗诏付之一炬,侧脸染上明媚火光,显得亦正亦邪。
“怕?”他轻嗤道:“我在这世间只怕一件事,一个人,你本可以靠着那个人同我谈条件,可你偏偏背叛那个人,窃她的东西,欺负她,我不高兴,所以关你。”
姜昭已然明白谁是救命稻草,她被拖下去的时候试图高喊阿愿姐姐,却被李联用帕子堵住了嘴。
殿内再次恢复安静。
萧云砚掸了掸指尖的余灰,他接过小太监递来的外袍穿上,对镜束发,插上了尤带血迹的檀木簪。
萧云砚曾幻想过无数次及冠的场景,唯独没想过在成人之前,会收到那样痛彻心扉的礼物。
其实这支檀木簪雕刻得很用心,是小剑的形状,剑柄缠绕桃花,无论是在南萧还是北陈都很少见。
这是陈愿给他的独一无二。
送到了他心里。
少年轻笑,指尖下意识碰了碰胸口,不疼,但害得他夜夜失眠。
他还是信她,只是想不通。
恨自然也是有的,但远远不及爱,他忽然明白年幼时,阿娘临终前说过:爱是甘拜下风。
事到如今,他早就赢不了陈愿了。
萧云砚走出朝云殿,他还是没忍住去静宣殿看看,但不想让陈愿觉得,他没了她不行。
于是在夜色中,少年又换了一副神情,阴鸷森冷,仿佛带着连绵的恨意。
他拂袖斥退宫人后,重重踹开殿门,对床榻上背对着他合衣侧卧的少女说:“起来用膳。”
陈愿自然没有搭理他。
萧云砚也不着急,他轻轻转了转腕骨,漫不经心道:“萧绥已被关入死牢,姜昭也被幽禁,你一日不用膳,他们也一日没饭吃。”
这不是多具威胁性的狠话,陈愿缓缓坐起来,抬眼看他。
萧云砚眸光微闪,继续以冷硬的姿态道:“或者,你一日不用膳,我一日杀一个。”
他合掌而击,冷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你说,萧绥还是姜昭,你想让谁活?”
陈愿盯着他看了好久。
“我选你。”她说。
萧云砚的心有些莫名,她到底是在别人和他之间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终于知道先选他了。
这让萧云砚感觉扳回一局,他压抑着心底的欢喜,端起桌上的瓷碗,坐到床边,冷着一张脸道:“张嘴。”
陈愿阖上眼睛:“滚。”
萧云砚压抑着怒气,手背青筋隐现,一字一句道:“你就不能对我好点?”
是你伤了我。
没有一句解释。
我以德报怨,拉下脸来哄你吃饭,结果你还凶我。
陈愿,是你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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