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不太能确定。
要等他开口说话, 我才知道这是不是夏流。
“是我,殿下。”他坐在对面。
那双眼睛我认得,总是如此从容、沉净, 盛着温和的笑意, 如同澄明的月光, 也像寒泉。
“我可以揪一下吗?”我对他的脸跃跃欲试, 在此之前,我竟不知时间竟有如此出尘绝世之人。
假如我父皇年轻三十岁, 应该有一战之力。
长成这样, 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那么擅长易容……
“当然。”夏流仍用那种眼神看我,仿佛不管我做什么, 他都不会生气。
我便伸手捏住他的脸, 带着温润的水汽, 极其细腻, 像一块温玉,没有涂脂抹粉的痕迹,也没有易容材料。
脸上没有,我仔细检查脸与脖颈的连接处, 细细摸索一遍, 指尖触及的地方都染上淡淡的粉色,再往下就是衣领了。
他轻咳一声, 往后一缩, 忍不住垂眸。
浓密卷翘的睫毛轻轻颤动,隐约可见细碎的水雾, 像雨后振翅的蝶,羽翼华美,又有种破碎的美感。
“殿下验出真假了吗?”他端起茶盏, 仍然不敢看我。
这的确是夏流的声音,与我往日听到的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差别,如同清泉击石,又如碎玉流珠,不急不缓,带着笑意。
“验出来了,你一定是传说中那种会吸人精气的画皮妖怪。”我一本正经道。
“为什么?”他不解,甚至有些茫然,看起来呆呆的。
“只有画皮妖怪才能长得这样好看,专偷人心。”我喜欢让他给我念话本子,尤其是那种奇闻异志,鬼怪传闻。
这一类话本子,总爱掺一些香艳情节。夏流每次念到这种地方都会提前跳过,或者寥寥数语,一笔带过。
常用“一夜好眠”、“一夜过后”、“熄了灯盏”等概括那些秾艶的描摹,面上一本正经,完全看不出来他手中的话本竟是那样的内容。
但身体总不会说谎,再如何平静淡漠,都掩饰不了他泛红的耳尖。
不久之前他还给我念过画皮鬼惑人挖心的故事,其中就有个画皮鬼不能淋雨,淋完雨之后借着回房间换衣服的名义,重新给自己画皮的桥段。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当真契合无比。再后面就是画皮鬼与人调笑,翻云覆雨,好几页的字,在他口中变成“熄了灯盏”。
“后面是什么,我怎么记不清了?”我故意问他。
“次日,王生醒来,发现怀中佳人鬓发褪色,忍不住伸手去抚……”
他记性当真极好,几乎过目不忘。
虽然跳过了一大段内容。
暖色灯光下,他被我看得拘谨起来,坐姿僵硬不少,耳垂都泛起浅粉。
“明日你的鬓发也会褪色吗?”我很想摸摸他的头发,笼罩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很好摸。
“不会。”他随手将身前几缕乱发掠到耳后,白皙的手指从漆黑的发丝间掠过,拨人心弦。
“殿下,今夜我就要离开了。”他叹息。
“什么时候再见?”从他露出真容这一刻,我便有所觉察。
“很快。”他注视着我,像要将我永远记在心上,像要赴一场诀别。
“以后即使不能常见面,也能继续通信,是,溯洄?”
“是……殿下如何得知?”他先是点头,又看着我,有些猝不及防。
“你来以后,溯洄的信就和原来有些差别。”我仍然照常写信、回信,最近与我通信的“溯洄”,应该才是我的哥哥。
以前那个“溯洄”,是夏流扮的。或者说,他们同时以“溯洄”的身份与我通信,字迹一样,但风格有些差别。
我仔细回想,才想出两人风格细微的不同。夏流文辞清雅,从来不写赘余的话,总是简洁明白,另一个文辞更华丽些,在遣词造句方面更有灵气,稍显唠叨?像有很多话想全说出来。
两种感觉交织,就变成了一个学识渊博又端庄大方,还有点活泼的“苍国公主”。
谁能想到,竟是两个人同时与我通信呢?
我真是,有点生气又十分无奈,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句也说不出来。
最近夏流一直与我同住,再不便写信递来,不管是纸笔,还是传信,都容易露出破绽。只剩一个人,与以前差别就明显起来。
“你究竟叫什么名字?”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曲折,以至于我有些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溯洄。如果夏流是我的亲兄长,绝不会如此待我。
“下次见面再告诉你。”他始终不肯坦白,如水中月,雾里花,炉边雪。
“那总能告诉我,溯洄是谁的字?”
“溯洄其实是两个人的字,我字溯之。”他总算吐露出一点真相。
“他字洄之?”我挑眉,这可没有溯之好听。
“他还有一个名字叫江洄。”夏流失笑。
“那他肯定是我哥哥了。”我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江洄,越念越觉得好听。
“是你父皇取的名字。”他道。
我讶然,想想又释然。
父皇说,母妃曾为我们取名,如果是皇子,就叫江天阔,皇女就叫江明昭。
我一直以为他会叫江天阔,总将他想成顶天立地、英姿勃发的飒爽男儿。其实我心里也知道,当初他太羸弱,奄奄一息才被送到苍国,听说不良于行,想想就不太健康。
江洄倒是洽到好处,江河本该奔流到海不复回,父皇却求“江洄”,始终存着一份期许。
大约也是想着,我哥哥某日也能回燕国看看,看一看以往菱妃的住处,看父母留下的旧物。
这样一来,我们的名字父母各取一个,倒也很好。
“他在苍国,是叫容浔吗?”我现在已经不太相信夏流了,他总是藏着掖着,拎起来使劲抖抖,才掉出一点东西,还不知真假。
“是,本是荣王世子,如今已经快继任王位了。”夏流解释了几句,“他养父荣王身体一直不太康健,只是这几个月的事了,本来他打算来苍国,未能成行。”
“还是先照顾荣王重要,我和哥哥什么时候都能见面。”
“殿下英明。”夏流点头。
“你……”我平时听他说不觉得如何,他现在不易容了,再这样说,我稍稍有点难为情。
“殿下若去苍国,可以看看荣王。他是殿下的亲舅舅,以前非常疼爱容玥公主,如果看到殿下,他一定会很高兴。”
容玥是我母亲的名字,苍国那边不像梁国、燕国喜欢给公主加很多封号,很多时候都称其名。
苍国也是规矩最少的国家,他们更重律法,而不是礼仪、称谓上的细枝末节。不像梁国,女子都要贤良贞静,失了清白就要死。我们燕国正好位于中间,两边都沾点儿,但没沾全。
“我会去的!”我本来对苍国的印象停留在地图上,此时瞬间觉得苍国生动起来。
那里有我的六姐姐,有哥哥江洄,还有荣王舅舅。看来礼物又要多备一些,我原本没想到荣王,多亏夏流提点。
他能知道荣王病重的事……身份已经缩小到一个很小的范围了。
“你住在什么地方,等我去苍国,你会请我去家里做客吗?”我问。
“会,一定会。很快殿下就知道了。”夏流语气笃定,说得认真。
“一言为定。”我与他击掌。
“殿下,我要走了。”夏流似是不舍,迟迟不愿起身。
“我恰好得了一个玉冠,就送你当作临别礼物。”我将玉冠取来,为他束发。并非有多不舍,更是因为,我想摸摸他的头发。
那玉冠不挑男女,清雅古朴,与他很是相称,束好之后,他少了些随性慵懒,端坐着更像一樽玉人。话本里说的仙人,当是如此。
我以前女扮男装,也会梳男子发式,除去把玩他头发费去的时间,很是顺畅。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目清冷,隐有不虞。
“殿下也为别人束过发?”他终是问出来了。
“当然没有。”我轻笑出声,贴近他耳侧,小声告诉他,“会梳男子发式是因为我女扮男装过,当时学了一点,其实就会这一种。”
“你呢?”我问。
可能是我靠得太近?他耳垂愈发红了。
“没有,我只想为殿下绾发。”他答得笃定。
“你可有婚配?有没有青梅竹马的表妹,有没有救过你性命的美丽女子?”
“有没有父母双亡,与你家中有恩,需要你以身报恩的世交之女?以你的年纪,应该早有妻室了?”
我怕重蹈覆辙,那我一定会想方设法杀了夏流。有就是有,不如直言,欺骗比坦白更恶心。
我或许太决绝,若喜欢一个人,就希望他是无暇白玉,不生微尘。
“这个问题,我要下次再与殿下解释。”
“殿下担心的事,都不会发生。”
“海上有处岛屿,女子为尊,那里有种特殊的红砂,可验明此事,殿下且看。”
他解开胸口的衣袖,露出一片光洁的胸膛,靠左的一侧,我看到一点鲜红的朱砂,极小也极醒目,像一粒血痣,随心脏起伏微动,有种惊人的艶色。
“若与人结为夫妻,它就会消失。”他说。
“倒与梁国那些守宫砂一样了。”我很好奇,伸指轻点一下,却感受到了他骤然加快的心跳。
“殿下再留下去,今晚我就走不了了。”他稍稍后仰,努力遮好衣襟。
“下次见面,我也要看到它。记住了吗?”
我任他整理好衣冠,总想验证一下他说的真假。夏流的话,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毕竟他会医,会易容,焉知不能点一颗朱砂痣,再轻松除去。
但我真的很满意,异常满意。我觉得他像为我而生,恰好契合我的喜好,一举一动都符合我的心意。
“殿下放心,除了殿下,谁也不能叫它消失。”他终于放肆了一回,抵着我的额头说这样的话,声声入耳,清润温柔,使我觉得脸都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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