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我要走了。”
他看着我。
“我也很快就要走了。”战机不容延误,我必须尽快前往苍国,定下地点与苍国使臣谈判。
“殿下介意我隐瞒身份吗?”他问。
“我们是否有血海深仇?”我反问。
“没有。”他虽是这样说, 我却看出一点心虚。总不会我倒霉至此, 每次都遇到这种事?
“不是殿下想的那样, 他日我与殿下细说。”
“好。”我实在想不出苍国有谁, 会与我有大仇,要真是这样我也认了, 下次再看中谁先把他祖宗十八代查清楚。
“此物赠予殿下。”他取来一方锦盒。
我打开一看, 竟是几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希望来日相逢,你我仍同此刻。”他说。
“好。”我环住他的腰, 将脸贴在他胸口。
自我遇见他开始, 就没见过他用熏香, 贴近才觉气息清冽, 沉沉冷香,若有若无,十分动人。
“殿下……”他似无奈,又叹息, 最终在我发间亲了一下, 才离开。
有人接应他,我让人护送一段, 一路上让人留意他的消息, 便没再管。
平时不觉得如何,他离开之后, 我才觉得无趣。十二、江熠都留在京城,谢临徽随行,我们一路疾行, 向苍国边境而去。
关于合作一事,我与皇兄已向苍国去信,苍皇亦有合作意向,已经派人来接。
和谈的地点定在苍国与燕国交接之处,乐陵城。名义上是苍国领土,这些年一直作为商路枢纽,也有众多燕国人、梁国人混居。
赶到乐陵城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刻。城门将闭,谢临徽立刻策马而去,向守将通禀来意。
“这就通传,还请稍待。”
我在城门外等候,已经疲惫至极,只是想尽快找个地方休息一番。
“宋将军来了!宋将军来了……”
我突然听到城中有人欢呼,原本即将闭合的城门又重新放下来。
一匹黑色骏马自城门中疾驰而来,四蹄踏雪,迅如闪电。马背上竟是一个女将,长发高束,英姿飒爽,戴着面具,只露出半张脸。是我熟悉的轮廓,绝不会认错。
她与我心中牵挂已久的人重合,我竟脑中一片空白,那一霎那,什么都不知道了。她策马飞奔而来,唇角飞扬,眼中俱是笑意。
我再看不清楚,视线一片模糊。
“随我进去。”她笑道。
我跟在她身后,明明不想在外面哭,但根本止不住,如果不是在众人面前,不是在城门口,我一定扑到她怀里去了,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
苍国那位女将军决胜千里,将犬戎赶出苍国百里,使犬戎离开故土,不得不侵扰梁国,我一向敬佩,没想到竟是我的故人。
战场上刀剑无眼,她做了这种决定,竟然不告诉我,假如我不来苍国,不知她要瞒我到何时。
我与她并骑而行,一路策马去城主府。
“已经为殿下准备好住处,先随我去洗漱一番,晚间还有宴会,为殿下接风洗尘。” 她笑道。
“好。”我明明该高兴,却忍不住落泪,听她说话就更想。一别数年,我有许多话想和她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也不知从何说起。
我抹了抹眼睛,见谢临徽一脸诧异,随口解释:“灰吹到眼睛里了。”
“哦。”他点头,又看“宋将军”,似乎颇为好奇。
我太迫切,只想快些快些再快些,很快就到了城主府,由“宋将军”带我去房间,一进去我就把门关上,她也笑着向我张开手。
“六姐姐!”
我扑过去,紧紧抱着她。
她离开燕国时我还小,现在我已经长高了,变成了大人。她穿着轻甲,贴上去冰冰凉凉,不过我还是很高兴。
“我好想你……”
六姐姐和父皇不同,和大皇兄、江熠也不同,她手把手教我写字,教我做人的道理,也会在天冷的时候给我加一件披风,塞一个暖炉。
我将华翎宫视为自己的家,那是六姐姐的居所,也是我们的家。我想过许多次与她重逢的场景,却想不到会是这样,但这也很好。
我总担心她在苍国皇宫过得不好,我想象不出六姐姐做人妃嫔是什么样子,担心她像父皇的妃嫔那样郁郁寡欢……好在她过得不错,眼睛一如昔年那样清澈明亮,像盛着光。
“六姐姐,你怎么戴着面具?”我伸手去摘,担心她面具之下的半张脸有什么伤痕。
“怕被人认出来,毕竟身份特殊。”她抬手就将面具摘下来,露出清丽的眉眼。
真正的名花开在山野间也不减倾城之色,她比年少时更好看,像百般洗练后的利剑,锋芒收放自如,瑰姿艳逸,飒朗明丽。
“这张脸没有威慑力,上战场影响士气。”她皱眉,有些苦恼。
“我以为会士气大增呢……”我笑着说。
“对面也会士气大增。”她捏住我的脸,像小时候那样,揉捏一阵又松开。
“怎么瘦了这么多?”她叹息。
我并未告诉她这些年燕国几场政变的内幕,还有王德妃下毒的事,这些隐秘不适合写在信上,初时,我很想和六姐姐说,如今竟觉得不说也好。都已经过去了。
“前两年胖了不少,如今这样正好,穿衣服好看。”我比了一下腰身,当真瘦了不少。这一路日夜兼程,我累着了,没什么食欲,又瘦了一圈。
父皇以往总担心我瘦不下来,要是那时知道我能瘦到现在这样,必然十分不可置信。
“听说你中过毒,怎么回事?”六姐姐脸色一肃,很有威严。
我想起小时候不听话,她打我手心,也是这样严肃,一时心中酸涩,又怀念往昔。
我与她对坐,她为我倒茶,是我喜欢的香气,温度也恰到好处,这一坐下来,一天的疲乏尽去。
我将王德妃在衣服中下毒的事说了。
她给我做的衣裳,我都如获至宝,穿着万般小心,怕弄脏,怕会皱,哪会怀疑衣裳有问题呢?
我一度将她当作母亲,总是叫她母妃,侍奉汤药,不曾懈怠,希望她无病无痛,长命百岁。她一针一线缝的衣裳都附了毒,只想我万劫不复。
我本以为自己释怀了,在六姐姐面前,还是忍不住哭,像个爱哭鬼。
六姐姐给我擦泪,将我揽在怀中。
我想到王德妃和二皇兄的死,从不觉得畅快。二皇兄当初待我极好,下雨为我撑伞,自己淋湿半身衣裳。
那时他还年少,走路一瘸一拐,心气很高,因为腿脚问题,郁郁不得志,性子有些古怪,不怎么爱说话,看我的眼神却温和。
即使离世,也不算一了百了。
我不愿再想旧事,想起来总是难过。
“毒可解了,身体怎样?”她见我手腕上疤痕未消,伸指去抚。
“这又是怎么来的?”她皱眉。
“这就是解毒的时候留下的,现在疤痕都快没了,早就好啦。”我手腕上的伤一直在涂药膏,太医院精心调配出来的,小小一瓶,可以加快伤口愈合,不留疤痕。
当时放毒血的时候反复用匕首划开伤处,以至于伤口太深,即使过了很久,每日都涂去疤的药膏,那里还是留着几道伤痕。
“再过段时间,就只剩红印了。”
“往后近身的东西都谨慎些,如果需要护卫,就和我说。”六姐姐将我袖口拉下来,遮住疤痕。
“好。”我握住她的手,曾经金尊玉贵的公主,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一双手上都是茧,也有不少伤痕。
“六姐姐,你怎么当将军了?”我实在想不出来原因。
“因为我想啊。”她又捏我的脸。
“我以前一直住在皇宫里,假如以后也住在皇宫里,这辈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不过从一个笼子里,去了另一个笼子,所见只有宫墙内小小一方天地,空耗光阴而已。”
“容洵为人不错,又一心修道,听说我想出宫游历,就让我出来了。”
“偶然遇到犬戎人侵扰边境,我指挥了一场胜战,觉得颇有意思,后来就留在了军中。”六姐姐坦然道。
“容浔?”我乍一听,以为是说荣王世子。
“是这个洵。”六姐姐在我手心写上这个字。
洵,信也。
当今苍国皇帝,名容洵。
这一辈的苍国皇室名字似乎从水,上一辈从玉。容洵与容浔同音不同字,为尊者讳,按理来说,容浔要改名字才行。陛下特许,就没有改。
假如这位陛下在皇宫中出生,容浔自然不会取这个名字。但如今的苍国皇帝是从宗室中过继的,他年幼时,只是寻常宗室中不受重视的嫡长子,生母早逝。
上任苍皇子嗣单薄,接了好几个宗室子弟进皇宫教养,容洵从中脱颖而出,被苍皇过继,成为太子。
“那宫中的贵妃……”我总是听说苍皇颇为宠爱贵妃,几乎独宠,还听说贵妃娇纵、霸道一类的传言。
“宫中的贵妃不是在养病,就是在修行,旁人传的,都是流言。”六姐姐笑着解释。谁能想到贵妃本尊,策马疆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呢?
“陛下不近女色,以后应该会过继宗室子。”她猜测道。
“啊……”我有点茫然,心中某个猜测好像成真了,但我有许多事想不明白。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又为什么修道?
在见面之前,我实在想不出原因。
“他竟放心你在军中?”我担心六姐姐的安危,也疑心苍皇别有打算。
“他胸怀宽广,才智无双,极善筹谋,再说了,军中都是他的人,誓死效忠陛下。我真实身份一旦泄露,就不能再留在军中,他有什么不放心的?”
“要是六姐姐在我们燕国当将军就好了。”我抱着她的腰。
“我以前没有想过要上战场,等我真正去做,已经回不了燕国。”六姐姐摸了摸我的头发。
“一生中总有些遗憾,难事事圆满,如今已经极好了。我在这里有亲人、有至交、有同袍,还有不少产业,也算在这安家了。”
“燕国虽然好,我已经数年没回去,与皇兄也不熟,你是我唯一挂念的人。”
“你的封地在江都,距离苍国也近,以后只要我有空暇,就去看你,好不好?”她语气很温柔,我怎么会不同意。
我本想带她回去,现在是不行了。
但六姐姐现在这样也很好,神采飞扬,英姿飒爽,只要她过得开心,在哪个国家又有什么关系呢?
燕国未必能容得下一位带兵征战的女将军,军中以王谢两大世家的势力为主,苍国要开放、包容一些,六姐姐在这里还有苍皇扶持。
“陛下近日也快到乐陵了,要亲自商谈两国合作之事,难得见他出京,此前又在行宫中静修了数月……”六姐姐说起容洵修道的事,我愈发肯定心中的猜测。
“不知他什么时候到?”我问。
“具体不清楚,也就这两日了。”
“他长什么模样?”我又问,
“天人之姿,如谪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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