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开局刺杀节度使,第十三章 药,千千小说网移动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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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幽州大营已是深夜。
    营门处火把通明,士卒列队肃立,但气氛微妙。林陌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敬畏、猜测。张贲被生擒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而这个消息带来的震动,比一场胜仗更大。
    林陌没有立刻审讯张贲。他先去了伤兵营。
    那里挤满了人。狼牙峪一战的伤兵、前几日阻击卢龙军的伤兵,还有在火场救火时烧伤的士卒。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药味和腐肉味。几个军医忙得满头大汗,学徒在帮忙包扎,手法粗糙,不少伤兵疼得直哆嗦。
    林陌走进去时,有人认出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他按住一个断腿的老卒,“好好养伤。”
    老卒嘴唇哆嗦:“节帅……张将军他……”
    “张贲谋反,已被拿下。”林陌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你们是为幽州流的血,本帅记得。从今日起,所有伤兵军饷照发,医药全免。伤残不能归队的,军府养终身。”
    周围瞬间安静,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这些汉子在战场上断手断脚没哭,此刻却泪流满面。
    林陌一个个看过去。有的伤兵才十六七岁,脸上稚气未脱,腿却没了。有的老兵浑身烧伤,纱布下渗着脓血。他们本该在田里耕作,在家里抱孩子,却因为将领的贪欲、藩镇的野心,躺在这里等死。
    “石敢。”他转身。
    “在。”
    “去州府,把所有大夫都请来。药铺里的金疮药、麻沸散,有多少买多少。钱从我的私库里出。”
    “节帅,那得多少钱……”
    “照做。”
    “是!”
    走出伤兵营时,林陌看见柳盈盈站在外面。她脸上那道擦伤已经处理过,贴着膏药,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脆弱。
    “节帅,”她低声说,“崔夫人……想见你。”
    “在哪?”
    “在您帅帐旁的小帐里。”
    林陌点点头,往那边走。柳盈盈跟上来,犹豫了一下:“节帅,崔夫人她……状态不太好。”
    “怎么了?”
    “从狼牙峪回来就一直发呆,问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那个药瓶。”柳盈盈顿了顿,“那个从破庙带回来的药瓶。”
    林陌脚步微顿,继续往前走。
    小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崔婉坐在灯下,手里果然拿着那个小瓷瓶。她换了一身素白襦裙,头发松松绾着,没戴任何首饰,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夫人。”林陌拱手。
    崔婉看着他,许久,忽然问:“你知道这是什么药吗?”
    “忘忧散。久服会让人疯癫。”
    “不止。”崔婉打开瓶塞,倒出几粒红色药丸在手心,“这里面加了曼陀罗花、乌头、还有……五石散的底方。薛崇当年在战场上受过重伤,每逢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我给他这药,最初真是为了止痛。”
    她顿了顿,声音飘忽:“但后来,我加了别的东西。每次加一点,让他脾气越来越暴,疑心越来越重。我想看他众叛亲离,想看他变成疯子,想看他……”
    “死?”林陌接话。
    崔婉惨笑:“对。想看他死。可等他真的死了,我忽然觉得……没意思。”
    她把药丸装回瓶子,推给林陌:“药方我改过了。新方子能缓解旧伤,也不会让人疯癫。以后……你自己看着办。”
    林陌接过药瓶,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处置张贲?”崔婉换了个话题。
    “公开审讯,明正典刑。”
    “他背后还有人。”
    “我知道。”林陌看着她,“夫人知道是谁吗?”
    崔婉沉默片刻:“朝廷里有人。长安的某位大人物,想要一个听话的幽州。张贲是棋子,崔文远也是棋子。就连我……”她自嘲地笑笑,“何尝不是棋子。”
    “夫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回成德。”崔婉起身,“镕儿还需要我。虽然他自己觉得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但有些事……他还太嫩。”
    她走到帐口,又停住,回头:“薛崇——我还是这么叫你吧。记住,在这乱世里,心软的人活不长。但心太硬的人……也活不好。”
    说完,掀帘离去。
    林陌独自站在帐中,看着手里的药瓶。灯光下,瓷瓶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收好药瓶,走出帐篷。
    石敢等在帅帐外,见他出来,上前禀报:“节帅,张贲已经押到地牢。他要求见您。”
    “不见。”
    “那审讯……”
    “明天公开审。”林陌道,“你带人去抄张贲的宅子。所有账册、信件、地契,全部搬来。还有,他那些亲信将领,一个都不许离开营地。”
    “是!”
    石敢退下后,林陌走进帅帐。案上堆着几封新到的文书,最上面是监军刘承恩的拜帖,时间是明天上午。
    来得真快。
    林陌坐下,开始翻阅其他文书。有一封是易州逃出来的残兵送来的,说卢龙军在易州大肆劫掠,李匡威正在集结兵力,似乎准备一鼓作气攻下幽州。
    还有一封是长安兵部的公文,语气官样,询问幽州军整编进度,以及开春讨伐卢龙的具体方略。
    最后一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张贲可死,但其党羽宜抚不宜剿。”
    笔迹陌生,但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徽州松烟墨。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
    林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校场上搭起了临时公堂。
    张贲被五花大绑押上来时,还在挣扎嘶吼:“薛崇!你陷害忠良!我要见朝廷天使!我要见陛下!”
    校场周围站满了士卒。除了当值的,几乎全营的人都来了,黑压压一片,却安静得可怕。
    林陌坐在主位,左右是监军刘承恩和几个军中老将。石敢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从张贲宅中搜出的证据。
    “张贲。”林陌开口,“你贪墨军资、虚报兵额、侵占军田、勾结外敌、伪造圣旨、意图谋反。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我不认!”张贲瞪着眼,“那些都是你伪造的!我张贲为幽州出生入死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薛崇暴虐无道,残害忠良,我要告御状!”
    “忠良?”林陌冷笑,拿起一本账册,“天佑三年,你虚报兵额三百,吃空饷一千八百贯。天佑四年,你强占军田五十顷,逼死军户三家。天佑五年,你克扣军械采购款三千贯,致使军中刀枪锈蚀……”
    他一桩桩念下去。每念一桩,校场上的士卒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都是他们的血汗,他们的命。
    念到第七桩时,有个老卒突然哭喊出声:“我那二十亩田!就是被张贲的家将抢走的!我爹气不过,去理论,被活活打死!”
    有人带头,更多人站出来。
    “我弟弟的军饷从来没足额发过!”
    “我家的牛被他们牵走了!”
    “我媳妇……”
    群情激愤。若非有亲卫拦着,张贲可能已经被撕碎。
    张贲脸色惨白,但还是嘴硬:“这些……这些我都不知道!是底下人做的!”
    “那这个呢?”林陌拿起一封信,“这是你写给崔文远的密信,约定事成之后,他助你坐稳幽州,你割让易州三县给成德。幽州的土地,你倒大方。”
    信被当众宣读。士卒们听得咬牙切齿。
    “还有这个。”林陌又拿起那卷伪造的圣旨,“私造圣旨,形同谋逆。张贲,你还有何话说?”
    张贲瘫在地上,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林陌看向刘承恩:“监军以为,该如何处置?”
    刘承恩捻着胡须,慢条斯理:“按律,当处极刑,诛三族。”
    诛三族。张贲猛地抬头,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不过……”刘承恩话锋一转,“张贲毕竟有功于朝廷。若他能供出同党,戴罪立功,或可……从轻发落。”
    这是给台阶,也是试探。
    林陌知道,刘承恩背后那位“长安大人物”,可能想保张贲一命,或者至少保他家人。
    但他不能答应。
    “监军此言差矣。”林陌站起来,面向全军,“张贲所犯,条条都是死罪。若因为他曾有功就网开一面,那死去的将士何辜?被逼死的百姓何辜?今日饶了他,明日就有人效仿!幽州军法,还立不立得起来?”
    他声音传遍校场:“本帅宣布:张贲罪大恶极,判处斩立决,家产抄没充公。念其旧功,只诛本人,不累及家人。”
    顿了顿,补充道:“但其亲信党羽,凡涉贪墨、侵占、勾结外敌者,三日内自首,可免死罪,只追赃罚没。逾期不报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
    这是分化。给底层士卒一条生路,只追首恶。
    校场上响起欢呼。
    张贲被拖下去时,已经面如死灰。
    午时三刻,刑场设在营门外。
    张贲跪在土台上,刽子手站在身后。周围围观的士卒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林陌亲自监斩。
    时辰到时,他扔下令牌:“斩!”
    刀光落下。
    人头滚地,血喷三尺。
    全场寂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有人叫好,有人哭泣,有人茫然。
    林陌站在台上,看着那颗头颅。张贲的眼睛还睁着,里面有不甘,有怨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这个在幽州经营了二十年的将领,就这样死了。
    乱世里,人命如草。
    他转身下台,对石敢道:“把人头悬在营门三日,以儆效尤。尸体……让他家人领回去安葬。”
    “是。”
    回到帅帐时,刘承恩已经等在帐中。
    “薛节帅好手段。”他笑眯眯地说,“既立了威,又收了军心。”
    “监军过奖。”林陌坐下,“不知监军今日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刘承恩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朝廷的新旨意。陛下听闻幽州大捷,龙颜大悦,特加封薛节帅为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赐爵幽国公。”
    检校司空是从一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宰相衔。这是极高的荣誉,虽然都是虚衔,但代表朝廷的认可。
    “臣,谢陛下隆恩。”林陌行礼。
    “还有,”刘承恩压低声音,“陛下口谕:幽州军整编完毕后,即刻北上讨伐卢龙。若能擒杀李匡威,收复失地,幽州节度使……可世袭。”
    世袭。意味着薛家可以永远坐镇幽州,成为真正的藩镇王。
    这是诱惑,也是考验。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刘承恩满意地点头,起身告辞。走到帐口,又回头:“对了,赵国夫人今日启程回成德。她托咱家给节帅带句话。”
    “请讲。”
    “药可治病,亦可致命。用得好是良药,用不好……是毒药。”
    说完,飘然而去。
    林陌独坐帐中,良久,取出那个药瓶。
    倒出一粒药丸,红色,散发着辛辣微甜的气味。
    他想起崔婉的话,想起薛崇的疯癫,想起这乱世里每个人都在挣扎求存。
    最后,他把药丸放回瓶中,塞紧瓶塞。
    然后叫来亲卫:“把这瓶药,连同药方,送到伤兵营去。告诉军医,按新方配药,专治旧伤剧痛。但每次用量必须严格控制,每日记录。”
    “是。”
    亲卫退下后,林陌走到地图前。
    张贲死了,但幽州内部的蛀虫还没清干净。卢龙军还在易州虎视眈眈。朝廷的封赏背后是更大的期待和压力。
    而他自己——一个冒牌货,要如何在这乱世里,既保住性命,又保住这一方百姓?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走下去。
    窗外传来士卒操练的号子声,整齐,有力。
    那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能握紧的东西。
    他提起笔,开始写整军方案。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土。
    一点点,一寸寸。
    在这血腥的乱世里,凿出一条生路。
    哪怕这条路,注定铺满骸骨。
    他也要走下去。
    因为停下的,都死了。
    而活着的,必须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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