杞和转了个身,“你揭穿李大生的恶行,他们很感激你。”
杜明昭随手拨弄了两下竹篓,里头堆得满满当当的,“可这也太多了?”
“本还有人送肉送鸡送米面呢,我为你给推了。”宋杞和桃花眼蒙着戏谑,“不然今日咱们别想回村了。”
凭那一辆牛车哪拉得住三个人与那么多的东西。
杜明昭脸颊隐隐作痛,她伸手一摸,是经日头给晒的生疼,她忙掏出药膏将脸上全涂抹了一番。
宋杞和的做法甚得她心,若是她在,她也不会收。
只是这些土生土长的村中人心都淳朴,送来家中时蔬言谢是他们能想出最真诚的法子。
杜明昭又问:“只有这一筐?”
“嗯,只一筐。”
杜明昭松懈,“那就好,等用过饭咱们就回去,我怕还有人要来。”
王家这边,钱氏与王友德两人忙前忙后,做好饭午时已过去了一半。
屋内地方小十分逼仄,王友德便将桌子抬到了院中,也好便于宋杞和落座。
钱氏将焖的一整只鸡端上桌,后又端来几盘清炒的新鲜青菜,这么一来桌上便占满了地。
王家米粮少,但要招待客人,钱氏用玉米面发了一大锅的窝窝做主食。
尽管如此,钱氏还是觉得自家有些寒酸,她含歉意道:“杜姑娘,我厨艺还算成,你将就着吃些啊。”
杜明昭夹了一筷子炒的莴苣叶,笑回:“婶子,我亦是村中长大,在家吃的还简单些,你不必把我当那等在吃食上很讲究的贵客。”
“诶,这话可就不对了。”钱氏将窝窝分到她碗中,焖鸡里最嫩的鸡腿也撇给了她,“你救了柱子,那就是咱家的救命恩人,要是你在咱家吃不好,我心里咋过的去啊?”
“够了够了,婶子。”
杜明昭看自个儿的碗都快堆得小山高,赶忙挡下了钱氏的手。
前世这样子仿若前世她上邻居奶奶家吃饭,吃了一碗米饭又被盛来一碗,奶奶总以为她吃不饱应多吃几碗。
钱氏也如杜明昭记忆里的奶奶说了一样的话,“杜姑娘你该多吃些,瞧你给瘦的。”
杜明昭欲哭无泪。
她不吃是她不想吗?是她吃不下那么多啊。
杜明昭咬着窝窝,咽下后笑道:“婶子,我自己来就好,你也用饭。”
钱氏坐了回去。
王家的焖鸡与杜明昭在杜家吃的味道不同,何氏喜欢用鸡煲汤,至多炒而红烧,但鲜少会焖。
而钱氏惯用蒸笼,她在鸡肉之下铺了一层红薯,再来撒倒汤汁将鸡肉裹满蒸熟。
杜明昭夹了一块红薯,甜口还夹带些许咸味,她吃得杏眸睁了睁,总觉得这红薯比鸡肉还好吃。
吃掉半个窝窝后,杜明昭侧目瞥了眼宋杞和,却发觉他并未动几次筷子。
宋杞和眉眼间总觉着拢着几抹难言的郁色。
是不合胃口吗?
可在杜明昭记忆里,宋杞和与自己同桌时用的不多但都还算能饱腹。
钱氏和王友德就坐在桌的对面,她不好发问,因而她将自己的小碗往宋杞和那面推了推。
这一碗里是钱氏给盛的鸡腿与鸡翅,皆是鲜嫩的部位,她还未动过筷。
杜明昭杏眼弯了下,轻声道:“你试试,那个红薯很香的,也下饭哦。”
宋杞和眼尾一动,他听从杜明昭的话抬手夹了两块红薯,放入口中细嚼慢咽。
杜明昭压低声问:“是不是?”
“嗯。”宋杞和哑声回她。
“那你把这些也都吃了。”杜明昭把小碗推到他手边。
鸡肉她只吃了一个鸡腿一个鸡翅,可偏偏钱氏将一只鸡的四肢全给了自己,她根本吃不完。
宋杞和挑眉看了过来,他那双眼墨沉,似乎在问:你不愿吃?
杜明昭读懂了,小脸稍羞,她正过脸不看他而是道:“咳,是我特意留给你的。”
宋杞和没再开口,他嘴角翘起几分,将碗接过吃了。
杜明昭见他还真都吃下去没抗拒,便又半哄半送,引得宋杞和又吃了小半碗的饭菜。
杜明昭喜笑颜开,美名其曰道:“你伤势转好,该进补养养身子,你太瘦了。”
“我瘦?”宋杞和不置可否地挑眉,他侧眸望来,“昭昭,你这话说的令人无法信服。”
“为何?”
“你才是太瘦,该养的那个。”
宋杞和端望她那张下巴都起了尖的脸,原本上个月双颊还有点肉,眼下全都消没了。
可这是没法子的事,杜明昭从抚平村跑到溪川县,来回看诊忙的两头转,人不消瘦才怪。
杜明昭却放下筷子,摇头,“我吃饱了,这回真的吃不下更多。”
她面前碗是空了,可有一半都是宋杞和吃的。
当然了,宋杞和吃掉的还有钱氏给杜明昭那两个她吃不完的窝窝。
钱氏看来,笑问:“当真吃饱了?”
“今日多谢婶子款待我们几人。”杜明昭笑着道谢。
宋杞和吃完最后一口窝窝,也跟着将碗筷收好。
饭后,一行人欲打道回村。
崔海进城遵翁万之命奔李大生之事,他走前告诉杜明昭,让她自己下地去挖要的药草苗。
钱氏听后,主动捞了自家的锄头帮她去采。
杜明昭要了五十株的柴胡苗,钱氏挖好全装进竹篓里,帮抬到应庚的牛车上。
余下的还有那些个药草苗杜明昭请钱氏转告崔海,待五日之后他忙完再送去抚平村顺道取银子。
钱氏应了好。
……
回程路上他们花了有些久,应庚先将牛车驾到杜家门口,下车帮杜明昭将两个竹篓拎进院子。
杜明昭要入门的脚顿了一下,她转身眺回了头。
入目间宋杞和孤零零地坐于牛车里,因腿伤折而不得动弹。他垂眸单手抓着车辕,周身在日头之中缠绕无端的阴沉。
杜明昭心头咯噔,宋杞和腿脚不便,待在门口叫人看见很是容易自尊心受损?
思及此,杜明昭身子无意识转了个位又走回牛车旁,她抬手将他的轮椅搬下,道:“我搀你下来。”
她的那只右手递到了宋杞和面前,手背在出去奔波被晒之后,落下了浅浅的粉,可仍旧透着晶莹玉白之色。
宋杞和攀住她的手,大掌牢牢地包住了她的。
杜明昭未察觉异样,她只是又伸出一只手,轻扶住宋杞和的肩膀。
两人如此姿势之下,只差一分就抱了个满怀。
宋杞和盯着她的脸,胸口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鼓动声不断刺激着他的耳膜。
那样的……兴奋。
“你的腿好下吗?要不……”
杜明昭抬起眼,宋杞和却朝她倒了过来,她伸出手便将人揽住,宋杞和的肩膀直愣愣撞在她的手臂之上。
嘶。
杜明昭还说宋杞和清瘦呢,这一撞她可再不会觉得他瘦了!
光肩这一块就有多硬实,若是瘦弱,那撞过来的只会是骨头,哪来臂膀的生硬。
“对不住。”宋杞和眼睫敛起,声音哑然。
他挣扎着想起身,但有条腿不能发力,怎么也不好起来。
“你小心些,别扭到了。”杜明昭半揽着他,说话时稍一垂下巴,她的朱唇便从宋杞和光洁的额面擦过。
“我……”
天啊,她怎么就不小心亲了宋杞和!
他该不会觉得自己亲薄他,误解她?
不是不是,就算怀疑宋杞和与自己穿的不是一本书,可杜明昭还是怕自己万一猜错,无意间引来黑化的宋杞和,他一气之下把自己咔嚓。
杜明昭扶起宋杞和,有心解释:“我并非有意的,我是怕伤了你的腿。”
“无事。“
“你,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宋杞和感触到额心飞逝的柔软,眼中浓郁的墨色化开。
他忽而轻笑,“昭昭,你为何这样的慌?”
他不止要往心里去,还要永远记住。
杜明昭更是不敢看他的双眼,那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眼夹杂着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看得她只想当场撇下他跑路。
两人肩膀挨着,连气息都纠缠到了一起。
半晌,杜明昭憋出几个字,“我,我没有。”
“你先把我的拐杖拿来。”
宋杞和单手捉住车辕,使了点力从杜明昭身边离开,他是舍不得和她分开,可他们两人也不好在门口这么耗下去。
杜明昭从牛车里抓起拐杖递给他。
宋杞和还握着她的右手,他右手撑起拐杖,左手就杜明昭的手发力,将身子从车里带高再单脚落地。
下一刻,他坐回轮椅之中。
宋杞和兀自收回手,桃花眼眯起道:“多谢昭昭。”
他又化回了那个守礼之人。
杜明昭不知怎么处理牛车,索性不管等应庚去还,她推着宋杞和去了宋家门口,抬脚便要回杜家。
就在这时杜家大门被推开,何氏的声音同一时传出,“昭昭在外头?”
杜明昭应了句:“娘。”
可先探出半个身子的却不是何氏。
待一张清秀面容完全露出时,杜明昭呆愣了一刹,从杜家出来的竟是谢承暄。
谢承暄,他怎么会在杜家?
此刻谢承暄也看了过来,他微躬身笑道:“杜姑娘,又见面了。”
杜明昭点了点头,“谢公子。”
何氏与应庚走在后,两人跨过门槛时,应庚正说着:“山泉村的乡亲还给杜姑娘送了好些吃食,就在车上。”
杜明昭小步走去何氏身侧,瞥了一眼谢承暄道:“娘,谢公子怎么在咱家?”
“今日他送你爹回来,我就把他留在家中用饭了。”
何氏先是慈眉善目的,后又染上几缕愁思,“我都和你爹说了,让他这几日干脆告假别去城中,可他非不听,现在可好,还得连累小谢跑几趟。”
杜明昭听完前因后果后,转头就和谢承暄道:“多谢谢公子。”
“老师执意进城还是为了我们,童试将至,老师忧心我等功课,而我为学生自当要关切老师的身子。”谢承暄摇了摇头,“杜姑娘言重,谢的话就不必再提。”
谢承暄很感念杜黎教书之恩,他家境贫寒,早年入书院还是杜黎接济于他,才不至于失学弃学。
这些谢承暄都记在心中,对杜黎一家,他更是愿意诚心以待。
“那爹可是真病了?”杜明昭问何氏。
“他是提不起劲,在家歇了会儿,下午都在书房与小谢谈书,精气神好些了。”
杜明昭想来,杜黎应无事。
应庚去牛车抬竹篓,杜明昭忽而想起童试似乎就在不日之后,她说:“既然谢公子都来咱家了,就让他留着与爹爹论,多一日的教习待童试也好多一分信心。”
“我正说留小谢用晚饭。”
何氏慈爱笑笑,“小谢你吃罢晚饭再走啊。”
谢承暄轻瞥了眼杜明昭,脸莫名红了点,他忙垂头道:“好。”
“那……”
杜明昭还要说什么,宋杞和已转动轮椅来到了她的身边。
谢承暄这才留意到在场还有位眼生的男子,且这男子与杜明昭之间很是亲密。
他一双眼刚看过去,就被宋杞和那双阴恻恻的桃花眼凝住。
顷刻间,谢承暄的后背都在发凉。
可这骇人的注视也仅持续了一刹,眨眼的功夫宋杞和便勾唇与杜明昭道:“你那些药草苗还得尽快栽下,放干可活不了。”
“对,我一会儿就下地去弄。”杜明昭想起了这事。
应庚将竹篓放好,何氏笑眼一飞,又落到了宋杞和那处,她便又道:“小宋也上咱家吃晚饭,多你和应庚两人只多两双筷子,不算啥事儿。”
宋杞和不记得杜家是否有过这么一位走得近的男子,还是杜黎的学生。
他意味深长地微翘薄唇,眼眸锁在谢承暄那处,盯着看了许久。
冥冥之中,他有股预感。
有人试图威胁他,似乎想动摇他一早看准的人。
怎么可以?
宋杞和复而笑了,不客气道:“好啊,婶子。”
这两人都肯留下,何氏十足满意。
杜明昭要拎药草苗下地,何氏怕她晒着,回院给她找了一顶斗笠戴好。
谢承暄见杜明昭走前还要抹脸,他看了眼天,问她:“外头这样晒,杜姑娘还要下地?”
“得去种苗啊。”杜明昭随心回道:“我家有几处地,总不能闲置搁在那儿。”
“你平日在泰平堂坐诊,老师又在书院教书,你们从抚平村到县城来回奔波多劳累,怎么不考虑搬去溪川县里?”谢承暄有些疑惑。
杜明昭擦好手,她抬眸正要回应谢承暄的话,身边有道冷风拂来,宋杞和插话道:“昭昭,应庚把苗先带去田里了。”
“好,我这就去!”
杜明昭来不及和谢承暄闲谈,她走前说了句,“谢公子好生温习功课,我去忙事了啊。”
她匆匆出了杜家门。
宋杞和转动轮椅,他走得慢没立刻跟上,却听到身后谢承暄沉声发问:“宋公子如此也要下田去吗?”
“这似乎并非你该操心的事。”
宋杞和转了个身,他坐着正朝向谢承暄迎面而上,细看之下,那张美人面升起十分平静的暗沉。
谢承暄垂头,“只是看得出你对杜姑娘许多关切。”
何氏说杜明昭外出去了山泉村,谢承暄本以为她是独身一人前往的,可回来时亲眼所见宋杞和主仆两人皆陪在杜明昭身边。
应庚分明是听宋杞和下的命令,帮杜明昭做事。
而宋杞和,听闻是杜家的邻里,谢承暄不明白,抚平村里邻里之间关系竟是这样的好。好到光天化日之下,何氏会容许自家闺女与外男一同外出。
不过,谢承暄还是信着杜明昭,她为医心诚,待旁人无他意。
只是宋杞和的话。
谢承暄本能地产生了不喜之意。
宋杞和对谢承暄的话一笑,他桃花眼上挑,“我与昭昭是近邻,杜叔与杜婶待我如亲子,关切几分不是常事?倒是谢公子,对昭昭不逞多让。”
“我为老师的学生,杜姑娘是老师亲女,当然会多想一层。”谢承暄回了一样的话。
“既然是学生,谢公子还是多花功夫在你的课业之上,六月童试你若落榜,可就对不住杜叔一片栽培之心了。”
宋杞和直言刺中谢承暄的自尊,他清秀的面果真因这话暗了几分。
谢承暄应道:“不劳你记挂。”
他当然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得考上!
就算是他娘,为杜黎,还是他自己。
可谢承暄却不想听这话从宋杞和嘴里说出来。
谢承暄定定望着宋杞和远去的轮椅,他的眼中升起一股沉甸甸的坚毅。
……
宋杞和去往田间的路上满脸抑不住的阴沉,眉宇间充斥着的浓厚阴郁完全盖住了他原本明艳的桃花眼,在这一刻,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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