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尸传奇,第六章,千千小说网移动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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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念与惊惧无关
    一
    当汪竹青的如瀑布一样的长发垂下来,像黑色的帐幔在他的眼前晃动的时候,田之水就诧异了起来,汪竹青怎么又留起了长发?学校不是规定了吗,学生一律不允许留长发的。女生的头发最长只能齐肩,她在学校里,一向都很遵守学校的规章制度,怎么这个时候又带头违反了呢?况且,就算了留吧,昨天都还只是短发,怎么这一夜之间,她的头发就长及腰胯了呢?
    那长长的头发把汪竹青的脸孔全遮住了,看不清她的脸上,是高兴还是忧郁。这个开朗而又不无单纯的女孩,自从田之水在课堂上发病之后,她就变得忧郁起来了。而此时,她的笑脸是不是又重新恢复了?田之水伸出手,轻轻地分开她那长长的头发,只见汪竹青苹果一样的脸蛋上,一绺笑颜,如春水微澜。田之水不由得呆了。他似乎从来没有发现,汪竹青竟然如此清丽动人。其实,他心里很清楚,不是他没有发现汪竹青的美丽,而是,他回避着她的美丽,内心里,在拒绝着她的美丽。
    汪竹青嫣然一笑,伸开双手,旋转了一圈,她的头发呼呼地飘扬起来,像张开了一只黑色的雨伞。接着,汪竹青轻移莲步,无声无息地步出了田之水的房间。田之水苦笑一下,心想,这孩子也真是的,开什么玩笑啊。于是,他不再理会汪竹青,继续睡觉。然而,他的一子眼睛都直了,再也睡不下去了。因为,在汪竹青临出门的一刹那,田之水看到,她的右手,拿着那张蜘蛛鞋垫!他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就揉了揉眼睛,仔细地看。没错,汪竹青穿着一身白衣,长长的水袖,和戏台上的女子一般无二。每走一步,她的衣袖便张扬起来,舒缓而飘逸。她拿着鞋垫的手前后摆着,在白衣的衬托下,红色的鞋垫分外醒目。
    田之水大惊,上次不是给她说过了么,除了他之外,鞋垫是任何人都不能染指的。别人哪怕摸一下,他也会感到心里像是被刺一下地那么疼痛,更不用说将其带走了。
    于是他呼地一下,坐了起来,连鞋子都没有穿,光着脚板就去追汪竹青。
    地板很冷,只感觉到那冷硬的地气针一样地钻进了他的脚板心。他很惊讶,从来没有感到家里的地板这么冷过。即便如此,他顾不了那么多,去追汪竹青。
    汪竹青已不在屋子里了,她好像并没有开过门,就那么,悄没声息地出了门,像飘出去一样。而门,半开半掩着,可以看得到屋外面的院子里,清冷的石板上泛着幽暗的月光。田之水跨出门去,看到一身着白的汪竹青,衣袂飘然,不快不慢地滑出了院子。
    田之水心里想,她一出了院子,怕是立即就消失吧?他一急,加了把劲,发足撵去,来到了她的后面不远处,手一伸,就去抓汪竹青。奇怪的是,汪竹青的后脑勺像是长了一双眼睛似的,看得到他伸手去抓她,身子只是轻轻一扭,田之水就扑了个空,脚步踉跄了一下,几乎跌倒在地。等他平衡好了身体,再一看时,她已然远去,与他相隔的距离,一下子就有两三丈之远了。
    一路上,除了他和汪竹青以外,没有别的人。但是,田之水感觉到,路边不时有人影从他的身边经过,不是穿着白衣,就是穿着黑衣。不错,那不时走过的,不是人,而只是人影。他们有的是从他的后面赶上来,超过了他,快速地远去。有的呢,是与他相对而来,也不知道回避,看着要撞到了,还没等他相让,那人影就嗖地一下,过去了。无一例外地,那些人影都不看他,好象根本就没有他这个人一样,视他为无物。他感到奇怪,在这样的深夜,他们还在路上走着,而且也不打个招呼,这到底是些什么人呢?
    田之水这么想着,眼看着对面又有一个人影直直地向他飘过来了,就主动叫了那个人一声。那人一身长衫,全身皆黑色。他无意识地猜测,那人脚上穿的,也应该是黑色的圆口布鞋吧?于是,田之水低头去看他的鞋子。这一下,他才大吃一惊。那个人,只见两只腿在摆动着前行,而小腿下面,根本就没有脚!
    他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不是传说中的鬼魂吗?
    此刻,他很为汪竹青担心起来。她还在不停地走啊走,要是出了事,他这个当老师的,怎么负得起这个责?
    汪竹青来到一家店子,一闪身,飘了进去。
    那个店子很小,只有一扇门,很窄地开着。奇怪的是,就立在光秃秃的一个小草坪上,孤零零的。店子的外面,有一些石碑,有的东倒西歪,有的残破不堪,有的,似乎埋得很深,只露出一小半截了。还有的石碑旁边,插了些竹杆,竹杆上,挂着些惨白的纸条儿,在风中,死气沉沉地晃动着。
    田之水来到小店边,往门里探望着,看到汪竹青手里拿着那张鞋垫,向一个纸人一样的老板娘模样的人出示着手里的鞋垫,那意思,是要向那个老板娘出售鞋垫。
    田之水一步跨了进去,对汪竹青说:“汪竹青,你千万不要卖了那鞋垫!”
    汪竹青听到他的喊,慢慢地转过头来,微笑着说:“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田之水眼前一黑,就倒在了地上。
    他看见,汪竹青的脸,竟然是另一个女人的脸,是她!
    田之水从梦中一下子惊醒了过来,冷汗打湿了衣裳。他大口喘着气,只盼望着天快点亮起来。
    二
    从“红线针宝店”出来时,田之水这才发现,薄暮中,已然飘起了霏霏的细雨。身后,那个年约三十五六的妇人,刚刚对他说出的“慢走”两个字还没有落音,另一个十五六七岁的女孩就“哧”地一声,轻轻地笑了。田之水仿佛没有听见,也仿佛听见了,装着没有听见。这不能怪她们,田之水这么想着,就一头钻入了绵密的轻薄而微寒的雨幕里去了。
    他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牵着一样,一下课,就往“红线针宝店”里来。其实他不是不知道,一个梦,甚么都说明不了。但他的心里,总是在固执地提醒他,一定要去看看。他自然是找不到梦中那个小店的,只是觉得,鞋垫一类的,应该也就是和针线一类的物品相关,于是,他就来到了这里。
    他问有没有一种绣着蜘蛛的鞋垫出售。当老板娘拿给他看时,他大失所望,连连说不是这样的,是那种有很多脚的蜘蛛。老板娘又到处找,在一堆鞋垫里面找有没有那样子的,老板娘还好说话,她的女儿也许是奇怪,也许是不耐烦,直冲冲地呛他道:“你这个人怕是脑袋灌水了吧?蜘蛛又不是蜈蚣,哪有蛮多脚?你啊,到底有完没完啊,连半根纱都不买!”
    老板娘拦住女儿,笑道:“你莫和她一般见识,孩子家,没个遮拦的。不过啊,你说的那种鞋垫,我们这里没得哪个绣啊,要不,你拿个样子来,我找人给你打一只?”
    田之水连忙说:“样子?样子我有是有,但我不能给你看啊。实在是抱歉得很。”
    那个小女孩又开口了:“咦咦咦,有样学样,没样看世上,你不给我们看,我们满世界去找样子啊?”
    田之水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笑,就告辞了。
    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要到这个店子里问人家有没有那种蜘蛛鞋垫卖。没有,自然是无话可说。但是,如果有呢,他真的会买吗?就算是买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心里结了这个疙瘩,也不知道怎么个解法,就怏怏地回学校。
    小巷幽深而狭长,细雨斜斜地洒下来,若有若无,积到青石板上,多了,就明晃晃的一片,反射着阴冷的青光,幽冥,冷清。两边的人家,传来了饭菜的香味。有人从高高的窗口伸出脑袋,像伸着长长的颈根的鸭子,对着小巷远处,扯着嗓子,叫他家的孩子快快回家吃饭了。孩子照例是贪玩的,应答声尖细细的,从巷尾传过来,并没有立即往家里赶,继续着他们的玩乐和嬉戏。于是,母亲就不由得有些恼怒了,口气也生硬起来,重新大了声音,在窗口吼道:“你个挨刀砍的不听话没是?再不回来把你脚杆都打断起,看你二天还满世界跑没?!”孩子这时才怕了起来,虽不至于爹妈真的会打断他的脚,但手板心吃一顿牛沙条是免不了的,于是,这才恋恋不舍地和小伙伴们分开,浑身脏兮兮,慢腾腾地朝自己家走去。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画面,太温馨太生动了,田之水不禁感慨万分。有一个家,有一个女人,再有一群孩子,围着热乎乎的火锅炉子,就着斤把半精半肥的猪肉,烫着白菜或者青菜,一家子人,不管大人还是小孩,吃得津津有味,那是一种多么幸福的人生啊。也许有不如意,但满足,世俗着,快乐着。
    然而,如今的自己,四十岁了,依然是孑然一身、形影相吊。他不由得在心里喟然长叹,命运弄人啊。
    田之水觉得眼睛里有些咸咸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就擦了一把,眼里,雾蒙蒙的一片了。这样伤感着,只听脚下像是踢到一个什么东西,“啪”地一声,跳了开去。他低头一看,是一根拐杖。
    在这小巷的拐角,有一个瞎子身着青色长衫,戴着一副圆溜溜的墨镜,坐在一个米店的屋檐下,面前,摊开几本《麻衣神相》和《梅花易数》之类的小册子。看来,拐杖是这个算命先生的。或许不知他的拐杖伸到路上来了,被田之水给踢了一下,脱了手,落在地上。
    田之水赶忙对那瞎子说:“对不起,我给你捡起来。”
    他弯下腰。捡起那根拐杖,递到了算命先生手里,正准备走,只听那瞎子说道:“先生印堂发暗,眼睛无神,以老夫观之,近日之内,必有大难。”
    对于街头算命之类,田之水向来是正眼儿也不瞧的。这个人,两眼皆盲,居然还敢说出据老夫“观”之一类的话来,不是唬人,就是假肓了,自然,不听也罢,懒得理他。
    后面,那瞎子见他不理自己,也不急,还是以不疾不徐的口吻,淡淡地说道:“要走便走,只怕是啊,全身上下生满了脚,也仍然是无处可藏噢。”
    这话说得很是轻巧,但在田之水听来,无异于晴天霹雳。
    除了那只蜘蛛,什么东西还全身上下生满了脚?
    田之水转过身,快步走到瞎子面前,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墨镜,压低声音问道:“你讲甚么?”
    瞎子头也不抬,爱理不理的,说:“我不相信你听不懂我的话。”
    瞎子的话说得稀松平常,但在田之水听来,却是冷意透骨。
    田之水故作平静,没事似的,说:“先生果然是高人,正好,我有一样东西想请你过目,如果愿意,可否到寒舍小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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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瞎子也很爽快,说:“先生如此抬爱,在下岂有不从之理?还请先生多多担待。”
    田之水心里冷笑,一个瞎子,怎样“过目”?
    三
    进到田之水的房间,瞎子并没坐下,戴着墨镜的眼睛四处“打量”。田之水这时倒是并不急了,给他斟了一杯夜郎丹茶,说:“先用茶。”
    瞎子左手托起杯子,右手拿起杯盖,一边轻轻地用杯盖挠浮在水面的茶叶,一边还不忘撮着嘴唇,轻轻地吹了吹。
    啜了两小口,瞎子把杯子放下,赞叹道:“淡香沁人心脾,余味绵延不绝,夜郎丹茶,名不虚传。”
    田之水说道:“先生过奖。从先生喝茶的姿势以及对此茶的品评看来,我想,必是高人无疑了。”
    瞎子摇了摇手,谦虚道:“岂敢岂敢。在下也曾小有田产,得家父祖传,自小也曾爱好品茗。只是,家父得罪仇家,被污告入狱,冤死牢中。我也逃脱仇家毒手,被其用鸡冠花熬的汤汁泼入双眼,从此,成了废人。幸而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得以给人算命看相,借此聊以度日。”
    田之水说道:“先生双目既盲,看相一说,似为不通吧?”
    瞎子正色道:“先生不知,看相一说,不止眼看,还有心看意看。眼看,不外皮囊一具,心看,也只白骨一堆,唯有意看,前世今生,来世轮回,无不历历在‘意’,仿如眼前。”
    田之水听他这么说,心下也是一凛,想必这人应该是真有些本事吧?于是,他坐在瞎子对面,说道:“先生世外高人,不似我等红尘中人。实不相瞒,我近来也是心神不安,总是感觉到,要大事要发生一样,先生可否给我指点迷津?”
    瞎子说道:“以在下看来,这房间里阴气郁结,萦绕不散,想必为不俗之物吸引所致……”
    田之水不解:“既是不俗之物,何以吸引……”
    瞎子没等他说完,说道:“世事沧桑,致使好坏之间,易反易复。风云变幻,催生忠奸变易,自古皆然。”
    田之水沉默不语,只觉得他的话句句说到了心坎上。他的眼前,便又浮现出了那个有着长长的头发、有着甜甜的歌喉的影子来了。
    瞎子见他不说话了,知道是自己的一席云遮雾罩的话语把他给镇住了,便不动声色地一笑,说:“先生如果相信在下,在下当倾尽平生所学,保先生趋利避害,万无一失。”
    田之水道:“谢谢先生大德。”
    瞎子喝了一口茶,故意装出一副淡然的样子,说道:“先生不客必客气,请将那不俗之物请出,如何?”
    田之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对他说道:“那,好吧,请稍候片刻。”
    说着,田之水站了起来,进了卧房,打开皮箱,从箱底把那张蜘蛛鞋垫取了出来。鞋垫在他的手里,隐隐然似在晃动着。他以为是自己心里激动,手上颤抖所致。然后看到鞋垫上那一片暗红的血渍,微微地蠕动了起来,不一会,就像滚开的水,跳动着,翻腾着。他使劲摇了摇头,再好生一看,什么变化都没有。他有些犹豫,不知道那瞎子“看”了这鞋垫,会说出一番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做出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来。这么想着,他把鞋垫重新放回箱子,盖好。
    这时,瞎子的声音传了进来:“惊世灾难,人间浩劫啊,呜呼!”
    田之水一听,手一抖,毅然打开箱子,手一伸,抓住那张鞋垫,“啪”地把箱子一盖,什么也不想,就快步往客房走去。他不敢放慢自己的脚步,更不敢停下来,他知道,只要自己稍稍犹疑,他就再也不会把鞋垫拿出来了。而且他更知道这样的后果。如果给了瞎子“看”,或许是祸,或许是福,但如果不给他,那就铁定是灾祸无疑的。
    当他手里拿着鞋垫出现在客房的时候,瞎子脸上暗露喜色。
    他来到瞎子的面前,说:“我这屋里,除了书,也没别的了,只有这张鞋垫,似乎是与众不同的东西。”
    瞎子仿佛看得见一样,手一伸,很准确地就从田之水的手里把那张鞋垫拿了过去,两只手,颤巍巍地抚摸着那鞋垫,很小心,也很肃穆。那鞋垫在他的手里,不像是一般的俗物,倒像是一个神圣的器物一样。
    瞎子的手来来回回地抚摸着鞋垫,一点一点地感受着鞋垫上绣出来的蜘蛛的纹路,嘴唇哆嗦得很厉害,喃喃着,轻声地说道:“信物,信物啊……”
    田之水感到奇怪,就问道:“你怎么晓得的?”
    瞎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恼怒地说道:“我怎么不晓得?我怎么会不晓得呢?难道,只有你才有资格拥有这个圣洁的信物吗?”
    田之水感到莫名其妙,有些不快地道:“你怎么这么讲话?”
    瞎子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神色黯然道:“哦,是的,只有你有这个资格,你才是这个纯洁的信物的主人,田老师……”
    田之水大吃一惊:“你怎么认得我?你是哪个??”
    瞎子怔住了,能说会道的他,此时,竟然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讲不出了。
    田之水突然觉得这个人来历不明,有些蹊跷,冲动地走过去,把他的墨镜摘了下来。眼前这个人,好生面熟啊。
    瞎子没想到他会摘下自己的墨镜,耸拉着脑袋,嗫嚅着说:“田老师,不认得我了?”
    田之水摇了摇头,说:“我认识的人,从来没有盲人朋友啊。”
    瞎子说:“我,我没瞎啊,我只是说瞎话骗你的,你仔细看看我,真的认不得了?”
    田之水在记忆中搜寻着,这附近他认识的人,除了学校里的老师,烘江镇上有名的几户大户人家,就只有灵鸦寨的人……一想到灵鸦寨,他只觉得脑海里有无数的片断蜂拥而来,风在吹拂,山歌在飘扬,重重叠叠的大山摇晃着,他和她在长满野花的草地上追逐着,奔跑着,洒下一串串快乐的笑声,面前的这个人,那时,正用他那双幽怨的眼睛在盯着他们这一对幸福的男女……他突然想起来了,失声叫道:“是你?”
    四
    舒小节从阿妖家冲出来后,并没有停止他狂奔的脚步。
    长到这么大,他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阴森的木楼,怪异的女孩,恐怖的鬼影,僵硬的女尸,更让他感到骇异不已的是,那具女尸竟然是用来喂蛊的!
    他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是凌乱的,脑海里,跟脚步声一样的零乱,晃动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碎片。他还听到伸入到路中间的野草被自己的双脚刮起的,唰啦啦的声音,既像是在嘲笑他的懦弱,又像是在痛苦地呻吟。
    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就算是自己懦弱,也就算是草们的呻吟,这一切,都和他无关。至少,这个时候与他无关。他一口气奔出三里之外,来到了一个小山坡上,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把包袱放在地上,人再也支撑不住了,一下子躺到地上去。他看着高远的天空下,那几颗墨晶晶的星子,觉得人啊,只有生活在天上,才没有人世间的那些丑恶与肮脏。耳边,有小草的轻语,有风的呢喃。脸上,微微地痒,也许是蚂蚁,也许是不知名的虫子吧。
    地下有些凉意,潮湿的露水,像生了脚一样,如活物似的,争先恐后地爬到了他的脚上、身上来了。他坐了起来,看着来时的小路。小路蜿蜒曲折,在草丛中时隐时现,断断续续。在夜幕下看去,远远的小路,像一条疲惫不堪的的蟒蛇。那隐隐约约的喜神店的木楼,与那遥遥相对的巨大的枫树,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他不由得地又感到了害怕,即使已经离开了喜神店那么远。他是再也不想看到那个地方了,就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灵鸦寨的方向走去。他想,像这样在荒山野地里走着,总比滞留在这个恐怖的地方好。就要天亮了吧?他问自己,也巴望着,快快地天亮。不然,一个人孤零零地行走在这黑天黑地的地方,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呢?
    越想,就越容易出鬼,索性不要想那些令人害怕的事情了。还是想想让人高兴的事吧。这一想,就想到了香草。他出来找他爹时,香草也想和他一起出来。他不同意。那怎么能行呢?他对香草说,“我是找我爹,又不是找你爹啊。”香草笑道,“你的爹,不也是我的爹么?”他也不禁好笑了起来。想想也是,我的爹也是她的爹,只不过,迟早而已。他喜欢香草,他觉得,那种喜欢是从骨子里发出来的,而不是像人们普遍认为的那样,是从心里发出来的。只是,他不明白,怎么两家的关系那么好,而大人们竟然没有一个同意的?他问香草,香草也不知道。他问柳妈,柳妈也搞不清楚。
    出来找他爹的头一天晚上,他特意好好地问妈妈,妈妈则是爱怜地叹了一口气,说:“这是命。”
    他不懂妈妈的意思,就要妈妈说清楚一点。妈妈这时就不耐烦了,说:“我……你要我怎么讲?人能逃得过命的安排吗?”
    舒小节急了,说:“不管是甚么样的命,你告诉我好吗?告诉我了,我们一起想办法,好吗?”
    龙桂花无力地摇着头,说:“你?你以为你识得两个字,就很了不起了是不是?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是灵鸦寨的大管事了,讲的话,除了寨老,哪个敢不听?他都抗拒不过命,何况你?”
    舒小节再一次听到“灵鸦寨”三个字,感到一股黑色的寒气在四周蔓延开来。这三个字从香草的爹爹邓金名嘴里吐出来时,他还不觉得怎么可怕,现在从妈妈的嘴里说出来,让他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他问道:“妈,灵鸦寨是我的老家?”
    龙桂花睁大了眼睛,反问他:“你怎么知道?”
    他说:“是香草的爹爹告诉我的。”
    龙桂花有些吃惊了,急忙问道:“他跟你讲了?他甚么都跟你讲了?”
    舒小节噘着嘴,委屈地说:“他还不是和你一样,甚么都没说。”龙桂花这才放下心来,说:“孩子家,不要晓得那么多。有的事,晓得越多越痛苦。”
    舒小节的倔劲上来了,说:“不,我一定要弄清楚。”
    龙桂花见他那么犟,也有些来气,赌着气说道:“反正,你莫指望从我的嘴里打探得出,要问,问你爹去!”说完,就蹬蹬蹬地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舒小节对着她的背影说:“好,那我就去找他,哪怕他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他,不但找到他,还要找到事情的真相!”
    这时,他有些清醒了,就是到了灵鸦寨,真相真的会水落石出吗?
    这么想着,他听到后面似乎有踢踏踢踏地走路的声音。这个时候,会有谁在这个鬼地方赶路呢?他的脑海里,突然冒出阿妖家那一具女人的尸体来,不由得头皮发麻。是她撵上来了吗?舒小节甚至不敢往后面去看一下,到底是谁。他小时候听柳妈说起过,如果一个人走夜路,听到后面有响声,千万不要回过头去。因为人的两个肩膀上有两盏灯,明晃晃的,只不过人的肉眼看不见而已。有那两盏灯亮着,鬼是不敢近身的。如果你一回头,那灯就呼地一下灭了。灯一灭,鬼就会放心大胆上身了。想到这里,舒小节哪里还敢回过头去。他感觉到那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再不采取措施,恐怕就来不及了。他想不了那么多了,一下子,就往路边的草丛里一钻。
    脚步声踢踏踢踏,踢踏踢踏,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近了。
    舒小节大气都不敢出,透过草丛的缝隙,他看到,一个人影,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黑色的帽子,还穿着黑色的裤子。舒小节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人一身上下穿着的,不是寿衣寿裤吗?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没来由地穿起死人的衣裤?
    那个人走路的姿势也很奇怪,只见他目不斜视,直挺挺地走着,两只脚和常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但是他的两只手,居然没有摆动,僵硬地放在身体的两侧。他突然想起,坐船回家时,途中看到赶尸匠赶的尸体,也是这么走的!莫非,又遇到了赶尸的了吗?他看了看那个人的后面,再无第二个人了。正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像牛眼睛那么大,因为,那个走到他面前的人,是香草的爹!
    五
    当香草的爹爹邓金名走到舒小节面前时,舒小节抑制不住就要喊起来了。但他想一个正常人是不会穿得这么怪,走得这么怪的,莫非他跟自己一样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是什么人什么事使得他变得这么神经兮兮,神秘莫测?他在这野外荒郊匆匆独行,是往何方?这一犹豫的当儿,邓金名就大踏步地从他的面前走过去了。他躲在一人多高的草丛中,邓金名自然看不见他。舒小节看到,从他的眼皮子底下一晃而过的两只脚,穿着雪白的袜子,外面套着的,是一双黑色的布鞋,崭新的。
    直到邓金名远去了,舒小节才敢从草丛里钻了出来。他这时发现,自己的身上,已是湿了一大片,他不知道是吓出来的,还是露水打湿的。也许,都有吧。
    他目视着邓金名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的疙瘩把他困扰得很是难受。这个疙瘩如果不解开,他想他是不是会疯掉呢?自从他回到龙溪镇后,一连串怪异的事情搞得他身心疲惫,脑袋疼痛。现在在这荒无人烟的大山里,突然遇到一个很亲切也很熟悉的未来的老丈人,本来应该是令人兴奋的,而那个未来的老丈人却又偏偏是穿着死人的衣裤出现,直橛橛地大步赶往某个地方,这怎不让他难受呢?
    他是香草的爹爹,也是自己未来的爹爹,再怎么说,他也不能眼睁睁地让他这么茫然地走掉啊。
    于是,那一刻,舒小节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就突然决定了,跟上去,看他往什么地方去。大约过了一支烟的工夫,就要赶上邓金名了,直到这时,舒小节才放慢了脚步,与邓金名隔着十来丈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邓金名还是那么直橛橛地沿着小路往前快快地走着,虽然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从他的走路的姿势特别是他的快速移动的脚步看,他似乎心里很急,好象是要在天亮之前到达某一个地方。而那个地方,是他很向往的,向往的地方,有一个重要的人或一件重大的事情在等着他。
    舒小节就这么跟着邓金名走,邓金名一点都没有发现会有人跟踪他。也许他的心思只在走路上,其他的,根本连想都不想。也许那个人太令他牵挂,也许那个目的地令他太向往了,所以,有没有人跟踪,他根本无所谓。他真是这么想的吗?舒小节不禁有些疑惑了。这么一疑惑,舒小节就怀疑,邓金名这么快快地赶路,真的是他的本意吗?想到这里,舒小节感到有些害怕。一个人,如果去见的人并不是自己想见的人,去的地方并不是自己想去的地方,那会是怎样的后果和结局?
    舒小节有些犹豫,是继续跟着,还是停下去,各走各的?如果继续这么跟下去,会不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大事发生?如果有,会不会伤害到自己,当然也伤害到邓金名?
    舒小节的脚步慢了下来,想放弃他的跟踪。可是,他是香草的爹爹啊,也是自己以后的泰山大人啊。我能不管他吗?再说,眼看天就要亮了。天亮了,甚么鬼东西都不用怕了。舒小节为自己的懦弱和自私而感到有些脸红。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就重新加快了步子,撵了上去。
    又翻过了一座山,眼前,出现了直挺挺的峭壁,三面全是这样的峭壁,形成了一个凹字形的格局。只有一条小路往那峭壁曲里拐弯地进去。邓金名的身子一晃,就不见了。显然,他已经走进了三面峭壁环绕的里面去了。舒小节生怕跟丢了邓金名,就跑了起来。不一会,他才看到,山里,有一座深潭。因为没有天光,深潭一片暗绿色。水面上,显得波澜不惊,死水一潭的样子。一些不知是山雾还是水汽的东西,从水底摇摇摆摆地升了起来,然后,就消失在山壁上浓密而杂乱的厚厚的藤蔓上了。
    邓金名好象不知道他的前面有一片深潭,还是一个劲地沿小路走去,而这条路,竟然就直接地通向了深潭!
    邓金名的脚好象失去了敏感性,对柔软或坚硬没有一点感知,走到小路没入水中的地方,居然一点都没有放慢他的步子,仿佛前面并不是水潭一样。“哗”地一声,他的一只脚就迈进了水中。舒小节看到他的身子似乎一激零,但依旧没有停下来,另一只脚也“哗”地一声插入了水中。就这样,两只脚都到水里了,还是没有停下来,一步一步地,保持着他在岸上行走的姿势,继续往水的深处走去。那水也没有任何涟漪,根本就不像是水一样。如果不是有被邓金名拨弄出的“哗哗”的水的声音,谁会相信那“死水”就是真正的水呢?
    “死水”这两个字一出现在舒小节的脑海里,他才猛然间醒悟过来,暗道一声“不好”,就急急忙忙地跟了上来,对着邓金名冲口就叫:“名伯,你莫走了!”
    这声叫喊在这个阴森的黑夜里,显得很突兀很宏亮。但是,邓金名的耳朵也失去了敏感性,一切声音已不存在,竟然像没有听到有人在叫他一样,还是往水的深处走去。深潭像是一个守候多时的张着巨大嘴巴的怪兽,冷漠而又亢奋地吞噬着邓金名的躯体。
    膝盖,大腿,水已经漫到邓金名的屁股那里了,再走,就会沉没到水底,划出几圈波纹,然后,再浮起来。沉下去时是活人,浮起来时,就是死人了。
    舒小节赶忙跨进水里,一个踉跄,差一点倒下,随即,一股刺骨的寒气直扑他的四肢,躯干,五脏六腑,那水,冷得他打起了哆嗦。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水竟然会冰冷到让他几乎昏过去的程度。
    但他顾不得那么多,忍受着刺骨的寒冷走过去。他的手一伸,抓住了邓金名的一只手。他的手也和这水一样,寒意透骨。他管不了那么多,邓金名不清醒,但他是清醒的,他只有一个念头:把邓金名拉起来,不然,小命不保。
    但是,别看邓金名的年龄大他一轮,这一下子,他的力气却是大得惊人。舒小节根本就拉不动他。不但拉不动,他反而被邓金名给拉着,一步一步向前,往水的深处走去。而脚下,滑腻腻的水草也越来越多,在水里摇摆着,飘动着,在他的双脚之间绕来绕去。舒小节试着甩开邓金名的手,这时才发现,已经不可能了。
    他的头上开始冒冷汗,手里一边还在挣扎着甩开邓金名的手,嘴里一边哆哆嗦嗦地说:“邓伯伯,你你你……这是干的甚……甚么啊,别、别走了,我们回去好、好、好吗?那……那那,那你放开我,好好好吗?”
    这么语无伦次地说着,他猛地一使劲,把邓金名的手也带了出了水面。这时,他看到,邓金名的手上,还有一只手。那只手,绝对不是邓金名的另一只手,而是一只瘦骨嶙峋,白莹莹的女人的手。
    六
    舒小节的脑袋嗡地一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回,死无葬身之地了,不,是要葬身于水了。
    意外的是,邓金名那只紧紧拉着他的手,这时却松开了。手一松,舒小节的全身都放松了,力气不知不觉地大了起来。他赶紧下意识地一挣,脱离了邓金名的控制。而自己,也因为用力过大,身子趔趄着,“噗嗵”一下,跌到水里去了。顿时,嘴里,鼻子里,还有眼睛里,到处灌满了水。他紧张得喘不过气来,鼻子里有水,当然喘不过气来。他的双手胡乱地扑打着潭水,那些潭水被他那么一扑打,水里的水草就像是被惊醒了的水蛇,纷纷地活了过来,乱舞乱钻,把他的双脚给绞住了。他吓得一动也不敢动,马上提醒自己:冷静,冷静。等那潭水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他才小心翼翼地把缠在脚上的水草一一解开了去。等他做完这些,直起腰来时,他发现,山顶上,露出了一抹蛋青色的天空来。看到那逐渐放亮的天,他的心里安稳了许多。只要天一亮,就不怕那个女人了,更不用怕邓金名了。想到邓金名,他四处观望,才发现,邓金名早就沓无人迹了。那个虽然还没露面但千真万确地存在过的女人,也无影无踪了。水面,一平如镜,沉默无语,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舒小节呆呆地站在水中,环顾四周,在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下,只有郁郁葱葱的山峰屹立着,与他作伴。耳里,什么声音也没有,静默得让人心慌。他想,怎么连鸟儿的鸣叫都没有呢?
    他马上笑自己,多读了几天书,把这恐怖的野外也当成风景了,若不是亲身经历一连串不可思议的情景,说不定还会象古人一样摇头晃脑地吟咏“山隐隐水迢迢”、“数枝幽艳湿啼红”的诗句呢。现在不是诗情画意的时候,得赶紧离开这莫测的潭水才是。于是,他就着微亮的天光,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岸上。
    他把湿透了的鞋子和裤子脱了下来,拧干,挂在一蓬小树上,晒好。正是秋天,清晨的山风吹来,冷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浑身一忽儿冷,一忽儿热。冷时,直打寒战,热时,恨不得一头栽到冰窖里去。他的牙齿不争气地互相打着架,可以清晰地听到“嗑嗑嗑”的撞击声。水里的雾气一骨碌一骨碌地往上升腾着,水面也似有了反应,翻了锅似地,沸腾着。他打了自己一拳头,骂自己:明明知道这里很邪门,怎么还不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呢?于是,他顾不得等他的衣服和鞋子晾干,搂到手里,就往山壁外跑去。
    直到离了那个深潭好远,他才停了下来。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丝不挂地跑了好远。好在在这样的深山里,莫讲人影,连一只鸟也没有看到,否则,自己光着身子那么跑,不羞死人才怪。
    走到半山腰,极目远眺,峰峦叠嶂,云雾缭绕。除了一如既往的沉寂外,还是一如既往的沉寂。他沿着这条小路,一步一步地走。他想像着,是不是要走到路的尽头,才能看到山里的人家?如果,走到了尽头,依然没有看到半户人家一个人影,依然没有听到狗的叫声的牛的铃声,那会是一幅什么样的情境呢?刚才的水差一点是尽头,莫非现在的山也是尽头?想着想着,他的脚有些软,不敢再往前走。
    这时,他看到路边有一块方形的石块,歪歪地立在路边边,石块上布满了青苔。他像是做梦一样,刚才不是看到一块同样的石块了吗?他记得刚才千真万确地见过那石块。当时,他还动了一下心,很想过去把石块上的青苔抹掉,在石块上坐下,歇会气。因为要赶路,他才没有停下来。怎么这里又出现了一块?
    莫非,这是指路石?
    他走上前去,用一块石片,刮去那块石块上的青苔,上面刻着几颗字,已经不太清晰了。隐隐约约看到是孝子、孝媳白为国几个字。他这才明白,这不是石块,而是墓碑。因为年代久远,又无人打理,下半截深深地埋到了地下,只露出上半截,看起来就不像是墓碑,而是一般的石块了。
    这里原来有一棺坟。他早忘记了山是尽头的臆想,赶紧离开,继续沿小路走去。天早就大亮了,只不过,还是灰灰的,沉沉的,一点儿也不清朗,这样的秋天,和“秋高气爽”这个词一点关联都没有。
    走了半天,走得腰酸背痛,双脚发直,正想休息一下,他的眼睛也和他的脚一样,直了!
    因为,他再一次看到了一块石块,不,是那截墓碑!
    他怔了一下,就三步并着两步地走上前去。不错,还是刚才那一块。上面有刚刮去青苔的印子,那依稀可见的字迹正是孝子、孝媳白为国。
    舒小节的手在墓碑上按着,像是生在了墓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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