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尸传奇,第三章,千千小说网移动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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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处,血与泪的悲歌
    一
    人们已经散去了,院坝里,只留下一些还没有烧尽的枞树,散发出袅袅的烟子。几星火苗,也越来越暗,过不多久,就会完全熄灭,只到黑暗重新吞噬灵鸦寨。
    寨老把那个别人的新娘剥光了之后,就把自己也剥光了,拥着新娘,倒在了床上。
    新娘埋进蚕丝被子里,身子骨儿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牙巴骨也磕碰个不停。
    寨老梭进被子里来,鸡皮般的手爪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庞,像游蛇一样,慢慢地滑到了她的嘴边,那只留着半寸长的指甲的大拇指,伸进了她的嘴里。她像含了一截干枯的老姜,几乎让她呕吐出来。
    那只手沾着她的口水,滑过她圆润的颈根,滑到了那一对高耸的、柔软的奶子上。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到了她的情郎。他们不论怎么亲昵,他的情郎都没有把手儿伸进过她的胸衣。他们都明白,她的圣洁的身子,在“玛神”还没有受用之前,都不属于自己。“玛神”是谁,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也没有一个人看见过。他们只知道,“玛神”是他们的救星,有了“玛神”的庇护,他们灵鸦寨就风调雨顺、人畜兴旺。如果没有“玛神”的保佑,就会遭到天神的惩罚!
    “玛神”不吃五谷杂粮,“玛神”也不爱处女的新血。
    因为,处女的新血是肮脏的,也是邪恶的。在她的新血流出的那一天,那新鲜的飘散着浓烈的腥味的处女血将吸引着无数的妖鬼出没。妖鬼出没,天地无色。能够镇住妖鬼的,只有无所不能的“玛神”。因此,灵鸦寨每一个出嫁的姑娘和每一个娶来的新娘,都必须由寨老代替全知全能的“玛神”“开红”。
    在这间“降魔房”里,四周的板壁上,都挂满了布片儿。布片半尺宽,一尺长,由东墙到西墙来,布片儿的颜色由暗到灰,由灰到浅白。刚挂上去时,都应该是雪白的,由于年代久远,有的根本看不出是甚么颜色了,暗淡而污浊,就和剃头匠的擦刀布一样。布片上,靠中心的地方,有一滩暗红色的印子,那暗红色的印子,有的像梅花,有的像树叶,有的像游走的蝌蚪,有的像飞翔的蜜蜂,还有的,像捣碎了的蒜泥,剖开了的核桃。颜色有深有浅,深的如酱,浅的似血……其实,那就是血,是处女血。
    寨老从枕头下取出早就准备好了的一块白布,垫在了新娘的屁股下。然后,寨老翻身爬上了新娘的身子。他残缺不全的牙齿在她的细腻而红润的脸蛋上粗鲁地啃咬着。他半张着嘴,像一个白痴一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的下面,却没有他的上面那样痴迷,也没有像上面那样,很是威武的样子。他动作了半天,也依然没有半点反应。
    终于,他明白,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他老了。一个七十岁的风烛残年的老人,在一个十七岁的充满着青春活力的姑娘的身上,是任你怎么折腾也折腾不出甚么名堂来的了。
    寨老喘息着,从新娘的身子上颓然地倒了下来。他的眼睛无神地盯着板壁上那些飘动着的布片,心里,就感到有一股英雄末路般的悲凉正在恶狠狠地嘲笑着他。那飘动着的布片儿,只能说明过去的荣光,而过去了的荣光随着他年龄的增高而一截一截地随风而逝了。他是寨老,寨老是神的使者,神的使者是不会衰老,更不会死亡的。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在一个小小年纪的女子面前一败涂地!
    他突然粗暴地把新娘掀到了一边,从她的屁股下,把那张白布片扯出来,用拇指和食指拎着,在眼前细细地打量着。那是一张上好的白棉棒布,纺得非常精细,纹路细刷,手感柔和。
    寨老嘻地笑出了声,新娘见他滚下了自己的身子,心就放了下来。她听到了他的笑声,不知道他笑甚么,就把眼睛偷偷地张开一条缝,看到寨老把那布片细心地裹到他的长长的食指上。寨老这是要干甚么呢?
    寨老揭开大红被子,煤油灯下,新娘白嫩水灵的光胴胴把他的眼睛再次烧红了。他跪在她的面前,把她的双腿,用两只手分开。他看到,那一片淡淡的黑色的绒毛,像一片正在等待着小鱼儿前来嬉戏的水草儿一样。他还看到,他的口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掉在了那片水草环绕的丰腴的花园里……他把那一根白色的食指,先是拨弄了一下那片淡黑色的水草,然后,轻轻地插入了那个芬芳的花园……新娘痛苦地皱起了眉头。随着她“啊”地一声惊呼,寨老看到,他的白色的食指,变成了红色……
    二
    看着睡在自己身边,一动不动的女子,寨老的口水又要流出来了,只是,他衰老的身体,已经无能为力地帮他完成那个神圣的礼节了。他“咕”地一下,下蛮地把口水吞进了肚子里,就爬了起来,穿好里衣,披了一件袍子,坐到桌子前。
    他把煤油灯拿到自己的面前,给灯芯拨了一下,那灯,就亮得多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张沾有新娘的处女鲜血的布片铺在桌面上,细细地瞅着那上面的一片鲜血。那血,像一朵怒放的花朵,丰盈而妖娆。寨老的眼前,就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杜鹃花,像火焰一样炽烈。那火焰熊熊地燃烧着,发出哔剥的响声,那是一种男性的欢快的响声。他想像着这一幕,想像着靠这红色的火焰来刺激自己软塌塌的只有寸把长的男人的神物。他的手不由得往下伸去,然而,他的努力,并没有使他的雄性苏醒过来。那垂死的物件,依然垂死着。
    他不甘心,他不相信,七十岁的男人,就不是男人了。他是“玛神”的后代,他是“玛神”在灵鸦寨的传话人,他代替“玛神”行使着一切“玛神”都必须行使的权利!
    他怎么也想像不到,从十八岁起,经他“开红”的女子不下两百名了,怎么,独独到今年,就不行了呢?
    寨老把那张布片凑自己的脸边,耸着鼻子,嗅着那散发着清新的微微的又甜又腥的处女血。他半闭着眼睛,看到有一缕殷红的血气从布片上升起来,飘飘摇摇地飘进了他的鼻孔,沿喉咙,直往肚子里滑下去,滑下去,所过之处,血管、经脉,无不充盈起来。那血气,径直到达了他那寸把长的物件上,把他的物件充满了。他仿佛看到了,他的物件,在那血气的作用下,慢慢地膨胀了起来。他如履薄冰一样,不敢乱动半分,生怕一不留神,好不容易膨胀起来的物件又要软下去了。他站了起来,轻手轻脚地来到了床边,慢慢地竟然不敢用劲上床,把被子掀开,手就按到了那还在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的新娘的奶子上。新娘吃了一惊,睁开眼,猛地跳入眼窝的,是那黑扑扑的如一堆乱草般的刺蓬窝,和那窝里,寸把长的褐色的物件。她猛地坐了起来,双手撑到床上,惊慌地往后退了退,直退到床壁上。 寨老对她摇了摇头,那意思,是让她不要退了。寨老笑着,用手去扶自己那硬梆梆的物件。手到处,他一惊。那里,仍然是软塌塌的,如一截被人丢弃的鸡肠子!
    他沉下脸来,用那张布片蒙住了自己的眼睛。他不敢,再也不敢看那具白嫩嫩水灵灵的身子了,每看一眼,心里就会滴出血来。他感到从来没有过的耻辱在恶狠狠地撕裂着他的肉体。他轻轻地嗡嗡地唱起来:
    人到七十无红尘,
    没得甚么好光阴。
    脑门起了梯子屯,
    背梁好像马鞭根。
    赶场没得我的份,
    行亲走戚懒动身。
    隔壁闹寨凡心动。
    上床无力进红门。
    有女人的声音附和着他的歌声,若有若无地在房间的哪个角落响起来。他以为是新娘,就抬起头,看新娘。新娘呆呆地仰卧着,脸上,只有刚才残留着的痛苦的表情。何况,他与新娘相隔不过半尺,那声音绝对不是新娘发出来的。他回过头,看了看屋角,看了看整个的房间,除了墙壁上那些飘动着的布片,风吹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了。他对自己说,人老了,不光是眼睛花了,连耳朵也“花”了。他决定不再理会,半闭着眼睛,继续哼唱着。一片黑色的影子拂过,一股冰凉的风刮上他松弛了的脸皮,让他感到冷彻心骨。他睁开眼,大叫一声:“哪个?”却发现是一片不知哪个年代的沾染着乌黑的处女血渍的布片,被风从墙壁上吹落下来,正好落在他的脸上。他手里拿着那块布片,猛然想起了甚么,忙不迭地丢到地下去了。
    三
    房门被人轻轻地敲响,尽管敲门声很轻,透着犹疑和胆怯,一直睡不着的寨老还是吓了一跳,问道:“是乌昆吗?”
    门外,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怯懦,说:“是我,乌昆。”
    寨老说:“进来。”
    门开了,乌昆低着头,小步小步地往床边走来,一点声音也没有。他三十多岁,长得牛高马大,还有一脸的络腮胡子。在寨老面前,他就像一个女人,说话做事,无不低眉顺眼。
    乌昆这个时候敲门,一定是有甚么要紧事。不然,就是借给他一个豹子胆,乌昆也不敢在这时叫他。
    等乌昆躬着腰,在床前站好了,寨老才问道:“甚么事?”
    乌昆不敢看床上,只敢看自己的脚尖,说:“不是别的事我也不敢打扰你老人家,你说,只要是这个事,甚么时候都要告诉给你……”
    寨老的心提了起来,问:“又死人了?”
    乌昆说:“是的,刚刚有人带信来,这回,死的是吴驼子。”
    寨老说:“又是我们灵鸦寨的,又是我们灵鸦寨的!”
    “是的。还是和前面那六个一样,也死得不正常。”
    寨老不想听了,挥了挥手,让乌昆退出去。
    乌昆说:“是。”然后,就后退着走出了屋外,把门给关上,才关得一半,寨老就说:“慢。”他就不关了,依旧低着头,躬着腰,等待着寨老的吩咐。
    寨老坐了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对他说道:“备轿,去贡鸡寨。”
    乌昆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头也抬起来了,说:“寨主,你这是?”
    寨主说:“去贡鸡寨,请老司吴拜。”
    “可是,这个时候了啊。”
    “这时怎么了?再不采取行动,就来不及了。现在死的是他们,以后死的就是我们了,是灵鸦寨所有四十岁以上的男人!”
    乌昆感到很纳闷,寨主说得那么肯定,没有一丝儿的打顿,像是铁板上钉钉子一样。他好象知道甚么,而且知道得清清禁楚楚。他想问寨主,是真的吗?但他不敢问。寨主不想说的,你问了也等于是白话,还会招他的骂。如果他自己想说,你就是不问,他也会告诉你是怎么回事的。
    果然,寨主看着乌昆那一脸困惑的样子,说:“因为,二十年前,我们灵鸦寨所有的二十岁以上的男人,都参加了一个仪式。从现在死的人看,他们都是参加那个仪式的人,我这才敢肯定,凡是参加了那个仪式的男人,迟早,一个一个地死光!”
    乌昆听了,又怕又喜。怕的是,那是何等恐怖的一个仪式啊。喜的是,二十年前,他才十二岁,还没有资格参加那个甚么仪式,也就是说,他不会死于非命。
    寨主继续说道:“这降临到我们灵鸦寨的灾难,除了贡鸡寨的吴老司吴拜,是任哪个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有办法可以解除的,所以,我才要你去轿,请吴老司。”
    看到寨主那又害怕又愤怒的样子,乌昆细了声,说:“你贵为寨主,怎么能惊动你的金贵的身体?我们去请……”
    寨主不耐烦地说:“去吧。”
    “是。”
    轿夫很快把轿子准备好了。
    这是一顶两人小轿。在山里,四人以上的轿子都不便于行走。
    乌昆在轿子的一侧照看着,前面两个伙计打着火把。后面也有两个伙计带着火铳,一行八人,往贡鸡寨匆匆赶去。
    随着轿子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一上一下地颠簸,一直还没合眼的寨老,终于抵不住瞌睡虫的侵扰,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经过一个潭边的时候,从潭里飘上来一绺冷风,直往轿子里钻去。
    那个潭叫做龙潭,有四五个晒谷坪那么大小。三面是陡峭的山崖,一面有路,从绝壁上,弯弯曲曲地绕过去。即使是在大白天,龙潭也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恐怖感。水深不见底,绿得发暗,大人经过时,也不免心里发毛。孩子更是如此,没有大人作陪,不敢从这里经过。何况这还是晚上,在四束火把的照射下,龙潭里,飘拂着呜呜咽咽咽的声音,像是一个女人的悲泣,又像是一个孩子的笑声。他们放慢了脚步,每一步,都试探着往前面走,很是害怕,明明前面是路,而等你一脚踏下去时,却是甚么都没有,就直接掉到潭里去了。
    寨老被一绺阴风给刺醒了,他感觉到,有一个女人,用她那长长的小指头的指甲,一下一下地划着他的脸。他睁开眼睛,果然看到,一只苍白的手,正在他的脸上划着。那手好白好白,像是被水泡了好久好久。手上,戴着一只象征着福、禄、寿的红、绿、紫三色的玉镯子,在他的眼前一晃一晃。五根手指,细似嫩笋,还巴着几根丝丝缕缕的绿色的水草。寨老想伸手去挡,那手,就像是被人使了定身法一样,根本就不能动弹。他想偏一下脑袋,以躲避那指甲的划弄,也是,动都动不得。他想叫唤乌昆,嘴里却像塞了一大把苦腥的水草,又刺又痒。他索性平静了一下,才猛地一踢轿壁,“咚”地一声,完全醒了过来。
    乌昆赶忙问候道:“寨老,你醒来了?”
    寨老满头的冷汗,他一边擦着汗水,一边问道:“到哪里了?”
    “龙潭。”
    寨老“啊”地大叫了一声。他想,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乌昆赶忙问:“寨老,你怎么了?”
    寨老大口喘着气,尖叫道:“快,快,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弯七拐八的山道上,那轿子,疯也似地逃离了龙潭。
    这时,谁都没有听到,龙潭里,幽幽地,似乎有个女人,发出了一声哀怨的叹息声,叹息声里,有怨毒,还有惋惜,仿佛没有把那乘轿子拦下来,是她的过错一样。
    四
    汪竹青感觉得到,这节国文课,应该是田之水老师从教以来最为失败的一节课吧?
    田老师在她的眼里,一向是儒雅沉静而又不失意气风华的,课堂上,不时能听到他妙语如珠的引经据典,而今天的课,他那副样子,用无精打采和心不在焉来形容都还不足以说明他的精神面貌,简直可以用失魂落魄和惶恐不安来形容!
    田老师身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衫,颈根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毛线围巾,那是汪竹青给他织的。每每看到田老师围着她亲手织的毛巾,她的心里,就仿佛是围在自己的颈根上一样,感到了热乎。那热乎里,掺杂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激动,以及忐忑。她想不明白的是,田老师四十一二岁的人了,怎么一直没有成亲呢?他的没有成亲,在学校里,是让许多人感到怪异的。只是听说,他年轻时,有过一场惊天动地的爱情,很快,就灰飞烟灭了。汪竹青想,这也许,就是上天赐与自己的一个机缘吧?
    田之水敲了敲她的桌沿,说:“汪竹青,‘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请说说它的出处。”
    汪竹青暗暗说了一声:“惭愧,我还讲田老师魂不守魄,原来真正魂不守魄的不是田老师而是我自己啊。”
    她站起来,掠了一下前额的刘海,说:“报告老师,是……是出自唐元稹的《离思》。”
    教室里哄地一声,大家都笑出了声。汪竹青是全班成绩最好的学生,居然也有不会的题目,而且,居然还是当着全班的面出丑,他们感到非常开心。
    田之水有些恼怒,忍着没有发火,说:“上课就好好地上课,不要神游天外,这句诗出自张生的《千秋岁》。”
    这时,让人想象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教室里先是静默,继而,更大的笑声“轰”地一声,把教室都似乎要炸开了锅。然而那笑声也只发出了一会,就又沉寂了下来,毕竟,他们都发现了,今天的田老师和平时那个光彩照人的田老师迥然不同。田老师是他们心目中的偶像,他今天这个样子,一定有他的原因。
    他竟然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对大家困惑地问道:“你们笑甚么呢?”
    汪竹青还在站着,说:“老师,我想起来了,这句诗出自唐杜牧的《赠别》,而不是元稹的《离思》。对不起,老师。”
    田之水像是喝醉酒一样,晕晕乎乎地问道:“是吗?”
    汪竹青肯定地回答:“是的,老师。”
    田之水的脸色有些变了,凑到了汪竹青的脸边,眼睛瞪得老大,逼视着他这个得意门生,冷冷地问道:“是——吗?”
    汪生清从没见过老师这个样子,有些害怕,嗫嚅说道:“我,我想,是的啊,老师……”
    田之水的脸又凑拢去一点,快贴着汪竹青的脸了。他的眼睛轮得老大,几乎是要鼓出眼眶了。
    汪竹青看着田之水鼓楞着的眼睛,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她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实是蓝色的学生装,班上所有的同学,穿的都是学生装啊,那么,她是谁?汪竹青战战惊惊地说:“老师,你的眼睛里有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田之水就一把抓住了汪竹青的衣领,大叫道:“是吗?是吗?!是吗!!!”
    同学们看着这一幕,都惊得呆在座位上,不知所措。
    田之水的手往后一用力,汪竹青被拉得踉跄了一下,衣服,就“嘶啦”地一声,破了。一小块布片,就被田之水捏在手里。
    直到这时,全班的同学才突然反应过来,纷纷地站起来,把田之水拉开。
    令人想不到的是,文质彬彬的田老师今天像是中了邪,力气出奇地大,班上四五个男生都拉不住他。田之水的讲义散成了碎片,在空中飘舞着,和死人出殡时撒出的纸钱一样。课桌碰撞时“砰嘭”的响声,衣服被撕烂时“嘶啦”的响声,还有女生们往教室外面跑去时的尖叫声,合成一片,整个教室,就像炸了锅。
    田之水狂乱地挥动着手臂,他的嘴角“呵呼呵呼”地吐出了许多白色的唾沫,突然眼睛翻白,人事不知,晕死过去了。
    五
    田之水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他躺在自己的屋里。床头,点着一盏煤油灯,煤油灯洒出来温和的光线,淡淡地笼罩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窗子外面,漆黑一团,只有风过时,有婆娑的树叶,摇曳着,似要探进来一样。
    他感到太阳穴有些痛,边揉,边回想,怎么不是在教室里,而是躺在了床上来了呢?这时,他听到客房里似有动静,就侧了耳朵,细细地听了一下,试探着问道:“是哪个?”
    “我啊,田老师你醒了吗?”
    随即,就看到汪竹青走到卧房里来了,她并不坐,说:“老师,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我给你煮得有小米稀饭,你等等,我去给你舀来。”
    田之水正想问一下她,自己这是怎么的了。没等他开口,汪竹青就出去了。过了一会,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稀饭,走了进来。
    汪竹青吹了一下有些热的稀饭,说:“老师,喝点吧,我喂你。”
    田之水双手掌着床,坐了起来,说:“我自己来吧。”
    他正要接过稀饭,伸出的手一缩,大声说道:“不好。”
    汪竹青根本就没有想到,田之水怎么又把手缩了回去,不曾注意,那一碗稀饭,就掉在了地下。地下榨了一层楼板,碗没有破,稀饭却泼得一地。
    田之水仿佛没看见这一幕,人也不虚弱了,一跃,就下了床,往地下找着甚么。他一把抓起自己的屋里常穿的圆口青布鞋,双手扒开鞋口,看了看,就丢下了,然后,他弯下腰去,往床底看。床底黑咕隆咚的,他就趴在地板上,往床底钻了进去,衣服上,裤子上,到处都沾上了稀饭,脏兮兮的,两只脚,穿着白色的布袜子,在床外边,一动一动,象小孩躲猫猫狗一样滑稽。
    汪竹青有些害怕,她生怕田之水重新发病,如果再发起病来,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怎么能够招服得了。她有些后悔不该拒绝同学们的好意了。田之水发病时,他们飞跑着去把校医请了来。校医伸出食指和拇指,在田之水的手腕上把了一会脉,说了一声:“没有甚么大事,只不过是,心有所思,思有所虑,邪火上升,正气浮散。回家休息两天,自然会好。”同学们把他抬到家,汪竹青就让他们回去了。有同学担心地问她,一个人是不是照顾不过来,她说没问题,同学这才走了。现在想来,她当时的决定是错误的。
    汪竹青麻起胆子,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说:“老师,你没事吧?”
    田之水在床底下回答她说:“没事没事。”
    声音从床底下传来,变得不像是他的声音了,嗡声嗡气的。
    汪竹青搞不懂他到底有事还是没事,就问:“老师,你找甚么,我帮你找?”
    “皮鞋!”
    汪竹青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一双皮鞋,值得他那么火急火燎的吗?她说:“你出来吧,老师,皮鞋不在这里,我给你脱在客房里了。”
    “真的?”
    田之水这才从床底下爬了出来,站起来,身上,脸上,手上,全是灰。
    汪竹青掩着嘴,笑道:“老师你看你都成花脸猫了。”
    田之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立即跑到客房里去。
    汪竹青也跟着来到了客房,看到田之水蹲到地下的样子,简直和扑上去差不多。田之水把一只左脚的皮鞋紧紧地抓到手里,手伸了进去,颤颤巍巍地把一只鞋垫底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他长吁了一口气,说:“幸好还在。”
    汪竹青趋上前,想看看那鞋垫,田之水大骇,赶紧退后一步,像是被烫着了似地叫道:“莫动!”
    田之水把那鞋垫子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一个甚么圣物一样。他这才想起甚么,问道:“汪竹青,我,我今天这是,怎么了?”
    汪竹青说:“老师,你先吃饭吧,等会,我慢慢告诉你。”
    田之水说:“也好,那就先吃饭。”
    汪竹青把地下打泼的稀饭扫了,抹了地板,又打来水让田之水洗了脸,换了衣,重新舀了一碗稀饭给老师,这才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他。
    说完了,汪竹青担忧地问:“老师,你以前有过这个病吗?”
    田之水把空碗放好,说:“没有,今天嘛……”
    “今天怎么了?”
    “今天早上,是我糊涂,不该……”
    “不该甚么?”
    “不该……不该不听她的话,把这只鞋垫垫到鞋子里……”
    “哪个的话?”
    “你不懂。”
    “老师,这个鞋垫,一定有故事……讲给我听听?”
    “天太晚了,你回去吧。”
    六
    等汪竹青依依不舍地走了之后,田之水才松了一口气,他很为自己今天早上起来所做的荒唐事感到后悔。
    为甚么就控制不住自己,非要在这个时候去打开那个皮箱,把那仅有的一只鞋垫子垫到自己的鞋子里?
    自从舒小节说起他是龙溪镇的之后,田之水就开始感到隐隐的忧虑了。由龙溪镇而联想到灵鸦寨,这才是他真正忧虑的原因。他也不是不知道,是自己太神经过敏了。莫非,真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么?屈指算来,已是两个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的时光,把皱纹布上脸庞,把情感深埋心底。二十年哪,二十年的白云苍狗,二十年的世事沧桑。可是,那结痂的血痕,别说短短的二十年,就是地老开荒,亿万斯年,也依然会,在机缘巧合的时刻,迸溅出刺人的腥红!
    有些责怪自己的意思了,真的是神经过敏,自己吓自己了。不就是一只鞋垫吗?那是爱情的信物啊,又不是恐怖的诅咒!
    他把那鞋垫捧在手里,把那只看了千百遍也还没有看够的鞋垫放在自己的眼前,再一次,细细地打量,细细地回味。
    鞋垫柔和、温软,散发出一缕淡淡的香味。大红的底子,红得灼人,红得惊心。紫色的围边,透着那么一种怪异和暗示来。究竟是甚么样的怪异,又要暗示甚么呢?他猜不出。或者,与其说是暗示,不如说是……预言?田之水想到这里,几乎就要把鞋垫丢下了。然而,他舍不得,即使它是不祥的信物,他也仍旧会好好地珍藏起来的。鞋垫上,绣了一只蜘蛛。蜘蛛绣在垫子的中央,生了数不清的脚,那些脚从蜘蛛的身上延伸出去,一直到垫子的边缘,紧紧地抓住垫子。他问她:“蜘蛛不是蜈蚣,有那么多的脚吗?”她笑了笑,说:“我们这里的蜘蛛就生了这么多的脚啊,找人最很的了。不管你跑得再远,远到旯旯旮旮,它都找得到。”他有些好笑,说:“它只是一只小虫子啊,它找‘人’做甚么呢?”她不笑了,很认真地说:“它可以代替主人去找啊。”他更是大笑起来:“它是家养的吗?”她说:“不是家养的,却比家养的还乖啊。我绣它的时候,掺着血的,还念了咒语进去的了,以后你要是自己一个人跑了,我也会找得到你啊。”田之水听她这么一说,就捏住她的手,心疼地说:“你呀,就是爱胡思乱想,我怎么会呢?看看,痛吗?”
    她的顽皮,她的忠贞,她的时而嬉笑,时而沉静,时而憨态可鞠时而精灵古怪,都让他深深地入迷。
    如今,捧着这只她亲手绣的鞋垫,回荡在他耳边的话,却是她临去的那句。他清楚地记得,当她把这只鞋垫送给他时,她说:“我们一人拿一只,不管相隔千里百里,都晓得对方在想甚么。你千万要记住的是|Qī|shu|ωang|,我死了,你万万不可垫到鞋子里……”
    他清楚地记得,他还没有等她把话说完,就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她一愣,又是感动又是好气,挣脱了她的手掌,说:“我们这里就是这么讲的嘛,活人不能垫死人做的鞋垫子,穿了,那就要跟死人一起去死哩。你晓得不咯?垫子也分公母,母的去了,千方百计地要找阳世里那一只公的。”
    田之水说:“那只是传说罢了,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讲出来啊。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再不许你讲胡话了。”
    她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把握不了自己命运的忧虑和迷茫,幽幽地说:“你们文化人的心子啊,又软又脆,摸都摸不得,轻轻碰一下,都要出血哩。”
    田之水今天早上起来,把她的告诫忘到了脑后。他只有一个想法,把她送给他的鞋垫垫起,感受着她通过鞋垫传给他的温暖。于是,他就把这只垫子垫到皮鞋里了,想不到,刚到教室,心里就像猫抓一样,脑壳里,也浑浑沌沌的,不知道上课时讲了些甚么,不知道他对汪竹青做了些甚么,后来晕过去的情节,更是一无所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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