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贵客。”东宏盯着她,“你身为女儿家,看诊需行走各府之间,就不怕无意得罪人?”
这世道如杜明昭这般的女子真少见,要谋生,还淡然自若与各府身价较她高百倍的打交道,且在那些人面前她无丝毫低微。
杜明昭瞥东宏,笑道:“我怕什么,我只是个行医的大夫。”
东宏一时之间不知怎么接话。
两人很快驾车来到杜、宋两家门前。
杜明昭伸手要去抬箱子入杜家,东宏却插手主动帮她搬进了家门。
那箱子还挺重的。
杜明昭看他背影挑了挑眉,很意外。
……
翌日,杜明昭起时果然她右臂比昨日更为酸疼,因这个痛楚,她歇了要入城的心思。
何氏煮好了河鲜烩面,是用郑家送来的泥鳅鱼虾先煎炒后再煲汤所做,因此汤底尤为浓郁。
杜明昭将满满一碗吃掉,碗中一丁点不剩,她满足地舔唇,问何氏道:“爹大早上走得那样早?”
明明她起的有够早的了,可每回连杜黎影子都见不着。
“这不是眼瞅着童试了,你爹心急没多少时日,非要早早进城去给学生们讲学。”何氏直说杜黎一根筋地扑在他那帮学子身上。
杜明昭起身去找斗笠,何氏喊住她,“昭昭,今日可说要栽苗子?我得先去找你郑婶子说说。”
“我还不知道呢,得要看崔叔来不来。”杜明昭如是回答。
说时也巧,杜明昭念着的崔海还真在这一日早上给她送药草苗来了。
她订的苗数目庞大,崔海领了三五个村民一次驾了四辆牛车,都装不赢那些个苗。
不过这边田里种苗也需花时,一来一送忙不停地种苗正正好。
宋杞和转着轮椅于田边端望,“昭昭,这种苗我看一日便可完工。”
何氏和郑婶子选的都是上回那一批的,大家伙熟的不能再熟,接了苗便往包谷根部的地间栽种。
杜明昭觉着自己都无需下地看,她笑着应道:“先回去给你扎针,待午后再来看种了几处田。”
“今日复诊吗?”宋杞和桃花眼有一刹的怔愣,将他的眼变得稍圆。
“是啊,你忘了这是最后一次施针。”杜明昭推着他回村,轻声笑了笑,“不出三日,你就可以痊愈站起,再不用坐轮椅。”
话音落,两人竟都诡异地噤声。
杜明昭心底怅然,她总有个念头,宋杞和腿没好她还能麻痹自己,以此当作他不会离开抚平村的借口,可他的腿总会好转痊愈的,届时他有权选择去留。
短短两个月的相处,杜家与宋家来往熟稔,她更将宋杞和当作不可多得的朋友看待。
这抚平村里,她交心最深的莫过于宋杞和了。
若是他走了——
她心里会有一块空了的。
可杜明昭又想不出宋杞和有什么缘由留下,无论是否恢复记忆,都不可更改宋杞和是真正的天潢贵胄,更是御王府的独子。
书中御王府王妃善妒,她膝下无子更不允府内侍妾诞下御王子嗣。某日御王酒醉归府,醉眼朦胧见到来送醒酒汤的美貌丫鬟曼奴,强抱着曼奴入房宠_幸了她。
王妃得知曼奴被王爷强_要,当即发了雷霆之怒,然御王酒醒之后,偏要纳曼奴为侍妾,王妃便只能忍着屈辱被迫应下。
可御王府从来都是王妃说了算,没过几日王妃寻了个曼奴谋害王妃的理由,让人杖责曼奴了三十大板,并将曼奴发卖赶出了府。
曼奴不过是个妾室,御王更不可能为她而犯王妃的怒火,因此纵许了王妃。
就这样,曼奴永远离开了御王府。
在一年的颠沛流离之后,发现怀孕的曼奴悄然远离京城,她一介弱女子尤其不容易地把宋杞和带大,在饱受数年苦难之后,曼奴短寿早早便撒手离世。
那一日酒醉的宠幸,令曼奴怀上了孩子,且偷偷生下了宋杞和。
御王府内遭王妃毒手的侍妾不在少数,连御王府侧妃经年都未能有子,唯独曼奴侥幸,此后隐姓埋名带着孩子过着清苦日子。
宋杞和自幼聪慧,喜在书店捧书习读,他无法入学堂便自学成才。他的字都是一笔一划在石子地练出来的,那书店掌柜惜才,主动帮了他一把,招了宋杞和做书工,他靠着抄书与写字攒了一笔银子。
这些背景都是小说里断断续续讲的,开篇宋杞和已来到了抚平村并被原身看上抢回家做赘婿,后头便是他被虐_待直至跳河。
杜明昭如今五分肯定的是,宋杞和如她一般有了另一层机缘,那么其余的暂且不提,他的真实身份永不会变。
宋杞和是御王府的庶子,却也是独子。
而且在书中整个京城皇家也就仅有两位儿子,圣上与御王同胞亲兄,可圣上仅有一子,为患得不解之症的太子。
太子药石无医,在书里连二十五都活不到,更别提继承大统。可在太子没死之前,圣上绝不可能弃这唯一的孩子于不顾。
因而圣上迫切需要寻一个,进可做太子之位的后选,退又可为太子遮风挡雨作挡箭牌,甚至赴死之人。
宋杞和就是唯一的人选。
杜明昭读完宋杞和的身世才明白,他生来就是不被人期待的。
御王并没有那么想要这个儿子,若是可以选择,御王甚至宁愿是王妃产子而非身份卑贱的曼奴。
而京中的那些,无非是将宋杞和当作一个可利用的工具。
若太子无病,试问谁会在乎区区一个侍妾所生的庶子呢,御王府与陛下更不会紧迫需要找回宋杞和。可太子有病,那么宋杞和生来注定是为太子抵挡明枪暗箭,做他的替代。
所有人之中,唯有他的亲母曼奴才是真真切切为他好,努力苟活只为让这个孩子茁壮成长。
只是十足遗憾的是曼奴操劳过度早早离世。
加之原书中原身杜明昭待宋杞和那几年的摧折,令他整个人硬生生扭曲黑化。
杜明昭不知道这一世京中格局如何,溪川县离京城实在太远了,太子的病情到了哪一步,京中何时会派人来找宋杞和,她在县城里都鲜少听闻议论。
可她觉着,无论如何,宋杞和迟早都是要回到那个如深渊旋窝之地的。
他无从选择。
想到这些,杜明昭的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在抚平村宋杞和起码活的很好,吃喝不愁,每日更无需勾心斗角,他面容之上的笑所见即温和。
可去了京城,无人会待他真心的好,连唯一的曼奴也遗憾早死。
她亦是真心不期望宋杞和会被黑暗吞噬的啊。
纷绪飞得太远,在被唤回时,杜明昭只听到耳边宋杞和喊了两声的“昭昭”,她杏眼低下,轮椅中的宋杞和眼尾挑起,他薄唇轻抿,“你在想什么,喊你如未觉。”
“在想你何时走。”杜明昭不小心说出了口。
宋杞和桃花眼一滞,脸部线条凌厉了点,他问:“我为何要走?”
“你腿好后,想去哪里都可以。”
杜明昭杏眸飘忽。
她是觉着宋杞和合该是翱翔的鹰,去那至高的空,而非困在一方之地,到最后连利爪与鹰喙都钝化,只能落地行走。
宋杞和却因她这句话升起一股阴鸷。
又是同样的句子,她上辈子曾说过“你想走我便写放夫书”,而这一回是“你想去哪都可以”。
他努力克制眼底翻涌而起的暗沉,转而嗤道:“我要待你生辰之后。”
“我?”
杜明昭见宋杞和扭头,他薄唇微翘,笑里莫名阴恻恻的,“是,昭昭,你的十七岁生辰。”
宋杞和早算好了。
上回他醒来两人已彻底结为夫妻,但他记得杜家就是在杜明昭十七岁时,杜家爹娘为她相看的上门女婿。
只要他为赘婿就能名正言顺留在杜家。
45. 第 45 章 念爱情话本,笨比烙饼……
“你是要为我庆生?”杜明昭受宠若惊。
闲谈之间两人已至宋家门, 宋杞和开了锁两人入内,他便说:“叔婶待我如亲子,你的生辰我怎会错过。”
杜明昭心底荡开几分名为欢喜又陌生的情绪。
前世她连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 爷爷收养她时院长说她被捡回孤儿院看着像一个月大,所以身份证明办理的出生年月是估计的时间。
到了这里, 原来除开杜黎与何氏,还有人会暗悄悄记住她的事。
是被人在乎且珍惜的感觉。
她的存在即十分重要。
杜明昭杏眸弯弯, 明亮的眼笑了起来,“那好啊, 待我生辰你可得为我准备一份大礼, 不然我不依。”
“好。”宋杞和应了。
看他胸有成竹地颔首, 杜明昭情不自禁挑了挑眉,内心的好奇全在这一刻被钓起, 她真有些期待宋杞和会送她什么作礼物。
宋杞和薄唇微翘,他眼中晦涩难明,“到那时你便会知。”
他借着拐杖的力从轮椅里坐上了床沿, 再又缓慢挪动伤腿直到躺下。
杜明昭没再问生辰之事,她去宋家库房取来烧酒与火烛, 先将银针一根根过火消毒。
将要施针时,杜明昭突然问宋杞和:“你今日吃了药吗?”
宋杞和愣住,果然摇头, “还未。”
杜明昭当即放下了针,走去把他芍药花大紫色的被褥盖回去,又道:“我先去煎药, 等吃过药后再施针。”
应庚和东宏在屋外守着,听杜明昭说要煎药,两人一个去了库房取药包, 一个将院中熬药的炉子抬来。
东宏显然不大上手,他一手提炉子,一手拎锅把,花了好半天才笨拙地生起火。
这时应庚已取来了药和水,两厢丢入锅里熬煮。
“给。”
东宏不吭不响又端了俩小木扎,他一脚踹去,将其中一只踢到了应庚跟前,自个儿大咧咧地在炉子边坐下,边手执蒲扇摇火。
他那手劲比常人来的大,刚扇几下,眼瞅着炉子的火苗没烧起来就要被扑灭了,杜明昭忙道:“东宏,不用来回扇火,火小轻扇两下点着就好。”
闻言东宏止住了手。
杜明昭让两人熬药,她转身回了屋内。
宋杞和半坐着,因无所事事,他随手摸了一本书在读。
杜明昭发觉他床头摞了十几本的书,许是为了方便取,她缓步走去,问道:“你在看什么?”
“昭昭,你也想读两页?”宋杞和眉眼莫名涌起戏谑,他定定将书搁在膝头,又往杜明昭那儿推了推,“想看便拿去。”
杜明昭却回:“你来说说讲的是何?”
宋杞和还真就一本正经念道:“范二郎忘其所以,枕席之间,欢_情无限……”
“等会!”杜明昭如瓷泛白的脸蛋爬上羞赧,她慌忙打断宋杞和的念声,“你都读得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当以为你在看四书五经那类。”
“那有何好看的?我早读透百八十遍了,你便是考我,我就能给你背出来。”
“你真这么厉害?”
宋杞和桃花眼一掀一抬之间,气若游闲,“怎么,昭昭想考教于我?我意不在下场科举,不用如此。倒是这话本子小玩意甚是有趣,昭昭不乐意听后事如何?”
他晃着手里的话本子,封皮上几个字杜明昭终于看清,是《闹樊楼多情周胜仙》。
杜明昭只觉着宋杞和那张美人面轻笑得夺目,带着几分逗弄她的意味,可偏偏她止不住双颊的滚烫。
呸!
这怪得了她吗?
宋杞和看得都是什么故事啊,连夫妻之间床_笫那事都毫不遮掩、面不改色地念出来。
她可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只通人体医理。
其余的,这谁受得住?
宋杞和见杜明昭窘迫愈发好笑,她又是这样懵懂的模样,由着他胡来,他便更是起心不怀好意道:“你们女子不都喜欢读话本吗,里头郎才女貌佳人一对,共赴春宵一刻。”
“不懂。”杜明昭撇开脑袋,她浓密眼睫飞快眨动,“我读的多是解析人体各部位的医书。”
宋杞和单手撑着下颌,乌发轻缓溜下,他一双眼凝在面若桃色的姑娘身上。
是的,事关男女之情,他的昭昭这个时候还什么都不懂,更未开窍。
那些个话本里但凡露_骨些的,她脸皮薄经受不住。
宋杞和挑眉,如玉细长的食指又翻动一页,边道:“这话本讲的是周胜仙,也就是周大郎的闺女,仅凭一面之缘便爱慕上了樊楼卖酒的范二郎,可却被亲父棒打鸳鸯,失心之下一气身亡。”
“什么,周胜仙她……死了?”
杜明昭被他冷越的嗓音勾走了心,登时引人入胜入了故事之中,“可后头,你不是说她二人还结为夫妻了吗?”
“是啊,这范二郎对周胜仙是相思成疾,夜夜都会梦见周胜仙,范二郎只当她是鬼,又惊又爱,差点将周胜仙失手打死,后两人说开终是结缘。”
杜明昭听得很懵,“这周胜仙是活了还是死了?”
宋杞和扣起书,道:“先是死了,后人又活了。”
杜明昭好似明白了一些,“书里写的是周胜仙割舍不下范二郎,因此重回了人间?”
“如转生之术,她重生再活了一回,是二人之间情意深切,得以才会有这一机缘。”宋杞和那双桃花眼灼灼盯着杜明昭,里头有火光翻涌着,“昭昭,你觉着这世间可真的有转生一说?”
“转生啊……”
杜明昭杏眸透着茫然,细细思忖这个词。
原本对她而言重生之说是天方夜谭,可有过前世到现在的穿书经历,她有了那么几分信。
世上都存在像她这样穿书之人,若有重生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可置信。
因而杜明昭道:“这事信则有,不信则无,毕竟我不觉着谁真转生后会挂在嘴边,告诉众人她有过两次命,那世人不把她作妖怪看?说不准都绑起来放一把火烧了。”
宋杞和不语,只是笑。
对杜明昭的这个说法,他感到她过分认真的可爱。
两人的谈话被应庚就此打住,他将药碗端来,“公子,可以吃药了。”
宋杞和抬手接去后,一口全闷了,面色未变丝毫。
杜明昭心知自己开的药有多苦,应庚抬脚出屋后,她从袖里摸出一方小瓶子边追问:“可要吃糖丸压压味?”
这糖丸她常带着,便是以备不时之需。杜家还有些蜜饯,若宋杞和没买,她便打算回家取一盒来。
宋杞和瞥了一眼她的手,“那是哄小孩的玩意。”
“成人不是不可吃。”杜明昭不服气,她做了是压苦味的,又不是光只能哄孩子,“这不是怕你觉着苦。”
宋杞和还是将手递来,接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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