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还有事要吩咐么?”
“莺娘身体如何?”我问他。
“这我真不清楚, 虽然我和谢承安同出一府,却很少见面。外人不知我会医术,亦不会与我说相关的事。”
“找个机会偷偷看看?”
“我哪有机会。”
“夜黑风高正合适。”
“万一中途谢承安醒了, 发现我站在他床边, 捏着他媳妇的手, 那我还有活路吗?”谢临徽一脸苦涩。
“他又打不过你。”
“有道理。我先走了, 回头再告诉殿下结果。”
谢临徽悄无声息消失,很是利落。
他有点特别, 和其他人有些不同。
不是说我对他的感觉, 而是他的性情、行为、习惯。他有自己的想法,虽不像其他暗卫那样谦卑, 但也给我一种, 他在尊重我, 并愿意为我效力的感觉。
只要他不背叛我, 自由散漫些也无伤大雅。
大宝窝在绣榻上看我,很是傲气,还有点不满。
想了想,是有些日子没给它顺毛了。
我一招手, 它正要跃起, 又趴下去,屁股对着我。
“小狸奴, 过来。”
有时我也叫一叫别的称呼, 它都知道我在叫它。
仍然是一动不动。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我蹲下, 从头摸到尾巴,屁股不能摸,它要发脾气的, 再捏捏爪子,摸摸耳朵,一套走完,它又喵喵叫起来。
阴雨天气,天黑得早。
潮气重,宫女熏起橘皮,没加料,闻着平平淡淡,充盈满室,还有些稀疏的青涩酸香。
说来,我应该为二皇子素服半月。
兄妹之间,不算重孝,也没有太大的忌讳。
十二其实与二皇子没什么交集。他们之间说过的话可能都不超过十句。十二为二皇子的死而难过,大概是因为她觉得,这样一个温和敦厚,厚德贤良的兄长死去,是一件值得难过的事。转而又很快高兴起来。她天生爱笑,存不住伤心。
我太喜欢她这样的性情。
也许早几年我也是这样,竟想不起来了。
我心中有缕郁气,长久盘旋在那里,不增不减。十二在时,它没冒头,十二不在,华翎宫静下来,它又出现了。
我已经完全接受了燕皇即将离世这件事。
他闭宫不出,常常坐在那间装满画像的房间里。不言不语,不吃不喝。谁劝都不听。
我亦去看过,他没有开门。
谢临徽说,燕皇的生命快到尽头了,就让他随心所欲,强行拘束,也不能让他活久一点。
及笈那天,我以为他不会出来。
筵席设在瑶池殿。
自那日二皇子吼出苍国妖孽,我的出身就摆在了明面上。
并没有人以此为由来讨伐我。除非有切身之痛,不然,他们不会记得。
我请的人不多,本打算只请几个熟人,但这是身份的象征,不能随心所欲。一流权贵、皇亲国戚,都在席上。
我在华翎宫内整理仪容,宗室中一位公认的福气深厚的老王妃替我梳头。
她看起来十分和气,把仪态与温柔刻进了骨子里。她处事大气,品行端正,多年来与老王爷感情深厚,生下二子一女,德高望重,很少出门。
这次是燕皇传召,她才入宫。
“我想见殿下一面,所以才答应陛下。毕竟我这样的老骨头,生病是常有的事。”
“我早年见过殿下的母亲,与她相谈甚欢,后来想起她,总有几分伤怀,如今见了殿下,释怀许多。”
“夫人,你觉得一生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于我而言,夫妻和睦,子孙出息,大抵是这样。”
或许是因为见我有些迷茫,她笑着替我绾发,说道:
“公主年纪还小,十五而已,将将及笈,不用想太多,先由着喜好,尽情玩乐,等年岁渐增,俗物绊身,再没有少年时的轻快了。”
“嗯。”
她气度雍容和顺,说话时不疾不徐,道出一派天真无忧景象:
“春日风暖的时候放纸鸢,折花制胭脂,在垂柳边看锦鲤,逗逗猫儿。夏日天热,就在冰边躲懒,夜间凉下来,可以赏月、扑萤。秋天正好去京郊看红叶,看稻麦成金海。冬日赏雪画梅花,炉中温酒……”
“像我如今老了,看什么都带了些别的意味。景是好景,初心难复。”
华胜、璎珞、金珠、明玉缀满头。
铜镜时常有人打磨,映照出一副好容貌。
眉如新黛,目若秋水。唇覆丹朱,顾盼生辉。
宫锦流霞,薄如蝉翼,着十二层,可见玉色。
织工灵巧,层层相覆,金缕银绣,凤凰于飞。
宫人在后,替我理好裙尾。
宴时将至,我坐上步辇,向瑶池殿而去。
老王妃亦有步辇,稍稍落后。
要进瑶池殿,需上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
我独行其先,身后跟着随侍的宫人。
裙尾从台阶上摇曳而过,如风拂水。
进殿那刻,方见燕皇。
“公主千岁千千岁!”
除去寥寥几个身份更高的人,其余人等,皆向我跪伏。
“平身。”
我拜在燕皇座下,深深叩首。
老王妃端来醴酒。
本由老王妃做正宾,燕皇想任性一下,亲自做我的正宾,老王妃只好做赞者。
燕皇接过醴酒,郑重道:
“今吾女长成,赐醴。”
“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我行过拜礼,接过醴酒。
燕皇向我郑重回拜。
这一拜,象征我已成年。
即使古礼需要位尊者这一拜,他作为燕国帝王,本不必履行。
我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本来很镇静,见他发已全白,眼睛不由得模糊起来。
我面向天地,跪着将醴酒洒了一些,以示尊意。
再持酒略饮一口,重置案上。
“吾女年幼而厚德,端庄明.慧,有日月之辉,赐字明昭。”
“望汝一生,平安喜乐,长命无忧。”
“谢父皇。”
我再拜一回。
偶尔亦怨他,叫我步步艰难。唯恐行差踏错,丢了这条来之不易的小命。
却怀着更深厚的感激、依赖。
他纵容我太多回,如有来世,愿偿此恩。
“今禅位于大皇子江豫,封十一女江临仙为昭华长公主,赐封地江都,食万户。”
“太上皇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万岁!”
“长公主千岁千千岁!”
在场者,只有我与燕皇、大哥站着。
大哥呆呆的。
他可能没想到这么快就从太子升级成了新帝。
燕皇说完,叫众宾客平身。他起驾回宫,脸色已有些不好。
平日里,他都昏睡着,今天怕是累狠了。
我正要跟上,他摆摆手。
“昭华留下,朕回去睡一觉就好。”
大皇兄有些无所适从。
好在他知道装相,面无表情,好大一幢。
眼睛被肉挤得细长,不笑的时候有些阴鸷。
宾客都不敢看他。
“孤先回宫,昭华妹妹好生招待诸位夫人。”
他干脆就撂挑子跑了。
“恭送陛下。”
又是一番行礼。
今日燕皇只是口头禅让,明日还有正礼。
新帝要祭天、祭祖,昭告天下。
虽已提早准备,仍要忙一阵子。
“十一姐,你今天真好看。”
燕皇与大哥在时,十二大气都不敢喘,恭敬端庄,这会儿才敢来说话。
至上的权柄,本就极具威慑力。
“很快,你也及笈啦。”
“不知到时候父皇要给我取什么小字?又册什么封号?我觉得他应该不会来,应是母妃取。至今十多位公主,只有六姐姐和十一姐由父皇亲自取字。”
“应是大皇兄为你册封号。要是想让父皇为你取字,也容易……”
其实燕皇待十二还不错。
比起十三、十四,燕皇至少记得十二,偶尔还拿出来说一说。十二后几位公主,几乎没有在燕皇心里留下任何印象。
“不不不了。”十二摇摇头。
“我可以先想一个好的,再告诉母妃。由母妃来取也好,取个我喜欢的,你看我像有那个胆子,在父皇面前挑拣吗?”
的确没有。
十二只在窝里横。
“想好了告诉我,我拿上回你看中的田黄石,给你刻一方小印。”
“说定了!”十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十二送的及笈礼是一套点翠头面,颜色极好,价值不菲。绝对是高妃压箱底之物。
莺娘已经显怀,并没有来。她送的及笈礼是一面小屏风,斜生一枝辛夷花,有的含苞,有的绽放,错落有致,栩栩如生,且有一种山花孤绽的雅趣。
我把小屏风放在寝殿,倒比原来的屏风更顺眼些。
听说她是一针一线亲自绣的,我打算有空就亲自探望她一回,一定叫她孕期少碰些针线。
华筵终散,各自归家。
我在瑶池殿多坐了一会。
这里的宫室已向我开放。
它是我母亲住过的地方。久无人居,虽有人仔细打理,也透出一股暮气。
我看见一些旧物,有宫装,有团扇,还有长鞭、弓箭、剑器,都被细心摆放,光洁如新。书册颇多,纸已泛黄。我随手从中抽出一本,就着烛光看注解。落字寥寥,可窥见一疏朗女子握笔的剪影。
这大约是自我出生后,离她最近的一次。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一纸小笺落出,墨久字尤清。
她应该不喜欢窝在深宫里与人争斗不休,是以,逝于孤舟,魂寄江海。
回宫时仍坐着步辇,有时我更喜欢自己走,特别是喝了几杯薄酒之后,微微醺,夜风拂面,尤其惬意。今日盛装,走不了几步,我实在不忍叫绣娘们的心血被我踏坏。月下,丝萝光泽莹莹,分外轻盈好看。
放下头发,才觉得疲惫,动也不想动。
匆匆沐浴,有宫女推按解乏,等她们离开,我才从枕下摸出一个木盒。
虽然我已经决定解除婚约,但东西都送来了,打开看看也无妨。
“公主,我欠王小将军人情,才做一回青鸟。”
这是谢临徽的笔迹。谢临徽还能欠王琅的人情?他应是从小就被当作暗卫培养。
多想无益,我打开木盒,里面放了不少东西。白玉簪,翡耳坠,拇指大的东珠,轻巧的镂丝缠枝金簪,上好的徽墨,银票若干。送银票做什么?
有些实在娇贵,他也不怕把东西碰坏。或许是有些仓促?
我翻到底,都没有翻到别的东西。
倒出所有东西,轻敲木盒,才找出一个小夹层。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字迹隽秀有力,风骨嶙峋。
如他所言,来日方长。
应该不是想找我报仇。
他送的东西我都觉得平平,只有这一句最喜欢。
一夜好梦,第二天才听宫女说:
“王老夫人昨夜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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