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意全无, 心中怅然。
昨夜我还在想,王琅如何如何,果然只是一场梦。
我早就决定不嫁人啦, 看他写, “前途似海, 来日方长”, 还是忍不住高兴。
我一直希望,他只是我印象中严谨沉默、温润谦恭的王大力, 分明是君子如玉, 偏因随口捏造的名字——大力,显得呆拙可爱。有些拘谨, 会时常面红耳赤, 会不知所措, 做些冲动之举, 一本正经说,殿下你不能对别人这样。
我眼前又浮现他对我说这句话的样子。
他有诸般为难,仍然没想过放弃这桩婚事。而是说来日方长……是要我等他吗?
他也说,殿下, 一切有我。
虽然我没想过要靠他达成什么目的, 他那时的眼神却意外的真挚,仿佛真的想护着我, 面面俱全。
有时我也不想把一切都剖开分析利弊, 只当他真心实意。
昨天就想高高兴兴过一个及笈礼,今早梦就碎了一地。
我差点忘了, 他是王家人。德妃是他亲姑姑,二皇子是他表哥。
自前唐诗人李贺写过“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之后, 青鸟就从专门给西王母送信的仙鸟,转为替有情人跑腿的信使。
我与王琅,实在是隔着千沟万壑,哪算什么有情人。说不定他母亲的死就与我有关系。
昨日我盛装开宴,与京中权贵交杯换盏,无上荣华加身。他守着他奄奄一息的母亲。
同在燕都,远如天堑。
以后我过生辰,他祭祀母亲。
其实昨日并不是我真正的生辰。我出生那日,亦是母亲的忌日。为了掩盖我的出身,燕皇重定了一个日子,稍晚一月。
燕皇金口玉言,我自小就将昨日作为生辰。
“王老夫人是怎么去世的?”我问说话的宫女。
“听说是病逝。”
“上次见面,她尚且能长篇大论、中气十足讲话,只有些咳嗽,怎么这样快?”
“王老夫人年纪大了,许是熬不过暑气。”
“查一查。”
“是。”
我将从夹层中取出的小笺捏在手里,拿下灯罩,凑过去。待灯火点燃一角,我欲抽回,火花一下子跃起,烧了个干净。
“公主,早。”
谢临徽习惯性从房梁冒出。
“你把这个盒子,还给王琅。”我点了点昨晚谢临徽送来的木盒。
“这倒是没什么,万一他又让我送回来呢?”
“你就说,我不要。”
“万一他非要送呢?”
“哪来那么多万一?”我觉得王琅应该会默默收起来。
“公主,我不是鸽子。我是暗卫头领,我有尊严的。”
“你去不去?”
“去。”谢临徽把木盒收进袖中,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我昨天晚上按着殿下的吩咐,摸进莺娘的房间,谢承安也在,他很警觉,不过我两针下去,他就昏了。”
“莺娘先天不足,这一胎怕是很难保住。如今已足七月,现下催产是最好的,等孩子再大些,就生不下来了。”
“威宁侯府有大夫吗?”
“有。侯夫人请了几个擅长此道的大夫。”
“侯夫人没和莺娘说催产的事?”
“没有。公主,怀至七月生下来的婴儿,很难养活。就算是我也没有把握。何况莺娘本就体弱,她的孩子脉象要比寻常胎儿弱一些。”
“莺娘怀得越久,孩子活下来的可能性就越大。届时莺娘生不出,催产药喝下去,再叫产婆以剪刀开产道,是有可能保住孩子的。”
谢临徽说起这事面不改色。
我一想莺娘可能会受这样大的苦楚,心中既难受又愤怒。
“我叫几个太医过去,她什么时候生孩子合适?尽早叫她生下来。”
“公主,这事你是否要和莺娘商量一下?有些人,就想让孩子活下来。”
“我知道了。”我觉得莺娘不会那么想。她又没把谢承安爱进骨子里,怎么会因为想给他生孩子搭上自己的命?要亲自与她说一说。
不知侯夫人是有意去母留子,还是暂且没与莺娘说?假如她有意,我定不会放过她。我就是莺娘的依靠,谁也不能欺负她。
“公主不缺财物,我与公主也算朋友,就把这个送给公主当及笈礼。”
谢临徽取出一把小匕首,象牙柄,十分精巧细致。
“这玩意太小,我用着不趁手,十二用不上这个。”
“多谢。”
等谢临徽离开,我抽出匕首,寒光凛冽,吹毛断发。
这倒是不错,可以随身携带。
大哥继位,前朝后宫都要参加登基大礼。我穿着一套沉重肃穆的宫装,立在诸多公主之前,眼见大哥独立高台,下方千百人跪伏称万岁。即使他初时能忍,坐久了至高尊位,怕也会觉得我碍眼。
新帝继位,改年号为安和,封江熤为太子。
江熤不太明白,小小一只,爬台阶都有些困难。他悄悄回头,冲我一笑,眨眨眼睛。
太上皇搬到京郊皇家园林,彻底放权。
我也想去园子里住,大哥批不完奏折,我暂时还不能出宫。他不笑的时候很能唬人,笑起来完全是一尊弥勒佛。
为了把批阅奏折这种事情明明白白教给他,我头发都掉了一把。
“自明日起,我就要亲自上朝了。”大皇兄有点不知所措,停笔。
“你就当换了个位置坐。从站着变成坐着,轻松多了。”我埋头批阅奏折,有种怎么批也批不完的绝望感。近来正处于朝政交接阶段,朝臣们都急着向大皇兄投诚。可怜我小小年纪,就要不分昼夜处理政务。
“那不一样。以前我不用天天去,大朝会才去,什么也不用说,偶尔出声附和两声就行了。”
“万一有人启奏,我该怎么说?”
“父皇没教,也不让我烦他。”
大皇兄面露绝望之色。
“……”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二哥被燕皇教导过一段时间,我从六姐姐出嫁后,一直跟在燕皇身边。
那许多年间,燕皇几乎都没召见过大皇兄。更别说提点。
其他皇兄王府中都有几个幕僚、臣属,负责处理封地以及相关事宜,大皇兄虽然也有,但都是些歪瓜裂枣,没一个能顶事。
燕皇过于冷漠,以前宫中甚至有流言,说大皇子并非燕皇血脉。近年因为江熤,大皇子才出现在人前,以往都是一个背景板。
上回大皇兄能从狱中找来死囚,我已经查清楚了。他年少时俊俏也风流,常在胭脂巷陌流连忘返,结交了一批狐朋狗友。有些参军,有些做官,有些郁郁不得志远走他乡,有些死了。有个狱头和他交情不错,就给他弄出一只搜刮民脂民膏的“硕鼠”当替死鬼。
“你回想他以前上朝的时候,都是怎么说的?”
“我都在打瞌睡。”
“那么早……我在宫外,坐马车要一刻钟,得提前梳洗,每次都困得不行。”
大皇兄仿佛怎么睡也睡不够。
他确确实实在睡觉,一天至少要睡满六个时辰。
我无话可说。
其实大皇兄已经算好的,有的官员买不起靠近皇宫的府邸,从住处赶到皇宫要小半个时辰,天不亮就得起来。
我以前好奇,装成小太监悄悄跟在燕皇身后,混进朝会,听他料理朝事。并非那样轻易就能“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寻常时候,诸事顺遂也要半个时辰。若有大事,中午都留在大殿里。
“明昭,除了你,没人能帮我了。”
“……”每次和大皇兄共处一室,我总是很困惑。
他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模作样?
连我都这样想,也难怪朝臣、宫人都畏惧他。
“你也不想我在朝堂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万一叫他们发现,势必会常常唬弄我们。”他彻底放下笔,开始喝茶。
的确是这样,真叫人头大。
朝臣发现新帝不聪明,绝对不会想着辅佐他、成就他,而是满脑子架空、分权、捞好处。
我一边批阅奏折,一边想,难道我又要装成小太监,跟在大皇兄边上,悄悄提醒他?
那我岂不是每天都要早起?
处理奏折已经很累了,我还要细细讲给大皇兄听。他表面上说知道、理解、会了,实际上遇到类似的问题还要问我好几回。
每次叫我抓狂的时候,我都会理解燕皇为什么撂挑子。
皇祖母仙逝几年了,大皇兄登基后,高妃娘娘等妃嫔,就成了太妃,都搬去园子里,十二也去了,她还疑惑我为什么不去,我只好说自己生病了,要留在皇宫养病。除了大皇兄与燕皇,我上头真没一个人压着,大皇兄也从不拿那些礼节来压我,仍同以往一样。
中宫无后已久,我已经睡了很多年懒觉,每天早晨都睡到自然醒,睡到心满意足再起来,不知道多惬意。要是和大皇兄一起上朝,蒙蒙亮的时候,就要起来收拾,不管刮风下雨,都不能停。
而且我还要解毒,一直没闻缠枝,也没解毒,我每日都头晕、胸闷,暴躁易怒,多思多疑。
中毒一事实属绝密,只有谢临徽、燕皇以及部分暗卫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解毒,我也拿不准主意。
一想到这里,我就暗恨,为什么我不是一个果断的人?要是能决断分明,哪会如此麻烦。每次要做什么事,我都会想出几个方案,分析利弊,再想出相应的补救方法,以及最后的退路。有时候各个方案相差不大,实难决定。
这个问题不解决,我迟早要栽在上面。
行事拖泥带水,非大将之风。
难怪先人都爱占卜,我想弄个骰子,遇事不决的时候就丢一丢。
“阿昭是答应了?大哥没白疼你。”
“这段时间,我觉得要先学会上朝,奏折的事,就交给妹妹了。”
“等我学会上朝,就给你放假。想睡到什么时候起都行。而我就不一样了,还是得日日早起。”
大皇兄已经自顾自安排好了。
我不答应,也找不出一个替补。
总不好叫安享余年的燕皇重回皇宫,就算我敢这么想,他也不一定回来。
“对了,王珩之,他母亲死了,三年孝期,你是打算等一等,还是解除婚约?”
“解除婚约。”
“那我下旨。再给你挑一个更好的。”大皇兄拍拍我的肩膀,手掌厚重,拍下倒很轻。
“我有些话想与他说清楚,到时候再请皇兄下旨。”
“行。别一时心软,会吃亏的。他要是出言不逊,只管教训。虽说这人不错,但出身天定,你们实在没有缘分,两个人凑一对,便是无冤无仇,也有许多不平,越处得久,越觉得不适,何况有仇有恨。”大皇兄语重心长的,这时候显得十分睿智。
既然他知道这么多道理,不应该如此呆傻啊?连奏折都不会看,只知道叫我看!!!
“你们小姑娘没经事,总以为一腔柔情能化解一切矛盾,哪知道人心易变、恩爱易消的道理?”
他先是摇头,复而叹气,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道:
“男人都一个样,爱颜色好的。哪怕是一时心动,许下重诺,等十年二十年过去,半个字都不记得,仍然还是喜欢颜色好的。”
他说这话我总觉得怪怪的,要是这话出自青楼老花魁之口,就恰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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