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庚脸很冷,“你是想要主子布下的一切功亏一篑?”
“主子到底在策划着什么?”
应庚深知东宏虽瞧着从来都是冷脸,可生气发怒时那双眼跟能杀死人一样,每回这样的眼神都是对外敌的,偏这回放他身上了!
他咬牙就道:“你先收刀,我再告诉你。”
这一次东宏放了力,他把刀收回刀鞘,冷嘲道:“两三个月不见,应庚你弱成这副模样了。”
没管他的嘲讽,应庚只是侧眼睇了下主屋,粗略陈述这段时日宋杞和在抚平村的所作所为,以及他对杜明昭的看重。
最后应庚郑重道:“主子说了,杜姑娘会是府内唯一的女主子。”
东宏那张木头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纹。
沉默许久,他开口问道:“主子满心谋划,是为了一介村姑?”
“你可以这样认为。”应庚也是用了很多日才让自己消化宋杞和这个意思,“若非杜姑娘,主子不会多看抚平村一眼,更别说逗留。”
“应庚,主子心思一起胡来便算了,你就这么干看着也不阻止便跑来了?”东宏黑色粗眉拧起,“这么多时日,主子在做什么你寄来的信中竟只字未提,我还一直以为你们是在为朝中局势奔波!”
应庚有苦难言,“那些信都是主子亲笔所为,莫非我能抢走主子的笔不成?”
东宏满腔都是不爽。
“东宏,主子既然看上了杜姑娘,那咱们便如常待她便是,日后杜姑娘迟早是要当咱们女主子的。”
应庚有心劝东宏,他太了解东宏此刻的心情了,就和他当初一样难以理解,为何宋杞和执意于此。
可到底这是宋杞和所决意之事,他们为属下的没有置喙的权力。
“应庚,这个玩笑并不好笑。”东宏嗤之以鼻,“你应当知道,国公府有意将嫡长女容大小姐许配给主子,这御王府的世子妃并不好做。”
“主子又对容大小姐无意。”
“可你总要掂量容家的地位。”
东宏目光闪了闪,“东宫那位身子愈发不好了,太医院不敢言,我瞧着太子殿下恐怕难捱过今年冬日,若太子挺不过去,主子更无从抉择。御王府世子入主东宫后,陛下得知主子与杜姑娘一事,难道他会允杜姑娘占正位吗?”
都不说高位了,御王府世子妃这位子在京中怕比太子妃还要难选,不止御王府,连当今圣上都在盯着。
“那不是你我该考虑之事。”应庚自恃本分,“你跟在主子身边这么些年,最是清楚当主子下定了决意,便无可能更改。”
东宏的粗眉之间横起一道极深的折痕。
两人相顾无言,再不开口。
主屋内,杜明昭一进屋便见宋杞和怏怏倒躺在床,他禁闭双眼一张脸白的发青,乌色薄唇轻抿着,神色很不安宁。
“祈之?”杜明昭喊了他一声。
无人应答。
杜明昭叹着气在床边的木凳之中落座,她轻手触上宋杞和的手腕,搭手指为他把脉。
宋杞和的脉象弱,他胃部反酸已是空腹,吐到空空如也再吐不出半点。
这回身体不适多半是吃坏了肚子,身子发虚,除却这一点,旁的病症并无。
杜明昭心知他有一日一夜未进食了,食少纳呆,这样下去定然不可。
她轻轻将宋杞和的手放回被中,琢磨着能给他喂点什么吃好。
却在这时,杜明昭的手被反抓住,本在睡中之人冰冷的大掌包住了他的。
宋杞和半睁着眼,恍惚间以为入了梦,他轻唤道:“昭昭?”
见他挣扎着要起身,杜明昭忙把他摁住,说道:“你别动,我去给你熬些吃的。”
闻言,宋杞和那双桃花眼有流光眨动。
杜明昭又补了一句,“安心,我做的不是膳食,绝不坑害你。”
宋杞和都吐的没边了,她要还喂他黑暗料理,这与“下毒谋杀”没两样。
杜明昭为宋杞和押了押被角,迈步推开房门。
“你们谁帮我生个火?”
伫立于院中的应庚和东宏寻声齐齐回了头,东宏脸凛然人未动,而应庚却是健步上前追问:“杜姑娘,主子如何了?”
杜明昭浅笑道:“还好,就是未进食饿到了,要能吃进去东西再休养一日便可好。”
“我来帮你。”应庚主动去了厨房。
而东宏却是冷睨杜明昭,他无敌意但也不多看她,转瞬偏过了脑袋。
杜明昭由着应庚去生火,她转身又去了趟杜家。
宋杞和不适的点在于吃食用不进,胃口不好的时候油盐皆不沾,常人一日不用饭都虚弱,更别说他还身带有伤。
杜明昭回到杜家库房翻找药材,先前她从泰平堂带了几样常用的回来,乌梅与甘草她各抓了六钱,还有一钱的陈皮与木香,最难办的是山药。
古代山药名土薯,与现代不同的是,这里的山药并非人工种植,因此很难长成现代根茎圆又粗的形状,山药根多为细长条状,更多用于下药。
杜明昭抓了二十四钱的山药,又从装鸡蛋的篮子里偷了俩鸡蛋和一小把三七。
她有意烹瑞香汤。
这瑞香汤便是她所带的药材制成,主为炖煮山药,以汤服用,可治胃脘胀痛。
应庚在灶台边守着,他眼见杜明昭将山药倒入锅中,忧心如捣:“杜姑娘,不如我来煮。”
那回杜明昭煮的馄钝,应庚事到如今都记忆犹新。他只是吃了一口,每每回忆起,那个又咸又酸的味道都仍缠绕在他舌尖。
若平日应庚铁定不插手,可这次是给病中的宋杞和煮汤。
应庚并不愿宋杞和再受一番折磨。
杜明昭却瞥他,“我知你嫌我厨艺差,不过药膳我有把握,我是学医的,日夜与药材打交道,应庚你不必怕我拿不准。”
应庚那颗心放不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待锅中气味散开,杜明昭将瑞香汤装碗,又取另一个碗来打两个鸡蛋。
瑞香汤只能是开胃的,不能做主食,可宋杞和吃不进面食,最好还是整个鸡蛋易入口消食。
杜明昭把鸡蛋搅匀,又用药碾将一钱的三七磨成粉,混合蜂蜜一同倒入碗中,做好后她递给应庚,“你将这碗鸡蛋羹煮熟。”
应庚点头应下。
杜明昭便先端着瑞香汤去了主屋。
还未进屋,她已听得一连的干呕,杜明昭疾步走去,只见宋杞和坐靠起身,他脸色惨白透底,正一手捂着肚腹一手捂嘴,满脸落着难熬。
他连水都吐不出来,更别说旁的。
杜明昭将瑞香汤搁置在桌上,先去为宋杞和拍背顺气,边轻声道:“你吃什么了这样不适了好几日?”
宋杞和只是摇了摇头,眉宇间溢着痛色,他不肯说也说不出。
前两日他吃了何氏烧的猪蹄和窝窝,使得他的身体下意识产生了反抗意志,连着不住地泛呕。
宋杞和犹记当初,那时候的杜明昭还不是杜明昭。他拖着病躯在厨房刷锅,她却嫌他做活太慢,当时就骂骂咧咧冲过来抓起一盆肥肉往他嘴里塞,肥肉塞满他嘴再吃不进去她便又灌他水强迫他吃。
因为这个,宋杞和呕了大半天最后两日未曾进食。
这样的日子苦苦煎熬了好几年,从此以后他肥肉一点沾都不能沾,还有泡水的那个口感,总会不由让他忆起曾经那段不堪。
上辈子遇到了与之脾性完全不同的杜明昭,她总以他为先,几乎没让他吃过苦。
杜明昭贴心的过分,以至于宋杞和差点忘了自己的身体对最初的黑暗过往犹然存在记忆。
这回何氏烧了猪蹄宋杞和以为自己能吃便接了,在看见杜明昭吃不下窝窝后,他又拿过来替她一口口吃下去。
并非何氏烧的不好,只怪他自己沾不得。
宋杞和也没料想他的身体会有如此反应,到现在都碰不到任何食物,连水他都不能喝,喉咙间仍感强烈的不适。
因此当杜明昭问起来,他更不愿意让她知晓。
如果杜明昭清楚真相,她十有八_九会揽责满心都是愧疚。
宋杞和闭口不谈,杜明昭也不能撬开他的嘴让他说,她遂扭头端来瑞香汤,说道:“这是我特地烹的药膳,可止干呕反酸,你尝尝。”
杜明昭执起勺子喂到宋杞和的嘴边,他挪开手启唇喝了。
汤水入肚,有些暖和,并未带来任何的不适,同一时那股厌恶之感也被压下去几分。
宋杞和抿唇,舔了下舌头,“还有甜味?”
“我放了红糖。”
杜明昭又给宋杞和舀了一勺,两人便这样一人喂一人喝,不多时一碗见了底。
用完汤,宋杞和朝后沉沉靠去,呼出浊气道:“昭昭,多谢你,我好些了。”
这一碗暖呼呼的瑞香汤下肚,将他满肚的厌腻全然冲刷,全身舒坦了不少。
杜明昭笑了笑,刚好这时应庚端来了鸡蛋炖三七,她起身接来又道:“方才是开胃的,这一碗才是你的主食。”
宋杞和微微惊讶,“还有?”
“自然,我会饿着你吗?”
鸡蛋的清香缠来,宋杞和顿感肚饿,他接道:“是蛋羹?”
“你尝尝,我还添了别的。”
杜明昭舀着喂他,宋杞和顺着她的手吃了。
应庚在一旁看宋杞和用饭,只觉得他面色好转了几分,两眼之上蒙着灰尘也被拂去,心下甚觉安心。
不知不觉,宋杞和把一碗鸡蛋羹也用掉,杜明昭将碗搁回桌上,扭头便问应庚,“你家公子到底因何呕吐不止?”
“是……”
应庚还未说完被得宋杞和冷凛一瞥,他心知宋杞和是让他闭嘴,可应庚还是垂头心一横,全盘倒给杜明昭听:“回杜姑娘,主子吃不得大油的肥肉,还有,主子好似吃泡了汤的面食也会反酸。”
杜明昭转回头,定定看向宋杞和,她问:“你不可吃肥肉?”
宋杞和那张脸因泛白反而生了几分憔悴,他无奈应道:“该是的。”
“什么叫该?”杜明昭不快。
“是的。”宋杞和收下巴承认了,“不是婶子的错,是我太油的肥肉吃不惯。”
“你不能吃怎么不提啊?”
杜明昭秀眉蹙起,杏眸含着怒火,多是因关切生气,“宋奇,你既沾不得肥肉,吃了面食泡汤会吐,你就早该告诉我。不能沾你还非强_逼自己吃完,最后糟蹋的只会是你的身子,你这样未免太不爱惜自己了!”
宋杞和眼里划过一抹委屈,他垂眼不言。
“你闷声不吭我怎么知晓你是能吃还是不能吃?莫非你打算下一回还来一遭,折磨自己摧残你的身体?我好不容易给你调养好一点,你就可劲的不当回事!”
杜明昭气的是宋杞和明知不能却要逞强,也气自己没多留心他的异样,若他吃时她能看出反色,她定会当时就阻止他。
宋杞和听出她是真的生气了,脸上透出慌张,他喊道:“昭昭……”
“别喊我!宋奇,我真当不想管你!”
杜明昭板着一张脸,神情复杂之中融合愧疚与愤怒,“可这事也怪我,我亦有一半的错。我是生气,一面气你逞能,一面是气我自己,那时候你不忍博我娘的面子才吃的猪蹄?窝窝也是你看我吃不下,想替我吃的。如果不是我家,你不会受这样一番苦。”
宋杞和乌色的唇微启,但杜明昭又打断了他,这回她隐去些火气,“祈之,这等重要之事往后你万不可再瞒着我,还有我娘。吃的、用的你哪里过不惯,你都要先提,不要闷着一股脑都接纳,不管自己是否能承受,你以为你这样做旁人会十足感怀吗!”
说到最后杜明昭又隐隐激动起来,宋杞和盯着她,喉结滚动,嗓子干涩的不行。
杜明昭掷地有声:“在你为我吃下那一口窝窝的时候,我确实很感激。可看你病倒,我心里排山倒海的愧疚,这比感怀来的还要沉重,我不要你这么做。”
宋杞和的指尖紧紧攥在被褥之上,他使劲大手背青筋跟着起来。
两人之间缄默良久,宋杞和终是开口,“昭昭,我不会了。”
“你应下了,就必须得做到。”杜明昭的小脸连柔软的脸蛋都绷直。
宋杞和眼睫轻眨,他应:“嗯。”
“好!”
杜明昭复而绽开一道绚烂的笑容,她心底的大石块坠下,此刻轻松了大半。
说实话,宋杞和那样的自我牺牲令她背负很重的压力,太过于沉甸甸了,她也并不愿意看着宋杞和以自虐的方式来替她分忧。
杜明昭宁愿自己来。
她并不想看见宋杞和病倒或受伤。
试问天底下谁不愿做康健之人,又为何要屡次受罪生病?
杜明昭生的便是这样的念头。
应庚察觉屋内压抑散去,他艰难插嘴道:“杜姑娘,你今日为公子做的药膳方子可否留下?我好日后再为公子烹制。”
“好,我写给你。”
杜明昭写下瑞香汤和鸡蛋炖三七,这两种一种是止呕开胃,一样是温胃润气。
她正写着字,宋杞和突然抬起苍白的脸,下巴指了指外头,“什么声音?”
应庚转身前去查看。
片刻之后他折回,禀报道:“东宏在外拦了一个小丫头,她说是来寻杜姑娘的。”
“小丫头?”杜明昭停下笔,“抚平村人?”
应庚回:“不是。”
因为那个女孩他也不认识。
杜明昭飞快把最后几个字写好,方子留在桌上,她转身便出了主屋。
“你这人怎么回事嘛,我是来找我家小姐的,你为何不让我进去?”
“喂,你好歹说句话?”
“光在这一挡一声不吭的,什么意思嘛。”
杜明昭听到“我家小姐”几个字,乍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入目是东宏宽厚的后背杵在门口,他将外头遮得严实,杜明昭便走去道:“外面来人是谁?”
东宏没回应,侧了半个身子。
也就是这么一侧身,被堵在外个头小巧的柳叶,径直钻过他臂下溜进了院。
小丫头年岁不大,至多十四、十五,她先是规规矩矩行了礼,“小姐,奴婢名柳叶,是安嬷嬷的女儿。”
“安嬷嬷……你是她的女儿啊。”杜明昭了悟,“是何家……我外祖母她哪儿不好了?”
杜明昭心头咯噔,第一反应便是何老太出事了,这便引得令人焦炙。
柳叶听这话便知杜明昭误会了,她摆手笑道:“不是的小姐,老太太并无事,奴婢是受何掌柜之命而来的。荀府的丫鬟上泰平堂来讨药膳方子,可小姐不在,何掌柜便叫奴婢来抚平村。”
杜明昭舒口气,不是杜老太便好,她笑问:“荀二小姐平日吃食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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