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香无声燃起第一缕青烟。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剩下池中粘稠黑液偶尔冒出的气泡破裂声,以及血液蒸腾出的、令人窒息的腥腐气息。十二座石台如同十二只沉默的眼睛,在摇曳的灯火下冷冷注视着闯入者。
花痴开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冲向那些石台。他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浓郁的血腥气直冲脑门,带着死亡、绝望、以及无数赌徒最终“不值”的冰冷嘲弄。体内“不动明王心经”加速运转,护持灵台一点清明。
父亲的遗物……怎么可能在这里?在这判官裁决“不值”的“断值池”旁?是判官故布疑阵?还是父亲当年……真的曾与判官有过交集,留下了什么?
线香的烟柱在静止的空气中缓缓上升,顶端弯曲。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花痴开睁开眼,目光沉静如古井。他没有急于去看那些物品,反而走向池边,俯身,更近地观察那漆黑的池水。粘稠,近乎胶质,表面漂浮的残渣形状难辨,像是某些织物的碎屑,又像是风干的皮肉组织。池壁黑石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层层叠叠的沉淀痕迹,那是经年累月血污浸润的结果。
他伸出手指,在距离池面寸许处停住,感受着那股阴寒刺骨的煞气。这池子,不知吞噬了多少赌输的“性命”或“代价”。
“熬煞”功夫自发运转,指尖皮肤下的血液似乎微微发热,抵抗着外部的阴寒。花痴开心中一动。这池中凝聚的“煞气”,驳杂、混乱、充满了负面情绪,与屠万仞那种精纯霸道的熬煞截然不同,却更令人心悸,因为它代表着无数失败者最终的“不值”。
父亲花千手,当年赌遍天下未逢敌手,其“值”何止万金?他的遗物,怎会与这“不值”之池产生关联?
除非……不是关联,而是“对照”。
花痴开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那十二座石台。这一次,他的视线不再停留于物品本身,而是观察它们与池子的相对位置、石台的材质、甚至物品摆放的角度。
左起第一座,石台粗糙,上面是一截灰白色的指骨,看不出男女老少,摆放得歪斜。第二座,石台稍显平整,是一团纠结的、枯黄带着血痂的头发,团成一团,置于中央。第三座,石台边缘有缺损,上面是一枚边缘磨损严重的铜钱,字迹模糊,平放。第四座……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第七座石台上。那座石台明显比其他石台更光滑一些,像是经常被摩挲。上面摆放的,是一块半片玉佩。玉佩质地普通,是最常见的青玉,边缘有摔裂的痕迹,只有半片,断裂处粗糙。玉佩上雕刻的纹样,因为残缺,只能看出似乎是一对鸟儿的一部分翅膀,线条简单古朴。
半片玉佩……鸳鸯佩中的雄佩?判官之前提到过,父亲与母亲的定情信物是一对鸳鸯佩。但母亲从未提过玉佩残缺,她贴身佩戴的那枚,会是雌佩吗?还是说,这半片并非信物,而是其他?
花痴开走到第七座石台前。他没有贸然触碰,只是靠近观察。玉佩表面有极细微的、常年佩戴形成的温润包浆,即使在这样阴森的环境里,依然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周围死气的“人气”。断裂处的痕迹陈旧,不像是新伤。
他微微侧身,让石室墙壁上的油灯光线以不同角度照在玉佩上。忽然,在某个倾斜角度下,他看见玉佩内侧靠近断裂处,似乎有极浅的刻痕。
不是花纹,更像是……字?
他凝神细看。刻痕太浅,又被包浆覆盖,极难辨认。隐约像是一个“手”字的起笔,又不太确定。
线香已经燃去四分之一。
判官站在池子的另一端,月白儒衫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他背负双手,静静看着花痴开的动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深邃如渊,仿佛在评估,又仿佛在等待。
花痴开没有在第七座石台前停留太久。他继续移动,观察其他石台。
第十座石台上,是一卷残破的书册。书页焦黄卷曲,边缘破损,被一根黑色的丝带随意捆着。花痴开走近,能闻到一股陈年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息。书册封面无字。他小心地、没有触碰书册,只是凑近看了看书脊处。隐约可见被虫蛀的孔洞,以及残留的装订线。
父亲著有《千手散札》,最后一卷未传世。会是这个吗?但判官说过,那是赌注之一,怎会随意放在这里?而且这书册的破损程度,像是被遗弃了很久。
他目光掠过其他石台:枯骨、乱发、铜钱、破陶片、生锈的短刀、一撮灰烬、半截玉簪、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
每一样都透着“终结”和“不值”的气息。
时间过半。线香已燃至中段。
花痴开重新站回池边,目光在十二座石台间缓缓移动。脑海中的“千算”之法无声运转,将所有的信息碎片拼合:判官的话、池子的含义、石台的差异、物品的特征……
判官说:“找出真正‘属于’花千手的那一件。” “属于”,这个词很微妙。可能是指父亲的所有物,也可能是指与父亲有强烈关联、能代表其“值”的东西。
在这“断值池”旁,与“不值”相对的“值”……
花痴开忽然转身,不再看那些石台,而是面向判官,开口问道:“判官大人,这池中‘不值’之物,最终去向何方?”
判官似乎没料到他突然发问,微微一顿,答道:“池纳百秽,归寂于无。‘不值’者,无归处。”
“既无归处,何以留台示物?”花痴开追问。
“留物,非为纪念,而为警示。”判官淡淡道,“警示后来者,莫步后尘。”
“警示……”花痴开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石台。警示后来赌徒,赌输的代价?还是警示像他这样的复仇者,追寻的尽头可能是虚无?
他的目光最终又落回第七座石台的半片玉佩,和第十座石台的残破书册上。
警示……父亲的死,对他而言,是最大的警示。那这警示,会以何种形态存在?
线香只剩下最后三分之一。
花痴开走向第七座石台。这一次,他伸出手指,悬在半片玉佩上方。指尖能感觉到玉佩散发出的、微弱的凉意,以及那股极其淡薄却坚韧的“人气”。他运转“不动明王心经”,将一丝极其精微的内息凝聚于指尖,缓缓向下,试图去感应玉佩更深处的气息。
这不是赌术,也不是武功,而是他近年来随着“熬煞”和“千算”境界提升,结合母亲菊英娥传授的一些精神力运用法门,自己摸索出的模糊感应能力,极不可靠,但此刻别无他法。
指尖距离玉佩表面仅剩毫厘。内息如丝,小心翼翼地向玉佩内部探去。
陡然——
一股冰冷、尖锐、充满不甘与怨毒的意念,如同藏在古墓中的毒针,顺着那丝内息猛地刺向花痴开的心神!
那不是玉佩本身的气息!是附着其上、经年累月凝聚不散的残念!属于某个在此赌输一切、留下这半片玉佩的赌徒!那意念中充满了“不值”的愤恨与绝望,瞬间冲击花痴开的识海。
“唔!”花痴开闷哼一声,脸色微白,立刻切断内息联系,指尖收回。心脏狂跳,额角渗出冷汗。好阴毒的残留意念!若非他修习“不动明王心经”有所成,又有熬煞磨砺出的坚韧意志,刚才那一下就可能心神受创。
这玉佩,绝非善物,更不可能是父亲的贴身之物。父亲心性豁达光明,即便遭遇不幸,其遗物也绝不会有如此阴毒残念附着。
判官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花痴开定了定神,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第十座石台——那卷残破书册。
线香只剩下最后一小截,火星明灭。
他站在书册前,没有再贸然用内息探查。刚才的教训让他更加谨慎。他仔细观察捆着书册的黑色丝带。丝带质地普通,但打结的方式很特别,是一个复杂的、类似封印的扣结,不像是随意捆扎。
书册的纸张虽然残破焦黄,但凑近细看,能发现纸张质地并不差,是上好的宣纸,只是年代久远且保管不善。边缘破损处,能看到纸张纤维,并无异常。
他目光落在书册侧面。因为残破,几页内页微微翘起。花痴开调整呼吸,凝聚目力,向那翘起的缝隙内看去。
油灯光线昏暗,缝隙内更是漆黑。他极尽目力,隐隐约约,似乎看到某页的边缘,有非常淡的墨迹。
不是印刷体,是手写。
字迹极小,而且似乎……有些熟悉。
花痴开的心猛地一跳。他幼时在夜郎府,曾见过夜郎七收藏的、花千手早年的一些手稿和信笺。父亲的字迹,洒脱飞扬,转折处却带钩连,自成一体。那惊鸿一瞥的淡墨痕迹,那笔锋的细微感觉……
他几乎要伸手去翻开书册确认。
但指尖刚动,又停住了。判官只说“找出”,并未说可以触碰、翻阅。若擅自翻动,是否算违规?
线香,只剩最后一点微光,香灰将落未落。
时间到了!
花痴开猛地抬头,看向判官,声音斩钉截铁:“第十座石台,残卷书册!”
判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石室内静得可怕,池中黑液似乎也停止了冒泡。
终于,判官缓缓开口:“确定?”
“确定。”花痴开毫无犹豫。那惊鸿一瞥的熟悉感,书册本身与周围“不值”之物的格格不入(它承载的是“知识”或“记录”,而非纯粹的个人遗骸或财物),以及黑色丝带那特殊的封印式捆扎……种种迹象指向它。
判官点了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可以称之为“表情”的变化——像是遗憾,又像是……释然?
“理由?”他问。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快速道:“其一,此物与池边其他‘不值’之遗骸、残破财物不同,它是‘书册’,可能承载信息。父亲花千手名动天下,不仅因赌术,亦因胸有丘壑,曾著《千手散札》。其二,书册捆扎方式特异,似有封存之意,非随意弃置。其三,”他顿了顿,“我曾瞥见内页边缘墨迹,笔锋神韵,依稀与先父手迹相似。”
他隐瞒了用内息探查玉佩遭遇反噬的细节,只说了基于观察的判断。
判官听他说完,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轻轻一击掌。
啪。
清脆的掌声在石室中回荡。
几乎同时,第十座石台上那卷残破书册,连同其下的石台,忽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书册表面那焦黄残破的纸张,如同褪去的伪装般,片片剥落、消散,露出内里——并非陈旧书卷,而是一个以黑色丝绒衬垫的扁平方匣!
方匣长约一尺,宽约半尺,厚寸余,非木非金,材质温润似玉,却又透着金属的冷光。匣盖紧闭,严丝合缝。
而其他十一座石台上的物品,连同石台本身,则在掌声响起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手抹去,悄无声息地沉入了地面之下,消失不见,只留下光秃秃的地面。唯有第七座石台和那半片玉佩还在,但也迅速沉没。
石室内顿时空旷了许多,只剩下中央的“断值池”,判官,花痴开,以及那个突然出现的方匣。
“第一局,‘识’局,你过了。”判官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你能不为表象所惑,能感应到那玉佩上的阴毒残念而果断弃之,又能从细微处辨得书册异常,更难得的是,在最后关头,选择了基于理性观察和一丝熟悉感的判断,而非盲目触碰或赌运气。这,便是‘识’。”
他走到第十座石台(此刻已变成一个朴素的石质底座)前,亲手捧起那个方匣,转身递给花痴开。
“此匣内存放的,并非花千手遗物。那三件赌注,尚在我处保管。”判官道,“此乃通过‘识’局之凭证,也是第二局‘胆’局的……钥匙。”
花痴开接过方匣。入手微沉,冰凉。匣盖上光滑无纹,只在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残缺的印鉴。
“第二局,‘胆’局,何时开始?”花痴开问,心中并无太多通过第一局的喜悦,反而更加警惕。判官的局,一环扣一环,步步惊心。
“稍安勿躁。”判官看了一眼池中黑液,“你既已通过‘识’局,便有资格知晓一些事情。也可见一见,这‘断值池’……真正的样子。”
他话音方落,也未见他有何动作,石室四壁的油灯火光骤然齐齐一暗,随即又猛地亮起,只是火光变成了幽幽的绿色!
绿光映照下,那池中原本漆黑粘稠的液体,竟然开始缓缓变得透明!不,不是透明,而是化作了如同巨大镜面般的存在,清晰地映照出石室顶部(原本是粗糙的石壁,此刻在池中镜像里,却变成了一片深邃的、星光点点的夜空!),以及站在池边的花痴开和判官扭曲的倒影。
但这镜像,并非静止。
池面如涟漪般荡漾,景象变幻。花痴开看到了无数模糊的画面闪烁而过:有金碧辉煌的赌场,有阴暗肮脏的巷口赌摊,有押上全部身家的疯狂赌徒,有一掷千金的豪客,也有输光一切后绝望自戕的身影……悲欢离合,贪婪恐惧,无数张面孔在池中浮现又湮灭。
最终,画面定格。
那是一个年轻的背影,穿着一身料子普通却干净的长衫,站在一条喧嚣的街市赌坊门口,似乎在犹豫。背影清瘦,却挺得笔直。
花痴开的呼吸骤然停止。
尽管只是一个背影,尽管画面模糊,但那身形,那站姿……与他幼时记忆深处,母亲珍藏的那幅父亲年轻时的画像,隐隐重合!
池中画面继续。那年轻背影终于下定决心,迈步走进了赌坊。画面一转,变成了赌坊内景。年轻的花千手坐在一张赌桌前,对面是一个满脸横肉、眼神阴鸷的庄家。他们在赌骰子。花千手的手法还很青涩,但眼神专注,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几局过后,花千手面前堆起了不少筹码。庄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忽然,庄家身后转出两个彪形大汉,隐隐围住了花千手。
画面在此变得不稳定,剧烈晃动,像是承载这段记忆的“池水”本身情绪激动。隐约可见花千手似乎与对方发生了冲突,推搡中,他怀中掉出了一样东西——正是那半片青玉鸳鸯佩!玉佩摔在地上,磕掉了一角(正是花痴开之前看到的那半片)。花千手急忙去捡,却被一个大汉趁机一脚踢中胸口,踉跄后退。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月白长衫、头戴方巾的年轻文士(眉眼与眼前的判官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年轻,气质也更温和)从赌坊二楼走下,见状微微皱眉,出言制止了冲突。他走到花千手面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玉佩,弯腰捡起那半片,递还给花千手,说了句什么。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池水重新恢复漆黑粘稠,绿光熄灭,石室油灯恢复正常。
石室内一片死寂。
花痴开紧紧握着手中的方匣,指节泛白。他猛地抬头,看向判官,眼中震惊、疑惑、愤怒交织:“你……你认识我父亲?那玉佩……那场景……”
判官负手而立,望着重新变得污浊的池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神情,似追忆,似感慨,又似一丝难以察觉的……愧意?
“很多年前的事了。”判官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那时的我,还不是‘判官’,只是一个游历四方、喜欢观察人性、偶尔也赌上几局的书生。那间赌坊,是我一个远房表亲的产业,我去暂住几日。”
“我见他,”判官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过岁月,看到了当年那个青涩而倔强的背影,“赌技粗糙,却有种难得的专注和……纯粹。他赌,似乎不是为了赢钱,更像是在验证某种东西,破解某种谜题。与那些眼中只有贪婪和恐惧的赌徒截然不同。”
“冲突因何而起,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拦下了。我将那半片玉佩还给他,对他说:‘此玉虽残,其心未损。赌道无涯,莫失本心。’”
判官收回目光,看向花痴开:“他当时看着我,眼神很亮,说了声‘谢谢’,便转身走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书生’的身份见到花千手。后来,他名动天下,成了赌坛传奇‘花千手’。而我……也走上了另一条路,成了‘判官’。”
“那半片玉佩,为何会在这里?在你所谓的‘不值’之物中?”花痴开追问,声音带着压抑的情绪。
“那不是他的玉佩。”判官摇头,“那是我后来,仿照记忆中那半片玉佩的模样,用一块普通青玉雕刻的赝品。置于此地,算是一个……提醒,也是我对当年那句‘莫失本心’的自我拷问。”
他看着花痴开:“至于他真正的那半片雄佩,连同雌佩,都在菊英娥那里。我赌帖上所言不虚,那对完整的鸳鸯佩,确是赌注之一。”
花痴开心潮起伏。他没想到,在这充满阴谋与杀机的“天局”核心人物判官身上,竟然还藏着与父亲这样一段渊源。判官当年那句“莫失本心”,是对父亲的告诫,如今看来,更像是一种命运的伏笔。
“你告诉我这些,意欲何为?”花痴开冷静下来,问道。他不相信判官只是念旧。
“因为第二局,‘胆’局。”判官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我需要知道,你在知晓部分真相后,是否还有胆量继续。也需要你明白,你将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天局’这个庞然大物,还有纠缠其中的、复杂难辨的过往与人情。”
他指了指花痴开手中的方匣:“‘胆’局的钥匙在你手中。打开它,第二局便开始。你可以选择现在离开,带着通过‘识’局的‘凭证’——这方匣本身也算一件不错的奇物。或者,打开它,面对未知。”
花痴开低头,看着手中冰凉方匣上那个不规则的凹陷。他知道,一旦打开,便再无退路。
父亲的面容,母亲的眼神,夜郎七的期望,小七、阿蛮的追随,还有那些因“天局”而家破人亡的冤魂……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指抚上方匣盖的边缘,内力微吐。
“咔。”
一声轻响,匣盖弹开一道缝隙。
一股凛冽如腊月寒风的锐气,夹杂着金铁交鸣的幻听,瞬间从缝隙中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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