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发厉害,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
张文杰在张府行八,因此是八少爷。
里屋有两个丫鬟正在给张文杰顺气,杜明昭看见他咳得满脸通红,抽气似得像随时要喘不过气。
张文杰不过七岁,神色恹恹。
杜明昭眼眸一凉,两步之下来到张文杰身边,她抬手搭在小孩的手腕。
“咳咳咳。”张文杰咳得捉住了衣领。
杜明昭一声令下,“拍八少爷后背。”
丫鬟拍着张文杰的背,杜明昭这面又将手摸到他的喉咙,顺着向下往气管处按捏了两下。
张文杰发出了“呃”的声音。
杜明昭垂眼,喊红叶去取纸笔来,她与白嬷嬷道:“你们给八少爷吃的什么药?”
白嬷嬷被她冰凉的眼看得后背起汗,“呃,就是一般的风寒药。”
“八少爷不是风寒,是喘鸣,也可以说是上气。”
俗称哮喘。
而且张文杰是因夏季炎热加之空气干燥引发的哮喘加重。
如她所料,是慢性疾病,十分难痊愈。
红叶奔着带纸笔折回,“小杜大夫,您要的。”
室内张文杰还要咳嗽,他压抑着断断续续,“嬷……嬷,我,我可是要……死了?”
“哎哟小少爷,您可别浑说,有大夫在,您不会有事的!”白嬷嬷可不想从张文杰口里听到“死”这种不吉利的话。
“啊……”张文杰往杜明昭的背影那处挪眼,“咳咳咳。”
恍惚之间,他闻到了清淡的香味,很温柔的味道,嗓子里似都被安抚了不少。
杜明昭正专注于写方子,她写好后交给红叶,又吩咐她:“你再找个人去买些驴奶来,熬煮开后喂给八少爷,往后记着,但凡八少爷上气发作,你们就给八少爷喂驴奶喝。”
白嬷嬷则接道:“老奴去安排驴奶之事,红叶依着小杜大夫的方子去抓药。”
红叶狠狠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张文杰又是一阵猛烈咳嗽。
白嬷嬷半刻也等不及,得了杜明昭的准信后,马不停蹄就去后厨寻驴奶,再煮开忙端回清苑。
杜明昭望着丫鬟们给张文杰喂驴奶。
驴奶是缓解哮喘最直接的法子,可喝入口,见效快。至于药方,那只能算做日后给张文杰调养身子,喝驴奶治不了本,但眼下能减退张文杰的痛楚。
一碗驴奶入肚,丫鬟怕张文杰肚胀,又为他揉揉肚子。
咦?
张文杰摸摸嘴,咳嗽声果真消退,连喉咙的疼意都好转一半。
他扭过头,看见端坐着含笑的杜明昭,小孩糯糯开口:“谢谢……姐姐。”
白嬷嬷几欲老泪纵横,她拜谢杜明昭道:“多谢小杜大夫,您可真是当世妙手,夫人去溪川县请您来是请对了!”
“客气了,嬷嬷。”杜明昭起身,她笑了笑,“这驴奶平日不必多喝,只八少爷咳嗽时喂,药方你们记得每日要喂八少爷三次。”
“是,老奴定铭记。”
清苑外红叶空手归来,她先是瞥眼白嬷嬷,后又看杜明昭道:“嬷嬷,奴婢已让后厨将药熬上了,只是,只是老太爷那边问小杜大夫可是看完了。”
白嬷嬷瞬间了悟张老太爷有话要传见杜明昭,她便道:“红叶你先将小杜大夫送去老太爷那院、”
“是。”
红叶朝杜明昭笑道:“小杜大夫,这边请。”
杜明昭远远又看了张文杰一眼,见他病情暂缓,未再咳嗽,她稍许安心,应了个“好”后随红叶离开清苑。
福上院。
张老太爷正与薛径在主屋内喝茶,两人身前还摆有一方棋盘,只是这一局下到一半张老太爷不再落子,像是就此作罢。
此时红叶将杜明昭带到,在门外禀复:“老太爷。”
“哦!”张老太爷瞬间心情大好,“让杜丫头进来!”
杜明昭独自入内,红叶只送她到这里,转而退下。
登时,两双慈祥的眼眼望于她,杜明昭见了礼。
“来,杜丫头。”张老太爷招招手,“你来的正好,这棋你师父下不过去,你来陪我下一盘!”
薛径瞥他,不禁腹诽:分明是他下不过自个儿,什么叫他不行了?
不过薛径还是让出了位子,引杜明昭坐在了张老太爷的对面。
杜明昭有些为难,“老太爷,我,我不大会下棋啊。”
这话没说错,她前世就只是随爷爷学过一丁点儿围棋,说下棋那是真没有天赋。
张老太爷捋着白胡子,“你试着下一子看看。”
杜明昭求助似得看薛径,而薛径却是笑笑:“别怕,输了亦无妨。”
“好。”
杜明昭认命,琢磨一刻后落下一颗白子。
张老太爷边笑,边摸起一颗黑子飞快落在棋盘的一处。
这一子过后,杜明昭的眉头顿时蹙起,她捏着白子,陷入沉思。
看杜明昭那认真的劲儿,张老太爷情不自禁与薛径感叹,“你这小徒儿端真的模样还真和你是一个骨子里刻出来的。”
薛径露出一个傲然的笑。
“我以为你离京之后,只会去琅州,从此再不问世事。”
“如何见得?”
“当初你对京城可是厌恶的不得了,我会看不出?”张老太爷忆起往事,无端的叹息,“若非那时候老婆子病重,你早就离开京城了?”
薛径没吭声,但这已经是他的回答了。
杜明昭本在思索如何落子,可思绪不知不觉就被张老太爷和薛径的对话给引跑。
师父原来在京中还有过一段?
薛径没有要避讳杜明昭的意思,他直言:“我当也留不住,那事一过,陛下派人找过我四回,每次都为复职,我待府上都烦透。”
张老太爷笑道:“陛下还不是怜你那身医术,想你重回太医院吗?”
“我可不稀罕再做那太医院的院正。”薛径冷笑。
杜明昭心头大骇。
薛径此前是太医院的院正!
她一吃惊,白子脱手胡乱落了个地方。
张老太爷看向杜明昭,轻笑道:“你没把以前那些事告诉小徒儿啊?都给小丫头吓着了。”
“确实没来得及说,前些时候我回了琅州,本想回来再告诉她的,而后在你这府上遇到了这丫头。”
薛径对杜明昭的疼惜张老太爷看在眼里,他还说:“杜丫头虽是村中长大,但医术天赋极高,随我不过学了个把月,连我那套针法都已掌握,在我心里,她比京城里那些千金小姐还要金贵。”
“这么一说,我还真想为文英讨个媳妇了。”
薛径闻言,胡子一翘直瞪张老太爷。
张老太爷爽朗笑他太过紧张徒儿。
薛径哼道:“这回三夫人请丫头过府,你就安心,有她看诊,八少爷不会有事。”
张老太爷一愣,他落下一颗黑子,兀自让杜明昭头疼去,自己哈哈笑起来,“当然,你都如此说了,我肯定是信的。”
杜明昭听着两人交谈,还要细思怎么下棋,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偏张老太爷又问薛径:“我们都几年未见过了,你真不愿在张家多留几日?”
“不必,我和丫头同时回去。”
“唉。”张老太爷才觉得可惜,“听说太子要来菏州,这回我返乡还被陛下召见叮嘱过,殿下怕是有八成可能要来张家,我还想着你能留下为殿下看个病呢。”
薛径那张脸顿时划过一抹郁沉。
张老太爷知晓他心结,叹道:“当年陛下是做的太过,对你不公,可太子殿下却是无辜的,他那病……太医院都说难以活过年底。”
薛径还是不作声。
往事过于沉重,他是连提都不愿提的。
当年薛径为太医院院正,因他医术精湛备受尊崇,可后来宫中的一桩惊变彻底结束了他在京城的一切。
薛径忘不了那一日。
怀有龙种的于美人突而大出血召他进宫,可他没能保下孩子,近七个月的皇子就那么死在了于美人的肚里。
而后便是太子在东宫昏迷不醒,他才刚听人传过话来,陛下那面已是震怒,当时就将他押入天牢。
后来在牢中薛径得知,太子虽是苏醒过来,可身中剧毒且无药可救,太子究竟能活几年,太医院也无准信。
至于于美人那事,却是没能查出真凶。
只是五日之后,德妃在自己的寝宫内自缢。
十几年来,宫中似被诅咒一般,再无一位妃嫔诞下皇子,于美人那死在胎中的龙子,成了最后一位皇子。
此事从此成为陛下心中的禁忌。
他将全部的怒火都怪在薛径的头上,一意孤行认为是他失责之过。
薛径在牢中被扣押了十余年。
就在薛径以为这辈子都得在牢中度过之时,他听到了些许风声。
似乎是御王府找回了遗落在民间的庶子,那孩子仅用几年便坐稳世子之位,在朝中与太子平分秋色。
而后,宋杞和上奏请圣上重查于美人一案。
顶着陛下的重怒,宋杞和来到了牢中。
他在见到薛径的第一面,那双桃花眼迸射出令人不自觉臣服的睥睨。
宋杞和说:“薛径,我为你洗刷冤屈,而你,得应我一件事。”
薛径还不明白宋杞和为的什么,不过他应了。
就这样宋杞和让薛径获得了新生。
而他的要求,便是随他去往抚平村,收杜明昭为徒弟。
薛径眯起眼。
他一直看不透宋杞和,不清楚那个御王府世子,并不贪恋京中实权,反倒执念杜明昭,是为何而生。
但他能肯定,宋杞和不会伤害杜明昭。
许是薛径沉默太久,张老太爷领会他意,便道:“罢了,你不愿意那便算了,殿下心里想来早有了准备,若有万一……”
“啪。”
杜明昭的棋子落下,棋盘散了。
她苦笑道:“老太爷,是我输了。”
张老太爷大笑:“丫头还说不会,你这可比臭棋篓子强呢!”
杜明昭抱拳咳道:“我棋艺还是太差了。”
“无碍,往后你可要多陪我下棋!”
“老太爷想的话,那我却之不恭。”
杜明昭睨眼薛径,可薛径一副深思模样,并没在听两人的对谈。
……
张家为杜明昭和薛径分别备下客房,杜明昭单当晚歇在张家小姐隔壁的院子。
夜已深,杜明昭敞开窗棂,夜风拂面很是凉爽。
到这一刻,她才能冷静思虑白日听得的讯息。
自张老太爷那儿离开,薛径和她说了一句:“太医院院正是十几年的旧事了,为师如今只是平民郎中。”
薛径是惟恐她不安,杜明昭能理解他的苦心。
不论薛径是何身份,那都是她的师父。
相比之下,杜明昭更在意张老太爷那句,太子将要来菏州一事。
听张老太爷那意思,他本打算留薛径在张府,待太子抵达,便引荐师父为太子看诊。
是的,书里太子那病撑不了多久。
若是焦灼,哪里都比不得京城。
太子若因病离世,皇位后继无人,朝堂不稳,张老太爷会担忧太正常了。
杜明昭揉头,她满脑子都是宋杞和。
书中曼奴生并养宋杞和的那些年,另一边的京城,御王府数十年间竟仍未能有一子,御王当真开始慌了。
他慌并非御王府无子嗣承袭王府,而是他的胞兄,当今圣上同样子嗣单薄。
圣上膝下仅有两位公主与一子,而太子的病连如今的太医院医正都无从根治,眼见太子的身子一日比一日的破败,圣上担忧他这个儿子恐会比自己走的还要早。
因此圣上恨不得再要个儿子,以保若……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宋氏江山还能有宗子继位。
古怪的是,圣上与御王都未能如愿。
有一回太子病倒,太医个个跪在东宫宫门前请罪,只差明言太子活不过多日时,御王突然传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早年被赶出王府的曼奴,竟然为御王生了个儿子!
圣上大喜过望,若御王有子,他与御王为胞兄弟,圣上自然愿意过继亲侄儿宋杞和,让他替这个太子之位。
一个宋杞和,可代太子之位,力保宋氏有后,又可免其母族势力过大之忧,还能在太子安好时,为太子挡明刀暗箭,可谓一石多鸟。
圣上立刻下令,派人定要将宋杞和寻回。
杜明昭每回想起这个片段,都会心疼宋杞和。
他拿的根本就是个替身剧本,背后纯纯都是利用。
她的祈之,亦是世上该被疼惜的,是值得拥有最好的那个人。
既然源头即是太子的病,只要太子无病,宋杞和便不会沉入京中漩涡。
她要帮宋杞和。
杜明昭想到了一个主意。
85. 第 85 章 八十五
张老太爷说过太子将来菏州张家, 那么他必入水舟县,还会逗留数日。
太子会不会去溪川县她不知道,但若是她能将太子引至, 以她享誉溪川县的名声,怎么都会找上她?
杜明昭思忖, 她需得借势,最好是让太子抵达水舟县后, 便可听闻她“小杜大夫”的事迹。
光凭张家这一桩远远不够。
正想着,寂静无人的院中顿然落进一道漆黑的影子, 那道身影没打算往杜明昭这面来, 但杜明昭直接喊住了他。
“应庚。”
应庚像被抓包似得恐慌一抖, 他回头走过来笑道:“杜姑娘,这样晚了你怎还未歇息?”
“正好找你有点事。”杜明昭杏眸弯弯, 她打量着应庚的脸,“你方才不在,做什么去了?”
应庚暗叹杜明昭的敏觉, 可有的事他不能说,因而强行掰扯着, “没有,杜姑娘毕竟是女子,我常待在这处也不好。”
杜明昭没作声, 一动不动盯着他。
应庚干笑两声。
确实,他离开不过是找张家祠堂去了,又当场打晕了看守的张家家仆, 正大光明闯入人家的祖祠。
那张家五少爷口出狂言,如何辱杜明昭,还有那一双丑陋不堪的眼, 应庚可忍不了。
张老太爷是处罚了张文林,应庚看过,那二十大鞭没留轻手。
但应庚还是觉着太轻。
这事若换宋杞和在,非得挖了张文林的眼,再给他那张嘴一针一针封上。
应庚只是先代宋杞和“小小教训”他一回。
嗯,他下手够轻的了。
在被杜明昭连着盯瞧好一会儿后,应庚心虚地偏开了脑袋。
“好,我们言归正传。”杜明昭没深究,她更在乎另一件事,“明日我需要你入城为我办件重要的事。”
应庚严肃起来,“杜姑娘你说。”
杜明昭将自己所想详细道出。
“真要寻这么多的人?”
应庚惊诧,“杜姑娘你说的那些个病症,可不是好找的,万一人家确实有病,但付不起诊金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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