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才被送入大理寺的洪伯支今早便在牢中暴毙。关他的那间牢房里潮湿生苔的墙上, 也出现了一只血眼。
如洪伯支这样成日流连花街柳巷的人,自然也是负心汉。但此次死的只有洪伯支一人,并无姑娘。等宋舟听到消息时, 传言已经是血眼如今非但审判负心汉, 作恶多端的人同样逃不过惩罚。
昨日还被病人上门道谢的药堂今日大门紧闭,红漆剥落的门板上被激愤的百姓砸了臭鸡蛋和菜叶子,连过往的路人都要停下恶狠狠啐上两口。
“怎么会这样。”楚歇鱼拧着眉喃喃。
洪伯支虽贪财好色, 偶有小偷小摸也是拿自家的钱,算不上多作恶多端, 更罪不至死。可传言一向喜欢将事实往扭曲的方向引,洪伯支死后的名声一塌糊涂,连带洪家一家老小也被连坐。
“老先生这样要面子。”宋舟站在药堂对面远远看着,“他那个小孙子似乎还在学堂上学。”
学堂中多是近邻相熟之人,这样的传言越传越大,小孩也会遭人白眼。
“究竟是谁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背后捣鬼?”
“姑娘怎么不觉得真是神明降罚呢?”
带笑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 楚歇鱼回头, 一位异域打扮的男子微微偏着头朝她笑。
他的五官较之中原人要深邃一些, 肤色又偏白, 剑眉星目,又略带丝干净的邪气, 如个春风得意的少年郎, 耀眼得让人卸下心防, 移不开眼。
她莫名就回答了他的话, “若是神明降罚,绝不会引起百姓的恐慌。”
“啊——”那人的声音清朗,“不愧是圣女,心未蒙尘, 果然通透。”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着光,显得诚恳一场,反倒让楚歇鱼颇腼腆地低下头。
宋舟同样为这男子的容貌呆愣了一瞬,那人也看见她,冲她露齿一笑。若说男主笑起来招人,此人笑起来便格外开朗干净,不带一丝目的。
“鲁格大人叫人好找。”蔺浮庭眉眼淡淡压着些许不耐烦,见到鲁格冲着宋舟笑,不耐烦便愈加明显。
“王爷,我说过,既是在中原,还是叫我的中原名字宿阳就好。”宿阳咧嘴笑时有颗虎牙,本就明朗的五官显出点稚气。
蔺浮庭似乎并不待见他,只是简单介绍了宿阳的身份,“百越新来的使者。”
宋舟霎时格外有精神。
男三!比起男二有表哥这一层身份隔着,反而更有竞争力的男三!
她盯住宿阳,脑子转得飞快。男主前期一副花心模样,招蜂引蝶,又因早早在女主面前暴露了野心,留下了心思深沉的印象。男三却不同,他干净,开朗,热烈又热情,看似只会用一腔孤勇去喜欢一个人,年纪看着也小,更容易让多愁善感的女主卸下心防。
指尖忽然一阵刺痛。
宋舟面不改色地反攥紧了蔺浮庭的手指,而后才一脸认真地同他咬耳朵,“我听闻宿阳是第一美男子,可我刚才仔细地瞧了又瞧,看了又看,还是觉得他哪里都比不上你。”
纤长的睫羽轻颤了颤,明知又是宋舟信口胡诌,却也低着头听她翻着花样夸他哄他。他人对他的盛赞早已不拘于样貌,乃至能辞藻华丽地为他写出夸扬功绩的赞赋,他却独爱听宋舟夸他好看。
宋舟若是对一个人心生好感,总是先建于对方的一副好容貌上。她夸他容貌,说明他身上,总归有一样是她真心喜欢的,即便只是样貌,也不打紧。
“南疆地域不小,听闻圣女是南疆人,不知道是哪一族的?”宿阳歪着头问。
“……我族隐世百年,我离开前,也曾对祭司发过誓,不言族名。”
“啊,那是我冒昧了。”宿阳挠着后脑尴尬地打哈哈,又道,“我看圣女和这位姑娘在这里站了许久,可有查到什么线索吗?”
“我昨夜前脚才见过死者,他后脚便死在狱中,这件事情陛下虽未言明要追究我,可我身上的嫌疑仍未洗脱,还是要麻烦王爷与圣女多多费心,早些还我清白了。”宿阳对于无故成为嫌疑人一事实在无奈,他自百越来,人生地不熟,原想替同僚寻个公道,孰料反让自己牵扯不清。
“大人为何昨夜去提审洪伯支?”楚歇鱼问。
宿阳环顾四周,“街上人多,我们寻处地方坐下慢慢说。”
“实不相瞒,我们的同僚毕竟是在中原出的事,心中难免会对中原的官员有几分芥蒂。加之事情交由大理寺处理,想必无论有什么消息,大理寺定会第一时间收到。故而我派了几个手下在大理寺外日夜蹲守,听闻洪伯支与此案有关便立刻去牢中提审。”
“大人可有问出些什么?”
“他不过因一时贪念向狸娘贩卖朱砂,余外的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宿阳惋叹一声。
蔺浮庭与宋舟早就问过一遍洪伯支,这人好色,但胆子并不大,也的确不知道狸娘买这么多朱砂做什么用。把他送去大理寺也只是走了流程,没想到一个晚上就出了事。
***
一场秋雨一场凉。
秋雨细如牛毛,落下也是细细簌簌,像沾了水气,又不至于叫人浑身湿透。
宋舟早早被蔺浮庭叫着在外衫里穿上夹袄,整个人像是足足胖了一圈,有些圆滚滚,手脚也施展不大开。坐在院内喝洪家二媳妇泡的蒲公英茶时,端杯的姿势都有些僵硬。
洪伯支死得不明不白,还留下恶名狼藉。洪家上下被邻居街坊明里暗里地指指点点,不说为洪伯支办场像样的丧事,连披孝麻绑白花都不敢。
出了这档子事,洪家皆闭户不出,家中小孩去学堂时被一帮孩子用石头砸了后脑,也再不去学校。偶尔不得已要出门采买,都要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专挑人少的时候出门,唯恐被人认出,又引人斜目。
“都怪我,”宋舟一脸懊恼,“要不是我把洪伯支送去大理寺,说不定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洪家的老爷子正值丧子之痛,维系了一生的清白之名临到晚年又毁于一旦,身态陡然佝偻,人也沧桑颓然不少。浑浊的眼睛木木抬过来看她,缓慢道:“不怪姑娘与王爷,他与案件有关,二位将他送去大理寺也是依法办事,突遭不测,是他命该如此。”
他这一番话让宋舟愈发愧疚,蔺浮庭抬眼去看她,余光却瞥见洪家的二媳妇欲言又止。
“老人家以为洪伯支的不测是人为抑或是天意?”
洪家的老爷子一脸惊疑,又听眼前这位身居高位的王爷道:“若是天意,也该弄明白天意何为,若是人为,便该让真相大白。”
“王爷不信我儿是因上天降罚?”
“本王并不全然信天命。”
老爷子长叹一声,“我儿死的蹊跷,便是王爷肯做主,又该从何查起呢。”
安抚好老爷子的情绪,也无从查到关于洪伯支之死的半点蛛丝马迹。宋舟无功而返,低垂着脑袋唉声叹气。
闷头走在前面,往外赶了两步,发觉蔺浮庭落在后面并未跟上,宋舟疑惑着回头。蔺浮庭并不着急,行步闲适,比寻常时候走路的步子还要慢些,见她望过来,索性停住,抬手招她,要她往回走。
“走那么慢干嘛?”宋舟朝他走过去。
蔺浮庭噙着笑,“等人。”
“等人?等谁?”宋舟好奇张望,看见从拱门后冒出的一截衣裳。
洪家的二媳妇双手不住搓着衣摆,走到二人面前一言不发先是跪了下来。
“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宋舟一惊,侧身避开她跪下的方向,绕到她身边去扶她。
“方才在屋内,民妇有事瞒了王爷与王妃。”洪家二媳妇顺着宋舟站起。
宋舟愣了愣,张口想说自己并非王妃,蔺浮庭问:“瞒了什么?”
宋舟看他,后者眸色漆黑无辜回望,反倒微歪了歪头以眼神询问她。
“……”宋舟朝他小小地呲了呲牙。
只是露出一点点的虎牙,像是不大的奶气小猫要学老虎震慑四方,偏偏尖牙叼着人的手指磨了又磨,也只磨出个湿濡濡的牙印,还警告着叫你下次小心点。
眼睫微垂,上扬的睫羽半遮半掩眼下朱红的痣。蔺浮庭越看越觉得姑娘像只柔软的猫儿,唇角不自觉弯起。
宋舟一心记挂着正事,让洪家二媳妇带他们找个隐僻的地方再说。
“我与狸娘自小就认得。”洪家二媳妇道。
洪家这间药堂世代相传,洪家老爷子人虽古板了些,却宅心仁厚,平日里也会建棚施粥,若逢天灾,便带着两个儿子携药救济。那年洪家二媳妇家乡连遭蝗灾洪涝,她便是如此因缘际会认识了如今的夫君。她有个同乡阿娇,论起年岁比她还小些,幼时也是她带着阿娇学习女工纺布织衣。那年灾民流散,她也是命好,得如今的公爹救济,得憨厚老实的夫君照顾,阿娇却不知沦落何方。
直到不久前大伯哥又到家中偷钱,生生将公爹气得病倒,夫君无奈,只好商量着与她一起去劝说洪伯支。两夫妇守在青壶帐外的茶棚中,她便是在此时见到坐着小软轿在青壶帐门前下脚的阿娇。阿娇恰好看过来,比之从前畏缩胆小的模样,落落大方许多,打扮不俗,连她都以为是认错了人。
一日过去后,她在药堂后院晒药,来买药的小厮问能否将药送到主人家中,因他主人是个姑娘,男子出入未免伤了小姐名声,只能她去送药。她这才知道阿娇已经成了青壶帐的花魁狸娘。两人重逢,先是抱头痛哭,而后狸娘说起自己如何被迫卖进青楼,妈妈如何苛待她,恩客又是如何折磨她,她这副身子残破不堪,偷偷看过大夫,说她命不久矣。
说起恩客时,狸娘咬牙切齿,恨不能与他同归于尽,知道她家中开药堂,求她要药。
“我当时拒绝了她,哪怕为了她自己,也不该干这种糊涂事……”洪家二媳妇追悔莫及,“谁曾想她居然找了我的大伯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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