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有的行为, 我都接受。”

    话音刚落，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温馨提示——游轮即将抵达天津港口。

    “先回去，明天不是要去疆城？”

    周时宴又笑了笑, 转身往电梯间走去。

    顾音下意识地“嗯”了声，跟在后面。

    眉心微微拧起，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又找不出奇怪的地方。

    大概是态度问题, 周时宴看中订婚关系, 哪怕只是一层契约。而她全不在意, 又因为订婚协议是信任的陆教授把关，所以也没认真看过。

    这样想来, 周时宴依照协议内容给出的解释, 她有些不理解应该也正常。

    “叮——”

    电梯抵达5楼, 打开厢门。

    顾音安抚下内心的惊疑，朝按下上行键静静等待她的周时宴笑了笑，缓缓走进去。

    第二天，顾音抵达疆城, 在酒店和《剑心前传》剧组汇合。

    疆城的剧情主要有两条线。

    一条是男女主追逐辟水剑法的踪迹，前往荒漠腹地的废弃古寺寻找持有剑法的男二——僧人道痂。另一条则是道痂的俗世妻子带着女儿在戈壁经营的客栈, 要被受命而来的暗卫女二强拆，借以威胁道痂交出剑谱。

    CP线很明朗。女一和男一, 男二和女三, 女二负责独美和一心一意搞事业, 男三坐镇京城搅动风云, 当幕后吃瓜群众代表。

    美术布景团队提前三个月在戈壁采景，一比一还原了废弃古寺和荒漠客栈。

    两排夯土房之前隔了三公里，剧组就在中间安营扎寨, 方便转场。

    就，面朝黄沙背朝天的实景体验。

    最近的酒店里拍摄地也有二十多公里，开车来回就要两小时，演员只有隔天上午没戏份才会回去休息，平时就是睡房车或蒙古包。其他必须时刻原地待命的工种则更惨，基本找不到住酒店的机会。

    就算住进酒店，也只是住宿环境的改善，伙食照样偏西北风。

    剧组里都是南方胃，一两天吃个新鲜还行。个把月全是些面点小麦馒头，大家都有点遭不住。

    在戈壁滩上连轴拍了小半月，还赶了趟大夜的戏。演员们白天饭也没吃，猫进房车补眠。

    顾音挣扎着卸完了妆，才整个人摔进榻榻米里，倒头就睡。

    “顾音姐，你先吃点糖垫垫，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吃过东西。”

    助理小雅跑蒙古包要来半袋水果糖，剥开一颗递到她嘴边。

    “我还好，你拿点出去给大家分了。”

    顾音眼也没睁，摆了摆手，说：“小小琳估计累着了。”

    小小琳是演道痂女儿的小演员，因为戏份吃紧，最近几天都跟顾音一样在戈壁滩上熬着。统筹给她安排了足够的休息间隙，但始终还是累的。

    “嗯嗯，已经给了，我就是跟小琳妈妈分的这袋糖。”

    小雅轻声道，将没拉好的窗帘归整好，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房车对面的蒙古包。

    一群工作人员盘腿坐在毛毡毯上，拉统筹主任一起吃着黄沙拌面，肃着脸商量休假问题。

    “我觉得这样的安排比别的剧组那种赶工期要合理啊，也不会过度劳累。”

    “也是我们项目资金充裕才能这么安排，不然哪经得起这么烧。”

    统筹主任也觉着纳闷：“你们不想中间休息一下吗？”

    “早死早超生，还休什么假，赶紧拍完赶紧撤。我还……”

    灯光组老大哥粗着嗓门喊，话还没说完，被牛肉面里的沙砾剌了喉咙：“……呸！总之”

    “演员长期在这种环境待着，脸也不贴妆了。”

    摄影老师接着说：“只能后期叠滤镜，质感就差了。”

    化妆师摸了摸自己的脸，叹气：“我这趟项目赚的钱，目测要折一半进皮肤修复。”

    “这也不是项目钱多钱少的问题，经费多也不能这样造啊。”

    副导演接过话头：“我们自愿加班加点保质保量完成拍摄计划，这假就别休了。”

    “演员那边的意见我也问过了。”

    他接着道：“他们的意思是能早点拍完早点转场也好，中间休不休息其实不重要，作品质量是第一位。”

    统筹主任思索了两秒，说：“那我回去调整一下，重新排一排。”

    统筹重新调整了拍摄计划单。

    取消每月五天的休假后，三个月的工期成功缩减到了两个月之内。

    全组人在酒店歇了两天，重整旗鼓，开始了紧锣密鼓地拍摄。

    顾音的戏份比较集中，前面一个半月拍得差不多了，剩下一场在客栈的打戏。因为有小演员的加入，统筹将这场戏排在了最后。

    ——孤门客栈，日，内

    数名暗卫破门而入，在大厅四处翻找，很快找到小女孩藏身的柜台暗门。

    为首的暗卫掐着小女孩的衣领，将人提到半空：“走！去找你爹娘！”

    “放开我！”

    小女孩四下蹬腿想要抓他：“你们是坏蛋，爹爹和娘亲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冷哼：“放心，我们也不会放过你爹娘。”

    说罢，将小女孩夹在腋下。

    转身欲走的瞬时，侠女不弃蒙面持一柄辟水软剑，自二楼露台翻身而下，一剑斩杀挟持小女孩的暗卫，将人牢牢护在怀中。

    侠女又与对方你来我往对了数十招，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最后以一个720度转身横扫，击退多名暗卫后抱着小女孩飞身撤离……

    不远处的摄影机前，管导面色凝重盯着镜头：“卡！”

    “收工！大家今明两天好好休息，明儿换地方。”

    管导离了摄影机，表情轻松不少，脸上也有了笑容：“阿音啊，不错，这半年基本功没白练。”

    顾音笑了笑，接过助理递来的水：“也是武指老师教得好。”

    “甭在我面前谦虚了。”

    管导和她一道走向前方的蒙古包：“等到了江城，第一场也是你的重头戏。”

    “江城？”

    顾音怔愣一瞬，有些讶异地看着他：“不是去坪镇的竹海吗？”

    疆城的戏份拍完，原计划是转到横店取景，最后才是竹海的部分。但因为这边提前了一个多月收工，横店的档期没法往前挪，只能联系坪镇旅游局重新协调拍摄时间。

    “水上戏在竹海，水下戏得另外找个深点的泳池。”

    “竹海排期还有一周，可以先拍水下的部分。”

    管导理所当然道：“你的水下剑舞可是一大看点。”

    剧情上，女主的水下剑舞是高潮前夕的最后一个节点。

    荒漠古寺，男二见妻子亡于暗卫之手，破了杀戒重伤女二，将暗卫尽数杀光，前往京城了解恩怨。临行前，将女主帮忙救下的女儿托付给女主，并送出辟水剑法。

    女主由男主护法在水下修炼，打坐了两天一夜，依旧差了一点。

    岸上，男主和男二女儿遭暗卫偷袭，女主出来搭救，反被打落湖底，在溺水濒死那一瞬，悟出了剑意，舞出一套辟水剑诀。

    “虽然拍摄难度大，对演员要求也高，不过我相信你，一定能圆满完成。”

    管导笑呵呵道：“昭艺当初跟我磨这段剧情，全程都是照着你在写的。”

    顾音：“……”

    这段剧情排得比较靠后，她只有大致印象，完全不记得有水下的戏。

    哑然了数秒，顾音抿着唇，慢吞吞地说：“这样啊。”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管导见她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关心了一句。

    “……没问题。”

    她笑了笑，沉默两秒，又低声补了两字：“应该。”

    不过是溺水和水下剑舞，成年人了，应该能克服的。

    江城深潜游泳馆。

    第一场，溺水戏。

    “啪嗒啪嗒！”

    数个大号场灯同时打开，照亮了整个游泳馆。

    顾音做完妆发，沉默地走到游泳池边，弯下腰，将手伸进去试了试水温。

    是温热的，跟泡澡的温度差不多。

    “不要有压力，每一段的情绪表现到位就行了，镜头可以后期拼接。”

    “别担心，不会真溺水的，医护人员都在边上候着。”

    管导在她旁边说。

    顾音点了点头。

    道理她都懂，但实际拍摄出来的效果怎么样，她暂时无法保证。

    毕竟你不能要求一个幼年有过溺水经历的人，转眼就能在水下的镜头前表演出层次丰富的情绪。

    她能保证的，是尽力而为。

    摄影师已经下水了。

    顾音在心里轻叹了声，坐在泳池边，闭着眼慢慢滑下去。感觉到温热的水漫过下颚，一点点包笼全身。

    四周一片黑暗与寂静。

    剧组挑的5米深的区域，场灯只开了一束小的，打造晦暗天光的氛围。光照透进水里，只能照清一米左右。

    顾音闭着眼，慢慢下沉，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

    内心恐惧被无限放大，呼吸跟着失措，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呛出了声。

    因为强烈的窒息感和曾经溺水的恐怖阴影，四肢不受控制地挣扎起来，努力在水下扑腾。

    “操！这是真溺水了！”

    一旁的摄影师吓得都要扔了摄像机，赶忙摘了氧气罩让顾音戴上，推着她浮出水面，着急忙慌喊工作人员帮着把人捞上岸。

    “顾音！顾音你醒醒！”

    “顾音你怎么样？”

    “都让开，别围在一块，让她呼吸！”

    “医生来了，都让让！”

    岸上的工作人员也乱成了一团，好半天才给医生腾了个位置。

    顾音只感觉脸被拍了好几下，吐了口水，便慢慢清醒过来。

    彻底恢复意识的时候，人已经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面上还罩着氧气罩，望着琉璃天窗发呆。

    “感觉还好吗？”

    管导又看了几遍监视器回放，走到她旁边坐下：“镜头能用的很少，缓一缓还得再拍几条。”

    顾音迟疑两秒，慢慢点了点头：“好。”

    “是真好还是勉强好？”

    管导又问。

    “那不是你的水准，更像是条件反射。”

    “从镜头里看，你的表情也不是因为溺水而痛苦，反而更像受到了惊吓。”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顾音：“阿音，你是不是有点恐水症，潜不了水的那种？”

    “……只是害怕溺水。”

    顾音沉默了数秒，摘掉呼吸面罩：“我们要不要先拍水下剑舞，睁眼的话我应该不会怕。”

    “溺水戏，可能需要缓几天，我先自己克服了恐惧。”

    她抿抿唇，试探性地提议：“或者，把溺水换成岸边？”

    管导没回答，反问她：“你会潜水，或者会游泳吗？”

    顾音摇头：“……都不会。”

    “那么对你来说，水下剑舞比溺水更难演。”

    他沉吟了两秒，站起身：“这边先这样。”

    “给你一周假，回去学了游泳，克服了对溺水的恐惧再来。”

    他看着顾音：“实在不行就先拍竹海的戏，你什么时候不怕了再回来拍这里的。”

    顾音微拧起眉：“可是……”

    “没有可是。”

    管导打断她：“我的确能帮你把这块剧情拍到及格线，也可以将你完成不了的部分合理规避掉。”

    “但目前我还不想。”

    他背起双手，说：“我不希望你拥有这块需要我来帮你基本完成甚至去规避表演的弱点、短板，所以还是希望一周以后，能看到克服了恐惧的演员顾音。”

    水下戏拍不了，竹海的剧情又同样以顾音为主。她一放假，全剧组的人也跟着一起停工。

    “托顾音老师的福，白得一周假。”

    “顾老师加油，游泳很简单的。我爸把我往河里一揣，我半天就学会了狗刨。”

    “慢慢来，不要有压力，水下戏放最后拍也没关系。”

    “音音老师平常心，你一定可以的。”

    临散场前，大家还在给顾音加油打气。

    顾音点着头道谢，无端地有些心虚。

    回沪城的路上，已经开始让小夏和小雅物色游泳教练。

    “要耐心一点的。”

    “不用考虑钱的问题，只要他能教会我，别的都好说。”

    “尽量找女教练，教起来可能方便点。”

    “别的标准我也想不出来了，你们看着找。时间也赶，也管不了太多。”

    两天后。

    澜湾小区2号别墅，3楼室内游泳池。

    顾音泡在池子里，一手扶着游泳圈，一手环住边沿的扶手，回小夏的消息。

    【小夏：音音姐，游泳教练我找到一个了】

    【小夏：具体合不合标准，可能需要你来看】

    【顾音：行，约在哪里见？】

    【小夏：你家。】

    顾音：“？？？”

    她怔了怔，正要追问原因。

    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传说中在曼哈顿出差的未婚夫披着浴袍，慢慢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看着她。

    浴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大片的胸肌和流畅紧实的腰腹肌理。

    “顾小姐好，我来面试游泳教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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