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
至晟大厦, 21楼。
周宁轩路过三五个窃窃私语、余光不时飘向总裁办那扇大门、神情八卦中又带点窃喜的文员,走到总裁办门口。
办公室里,几个特助低头各自忙碌。
郑铭望见门口的周宁轩, 拨通内线电话报告了声,起身请他进去。
周宁轩低唔一声,慢悠悠地往里走, 在二助赵克文置办的水族箱旁停下。
“大家心情挺不错, 你们公司最近有什么喜事?”
说着, 曲指敲了敲玻璃墙。
赵克文新养的两条热恋期的接吻鱼, 受到惊吓,匆匆撒开了嘴, 躲进水草里。
赵特助摇头表示不知情, 颇为心疼地看了眼迷茫的鱼群, 翻出鱼食撒下去。
周宁轩转而看向旁边的郑铭。
郑特助面色如常,波澜不惊:“每到下班,大家的心情都会很好。”
“是吗?”
周宁轩扯扯唇角,耸了耸肩, 笑:“看来是东家自己有喜了。”
说完,推开里间办公室的门。
周时宴低头签署文件, 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坐,10分钟。”
周宁轩却没动, 慢慢悠悠地走到办公桌前, 眼睛淡淡地上下打量着亲哥。
视线不经意扫过衬衫领口, 停滞了两秒。
倏尔, 他扬起眉梢,换了个姿势斜倚着办公桌。
目光却不曾移动,就那么直直地盯了十多秒。
察觉到这道灼热的视线, 周时宴抬起头,平静地直视道:“有话说?”
“自然是有的。”
周宁轩抿起唇,压下笑意,自顾自拖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未来嫂子打算假戏真做了?”
话音未落,又摇了摇头。
“应该还没到这一步,不然不至于要秀到满公司都知道却不能说。”
“综合来看,大概是一次逼宫。”
他顿了顿,尾指轻敲桌面,慢吞吞地补充:“单方面的。”
周时宴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有些冷。
“但也是极为不错的进展了。”
周宁轩却浑然未觉,挑了挑眉梢,嘴角跟着弯了起来:“所以还是要恭喜哥。”
对于周时宴和顾音的这段所谓联姻,周家分了三派。
一是叶竹芸这类,真情实感地相信两个人有着莫名的缘分,所以走到了一起的,天定姻缘派。
第二是他爸那种,虽然看出来不对劲,但并不会说出来泼老婆冷水的装傻充愣派。
他属于第三类。
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两人是真订婚,只是基于亲兄弟的立场,给予了亲哥早日抱得美人归的祝福。
“不过该看到的人已经看过了,待会儿咱们兄弟吃饭,就没必要招摇过市了。”
“我车里有支活血化瘀膏,效果不错,哥你勉强先用用。”
周宁轩说着又“唔”了声,像是刚想起来似的:“遮瑕的话,可以问陆一宁借借,加深印象。”
周时宴一如既往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渐渐回温。
“咔哒”一声,盖上笔帽。
“你可以留着自己用。”
他合上文件,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如果莫习习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周宁轩笑容僵在嘴角,眼底涌起一瞬惊惶,很快又恢复镇定:“我跟她和你跟顾音显然不一样,类比不了。”
说着,摊开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不过哥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周时宴并没错过亲弟那一瞬的慌乱,但也不打算追究,只轻哂了声,淡淡睨了他一眼。
“能不能类比你自己清楚就行,个中滋味只由本人体会。”
说完,漫不经心地调整领带,披上大衣,盖住脖颈的那道红印。
站起身,绕过神情依旧有些不自然的周宁轩,径直往外走。
“走了,不是要吃饭?”
考虑到市中心晚高峰的堵车盛况,顾音和莫习习提前到了至晟附近,就近挑了家口碑不错的韩式烤肉店,姐妹聚会完也方便各自回家。
莫习习和陆一宁都开了车,剩下一个酒量一般的顾音。
大家默契地没点酒,叫了一扎水果茶,实在馋了,就另外点了一杯店里自制的米酒。
放桌上晾着,闻闻味儿。
姐妹仨就着酒香吃烤肉,抿上一口水果茶,再骂骂最近遇到的傻人傻事,倒也酣畅淋漓。
“最近财务部在做明年的投资预算,影投部报过来的项目清单真是要笑死我。”
“近百个提案,三分之二的内容,在我这个外行看来都觉得是忽悠人的。”
“还好意思拉之前的项目比较。”
“觉得中国观众吃多了SHIT,所以只要是个及格的勉强能看的项目,他们就会感激涕零当仙丹吃了吗?”
“姐姐代表沉默的大多数表示不吃。”
陆一宁嗤了一声: “别人的项目是粑粑,你的也不过是个peach,半斤八两的,还真以为自己多牛逼。”
“年初的那个影视讨论会,这么多家公司,面对投一亿赔八千的垃圾项目,话里话外都是甩锅。”
“真的,没有一个知道复盘反省的,还死不承认当初决策和执行有问题。”
“质量比小周总玩票开的万相都差了三个档,居然有脸吹。”
“哦,还知道改指标忽悠外行项目是达标的。”
“要不是我们事先做过调查,还真被这群蛆给绕进去了。”
“国内影视行业发展了这么多年,钱吞了不少,至今做不到工业化,偏偏每次对外合作都好意思假装已经有了。”
“论无中生有和掩耳盗铃,明星都没他们有演技。”
“一个塞一个的不要脸,脑满肥肠,鼠目寸光,为了眼前一点利益,把整个行业都糟蹋了不说,还糟践国人审美。”
她说到最后,没忍住,呸出了声。
“所以我才不沾内娱。”
莫习习慢吞吞地夹了块牛舌放嘴里,随口应道:“人家是一粒老鼠屎坏一锅粥,它是满锅老鼠屎,偶尔有那么几粒还在挣扎不想染上臭味的干净米。”
“捞米修米缸的工作就让周家老大去做,我老实拍纪录片。”
“周二狗的话,纯属矮子里拔高个。”
“他要是认真起来弄弄倒还可以,就是认真的时候少。”
“而且他是真的有点毛病了,我几乎每回去医院都能撞上他。”
“礼貌性问问他得了什么病,还藏得死紧。”
像是回忆起什么不堪回想的场景,她冷冷地哼了声,才接着说。
“我看的是过敏,他是要看精神科。”
顾音坐在靠里的位置,旁边趴着老板养在店里的小花猫。
她主动开口的时候不多,只在被陆一宁或莫习习说到时点头应和几句,顺便喂猫几口烤鱼干。
有些不太在状态。
但由于两个闺蜜骂得正是义愤填膺,不怎么需要观众打配合,所以她也都很好地掩饰过去了。
三人里唯一的在职打工人陆一宁,明早还要上班,大家吃到八点半便早早散了场。
陆一宁住的小区离澜湾还算近,顺带送顾音回去。
一路上顾音都没怎么说过话。
她坐在副驾驶,低头盯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眉心微微拧起,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手机被倒扣着,盖在交叠的手掌下,只露出一个小角。
顾音垂着头,直直地盯着,似乎能透过手掌和手机外壳看见那张被她保存下来的特写照片。
离澜湾还有一个红绿灯。
等绿灯的间隙,陆一宁瞥了旁边呈入定状态的闺蜜一眼。
“音音,你今天怎么了?”
她停顿两秒,后知后觉想起来,打下班见上面起,她都没听着闺蜜吱几声。
“没。”
顾音慢吞吞地吱了一声,抬起头看着她,开口:“有些事需要理一理。”
“行。”
陆一宁点点头:“需要姐妹帮忙的就说。”
绿灯亮了。
她发动汽车向澜湾大门驶去。
白色MINI开进小区,在2号别墅前停下。
顾音推开车门,往外走了几步。
很快又回过头。
“宁宁。”
她叫住正要发动汽车离开的陆一宁。
陆一宁降下车窗:“怎么了?”
“周时宴,为什么会对着你们露出脖子上的痕迹?”
顾音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问。
明明换件外套就能遮盖的东西,为什么要在员工面前露出来?
为什么,在家里的时候,在她误认为蚊子印时,不开口解释?
陆一宁沉默了几秒,摇摇头。
“我现在态度比较模糊,说不好。”
“不过你可以猜一猜。”
她朝顾音笑了笑:“你们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一定能猜出来他的动机。”
“猜出来之后是否要验证,也是看你的意愿。”
她望了眼灯火通明的别墅,转而看向顾音,眨了眨眼,接着说:“总之,虽然宴总是给我发钱的大老板,但我还是选择站在闺蜜这边。”
夜色朦胧,几粒稀疏的晚星点缀在暗沉的天空,伴着一轮弯月,将这座重归寂静的城市笼罩在夜幕之下。
顾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数到了第三百九十九只羊,依旧没能睡着。
摸来床头柜的手机,看了眼。
凌晨两点。
圣诞老人都加完班回屋睡觉了。
飘窗上,咪噜蜷在南瓜形状的猫窝里,一只前爪探出来,压住软垫门,露出半张小脸。
嘴里不时发出几道鼾声,显然睡得正香。
睡之前还跟顾音发过一阵小脾气。
家里的两个铲屎官都扔了猫跑去外面吃饭,让猫孤独地守着空空的别墅。
顾音不仅最晚回,身上还带着别的猫味儿。
咪噜一下就气着了,冲着她嘶嘶了好几声,一度叼了猫窝要去睡客厅。
最后是周时宴出面煎了一块鳕鱼,才把猫给哄好。
就算是这样,被周时宴送进来睡觉的时候,咪噜也没怎么搭理顾音。
到睡点了才肯回来。
目不斜视蹿上飘窗,径直钻进猫窝里,全程都没叫过一声。
顾音当时正坐在床上看书,面对一声不叫的猫和礼貌寒暄的周时宴都有些尴尬。
周时宴站在门口,没进来,冲她笑了笑,说晚安。
顾音看着他,视线掠过对方睡袍领子旁边的那道红印,扯着僵硬的唇角点了点头,总算回了声晚安。
然后躺在床上,眼睛睁睁闭闭,闭闭又睁睁,到了凌晨两点半。
脑子里全是周时宴脖颈那道红痕的清晰影像。
倏然,又如走马灯一般,切换到两人相处时的那些点滴片段。
自决定订婚以来,周时宴对她,未免太过尽职。
尽职到那些真实因爱结合的未婚夫妻,都不一定能做到他这个地步。
若不是订婚契约还在书房的保险柜里锁的,她有时都以为他在玩真的。
就,一个假的未婚夫,都比真的缔结了婚姻契约的顾昭明,对妻子体贴尽职。
顾音偏过头,看了眼窗外的清冷月光,忽然笑了出来。
在外声名斐然的多金霸总和摄影大师,外人总会觉得后者要比前者温柔体贴。
在家人看来,却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极端。
周时宴对她,比之顾昭明待沈女士,温柔了不知多少倍。
顾音笑着,不免又为母亲觉得心寒。
母亲向往爱情和美好的婚姻关系,上天给了她一个逃避婚姻和家庭的顾昭明。
她不期待爱情,更不打算结婚,结果冒出来一个样样都符合当代人对爱情和伴侣期待值的周时宴。
也不知道月老在牵线时出了什么意外,才会在他们身上绑错红线。
她自嘲地笑了声。
倏地,心率错乱了一瞬。
周时宴对外和对内评价不同,好像也是因人而异的。
在周家小辈,甚至是周妈妈面前的周时宴,跟她面前的,都有不小的出入。
或者说从认识开始,周时宴在她面前,都不是陆一宁曾经跟闺蜜八卦的那位难以接近的冷情总裁。
或许出错的不是月老,也不是周时宴,而是她?
顾音按着疯狂跳动的胸口,赤脚走下床,从飘窗上捞起猫,抱进怀里,安抚性地揉着。
“喵嘎!”
咪噜被惊醒,伸出爪子在空中扑腾了两下。
见顾音没有放它下去的意思,很快便妥协,倦在她怀里,闭眼睡了过去。
顾音机械式地摸了十来分钟的猫,心跳总算平缓下来。
她拿过手机,打开微信,点进一个金发女郎头像的账号,发送视频聊天申请。
对面很快接通,露出莉莉的脸。
“宝贝,你们那不是都凌晨了,怎么有空跟我视频?”
“莫非是因为宴学长不在家?”
莉莉举着酒杯,朝镜头碰了碰,传来一道清脆的“砰”声。
“莉莉,你觉得,周时宴对我特别吗?”
顾音没回答,直直地盯着屏幕里的莉莉:“他对我,和对你们,有不同吗?”
“宝贝,你这个问题好奇怪。”
莉莉却是皱起眉,一副极其不解的模样。
“它居然是个问题?”
“人类是感性动物,对喜欢的人和物,必然是特别的啊。”
她耸了耸肩,以理所当然的口吻道:“而且宴学长那么喜欢你,当然要给你最特别、最独一无二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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