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猫带走的尸体
一
“金名”糕点店的一家三口,在店子的后间吃早饭。在这里,可以看得到前间的窗口,如果有人来买糕点,他们可以端着碗到前间去,给顾客拿糕点。
香草挑三拣四的,只吃了几口,就把碗往桌子上一顿,要走。
香草的妈姚七姐问:“又是去找舒小节?”
香草气呼呼地说:“你们就怕我去找他,告诉你们,不是。他到灵鸦寨找他爹去了。”
邓金名和姚七姐同时惊问道:“甚么,他真的去灵鸦寨了?”
香草哼了一声,就“噔噔噔”地就上了楼,“砰”地一声,把自己关在了闺房里。按说, 这个时候,她应该等爹妈把饭吃完,就去收拾锅碗行头。她的爹爹邓金名到前间去招呼生意,她的娘去做些针线活儿。而今天,她受了气,就管不了这么多了。
邓金名夫妇的脸上,就灰暗下来。不是因为香草的赌气,而是,替舒小节感到担忧。姚七姐说:“你昨晚不应该要小节去灵鸦寨。”
邓金名辩解说:“他迟早会去的。”
“他妈都没给他讲,怎么会晓得?个个都莫讲,他怎么会晓得?你这人,活了大半辈子,就是脑壳里少根筋。”
邓金名听惯了她的唠叨,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翻来覆去就那两句现话,我耳朵都起老茧了,别个的事我们也操不了那么多的心,你这当妈的,好好操操香草的心吧。”
邓老板两口子只有这么一个独女,爱她爱得要命,她想要甚么,除了天上的月亮,甚么都可以给她。她想做甚么,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也随她。不过,除了杀人放火之外,还有一点,不能和舒小节好。今天吃饭的时候,老两口刚刚开口说了这话题,就被香草给噎了回去,叫两口子开不得口。香草自小被惯侍惯了的,性子全然不像她爹那么和气,倒是很像她的娘姚七姐,又豪爽又泼辣,敢作敢为,敢爱敢恨,眼里容不得沙子,心里容不得疙瘩。
香草连珠炮似地问他俩:小节人不好吗?小节人不聪明吗?小节长得不英俊吗?小节家里不富有吗?小节爹妈人品差吗?
哪一点都容不得人反驳,邓金名两口子只有张口结舌的份。
等楼上“砰”地传来了关门声后,邓金名才摇摇头:“女大不由爷了。”
姚七姐说:“香草性子倔是倔了点,但她也不是没理由地乱倔一气啊。”
邓金名说:“是啊,舒会长家的少爷,能看得起香草,也算是上天给香草的福气。只是,落到我们家,就是香草的灾星哩。”
他说着,眼睛就很有深意地瞟了姚七姐一眼。
姚七姐眼睛一瞪,说:“瞟甚么瞟,难不成,这事还怪我?”
邓金名赶忙说:“不不不,不怪你,怪我,好了吧?”
姚七姐的眼神就有些暗淡了,说:“要怪,也只有怪‘玛神’……”
邓金名忙不迭地打断她的话:“这话你可千万说不得啊。”
姚七姐就闭了嘴,心里默念着请“玛神”原谅的话。
邓金名见姚七姐不作声了,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姚七姐瞪了邓金名一眼,说:“男人叹气家不富,女人叹气命不长。一个大男人,怎么搞得像个婆娘一样?”
邓金名冷笑道:“这个年辰,这话该倒转来讲了。”
“怎么倒转来讲?”
“应该是,男人叹气命不长,女人叹气……”
姚七姐一听,心里似乎痛了一下,也像香草那样,把碗重重地往小方桌上一顿,说:“你红口白牙的,乱讲甚么!呸呸呸!!”
邓金名不理会她,认了真,说:“不是我乱讲话,其实你也不是没看见,你看看,龙溪镇死的人,连三赶四的,下一个……”
“反正不是你。”
正在这时,他们听到窗口边有人叫:“邓老板,邓老板,快快出来把你家的狗牵走。”
邓金名以为那人怕他家的狗,就站了起来,对那个叫他的汉子说:“你看你牛高马大的,还怕狗没是?”
那汉子“嘁”了一声,说:“邓老板莫讲笑话了,你快出来看,要出大事了哩。”
姚七姐好像预感到甚么似的,对邓金名说:“快出去看看。”
邓金名也感到有甚么事了,就跨出他家的大门。
大门口,他家那条唤做“黑三”的大黑狗正在用两只前脚在地下发了狂似地刨着甚么,地下的黄土直往后面飚去。它的嘴里,流着透明的涎口水,呜呜咽咽地低声叫着,像哭丧一样。
邓金名看了,半天出声不得。姚七姐跟着他后头也出来了,看到这幕景象,吓得惊叫了一声。
龙溪镇的人都知道,狗刨坑,要死人!
二
天还没断黑,邓金名就关门了。如是平时,再怎么着也要吃了夜饭才关门。但今天不同,两口子心里像是藏着甚么事,心惊胆颤的,做甚么事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就会出现什么意外。邓金名一向为人和气,老少和三班的人,这天更是谦和得不得了,人还没走拢来,先陪上笑脸,轻手轻脚地走路,轻言细语地讲话。他怕哪个动作不妥,哪句话不对头,就会惹来杀身之祸,天一黑,就急急忙忙把门关了。关上门的那一刻,才悄悄地“嘘”了一口气,而心里,并没轻松下来。
香草丢了一块骨头给“黑三”,说:“一条狗都把你们吓得没魂了,好笑哦。”
此刻的“黑三”正安静地卧在香草的脚边,津津有味地啃着骨头。
姚七姐白了香草一眼,说:“你一个妹崽家晓得哪样。”
邓金名闷着头,喝泡酒。
香草不服气,说:“你们看‘黑三’,那么乖,那么听话,它不是扫把星哩。你们真要是听了那些乱嚼舌根的话,把‘黑三’杀了的话,我也不想在这个屋里呆了。”
早上,那个告诉邓金名说他们家的狗刨泥土的汉子,从隔壁那家卖鱼网的店子找了一根绳子,嘻嘻哈哈地就要去勒“黑三”,被邓金名拦住了。
汉子说:“邓老板,你莫舍不得让兄弟们吃顿狗肉,要死人的哩。”
邓金名淡淡地说:“死人不死人,是天意,和狗有哪样关系?”
这样,“黑三”躲过了一劫。
三人吃了饭,也不东家走,西家串的了。姚七姐就着煤油灯继续做她那永远也做不完的针线活,邓金名往常这个时候,都是到茶楼里去喝茶打字牌,这时,呆在家里,不晓得做哪样好,老不老早的,上床睡去了。而香草呢,也不出去疯跑了,小节不在家,和那些姐妹们玩起,也没有甚么意思。于是,她上到三楼的闺房里,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呆呆地想心事。
窗口对着舞水河,河里,又传来了花船上那些嬉笑打闹声。风很大,那些声音被呼呼的河风一吹,东倒西歪的,断断续续的,听起来很是烦燥。香草“啪”地把窗子关了,又把被子使劲往脑袋上一提,把自己全部盖了起来。那些声音,就低了下去,听不清楚了。
她就这样,盖一节,露一节,脑壳是热的,脚是冷的,想着舒小节的点点滴滴,想象着他在学校里,怎么上课怎么做作业。想得最多的是,他是不是和学校里的女学生一起吃饭,一起上街。她就这么样胡思乱想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
迷迷糊糊中,香草听到有一个人轻轻地上楼。脚步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她家的楼梯已经有些陈旧了,人一踩上去,就会发出痛苦的“吱嘎”声。她的爹爹是个很小气的人,不到楼梯旧得用不得,是绝对不肯掏钱出来修的。爹妈住在二楼,这个时候了,他们不可能上到三楼来。何况,那声音,也不像是人的声音,一步一步,“吱嘎”“吱嘎”,显得生硬极了。她听惯了爹妈上楼的声音。爹爹的脚步声干脆、利落,妈妈的脚步声呢,轻盈、柔和。不过,不是人的声音,那是甚么的声音呢?夜应该很深了,连舞水河上的花船都没有一点动静了,沉寂得有些可怕。也许是下半身冷,她清醒过来,把被子掀开,眼睛盯着门,耳朵在仔细地听着。真是奇怪,当她想听清楚时,那声音又没有了。
香草想起白天她家“黑狗”反常的举动,想起镇上那个古老的传言,心里也不免害怕起来。如果是在白天,她甚么都不怕。而现在是在夜晚,是在她看了那狗的举动,又听了人们的传言之后,她就有些害怕了。她重新把被子蒙在头上,这一次,是把全身都躲在被窝里,可以抵挡些甚么。过一会,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吱嘎吱嘎”,清清楚楚,是上楼的声音,她的头发立了起来,背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紧张得不敢喘气。
声音还在继续,她想起这是在自己家里,爹妈就睡在楼下,于是猛地掀开被子,大声叫道:“妈——妈——”
声音嘎然而止。而且,她感觉得到,就停在她的门外。
她又喊道:“爹,妈——”
很奇怪,她的声音像是被一床巨大的棉花被子捂住了一样,只在自己的房间里回响,根本就不能传到外面去。她似乎还听到了自己透着惊恐的声音在四壁上碰撞发出的回声,颤颤的,短短的。这一下,她无计可施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看看到底是甚么东西在搞鬼。
于是,她下了床,赤着脚,悄悄地走到门边。她把耳朵凑到门板上,听到门外有细小的“呼哧呼哧”的声音,像是在喘息,却又不像人的喘息声。
香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把门一拉。
“黑三”!
香草看到是她家的狗,害怕和惊恐一下子就被抛到九宵云外去了。她又爱又恨地踢了狗一脚,骂道:“背时的,你找死啊!”
那狗全然不像平时那样,对她摇头晃尾的,仿佛没有看到香草一样,继续往楼上爬去。
这时,香草才想起,这狗从来没上过楼,今晚它发哪门子神经?因为从来没见过狗上楼,她也没想过,狗是不是会爬楼?狗那么轻,又没穿着鞋子,爬楼时,是不是会发出声响?她再仔细地看,那狗先是用后脚支撑着身子,上半身站立起来,把两只前脚放到上一层阶梯,然后,前脚支撑身体,后脚很快一缩,就上去了。狗的脚上并没有戴着甚么木制的套子之类的东西,但“吱嘎”“吱嘎”的声音,还是不可思议地从楼梯上传来。
更让香草感到不解的是,黑三继续往楼上去干甚么呢?她家的屋只有三层,再上去,就是天台了。天台上空,是空旷的夜幕,天台下边,是深不可测的舞水。
香草跟着那条狗,往天台走去。
天台上,有一个人影。香草熟悉的人影。
三
因为日晒雨淋,天台的地面有的地方霉烂了,有的地方长了绿苔,边缘砌的一圈围墙有些松动,有个地方,早出现了一个缺口,妈一直嚷着修补,可爹却因为那一点点小事情,懒得架势,一直拖到今天。那人就站在缺口边,只须一步,就会坠入舞水河。
香草想开口叫,又怕突然惊吓了他,就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嘴巴控制不住要喊出来。
此时,万籁俱寂,整个龙溪镇,都进入了沉沉的梦乡,黑灯瞎火的,像一座死城一样,没有半点生气。只有天边的月亮,静静地把一层薄薄的银辉铺在山头,铺在地面,铺在舞水河中,那高出房屋一人多的封火墙和封火墙上的翘角,也就把自己的影子直往那人影覆盖下去。那人影在月光的笼罩下,越发的显得怪异了。一些矮点的屋顶上,也被月光分割得黑白分明,那紧密的瓦片,黑的象锅底,白的,象银镰。
人影动了一步,跨出去的一只脚,有一半已经超出了天台!
香草再也忍不住了,不由自主地惊叫了一声:“爹……”
邓金名慢慢地转过身来,眼睛茫然地看着香草,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一样,半天没有反应。而香草面对的,哪是平时那个慈眉善目的爹,因为月光的角度,他的前半身一片漆黑,像一个恐怖的魔鬼!
但此时,香草顾不得害怕,叫道:“爹,你怎么了?快过来啊。”
邓金名像是没有听到,咧咧嘴,脸上现出一抹微笑,那微笑,在这样的场景中,显得说不出的古怪。香草其实看不见他的笑,只模糊模糊看见他的嘴角咧开了,晓得他在笑,是因为早熟悉了平时那个亲切的面孔。
香草想,这是不是人们所说的梦游呢?如果是梦游的话,那还不是很要紧的事,她听说,梦游的人,不管他到怎样危险的地方,都不会有甚么危险的,往往会适可而止。梦游者都有那样的功能,是天生成的,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第二天醒来,若有人提起,会诧异地怀疑,但怎么也想不起昨晚发生的事。想到这里,香草的心里稍稍地放松了一点。她想走过去拉一把,但她没有那个胆量。她家房屋一共三层,上了天台,就算是四层了。地面离河面也有三层楼那么高,加起来,就是七层楼那么高了。那么高,莫讲到屋边边,就是想一想,也感到头晕,手脚发软。爹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看着茫茫的夜空,她生怕爹脚下一滑……香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即使是梦游,也是万分危险啊。
香草见爹不听自己的话,灵机一动,换了种语气,没事一样说:“爹,妈喊你,你把她的顶针放到哪儿了?”
邓金名猛地一怔,缓缓地回过头来,用手指着脚下的舞水河,满脸惊惧地说:“水……水……”
他转过身,往自己这边慢慢走过来。
香草松了一口气。看来,爹爹是看到舞水河里的水,害怕了。
幸好今天爹爹没有听别人的话,把“黑三”勒死,不然,没有“黑三”的报信,她就不会发现爹爹到天台上来,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时,谁都没有注意,一道黑影,象闪电一样,倏地一下,从黑暗处跑出来,扑到邓金名的身上。是“黑三”!香草只觉得一股黑色的风从她的面前强劲地掠过,她还来不及反应,就看见爹爹的身体往后一仰,朝舞水河落去。爹的双手举向天空,徒劳地想抓住甚么。紧接着,传来爹爹凄厉的叫声:“水——”
“嘭”地一声,香草的耳朵被震得“轰隆”直响,久久不肯散去。她尖叫一声:“爹——”然后变成了木头人,呆在那里。
四
第八个死人!
龙溪镇上,再次陷入阴风惨雾之中。
守夜的人已经散去,除了几个亲戚,院子里,显得稀稀落落的。
院子的中间,放着一副棺材,邓金名平静地躺在棺材里。他的脸,被河水泡得很惨白,整个身体都泡胀了,臃肿得象充了气。
姚七姐和香草的头上戴着白色的孝帕。孝帕在头上包了一圈,就长长地拖到背上。她俩默默地坐在条凳上。香草不时自言自语,喃喃地说:“爹,是我害死你的,爹,是我害死你的。”
姚七姐给火盆里加了几张快要烧完了的钱纸,就把香草揽到自己的怀里,轻轻地拍打着香草的背,安慰她道:“妈清楚呐,这个不怪你,你不要想得那么多了,啊?”
香草哭泣着说:“怪我怪我,就是怪我,我怎么胆子那么小啊,只要往前走三步,就可以把爹爹拉回来啊……”
姚七姚给香草的眼泪揩干净,说:“不是的,你不懂,你不上去是对的,你要是上去,你和你爹都完了,你们两个都走了,我和哪个过啊。”
香草哽咽着说:“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这时,邓金名的弟弟邓银名醉醺醺地走了过来,摸出一叠纸递给姚七姐:“嫂嫂,这是今天的账单,我垫了二十六块钱。”
邓银名比邓金名小三岁,快四十岁的人了,结交的都是贵州湖南的烂崽,成天东游西逛,吊儿郎当,也不做甚么正经事儿,打牌赌宝、死嫖烂嫖,骗得些钱来,都送到了烟馆里。好人家的女儿,没一个肯嫁给他的,看样子,怕是要打一辈子的单身了。平常不时到他哥这里混伙食,欺他哥老实,还敲点钱财。幸而姚七姐泼辣,人又精明,他才不敢时常上门。这次他哥落水而死,作为亲弟弟,姚七姐才不得不把采买的活路交给他,这是龙溪镇的规矩。
姚七姐心里亮堂着,也不去和邓银名算细账,站起来,到楼上取了二十六块钱给邓银名,说:“嫂嫂的脑壳痛得很,像打昏了的鱼,雾里惶昏的了,家里的事,你多费点心。”
邓银名没想到这次嫂嫂那么爽快,一点都没有和他罗嗦,就把钱给了他。他一时有些后悔,早知嫂嫂不算账,该多报几个钱才好。不过,好事不在忙中,出殡的日子看在七天以后,这七天里,哪天不要花费?从明天开始,天天多报,看她有甚么法子。好好给钱呢,卵事都没得,她要是不给好脸不给钱,那就不客气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乱安个名目,把哥的全部家产都撸过来,看她娘俩有甚么办法。
邓银名嘻嘻一笑,说:“一家人莫讲两家话,嫂嫂你放心好了。”
香草早看透了这个满满,昨得他肚子里没一根好肠子,厌恶地白了他一眼,上楼去了。
邓银名这才想起,这堂丧事,是自己家的。死的人,是自己的亲哥哥,是不应该嘻皮笑脸的,就马上装出一带沉痛的表情,一边想着:香草才屁大点年纪,就敢不把我这个满满(叔叔)放到眼里?哼,再过几天,等哥一下了地,我就不是哪个的满满,不是哪个的弟兄,我要你们好看,一边,就涎涎地走出院子,找人赌宝去了。
院子里停着尸体,虽然不要喝水喂饭,但少不了要人帮忙,接待家亲内戚。不过时间长的话,人家也没空天天来,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四五个老街坊。姚七姐遇到这么大的打击,饶是她霸得蛮的,三天下来,到底还是熬不住了,匍在桌子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那些街坊们,帮了一天的忙,累了,就和姚七姐一样,匍在桌子上,打起盹来。有几个累得老火的,还打起了呼噜。
香草一个人呆在楼上闺房里,心里一直还在自责,没有睡意。整个身子象饼一样摊在床上,一动不动。短短三天,香草瘦了,圆圆的脸变尖了,本来就是大眼睛,显得更大了,偶尔眨一下,显得空洞可怕。
夜,静静的。远处不时响起更鼓的声音,单调而寂寥。
河风吹来,拍打着雕花窗子,啪啪作响。“喵——”,哀怨的叫声传来,那是一只猫,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
香草打小就很害怕猫,晚上,猫会悄没声息地从窗子外面或是天楼上跳进来,它的眼睛绿莹莹的,圆鼓鼓的,瞪着你,想随时扑上来一样。特别是,它生气了的话,就把背拱起来,两只爪子往前伸着,后腿稍弯曲,积蓄着力量,以便全力相博,并打算一击就致人于死地似的。总之,猫是阴气很重的动物。
为了防备猫从窗子跳进屋来,她爬起来,去关窗子。
她伸出手,刚抓着窗框,就看到了,那只猫并不是在楼上,而是在楼下的院子里。妈妈和街坊们在一边睡着了,棺材前的火盆里,纸钱也烧得差不多了,只有几星暗红的火焰发出微弱的光。几绺烟子,有气无力地在棺材周围袅袅地飘浮,然后,令人感到讶异地,竟然围着棺材打着转,好像有一个无形的人手里拿着没有火只有烟子的火把在围绕着棺材转圈。
从楼上看下去,没有加盖的棺材里,是她爹爹那一张白得疹人的脸。香草不敢看,又忍不住要看,目光正要移开时,她看到爹爹的眼睛动了一下,竟然睁开了,好象睡醒了一般。香草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摇了摇头,再仔细看,就看到了她永生都不会忘记的那一幕。
那只猫轻盈地一纵,跳到了棺材盖上,然后,把它的爪子伸进棺材,在她爹爹的太阳穴那里挠了挠,就无声无息地,跳了下来。这时,她看到爹爹头一抬,身子一动,直直地坐了起来,双手平伸着,站起来,跳到了地上,跟着那只猫,往院子外面走去。香草大声喊着“爹,爹——”,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怎么也喊不出来。
她战战惊惊地下楼去,扯住妈的衣服又摇又叫“妈,妈——”,怎么摇也摇不醒。她又去摇另外几个街坊,他们睡得正香,根本没反应。她没有办法,就往院子外跑去,刚要跨过那道门槛,心里还是很害怕,立即把伸出的一只脚缩了回来,重新跑回院子,双手抱起那根沉重的拴门杠,重重地打在一张没有人的八仙桌上,那些人才睡眼惺忪地醒过来了。
五
暮色四合的时候,舒小节爬上一个坡顶。山路很窄,走的人稀少的缘故罢,野草和荆棘都伸到路中间来了,如果不是一直沿着路走,还发现不了,这越来越窄的越来越模糊的,其实就是路。他看了看四周,暗绿色的山坡,层层叠叠,由近及远,缓缓地淡开去,但因为夜幕的降临,远处又笼罩在一片黑色之中。他有些后悔,不该急着赶路,应该是,看看势头不对,立即投宿下来才是。翻过这座坡,如果还没有人家,那这一夜,也只好在山林里睡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害怕,脚步不知不觉加快了,只恨路太窄,要不,他会放开脚步跑起来。
拐一个弯,视野蓦地开阔,他看到,山脚有一户人家。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喜,震奋起来。
那户人家的房子不是山里常见的吊脚楼,而是一个大院子。四面都是木房,只有前面那一栋房子亮着灯,其他的房子,都是一片漆黑。舒小节想,这么大一个院子,全是二屋楼的,论房间,怕不会少于三四十间吧。这一定是大户人家了。
有了目标,他不顾路边野草和荆棘的挽留,兴冲冲地下到山脚。老远,他看到那个院子的大门了。大门是关着的,像是没有人一样。院子前面,有一株高耸入云的枫树。枫树的半腰,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叶子,而半腰的上下,都是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枫树很粗大,没有三五个大人,是抱不拢的。树根处,有一个半人多高的大洞口,被一些藤蔓攀爬而上,像帘子一样,差不多遮住了洞口。还没有被遮住的只有扇子大小的洞口,黑得像一个巨大的不知名的怪兽的独眼,恶狠狠地瞪着每一个从它面前走过的人。
舒小节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了。他有种感觉,那个洞口似乎有一股吸力,要把人吸进去一样。到了大枫树的面前,他突然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带着小跑,快步绕过。刚刚走过那树,他就听到树洞里,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像笑,又像在哭,仿佛是谁家的野小子在捣乱搞恶作剧,又像是捣了乱被父母放到板凳上打屁股发出来的哭泣。
他稍稍平息了一下自己砰砰乱跳的心,才伸出手,习惯性地去拉门环,手拉了个空,他这才发现,没有锁。乡下的门,一般是不上锁的,因为根本不用防小偷,若来了客人或过路的,去灶房喝口水,拿个板凳坐坐,是很平常的事,他们的油盐柴米,富贵安康都不上锁,荒郊野外,防鬼避邪是比这更重要的事,不像他们镇上,都有铜门环,一把锁,把所有的一切都锁在里面。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就“嘭”“嘭”地敲起门来。
四面都是重叠重的大山,只有这户单独的院落。敲门声在这大山窝里,显得空洞而虚幻,在林间悠悠地回响着。
没人来开门。
莫非,这屋里没有人吗?如果说没有人,怎么又有松明的灯光?如果说有人,怎么半天没有人来开门呢?
他敲得重些了,边敲边喊:“有人吗?”
“我不是人莫非还是鬼?”
一个尖细的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不是在屋里,而是在他的身后。
这声音来得不是方向,有些出乎意料,舒小节的脚杆一软,差点跌倒在地。他连回头的胆量都没有了,仍是面对着门,问道:“你是哪个?”
一声嘻嘻的笑声传来,这回他听清楚了,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清脆而明亮,透着顽皮和天真。
他回过头,果然,站在身后的,是一个女孩。那女孩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明眸齿皓,眉目如画,略略地歪着头,一双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小女孩说:“我是阿妖啊,你是哪个?”
舒小节说:“唉,把我吓一跳好的。我姓舒,过路的。”
叫阿妖的小女孩说:“你是过路的吗?我看不像。”
舒小节问道:“我真的是过路的啊,你怎么讲不像呢?”
阿妖说:“你要真是过路的,那你过就是啊,怎么还站到这里呢?”
舒小节见她这么认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说:“过路的,过着过着,这不天就黑了吗?我得找个地方投宿啊。”
阿妖说:“你看我讲得不错吧?白天,你是过路的,晚上,你、就、是……”
舒小节见阿妖的脸上现出了凝重的神色,眼睛也直呆呆地瞪着他,他感到这小女孩有甚么地方不对劲,不晓得她要讲出甚么话来,就好奇地问:“晚上,我就是甚么了?”
阿妖慢慢地说:“晚上,你就是……投宿的啊,啊哈哈哈……”
阿妖见舒小节象个呆头鹅,哈哈地笑了起来。
舒小节开始还有些紧张,这一下,也不禁被她的童稚逗笑了,说:“调皮鬼。”
阿妖好像很喜欢别人这么叫她,就又笑了,说:“我就是鬼啊,嘻嘻。”
说着,阿妖从荷包里摸出一把铜钥匙,“喀嚓”一声,把锁打开了。
舒小节暗暗道了一声惭愧,刚才想得太多,竟然没看到门是锁着的,这果然是大户人家,再大的院子,出门一把锁,哪个都进不去。看来,自己是被屋里那盏亮着的灯给骗了,不过,屋里没人,怎么还亮着灯?是不是阿妖点了灯才出去的呢?那么,这里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她到哪里去玩来呢?一定是那个大树洞里。她进到那里面去做甚么?她的家人呢?偌大一个院子,不会只有一个人住吧?
阿妖“吱”地把大门一推,率先跨进屋去,对站在门口迟疑着的舒小节说:“咦,你不是说来投宿的吗?怎么像被施了定身法了?”
舒小节疑惑着,还在考虑,是不是进这个大屋里去。
阿妖见他不回答,就有些生气的样子,噘起小嘴,说:“再不进来我关门了,信你一个人被那些游魂野鬼拖起去算了。”
舒小节回头看了一下,四周的大山,狰狞着嘴脸,黑压压地扑面而来。他想,莫讲甚么游魂野鬼,山上的狼和老虎,可能正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呢,就算这屋子里有甚么蹊跷,也总比被狼和老虎扯得血肉横飞的好吧,何况,阿妖毕竟只是一个孩子,那么天真,那么可爱,跟邪恶好象沾不上边,应该没事的。于是,他硬着头皮,一步跨进了院子。
他刚刚进到院子里,阿妖就生怕他会跑了似的,把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再“哗啦”一下,把门拴死。
六
进入大门,是木楼的过道,这个过道,有六七尺宽,进深有三丈多。脚下凭感觉,也知道是青石板铺成的。两边是木房,头顶是木板,上面,是木楼的楼上了。由于没有灯,这里很暗。
阿妖在前面带路,舒小节跟着她,一步一步地往过道深处走去。他隔她三尺远的距离,可以看到她的红衣服在没有灯光的夜晚,显现出极暗极暗的红色,和黑色没有多大的区别了。她一跳一跳地往前走,很是开心的样子。随着她的脚步起跳,她的短短的披肩发也一散一散的,散开来时,像一把黑色的小伞。
她走出了过道,被楼上一间房子的灯光照着,影子,很短地在她的脚下长了出来。她站住了,转过身来,对着舒小节,等着他。由于她是被灯光从头上泄下来笼罩着的,舒小节看到她的脸上,鼻子,还有下巴的阴影,长长地歪向了一边。她的眼睛,只留下一点浅浅的白色来。
等舒小节也走出了过道,阿妖用手往楼上那个亮着灯的房间一指,说:“你睡那间,门没锁。”
舒小节往楼上看,亮灯的那间房在二楼,窗口用一层丝绵纸糊着,灯光窗口映出来,不甚明亮,有点雾朦朦的感觉。
他问阿妖:“只有你一个人在屋吗?你的爹妈呢?”
阿妖说:“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在家里,我的妈妈,还有我的爹爹们,都出去办事去了。”
舒小节想,刚才看这个女孩伶牙俐齿的,怎么现在讲的话又糊涂了?就问:“爹爹们?”
阿妖说:“是啊,是爹爹们啊。”
舒小节有些好笑,就打趣说:“爹爹就是爹爹,怎么还爹爹们,你有几个爹爹啊?”
阿妖倒觉得舒小节少见多怪了,说:“两个爹爹啊,一个大爹,一个小爹。”
舒小节越发地不相信,问道:“那你有几个妈妈?”
阿妖感到是遇上白痴了,不耐烦地说道:“全天下的人都只有一个妈妈,你还有两个?哼。你自己上去吧,我走了。”
说着,阿妖就往院子里走去,显见着她是去另一栋房子。
舒小节这才想起,这户人家修着这么大一栋房子,是拿来干甚么用的呢?就对着阿妖的背影问道:“小妹妹,问你一下,你们家是做甚么的?”
阿妖并不回头,说:“开客栈的啊,如果不是开客栈,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舒小节想,也对,这么多的房子,应该是开客栈吧,他还有不明白的,就又问:“那怎么不写客栈的名号?”
阿妖说道:“我们家的客栈不兴写字号的。”
舒小节不明白:“不写字号?那人家怎么晓得?”
阿妖仍然没有回头,告诉他:“人不晓得鬼晓得!”
这个阿妖,没得哪句话正经,年纪不大,捉弄人的本事倒不小,舒小节无奈地笑笑,还想问甚么,却看到阿妖隐入了一个门楼,消失了。
他只好一个人踏着楼梯,上了楼。楼上,平排数过去,有六个房间,亮灯的那一个房间,是第五个。他一个一个房间地走过去,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把楼板踩得“吱呀”“吱呀”地响。每经过一个窗口,他就感觉到,黑洞洞的窗口里面,像是有人在说话。他不相信,如果有人,那么阿妖出门去玩耍,也不可能要把门锁着才出去。走到第四个窗口时,他索性停了下来,听一听到底房间里有没有人。他一停下来,侧耳倾听,甚么也没有。他凑到窗子边,想看看屋子里有没有人,可是,那些窗子都是用丝绵纸糊着,根本就看不到里面。
他伸出手指,想把窗户纸捅破,快要捅到窗户纸的时候,阿妖在对面楼上问他:“你要做甚么?”
舒小节吓了一跳,立即把手放下,说:“没做甚么啊,我只是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住人。”
阿妖说:“有啊。”
说完,阿妖就捂着自己小嘴笑了起来。
舒小节也不禁笑了一下,这女孩真是很顽皮。
舒小节来到第五间,果然如阿妖所说,门虽是掩着的,却没有上锁。
他推门之前,再回头看看阿妖,意思想打个招呼。可是,阿妖不在那里了。这让他有些困惑,她不会这么快就进屋去了吧?她要是进屋去了的话,也应该听到开门的声音啊,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呢?他有些怀疑起自己来了,刚才,阿妖真的出来要他不要开那扇门吗?是不是自己看恍了呢,这么想着,他又想得更远,这里真的有一个叫做阿妖的女孩吗?真的有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吗?
他试着朝对面喊:“阿妖,阿妖……”
整个院子里,死气沉沉,没有一点儿声音。
舒小节犹豫了一下,心想,来都来了,先安顿下来再说,何况,现在出去也不是个话,就推开了房门。
“吱——呀——”的一声,门被他推开了。
屋里,除了一张木床以外,还有一张,像是案板的东西放在房间的中央。他感到奇怪,怎么不放一张桌子,而放一张案板?案板的正中间,凿了一个拇指大小的一个洞。案板下面,放着一只陶罐,陶罐上,布满了蜘蛛、青蛙还有蚱蜢等图案。陶罐有一只小桶那么大,盖着盖子,也不知道里面放着甚么东西。床是雕花木床,四四方方的,像一座小小的城池。床上,铺着蓝印花铺盖和一个枕头。案板上,松明灯的火苗黄黄的,静静地燃烧着。
走了一天的路,舒小节实在太累了,连背着的苞谷粑也懒得吃,衣服也懒得脱,就一头栽到床上,睡了。
很快,他就进入了梦乡。睡梦中,他发现自己浮在天花板上,看到他睡的这张床上,还睡得一个人,不是阿妖,而是一个和他一样的,是个大男人。只不过,那个人睡在那一头,和他盖着同一条被子,手和头露在被子的外面。他是侧着睡的,那个人是仰着睡的。他的脸上很安祥,睡得很香甜的样子。但看了很久,那人一动不动,这时,舒小节心里突然想,那个人并不是睡着了,而是,死人。他浮了下来,浮在那个人的上空,细细地打量,这才发现,那个人不就是他的爹吗?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惊喜地去摇爹的头,想把爹摇醒,想不到,他爹的头却是摆放到床上做样子的,一下子,就抱到了自己的手里,仿佛是那头主动跳到他的手里来的。颈根处,他看到血管和筋骨正在迅速地弯曲和伸缩。他吓得大叫一声,手一松,他爹的脑袋就“咚”地一声掉在了地板上,骨碌骨碌地往床下面滚去。这时,他醒了过来,呆呆地盯着床的那一头,想看看是不是有他爹的无头尸体。
他当然没有看到他所想象的那具尸体,而眼睛,却看到,一个人的影子,从门与地板的接缝处潜进屋子里来。那显然是一个女人的影子,因为,那影子的头上,有很长很长的头发,至少长及腰背。女人的影子越来越长,直往他的床头伸过来,到了床边,稍微停留了一下,似乎在想,是不是还要继续前进,只稍停了一下,那影子就继续着,沿着床腿,攀爬上来。
七
舒小节的脑袋里电光石火般想到,有灯光会有影子。他想都没想,手就下意识地把枕巾一扯,“呼”地一挥,松明光歪歪扭扭地跳动了两下,熄灭了。
没有灯光,哪来影子?
他这么想着,有些得意于自己的急中生智。
然而,他的得意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他想到了,松明灯是在屋里,而屋子的外面,并没有灯光,影子怎么会由外面飘到屋里来?
他再仔细地看着自己的床上,甚么都没有。
这个时候,他一点睡意都没有了。他下了床,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了。屋外,风清月白,四野无声。院子里,几株芭蕉随风摆动,宽大的蕉影像身穿长袍的妇人,婆娑起舞。
这时,他听到隔壁房间里,似有人说话的声音。听那声音,应该是个女人无疑了。他想起来,这一栋房子里,只有他的那间房子住得有一个人,那就是他自己。怎么隔壁也住了人么?也许,是自己睡着了之后,又住进了客人?又或者,是阿妖在自己睡了之后,跑到这间房子里来睡了?不过,听那声音,也不像小孩子的,但肯定是女人的声音,他不好过去看了,回自己的房间继续睡觉。
正要走,那声音又传了过来,是呻吟。
舒小节听那声音,好像那人很痛苦,正压抑着不让声音过大而影响了别人的休息一样。他想,一定是有人病了。如果这个时候自己回去而不管别人,良心会不安的。于是,舒小节来到隔壁房间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问道:“有人吗?”呻吟声立即没有了,房间里,又是一片死寂。他试着推了一下门,那门“哇呀”一声应声而开。淡淡的月光照射到房间里,他看到房间的结构和他睡的那一间一样,一张床和一张案板。等他的眼睛适应了这间房子里的光线时,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床上倒是空无一人,而案板上,却趴卧着一个女人。女人竟然还是一丝不挂,满头的长发垂到了地下。
舒小节差点没叫出声来。
他加了把力气,把板壁敲了敲,那个女人没有任何反应。
舒小节慢慢地往案板边走去,走到案板边,摸了摸那女人光滑的肩胛骨,说:“喂,你怎么了?”
他感觉到,那个女人的身体冰凉,而且,一点弹性也没有,有点像屠夫案板上的死猪肉。这么一想,他的头皮有些发麻了。
他把那女人的脑袋扳转过来,却是扳不动,好像牢牢地粘在了案板上一样。
他蹲了下来,这时,看到了案板下面那个和他房间里一模一样的陶罐。这只陶罐与他房间里的不同之处是,在陶罐与案板之间,用一根竹管连接起来,不知这么做有何用意。他想到自己住的那间房子里的案板上,是有一个拇指大小的洞的。莫非,这根竹管穿过了那个洞,并继而……插入了这个女人的肚脐?想到这里,他才明白,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熟睡中的女人,而是一具女尸。
他本能地,撒腿就跑。刚到门边,就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吓得“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是阿妖。
阿妖冷冷地问:“你不好好睡觉,偷看我们家的尸体做甚么?”
舒小节喘息着,问道:“你们家,究竟是搞甚么的?”
阿妖说:“开客栈的呵。”
舒小节指着那具女尸,问道:“那是……”
阿妖依然冷冷地说:“我妈是放蛊的,那是养尸蛊……”
舒小节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们、家家家……”
阿妖轻蔑地瞟了他一眼,说:“冷吗?”
舒小节一点都不想和她讲下去了,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包袱一拿,“咚咚咚”地下了楼,飞也似地往院子外面跑去。到院子门口,只一脚,把门踢开,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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