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去秦阳云的手前,秦阳云黑色的眼珠一转,稍稍往下挪移。
她的手停在离他一掌宽之处,没有将木盒直接递给秦阳云。
秦阳云眼珠子眨动,似乎在疑惑。
杜明昭维持着这个姿势,同样不动。
两个人僵持许久。
秦阳策在旁不解,询问道:“小杜大夫你这是在?”
“我想让小少爷学着自发来抓举物什。”
杜明昭手臂举着微微有点酸,但她还是支撑着,“小少爷如今对人与物皆无感时,他便会将自己圈入一方孤身的天地,再不与任何人接触。可但凡他遇到了一样很有意思的玩意,他会多想、会好奇。”
秦阳策似懂非懂,“你是要云弟主动抓木盒?”
“是这样。”
“这不可能!”
秦阳策第一时就否决,“云弟他便是饿了都不会去拿碗筷的……”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秦阳云肉乎乎的手指头便蠕动了两下,杜明昭见后又是一声温柔的笑,“小少爷,喜欢的话便来拿?”
秦阳云抬起手攥住了木盒,而后又将手缩回去。
拿到木盒后,秦阳云再不关心杜明昭,只是双手死死揪着。
他将木盒视若珍宝。
杜明昭不在乎秦阳云的忽视,他能主动这是个好兆头,她抬手摸了摸秦阳云的头,夸奖道:“真是好孩子。”
秦阳策今日受到的冲击过于之多,一时半会他捂着脑袋瞪大眼在缓劲儿。
秦阳云特别宝贝木盒,从拿到手就没挪开过目光。
杜明昭想可能是因为药膏独特的气味,吸引了秦阳云的注目。
若是如此,下回来她可配几幅安神香,以好平日给秦阳云用。
她仔细与秦阳策道:“大少爷,小少爷的病情特别,眼下秦府事态复杂,我还不知下一回什么时候才能来,在那之前,请你明日派个丫鬟上泰平堂,我先为小少爷开几副药。”
“少爷,夫人回府了!”
守在院外的小荷神色匆忙奔入,“夫人正往小少爷这院来。”
秦阳策和杜明昭对视一眼,秦阳策急的就道:“我让秦坚带你走小路,先避开我娘。”
“好。”
杜明昭当然不想和秦夫人撞见。
然而还没等她出院,说曹操,曹操到。
“蕊儿你大胆,我命你守小少爷的院子可不是叫你拦我入内的!”秦夫人夹杂着怒火的声音响起。
杜明昭口中“事态复杂”的秦夫人已是来到院门口。
蕊儿赔罪:“是奴婢该死!”
秦夫人再一抬头,入目是一张清丽温婉的脸,那姑娘福礼就道:“见过夫人。”
“你是谁?”
秦夫人语气很生硬,再看秦阳策也在,当即就瞪眼问:“策儿,是你找来的丫头?”
秦阳策别无法子,只能和秦夫人坦白,“娘,这位是泰平堂的小杜大夫。”
“大夫!”
这个字眼几乎激怒了秦夫人,她冷面红眼怒斥道:“我不是说过云儿无需再看大夫了吗?策儿你胆敢违背我的话给你弟弟再找大夫入府?你真是反了天了!”
“娘,是爹亲自请小杜大夫来的。”秦阳策苦涩笑笑,“娘你别一意孤行了,云弟那病怎能靠吃符水来治?那些人根本就是在平白套你的钱罢了!”
“好啊,你们父子俩合起来哄骗我呢?我说怎么我今日离府说什么也不让我带上云儿。”
秦夫人冷厉睨向杜明昭,毫不客气道:“人家道长能让云儿开口,你们找来的大夫能吗?”
杜明昭不卑不亢直回到:“夫人,刚小少爷不光开了口,还主动伸出了手来。”
院中登时寂静。
杜明昭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秦夫人的回应,稍一抬眸,对上秦夫人那张不敢置信的脸。
秦夫人嘴唇颤抖着,“你说什么?”
“娘,小杜大夫能治云弟的,我亲眼所见云弟相当亲近她,还要走了小杜大夫的药膏。”秦阳策在旁为杜明昭作证确有此事。
“你弟弟,你弟弟他……”
秦夫人踉跄一步,蕊儿搀住了她的身子。
秦阳策狠狠点头。
有眼泪从秦夫人眼中夺眶而出,可身前还有个外人在,她不好意思擦擦眼,对杜明昭抱有几分歉意道:“对不住,小杜大夫,可劳烦你下回再过府为云儿看诊吗?”
“好的,夫人。”
“多谢你,多谢。”
秦阳云病况医治初期还得她来亲自引导,待他学会一些自发行为后,她再教秦家人如何做。
杜明昭本也打算今日到此为止,改日再继续秦阳云的康复训练。
秦夫人顾不得送杜明昭,她心急如焚踏入秦阳云所在的内室。
秦阳策亲自送杜明昭离开。
……
申时一刻,宋杞和与杜明昭同行回村。
杜明昭未在城中停留,宋杞和想是因为有事,问她后,杜明昭回道:“我爹的腿今日需复诊。”
宋杞和还听她说起秦阳云已吃过符水,那小孩的身体多有不对劲。
“村里曹家好似也是道士来做法?”
“真是令人费解。”
不说古代不懂重金属,可符水总该是超出常人认知的东西,怎敢随意吃进口中啊?
再怎样迷_信,也不至于。
杜明昭不理解。
应庚驾车从曹家驶过的时候,杜明昭还刻意往曹家院中瞥去一眼。
曹家哀声连连,伴着一阵阵起伏的念法声,两厢夹杂,杜明昭压根就听不见在里头念叨何话,取而代之的是不堪入耳的嘈杂。
宋杞和顺着看去,桃花眼透着兴味,“不知道还以为是曹家的头七。”
杜明昭睨到院中地面散落的浅黄园纸,愈发觉着不吉利极了。
顿时心道,宋杞和的话所言不错。
65. 第 65 章 六十五
曹家的哭天喊地同样惊动了何氏。
杜明昭前脚刚踏入家门, 何氏就理着糯米与她抱怨道:“曹家可真是叫人无话可说,整一日闹的就没停过,村里打哪都是他家传来的声。”
“该不至于之后的几日都还再来?”
“八成是的。”
杜明昭看何氏将蒸熟的糯米与酒曲倒入大陶罐封好, 用水混开,而后在中央挖出一个圆孔, 她投眼就道:“这要放几日啊?”
“酿着,怎么都得十日之上。”何氏盖好罐子盖, 她抬头远望院外,又叹了一口气, “只盼着明儿别在闹腾了, 你爹在家中温书都不得清静。”
随后杜明昭又为杜黎施过一回针。
杜黎的腿伤并无大碍, 在被固定于木板后,维系着养骨的样子卧床不起。不过杜黎并未忘记下场一说, 躺着亦是在家用心功课。
次日,何氏与杜明昭的期望落了空。
抚平村内曹家一大早就有道士来做法,杜明昭清晨被吵得不能寐, 只得穿衣爬起。
这要换作前世,她非得告一个扰民。
何氏起的更早, 天还未亮她便起身上厨房揉面醒面,也是何氏勤劳,才让杜明昭早饭能吃上含汁水滑嫩的牛肉馅饼。
因着是刚出炉的, 咬一口还会爆汁。
何氏用料实在,杜明昭的胃口只能吃下一个半。
用过饭,她漱口洗脸, 做罢离开杜家往东面药房而去。
这两日抚平村下过一场雨,虽泥土已不黏脚,可还有些发软。
杜明昭绕过蒋家, 正要拐过拐角往右走,谁知这时有人在她身后喊了好几遍她的名字。
“杜明昭!”
杜明昭没回头,光听这细尖的嗓音便知道是蒋秀莲。
她一回身,蒋秀莲已是提着裙摆跑到了她跟前,一张圆盘脸红扑扑的。
“杜明昭,你见我真如见到了蛇怪,哈!”蒋秀莲二话不说,生怕她又甩开自己跑掉,连忙拽住她的袖子。
杜明昭看了眼她的手,杏眸划过一抹无奈,复而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蒋秀莲的圆盘脸是属好看那挂的,她又年轻,满脸胶原蛋白,染红后更是亮丽。
只是那一双眼全是红的,像已哭过。
杜明昭猜想是因蒋家要和山泉村的何家定亲,然蒋秀莲无心何永安,反倒是喜欢宋杞和之故。
可这……
她只是个过路人。
杜明昭垂眸轻道:“秀莲,我还要去药房忙活。”
“杜明昭,我说错了,我是有话要和你说。”
蒋秀莲眉眼染着示弱,她一贯傲气,却第一回低头,这令杜明昭很惊讶。
她就问:“什么?”
“我家不是有座山吗,我爹说你在村里盘了个药房,往后我家山上长出的药草都便宜卖你,怎么样?”
杜明昭狐疑更甚。
她盯着蒋秀莲的眼睛看了半晌,然而蒋秀莲那张圆盘脸除了真诚,却无其他。
杜明昭直言:“你想做什么?”
“我没啊,是真的。”蒋秀莲缓缓绽笑,“爹说你在城中的医馆生意极好,我家为何不将药草卖给你?都是一个村的,何必要彼此为难。”
杜明昭咂舌。
原来蒋秀莲还明白这个理啊?
那先前跑来她跟前闹,合着是故意的呗。
杜明昭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说:“等你家山头的药材长起来再说。”
蒋里在山上种的那些,她都不信能长成,更不必给她画大饼现在就谈什么卖还是不卖。
蒋秀莲看出杜明昭不想停留,飞快上前又牵住了她。
再一看,蒋秀莲的眼圈红了个彻底。
“杜明昭,你能听我说几句心里话吗?”
“村里这么多人,你缘何不去找个知心人倾诉?”
杜明昭真想不通,她明明和蒋秀莲非友似敌,蒋秀莲怎还把她当知心姐姐三番五次找她谈话来了。
是她这张脸生得太无害了?
杜明昭摸了摸脸,怀疑人生。
蒋秀莲却是委屈巴巴说:“我,我在村里无知心的姐妹……我大姐已嫁去别家多年,不在村里。”
“一盏茶。”
杜明昭淡淡道:“我只能和你谈一盏茶的功夫。”
“这已够了。”蒋秀莲眼亮起一分,她攥着杜明昭的衣角更紧,主动提起心中之事,“杜明昭你知道我家在为我看亲?”
“嗯,我还碰巧为你那个说亲对象看过诊,他是山泉村里正之子,模样倒是文质彬彬的,很精神的一人。”
在听杜明昭说何永安时,蒋秀莲却耷拉下脑袋。
杜明昭看懂,改口就道:“我知道你倾慕之人是宋公子,可是秀莲啊,宋公子若是无意,你也不好强求,总不能上宋家逼迫于他。”
“逼迫”让杜明昭梦回原书,原身那一套做法的后果显而易见,她绝对要制止蒋秀莲走那个后路。
“宋公子,他……他当真是对我无意。”蒋秀莲几近泫然泪下,泪珠在她眼眶里要落不落。
不知她是否打消那个念头,杜明昭直接把那日宋杞和在蒋家门前与蒋正诚的对话,一五一十转述给蒋秀莲。
杜明昭说:“你大哥清楚的很,宋公子无心娶你。”
蒋秀莲整个人黯然失魂,她捧着双眼呜呜低声抽泣,可没一会儿又倔强地把泪擦去,咬唇回道:“我早就知道他不多看我一眼的,我只是不甘心……我第一回见你,宋奇待你如何,我亲眼所见之后,那颗心就死了。”
杜明昭觉着蒋秀莲是真找不到人倾诉堆积的情绪,连这种话都说给她这个当事人听。
“杜明昭,对不住。”蒋秀莲微微垂头与杜明昭道歉,“后头我不服气和你呛声,是我有意的……”
杜明昭点头,“我知道。”
小女孩的那点把戏,她当时就猜到了。
“杜明昭,我是想问你的,我爹娘如今铁了心要为我看亲事,即使没有何永安,还会有李永安、王永安。”
蒋秀莲双手揪着,眼睛红红,鼻头也红了,“你有没有法子,能叫我爹娘打消那个念头?”
“你不愿看亲?”
“也不是这般,我只是没做好嫁人的准备,我不想离家……”
杜明昭又问:“你是不愿嫁人,还是不愿嫁何永安?”
蒋秀莲摇头,“和他没关系。”
“那是?”
“何永安我和他小时候见过的。”蒋秀莲摸着脸有些不好意思,“是长大了后我们有十几年没见过面,我觉着眼生的很。”
“何家的公子还真蛮看中你的。”杜明昭记得何永安提起蒋秀莲时的落寞神态,一见便是有意的,她就多说了两句,“你若是不反感他的话,就试着和他见几面。”
蒋秀莲不确定,“这样能行吗?”
“若是你不想见他,就明面拒了。”
“好。”
杜明昭杏眸抬起,她淡然道:“一盏茶到了,我得走了。”
蒋秀莲微有不舍,但还是如约松开了牵她的手。
她抿了抿唇,最后提衣裙与杜明昭走了相反的路。
被蒋秀莲半路打岔,杜明昭来药房的时候已是巳时。
院中柳叶的声音响亮,“喂,大块头,来搭把手啊!”
杜明昭就看柳叶在使唤东宏抬大铁锅。
此刻宋杞和不在院里,杜明昭蹙眉上前就道:“柳叶,东宏并非我们的人,怎好要他来做事?”
可东宏已将洗刷干净的铁锅扛入了屋中。
他无需第二人帮,仅凭他自个儿那惊人的臂力。
柳叶回道:“小姐,村里许多人还未来齐嘛,东宏他力气大,正好又在,都是些顺手的活儿。”
“那也不行。”杜明昭明确告诉柳叶,“东宏是宋公子的侍从,我不给人家工钱的,不许再让他来帮做活。”
“是,小姐,奴婢知道了。”
柳叶不敢再犯。
这时宋杞和从第二间屋子走出,他手里还多了一只装好的小瓶,“这是你配的药粉?”
“不错,是美颜玉肌药。”杜明昭杏眸浅笑,“祈之若是想,可拿一瓶回去敷脸。”
“我?”
宋杞和当时如碰到烫手山芋就要把小瓶给丢了,好在东宏手快给接住。
杜明昭对他桃花眼中的惊诧忍俊不禁,“是啊,这世道并非只许女子爱美,男子为何不能敷脸玉肌?”
“男子……玉肌……”
“不过你瞧着,肤色已是极白了,应无需再变得更白。”
闻言,宋杞和整张脸都黑了,他那双桃花眼隐隐有咬牙切齿的味道,他回道:“我明日起就去想方设法变古铜色。”
光听那话,仿佛他一大男人肤白很是被嫌弃。
杜明昭好想笑,她的脸都憋得发麻,“不是,我并非挖苦你,肤色白是好事啊,有的人还想白呢。”
“可我为男子。”
“男子又如何?你又不曾因肤白祸害旁人,不论是肤白还是肤色深,都无妨。”
宋杞和脸色还是不怎么好看,“我要多晒晒。”
杜明昭含笑摇头。
殊不知,有的人是晒不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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