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尸传奇,第七章,千千小说网移动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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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牵挂与退却
    一
    姚七姐的身体还没复原,被邓银名他们那么连打带骂地羞辱了一通之后,几乎就要完全跨了下去,因此,走起路来,也就格外慢。吴侗自然与她一起,慢慢地赶路,反正也没有什么事了,慢点就慢点,也没有什么打紧的了。
    被邓银名撵出糕点店后,看看天也快要亮了,他们俩也没有睡意,不找地方歇息,就到河边码头上坐一下,等天亮了再作计议。
    舞水河很安静,仿佛并不知晓临河这个龙溪镇刚刚发生过的大事。也许它知道,只是故意装着不知道罢了。也许,千百年来,发生在它眼皮子底下的事情太多了,一切的阴谋、灾害、杀戮,对它来说,都是过眼云烟。过去发生的,现在发生的,以后发生的,都会烟消云散,归于虚无。因此,它也像极了一位世故的老人,笑看风云,波澜不惊,心如止水。
    吴侗的意思是,姚七姐的房子被邓银名霸占了去,这一时半会儿怕是没有要回来的指望了,反正也没有个去处,就请姚七姐和他一起,到他们贡鸡寨去。他心里想着,如果姚七姐真的同意他的建议,家里有个女人,那个家,才真正的算是一个家。
    姚七姐问道:“你真要把我接到你屋里去住?”
    吴侗说:“想是这么想,只怕娘不肯。”
    姚七姐苦笑了一下,说:“你不是要给你爹找个老婆子吧?”
    吴侗听了她的这句话,心里就灰了一下,没有做声了。
    姚七娘爱怜地说:“侗崽,你是个好孩子。其实,我也不是不晓是,你们做赶尸匠的是不能有女人的。”
    吴侗说:“这你也晓得啊。”
    姚七姐说:“我当然晓得啊。看你不吭声,我就晓得你是怎么想的了。”
    吴侗说:“娘,你讲得对,赶尸匠是不能有女人的。根据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那是绝对不允许的。如果赶尸匠沾了女人,那么,他就不能赶尸了,赶尸时,十有八九会诈尸的。”
    姚七姐说:“你们就是信奉那些乱七八糟的。”
    吴侗说:“唉,那也是没得法子的事啊。这样好不好?我爹本来身体也不好,赶尸是赶不得了。没有好身体,就没有好脚力,没有好脚力,还做甚么赶尸匠呢?我去劝劝我爹,叫他不要做赶尸匠了,这样不就可以了吗?”
    /奇/姚七姐说:“咦,怕当真是给你爹找老婆子了哩。”
    /书/吴侗就不好意思了,低了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网/姚七姐看他不好意思的样子,就想,这孩子,真是傻得可爱,就说:“娘晓得你的意思,讲千道万,不就是想让娘和你天天在一起吗?”
    吴侗说:“就是这个意思啊,我怎么讲了半天,就是讲不到点子上呢?”
    姚七姐说:“那是因为你是这天底下最傻最傻的傻小子啊。”
    吴侗也暂时忘记了刚才受到的羞辱,嘿嘿地笑了,说:“娘,那你答应了?”
    姚七姐见他那么迫切,也不忍心扫他的兴,说:“答应,永远做你的娘,只是,做娘也不一定要天天呆在你屋里嘛。是不是?”
    吴侗的眼光又暗了下去,说:“我就晓得娘不会答应。”
    姚七姐叹了口气,说:“你要是不傻,该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哦。”
    吴侗说:“我,我不想和你分开。”
    姚七姐说:“你有你的爹,我还有我的女哩。这样吧,香草到灵鸦寨去找她的死鬼爹去了。她才十七岁啊,莫讲去找一个死人,就是去找活人,我这心也放不下啊。可是,她就是那么的固执。我要去找香草,灵鸦寨和你们贡鸡寨是一条路,我们至少还可以一起同行大半的路程,一路走,这样要得了吧?”
    慢慢腾腾地走了一天,姚七姐又不时要坐下来休息,不知不觉,天就渐渐地晚了。
    吴侗说:“前头有家‘近晚’客栈,我们到那里歇一夜再走也不迟。”
    姚七姐说:“这样也要得。”
    吴侗就蹲到姚七姐的面前,说:“娘,你走了这么远的路,莫累坏了身子,来,我背你走。”
    姚七姐看着她眼前那张宽厚的背膀,眼泪不由得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嫁给邓金名后,两口子平平淡淡,什么都不少,但给她的感觉,却又是什么都没有得到。有时,一个人睡在床上,她也细细地想过,她得到他甚么呢?想不出。她希望得到甚么呢?也想不出。她没读过书,认不得字,不晓得风花雪月,不晓得春烟杨柳,不晓得小桥流水……当这一刻,吴侗的背膀热乎乎地跳进了她的眼窝时,她才猛然想到,她缺的,不正是一副男人宽厚的背膀吗?脚下的土地是男人的依靠,而男人的背膀是女人的依靠。
    吴侗见姚七姐没有动静,就转过头来,对姚七姐说:“娘,你上来啊。”
    他一眼看到姚七姐在揩眼泪,就吓了一跳,问道:“娘,你怎么了?侗儿做错甚么了,还是哪句话又让娘伤心了?”
    姚七姐赶忙摇头,说:“没甚么事,]娘是沙眼,遇到风一吹,就要流眼泪。”
    吴侗这才放下心来,说:“没事就好啊,娘,上来吧。”
    姚七姐“哎”地应了一声,就伏在了吴侗的背上。好厚实的背膀,好温暖的背膀呵。
    吴侗背着姚七姐,大步往前走去。姚七姐在他的背上,使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宽心。姚七姐身上的体温暖暖的,但此时他觉得很烫,烫得把他冷了二十年的心溶化了,亲情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可以把冷变得暖,把强硬变得柔软,把贫穷变得富有。吴侗觉得他现在是世上最富有的人,因为他最缺少的母爱,就在眼前。姚七姐垂下来的几根散发,在他的颈根上飘拂着,有些痒痒的,却是很温馨的痒。姚七姐的双手环在他胸前,有些紧紧的,却是很踏实的紧。娘的头发,娘的手,甚至娘的微笑,娘的眼神,他都喜欢。和娘贴得这么近,这么紧,是他从小到大,这二十年来,从没有过的事。
    在天堪堪黑下来的时候,那家叫做“近晚”的客栈出现在他们的眼里。
    客栈是一幢三层高的木楼,门口挂着一张红色的帘子,时间长了,现出零乱的土黄,灰,白,并不明显的四种颜色交织着,显得陈旧和荒凉,“近晚”两个大字更是经不起风雨的吹打,模糊不清。大门的两边,各挂着一盏桐油纸糊的灯笼,发出淡淡的黄色的光晕。倒是看到,左边灯笼上写着一个“近”字,而右边那一个,是一个“日”字。原来,那灯笼被风一吹,“晚”字就只露出半颗了。
    才到大门边,就有一个小伙计迎了上来,一边接过吴侗肩上他和姚七姐的包袱,一边很热情地说:“天晚莫赶路,歇脚便是家。”
    吴侗跨进大门,轻轻地放下姚七姐,让她在一张椅子上坐好,那小伙计放好包袱,很快地,变戏法一样手里就多了两杯热气腾腾的香茶,说:“歇口气,慢慢用。”
    吴侗咕噜咕噜一气喝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巴,说:“店家好客气,还有干净些的客房没?”
    小伙计带他来到一间偏厦,对柜台里的一个头戴瓜皮小帽的老人说:“爹爹,来客人了,你给安排一下。”
    说着,小伙计对吴侗点了一下头,就出去了。
    老人笑呵呵地问吴侗道:“请问小兄弟,你要甚么样的客房?”
    吴侗说:“只要干净,别的也没有甚么讲究的。一男一女,一人一间。”
    老人沉吟着说:“干净那是自不然的,只是这个,只剩下一间客房了。”
    吴侗说:“那就拿间女房,我将就着乱坐一夜也没事的。”
    老人说:“真是不巧啊。我们这里住有一个姑娘,也是病了,住了好几天,现在才好,要明朝才退房。这样好不好?那姑娘也蛮好讲话的,和你来的女客去和姑娘对付着住一夜,你就有地方睡了。”
    姚七姐在客房里问吴侗:“侗儿,没有房了?”
    吴侗说:“房子有的,娘,你莫担心。”
    老人对吴侗说道:“原来那是你娘啊,怎么不早讲嘛?你娘俩住一间,不就行了吗?”
    姚七姐一直在听这边的对话,说:“要得,侗儿。晚上,你还要帮娘捶背哩。”
    吴侗心里是高兴,他只愁怕姚七姐不同意,现在,娘一句话,问题就解决了,就说:“哎,要得。”
    交了钱,那个小伙计就带他们两个上到二楼,沿干栏木廊,往里边走去。走到登头了,打开房间的门,请他们先进去,自己后面才跟了进来,说:“你们看,又干净又清爽。”
    姚七姐客气道:“让你们费心了。”
    小伙计退了出去,说:“要吃些甚么,我去叫我娘给你们弄来。”
    姚七姐问:“有腌菜水啵。”
    小伙计说:“有,我娘做的。”
    姚七姐说:“我只要一碗腌菜水,放两个红辣子就行了,你给我崽炒盘猪肝和一碗腊猪脚。”
    吴侗感激地看着姚七姐,说不出话。
    腌菜水和腊猪脚都是湘西农家的特产。腊猪脚是春节办的年贷,把猪腿吊到炕上熏干,再放到稻谷堆里埋着,不腐不烂,随时取用。腌菜水的制作稍稍复杂些,将青菜洗净用开水烫熟,然后切成小段放进坛子里,|奇-_-书^_^网|掺入山泉水,再放些淘米水或米汤,腌制一段时间,酸酸的,甜甜的,味道好极了,可以浸泡菜梗、萝卜、茄子、刀把豆,食用时,根据喜好放些盐、大蒜、姜、辣椒,在乡下,哪个要是口渴了,感冒了,嘴巴没味道了,来一碗腌菜水,呼噜呼噜吃下去,神清气爽,有些人家泡制多年的腌菜水,还可以治腹胀、感冒等疾病。
    姚七姐才经历一番生死劫难和倾家荡产的变故,身体虚弱得很,自然没有胃口,何况在龙溪镇住了那么多年,早就不耐烦自己做腌菜水吃了,今天走在乡间小道,突然想起了这道菜,就来了兴致。
    小伙计说道一声:“好嘞,马上就到。”
    二
    香草收拾好她的包袱后,就睡到了床上。
    她从来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好的身体居然也有病倒的时候,而且,还病得不轻。从小到大,她连感冒是什么滋味都没有尝到过。听人家说感冒了,脑袋疼痛,四肢无力,还鼻涕口水地流。不管别人怎么说,她也还是想象不出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滋味。而这次,刚出门没多久,就一头栽倒在地上,要不是过路的好心人把她搀扶到这家就近的“近晚”客栈来歇息,也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她躺在床上,静静地回想着,自己害病,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见鬼了。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好笑。如果这么和别人讲,那是没有一个人相信的。见鬼了,真的是见鬼了。
    那天晚上,她眼睁睁地看着死去了的爹爹从棺材里爬出来,跟着那只黑猫出了门,就这么样的,消失了。她现在想起来,都还是觉得,那情景一点都不真实,像一个梦。先是黑三的狗刨坑,然后,竟然上了楼,眼看着爹爹在天台的边缘往回走,黑三却发了狂一样把爹爹撞下了舞水河。一狗一猫,害死爹爹,还带走了爹爹。
    现在,家里只剩下娘一个人了,她一定很孤寂。香草想到娘,就有些内疚。她想自己不应该不听娘的劝阻,一个人出来找爹爹。她和娘说,爹爹的“出走”,都是自己没有拦住,怪自己。如果她不把爹爹找回来,她这一辈子都难以安生的。和娘她是这么说的,但要是摸着自己的心坎儿问,是真的吗?她就不敢正视这个问题了。
    她自己其实非常清楚,找爹爹,这不假,也是她真心的想法。去灵鸦寨找爹爹,也是为了能在那里见到舒小节。舒小节也找他的爹爹去了,也是往灵鸦寨去。那么,他们就一定能在灵鸦寨相会的。抱着这个信念,她就坚定了出来的决心。没想到的是,竟然病倒了。
    好在,“近晚”客栈的这家人对她很好,把她当家人一样地看待。抓药,熬药,特别是她刚来时,病得不轻,连动一下都困难,还得这家店子的老板娘亲自喂她汤药,就像是自己的娘一样。想到娘,她不禁又湿了眼眶。
    经过几天的调理,她的病终于好了,到现在,除了只是有点儿无力之外,再也没有其它的症状了。她准备明天一大早,就继续往灵鸦寨去,找爹爹,找小节。这里离灵鸦寨不远了。
    到灵鸦寨,能不能真的找到爹爹呢?她的心里还是一点底都没有。一个死人的出走,谁敢保证找得到?不过,至少,应该能见到舒小节吧。想到舒小节,她恨不得立即就起身奔往灵鸦寨。如果不是天黑了,她想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往灵鸦寨赶去的。
    明天一早就走。
    这么想着,她就起了床,先把帐去结了,免得早上又要耽搁一点时间。
    她拢了拢头发,开了门,跨出门外,来到了干栏木廊。隔壁的房间,现在已经亮起了灯,显然是住进新的客人了。刚才她在床上躺着的时候,就知道了。现在看到房间里有灯,她的心里也有了点亮堂的感动。尽管不知隔壁的客人来自何地,去向何方,黑夜里的灯光于孤独的人,总是一种温暖和安慰吧。
    走到楼梯口,老远就闻到一股腌菜水的味道,这味道,喜欢吃的人闻起来香,不喜欢吃的人闻起来臭。正要下去,就看到小伙计手里端着一个方方的大木盘,木盘里放着一碗腌菜水,黄黄的菜叶中夹杂着几片撕开了的红辣子,还有猪肝和腊猪脚。
    她问道:“这个时候了,还有客人吃饭啊。”
    小伙计问答道:“来了一对母子俩,还没吃饭哩,我给他们送去。”
    香草说:“伙食还不错嘛。”
    小伙计说:“是啊,那个当儿子的一看就是个孝顺崽,他娘走不动了,背着他娘来的哩。那当娘的呢,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娘,还一个劲地给他儿子点好吃的,他儿子不要,不然,管叫他儿子吃不完。”
    香草听了小伙计的一席话,心里又是暗暗地刺痛了一下。想想自己,在屋里的时候,也是任性惯了的了,何尝对爹娘这么孝顺过?倒是爹娘对自己,一向的百依百顺,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香草怕自己掉泪,赶忙往楼脚咚咚咚地趟了下去。
    香草结了帐,回到自己的房间,早早地,就睡了。梦中,她见到了娘,离她很近很近。只是,虽然很近,她们的中间,却像是隔着一片木栅栏。娘就隔着木栅栏,正在慈爱地给她梳着头,一下,又一下……
    三
    这一晚,姚七姐和衣躺在床上,根本就睡不着,脑子里,一忽儿飘来香草的影子,一忽儿飘来邓金名的影子,一忽儿又飘来邓银名的影子。好好的一个家,突然间天塌地陷,家破人亡,一眨眼的事,根本来不及想对策,也来不及反抗,一家人就阴阳相隔,天各一方,莫不是她前世做了什么过河事?她脑壳都想痛了,还是理不出头绪,眼睁睁地看着天花板,看到的却是一片黑暗。
    对面的床上,吴侗一倒下去,就发出了酣声。也难怪,他吃的是辛苦饭,做的是力气活,又背了她一天,说不累那才是鬼话。幸好她没有让吴侗帮自己捶背,他会累得更厉害的。
    天还没亮,她就听到了有人开门的声音,然后,就是轻手轻脚下楼的声音。不一会,就听到了大门开了的声音。哪个起得这么早呢?可能有急事,赶时间吧,天快亮了,她得好好休息一下,要不明天没有力气赶路的。这么想着,迷迷糊糊的,不久便睡过去了。等她醒来,窗外,已经大亮。
    吴侗早已醒来,正盘腿坐着,双手手板朝上,交叉着平放在大腿中央,左手的拇指掐在无名指上,右手的拇指则掐在小指头的尖上。
    吴侗听到动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双手手板心翻转过来,朝下叠在一起,这才开口对姚七姐说道:“娘,你醒了?是不是侗儿闹你。”
    姚七姐说:“讲哪样话?天都亮了大半天了,我还在睡懒觉。”
    吴侗笑道:“娘才不是睡懒觉哩,娘累了嘛。”
    姚七姐说:“往天在屋里时,还从没睡过懒觉,总有做不完的杂七杂八的事。这一出来啊,就懒到骨头里去了。”
    吴侗下了床,说:“娘你再躺躺,我去给你打洗脸水来。”
    也不等她回答,吴侗就一阵风儿似地下楼去了,很快,打了一木盆的热水上来。
    姚七姐边洗着脸,边对吴侗说:“出了这个客栈,我们就各走各路了。”
    吴侗听了这话,心里很不乐意,说:“娘,我陪你到灵鸦寨去找香草。”
    姚七姐说:“你啊,出来这么久了,你爹爹天天都在盼你回家哩。”
    吴侗说:“嗯,爹爹是在等着我了。他估摸着我到家的日子,就到寨子外面的路口上来等我。他总是这样,从小时候起,我和小伙伴们在外面玩,要吃夜饭的时候,他就坐在门边等我了。”
    姚七姐说:“那是你爹疼你哩,你不要陪我去灵鸦寨,我自己又不是不晓得路。”
    吴侗说:“不行的啊,你的身体还没复原,还是我背着你去灵鸦寨吧。”
    姚七姐说:“昨天把你累得坏老火,今天我再也舍不得让你累了。你爹看到你到日子了还没回家,心里肯定急得像猫抓,你这么大的人了,应该懂事了,不要让老人家心焦。等你成了家,也做了哪个傻小子的爹了,你就知道,做爹的滋味了。”
    吴侗怔了怔,半天没有说话。
    姚七姐很诧异,问他道:“你怎么不讲话了呢?”
    吴侗说:“赶尸匠是不能有女人的……”
    姚七姐恍然大悟,说:“侗儿,是我不好,只顾着劝你要体谅你的爹爹,没想到,让你伤心了。”
    吴侗有些激动,说:“我回去要和爹爹讲,我不做赶尸匠了,我再也不想成天和尸体走在一起了。”
    没成想,姚七姐也很是支持他的想法,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一个标标致致、英英俊俊的大小伙子,怎么就和那些死人滚到一堆?”
    吴侗有些兴奋起来,说:“娘,我回去就和爹爹讲,我不要和死人在一起……”说着,吴侗就握住了姚七姐的手,摇晃着,继续说道:“那样,我就可以天天和娘在一起了。”
    姚七姐见吴侗捉住自己的手,只顾着一个劲地摇晃,心里也不禁莞尔,说:“说你傻你还不承认,天底下,有哪个是和娘过一辈子的啊?真正能和你过一辈子的,不是娘,是婆娘。”
    吴侗的脸有些发烫,说:“别个和婆娘过,我和娘过。”
    姚七姐说:“傻子崽……”
    吴侗就真个呵呵傻笑了起来。
    姚七姐说:“时候不早了,赶路要紧。再不走,你爹真的要急出病来的。”
    听说又要走,吴侗刚刚还晴朗的脸上,就又转为阴天了。他说:“你硬要撵我回去见爹爹,我也答应。你也答应我一个条件,看要不要得?”
    姚七姐哦了一声,问道:“你还打甚么小九九呢?”
    吴侗说:“娘,你看这样好不好,你的身子骨还虚得很,你在这里再歇一夜等我,我见了爹爹,告诉他我不做赶尸匠了,然后,就马上赶到这里来,和你一起到灵鸦寨去。”
    姚七姐想到,以自己目前这样子,走一步都要喘粗气,更莫讲走到灵鸦寨去了。她觉得吴侗的说法很是合情合理,便答应下来,说:“我就在这里再歇一夜也要得。”
    吴侗听她同意了,就咧开嘴巴,呵呵地笑了起来。
    四
    吴侗回到家里的时候,果然看到他的爹爹拄着拐杖,像一尊雕像一样,站在院子里,朝路口张望着。他心里一阵感动,多少年了,爹的身影一出现在他的视野,他就有种踏实的感觉,那是家的感觉。但今天,除了感动,他还有一丝遗憾,这个家,什么都不缺,就缺少一个女人。没有女人的家,虽能挡风雨,但冷暖不知,忧伤或欢乐也失去了意义。
    吴侗的身影一出现,吴拜的脸上就浮现出一丝笑意。
    吴侗叫了一声“爹”,快步走到他的身边。
    吴拜还是和以前一样,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来接吴侗身上的包袱。
    吴侗把包袱解下来,也和以前一样,并不递给爹爹,而是一手去扶爹爹,一手自己拿着,说:“这包蛮重的,我拿我拿。”说着,就和爹爹两人一起,走进了吊脚楼。
    坐在火铺上吃饭的时候,父子两个就着野猪肉,你一杯我一杯地干着泡酒。
    吴侗发现,这次回来,爹爹虽说还是和以前一样,看到他,脸上就有了很浓的笑意,但这次,那笑意里,似乎隐藏着很深的忧虑。
    吴侗就想,难不成爹爹晓得我不想做赶尸的事了吗?
    他挟了一块野猪肉放到吴拜的碗里,说:“侗崽出去这么久,爹一个人在家里,没得甚么事吧?”
    吴拜想做个笑模样出来,却做得不像。
    吴侗就说:“爹,你有甚么事好象在瞒着我。”
    吴拜这才开了口,说:“按说呢,这事和我们贡鸡寨一点关联都没有,但,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而且,那死人的事,要是拦不住的话,一死就是一大片。”
    吴侗正把一块肥肉塞进嘴巴,听了吴拜猛古三天的话,不晓得哪里来的由头,不禁一惊,忘记了嚼肉,含糊不清地问道:“哦?怎么这么凶?是哪里的事?”
    吴拜“吱”地把一小杯泡酒呷进嘴里,吐出三个字:“灵鸦寨。”
    “啪”地一下,吴侗嘴里的那块肥肉竟然掉到了火铺上。
    吴拜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了,你听到了甚么?”
    吴侗说:“是的,我也听讲过这事了。这次到龙溪镇,我就听别人说,镇上死了好几个个人,让人感到奇怪的是,死的那些人全是灵鸦寨的。”
    吴拜说:“嗯,是这样的。灵鸦寨的寨老来找过我了,要我帮他查一查,到底是哪路的鬼魂在作祟。”
    吴侗问道:“查出来了吗?”
    吴拜点点头,说:“其实,寨老自己是知道的,只是他不肯告诉我。”
    吴侗感到奇怪了,问道:“他既然知道,那为甚么还要请你给他查呢?”
    吴拜说:“他只是不敢肯定,所以,还是要请我帮他们查一下,得个放心。”
    吴侗问:“是哪个?”
    吴拜说:“我只知道,是个女人,到底是哪个,我也不晓得。”
    吴侗说:“你不是讲寨老晓得是哪个?”
    吴拜说:“他不肯讲,这里面,肯定有他不好讲的地方,我也不好再问。”
    吴侗自言自语道:“是个女人?”
    吴拜说:“是啊,是个厉鬼。”
    吴侗问道:“为甚么这么说?”
    吴拜又喝了一口酒,揩了揩嘴巴,说:“‘唱娘娘’的时候,请来的不是娘娘,而是那个女鬼。那女鬼当场就附到了寨老的一个叫乌昆的跟班身上,用我这根拐杖,刺死了一个他们灵鸦寨的人,就在我们的堂屋里。”
    能够在爹爹的眼皮子底下附在人的身上,并且还取人性命,可见,她真的是一个厉鬼了。吴侗这么想着,很有些为爹爹担心,说:“爹,你赶了那么多年的尸,甚么样的风浪没有见过啊,现在年纪也大了,以后,就不要过问鬼神方面的事了。”
    吴拜抬起头,定定地瞅着吴侗,不服气地说:“看不起你爹了吧?”
    吴侗赶忙说:“没有啊,不过,我也多少还是有些担心啊。”
    吴拜又抿了一口泡酒,说:“我晓得你是为我好,做我们这一行的,做多了,也不是没得失手的时候。”
    吴侗趁机说:“爹,我们家的祖上怎么会选择做赶尸这个行当呢?像别人家那样,种田、栽树、榨油、开个碾房、做点小生意,不是很好吗?”
    吴拜竭力地睁大他的醉眼,说:“你看不起赶尸匠?从你太祖爷起,我们家就是做这一行的啊。我听讲,那时我们寨子里的男人去海边打倭寇,全部战死在战场上,那可真是血流成河,尸骨遍野啊。唯一一个没有死的,就是你太祖爷爷。几百号人一起出去,回来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心不甘啊,他怎么着也得把寨子里的人带回家啊。可是,一没车子,二没担架,怎么带得回?就算有,千里迢迢,他一个人也没有办法。怎么办?他想啊,他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没有脸面回去的,就摸出刀子,架在自己的颈根上。在自杀前,他看着满地的死尸,止不住边哭边唱。”吴拜有了几分醉意,半眯着眼,拍打着膝盖,哼哼地唱道:“天地生苍生呀,苍生成魂灵,魂灵无所住呀,游荡匐匍行。来时雄棒棒呀,去时没家门。男人热血旺呀,死去冷冰冰。上天也无路呀,入地也无门……”
    吴拜的声音苍老,音调低沉。吴侗的眼前,就出现了那幅悲壮的画面:深蓝色的海,腥红色的血,阳光下滴着血的白晃晃的刀刃,惨不忍睹的零乱的尸体……天地间,他的太祖爷爷象一个战神,手握战刀架在颈根上,既威风凛凛,又落寞悲怆。
    吴拜说:“当你太祖爷爷唱到这里的时候,手一动,正要抹颈根,耳朵边就听到有人接着唱下去,‘上天也无路呀,去它娘的天,入地也无门呀,去他妈的门。人死大卵朝天冲呀,照样传代又接宗。’你太祖爷爷急忙停住手,看看是哪个人在唱。四下里一看,除了脚下的死尸外,还是一个人都没有啊,正在惊讶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些死尸一个一个地从地下站了起来,排成了一排,面朝着家乡的地方,唱道,‘长路漫漫无所惧呀,我们跟你回家中!’你太祖爷爷这才想到,是他的歌声把那些死去的战士们的魂魄唱回来了。于是,你太祖爷爷就带着他们,一路唱着,走过了万水千山,吃尽了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家乡。”
    吴拜醉得老火了,他嘟嘟囔囔地说:“你太祖爷爷是个大英雄哩……”
    火铺上的火快要熄了,吴侗正要去添一块杉木柴,吴拜把一杯泡酒倒到了自己的衣领里,说:“要得了,不要添柴火了,你这趟也累了,早点睡了算了。”
    吴侗看爹爹确实也是醉得不成样子,也就没有添柴火,顺手就把那柴火丢到了火铺下面,然后扶着吴拜下了火铺,进到他的卧房里去。刚一进去,吴拜就伸出手,指着屋顶上喊道:“你……你……你到这里来来来……做甚么?告告告诉你你你,那鞋……鞋垫子,我早就把它烧成灰灰灰了……”
    说着,吴拜就一头栽到了床上,呼呼地扯起了扑酣。
    吴侗听着爹爹的醉话,只道是爹爹醉老火了,也不理会,就出门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一双穿着绣花鞋的脚,在他的头顶上凌空虚蹈着……
    五
    吴侗原本是想趁着和爹爹干两杯后,就提出不想做赶尸匠的事来。他先是从爹爹那里找到一个突破口,没想到的是,爹爹却讲起了太祖爷爷的故事。当时,也是听得他热血贲张,豪气干云,就更不好意思开口了,很快,爹爹竟然醉得甚么都不知道,讲甚么都是空的了。
    他把火铺里不多的火捂好,屋子里,就更显黑暗了。他的手里拿着一块点燃的枞膏,往自己的睡房走去。窗外的风吹来,把枞膏上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吴侗的影子也就一忽儿放得很大,一忽儿又缩得很小,在板壁上跳动着,飘摇着。他生怕枞膏灯被吹熄,就一边伸出手掌,挡着吹来的风,一边加快脚步,推开了睡房的门,跨进去,把门关好。房子里,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风可以吹进来。奇怪的是,那枞膏上的火苗,还依然是被吹得忽左忽右,欲灭还明。吴侗的酒意也有些上来了,就索性不去管它,由它是燃还是熄。他把枞膏放在桌子上,就脱了衣裤,上了床。然后,就去吹那枞膏。还没吹,那枞膏自己就呼地一下,熄了。临熄前,火苗被一股无形的像风一样的东西拉扯得成了一条长长的一线,发出蓝色的光来。熄灭后,屋子里还飘荡着火苗哔剥的声音,很细,却很清晰。吴侗那一口气,吹出去和没吹出去,都没有什么区别了,于是,他打了个呵欠,头就倒在枕头上,晕晕乎乎地想着姚七姐,她现在睡了吗?这么想着,他自己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中,他把头埋进了姚七姐的怀里,使劲地吮吸着她的身上散发出来的女人特有的气息。那气息,温热,甜蜜,有着淡淡的清香。那不是女孩子的气息,女孩子的气息他没有闻到过,但他想像得到,是和春天的小草一样的青涩,有点甜,却没有回味。而姚七姐的气息,是秋天里的长得熟透了的杨桃,是温软的,味道也是绵长的。他感觉到了,姚七姐抱着他的头,呢喃着,轻轻地哼起了儿歌:
    教你歌,
    教你后园砌狗窠,
    狗娘生个花狗崽,
    拿给我崽做老婆。
    吴侗闭着眼,静静地听着姚七姐哼着的歌谣。那歌谣好耳熟呵。他的眼前,渐渐地浮现出这么一幅景象。一个年轻的妇人,手里抱着一个孩子,把肥大的奶子塞进孩子贪婪的嘴里,一边也是哼着这首熟悉的歌谣,一边在乱草丛生的小路上往大山的外面看着、看着,直到太阳落了山,直到黑夜笼罩了整个山峦,直到家家户户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她才拖着疲惫的双腿,一步一步地挪下山岗……
    如果还有没有睡熟的人家,就会听到,从山岗上,被山风吹来的,断断续续地飘来的歌谣:
    教你歌,
    教你后园砌狗窠,
    狗娘生个花狗崽,
    拿给我崽做老婆。
    那歌谣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飘啊飘啊,在飘过光秃秃的树梢时候,几绺歌谣被树梢挂破了。在飘过黑沉沉的山寨的时候,那歌谣就支离破碎了。一直飘到了那口常年水波不惊的深潭的时候,歌谣才如一缕幽魂一样,慢慢地沉到了潭底……
    “大胆!敕呢轰恽懵……”
    吴侗噌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听到是爹爹的声音。他的左手的拇指就下意识掐到了中指上,右手往枕头下一摸,掏出两张符纸,跳下床,飞快地来到爹爹的房子外面,嘴里一边叫着爹爹,脚下一刻也不迟缓,一下就踢开了爹爹的房门。房子里,只见爹爹一手捏着剑诀,一手挥舞着拐杖,嘴里念着咒语,与一个白衣的影子在争夺着什么。
    房里没有灯,一片漆黑。他模模糊糊地看到,那个影子,披着长长的头发,不顾爹爹的强咒,一个劲地往爹爹的床上扑去。而爹爹也是奋不顾身地用他的拐杖阻止着。
    整个房间里,风声呼呼,鬼影飘飘,眼见着人鬼之你来我往,难决高下。
    吴侗低喝了一声:“敕呢轰恽懵!”
    紧接着,手指一弹,薄薄的符纸,一如坚硬的铁片,呼啸着直往那影子飞去。只听一声痛苦的尖叫,影子随即踉跄着后退,身子一纵,飘出了窗外。吴侗跳上窗子,正要追赶,被吴拜叫住了:“侗崽,别追了。”
    吴侗有些奇怪,问道:“为什么”
    吴拜说:“她就是那个那天在我们家用拐杖杀人的人,不过,对我们好像没有恶意,否则,趁我睡着了,她要是有心害我,我是万万躲不过这一劫的。”
    吴侗跳下窗来,点上灯,奇怪地问道:“既然没有恶意,那她来我们家干什么?”
    吴拜从枕头下取出那张鞋垫,说:“她是来找回她自己的东西的。”
    吴侗问道:“鞋垫?她要这鞋垫做什么?”
    吴拜说:“杀人!”
    吴侗吓了一跳:“杀人?”
    吴拜肯定地说:“是的,杀人,成批地杀人、成群地杀人、成片的杀人……”
    六
    吴侗扶着吴拜在床沿上坐好,忧心忡忡地说:“爹爹,你还是莫干这行了,好吗?”
    吴拜的眼睛里渗出了浑浊的泪水,他说:“侗崽,由得我们?其实,哪个都不愿意干这一行啊。当初,我决定把这门艺传给你时,我也犹豫了好久。一旦做了赶尸匠,就会失去很多,没有母亲,没有老婆,没有孩子,没有尊严,没有脸面……”
    吴侗说:“是的,爹爹,你要不是做了赶尸匠,你就不会一个人一直打单身,就会给我找一个妈妈,对不对?”
    吴拜的眼睛敏锐地盯了他一眼,说:“你讲得对,可是,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赶尸匠,我不能给你找一个妈妈。你也是一个赶尸匠,你也一样,不能有女人。侗崽,你告诉爹,你这次出去,是不是,有了一个你喜欢的姑娘?”
    吴侗想不到爹爹突然问他这么个问题,摇头道:“没,没有的事啊,我……没有……”
    吴拜看他那情景,心里也明白了几分,眉头皱到了一起,也不深问下去,只是担忧地说:“侗崽,我不多问你什么,你有你的理由,只是,我们这一行,如果沾了女人,轻则诈尸,重则丢命啊。”
    吴侗就想起了那个女尸,突然跳起来取人性命的场景。他心下也不禁有些后怕,饶是自己动作快了一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吴拜继续说道:“假如你真的有了你喜欢的姑娘,你一定要实打实地告诉我,祭拜祖师爷后,就正式退出这一行。我也不拦你,因为,这确实不是人做的事啊。你爹爹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还可以撑得几年,你呢,选自己的前程,爹爹也支持你,只要你们两个好,我也好早点抱个孙崽,哈哈……”
    吴侗知道是爹爹误会了,但也一下子讲不清楚,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说出来也不迟。爹爹还是很体贴他的,看起来是个大男人,其实,心里也很细的。当他听到爹爹居然说到了要抱孙崽时,他的脸上滚烫滚烫的。心想,爹爹人很聪明,就是有点聪明过头了。嗯,确实是聪明过头了。不过,爹爹是个老江湖,十六岁起就走南闯北,什么样的阵势没见过?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怎么会是聪明过头了呢?爹爹的眼睛毒着哩,他一定是看出什么,而且还是看得稳准狠的!如果爹爹真的是看准了,那么,那这,这算怎么回事呢?莫非,我和娘,和那个叫姚七姐的娘,真的,是像爹爹那么说的那样,不是母子关系,而是……他不敢想下去了,使劲地摇了摇脑袋,张着嘴,再也说不出话了。
    吴拜见他不作声了,就说:“哪个时候,方便了,带那姑娘给你爹看看,要得不?”
    吴侗脱口而出:“嗯,要得。”
    刚说出这话,他就知道说得不对,就赶忙矢口否认,说:“不,不是的,我是讲,爹爹你想到哪里去了,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不是相好……”
    吴拜宽容地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也舒张开了,说:“还害羞哩,好,好,不是那回事,只是一般的朋友,对不对?哈哈,我不管你是怎么回事,下个月起,拜祭祖师爷,告诉他不做赶尸匠了。”
    吴侗心里哗地一下,像涌进了无数的阳光,又温热,又灿烂。他问:“怎么要等到下个月?”
    吴拜用旱烟脑壳轻轻地磕了一下他的头顶,说:“怎么,心里急得像猫抓了?”
    吴侗不好意思地挠了一下后脑勺,说:“没有的事,我只是随便问问。”
    吴拜从枕头底下取出那张从坟地里那具女尸的手里拿来的鞋垫,递给吴侗。他收起了慈爱的脸孔,换上凝重的神色说:“你看看,这就是有名的‘咒蛊垫’,如果两只合在一起,就会天地变色,尸陈遍野。我这腿脚走不了远路,你还得替我跑一趟烘江,另一只在烘江师范学校一个名叫田之水的老师手里,你去找他,越早越好,明天就出发,取了来,然后,与这一张一起,用‘七魂火’烧成灰,才不至于有灾难发生。”
    吴侗想着还要陪姚七姐去灵鸦寨,就问:“怎么这么急?”
    吴拜说:“‘她’的戾怨两气越聚越凶了……”
    七
    吴侗只睡了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他不敢多耽搁,起了床,呵欠连天地用冷水冲了冲脸,睡意就消了。这时,他才发现,爹早就起来,煮好了饭菜,坐在火铺上,等他。父子两个吃了饭,吴侗下了火铺,这才和爹爹告别,出了门。
    爹爹送他到院子里来,忧心忡忡地对他说:“你要小心一点,万事不可大意。”
    吴侗笑道:“爹爹,我每次出门,你都不放心。我知道爹爹是担心我,如果是出去赶尸,自然是有一定的凶险,可是,这次只不过是去拿一张鞋垫,它不会讲话不会走不会动,轻飘飘的,就是小孩拿在手里,也嫌轻,有什么大不了的。”
    吴拜的嘴巴咧了一下,说:“话是这么讲,我总感觉到,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你莫小看那只鞋垫,它不值钱,可有人想要,这关系到灵鸦寨整个寨子的命运。不能让它落在别人手里,切记切记。这一次出门,跟以往一样有危险,你不要掉以轻心。总之,爹爹不在你的身边,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是。”
    吴侗的眼眶不由得热了一下,说:“嗯,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爹爹你自己也要小心为好,昨天晚上,那女鬼的气势也很厉害的。”
    吴拜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不是吴侗即时出现,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只是,吴拜不肯在儿子面前放下面子,就不在乎地说:“嘁,昨天是你回来了嘛,这人一高兴,多喝了两杯,就睡得像死人一样了。你出门了,我和哪个喝酒去?你放心好了,她再来,看我不把她钉到壁头上去。”
    吴侗看爹爹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也笑了笑,说:“那是那是啊,我爹爹是什么人,名震三省的赶尸匠,威加海内的驱魔人啊。”
    吴拜得意地捻了捻胡须,说:“时间不早了,你去吧。”
    吴侗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转过身,放开大步,下了石块垒成的小路,走了。
    走到山垭口,他想回头去看看爹爹。他知道爹爹一定还在院子里,拄着拐杖,直到他转过垭口,看不到他的身影了,爹爹才会回到屋子里去。他强忍着不回头去看爹爹,是怕自己的眼泪会飚出来。他想到今天爹爹的神色与以往大为不同,还是转过头去,果然看到爹爹两只手撑在拐杖上,静静的,呆呆的,看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
    吴侗挥了挥手,爹爹也举起了手,挥了挥,像挥动着一面肉做的令旗。
    山野里,早上的空气格外新鲜,一丝一缕地从他的千万个汗毛孔沁到身体里来,甜丝丝,凉悠悠的。早起的鸟儿,自然也是不甘寂寞,叽叽喳喳地唱着歌儿。那歌儿,在淡淡的晨雾里,尤其显得清脆而明亮。
    吴侗对这样朴素优美的风景早已司空见惯,他的职业常需要他在荒郊野外行走,葱郁叠翠的山,纯静清澈的水,阿娜摇曳的草,五彩艳丽的花,还有一闪一闪的星星,棉絮般洁白的云……远近高低,哪一处不是风景?只是因为职业的原因,他没有心思去欣赏罢了,就像现在,他只管大步大步地走,快快见到姚七姐,他的娘。
    他想着昨天爹爹的误解,心里就不由得好笑,差点儿笑出声来。人老了,好像什么都懂,可是呢,却是什么都不懂。他们只是想当然地以为,一个人,特别是一个还没有婚配的年轻且健壮的男人,如果他的脸上有了晕红般的笑意,那么,他就一定是有了心上喜欢的人了。爹爹一定还在想着,那个人,也一定是一个姑娘家,对儿崽痴情,对老人孝顺,对邻里和睦。在家里,还一定是一个做家务的里手,小手儿细细的,会绣花绣朵,心眼儿善善的,会筛茶筛酒,甚至,屁股儿大大的,会生男生女。遇到这样的女子,哪个男人会不动心呢?有了这样的女子,哪个男人不巴望着天天陪着她讲话,夜夜搂着她睡觉呢?可是,爹爹真是有些糊涂了哩。他样样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她不是“她”,她只是他的娘啊。吴侗边走,边这样想着,还是忍不住好笑。能让爹爹栽个跟头,那也是一件有趣的事儿。他一向很佩服爹爹的,在他的印象中,爹爹从来没有走过眼,更是从来没有失过手。那么,爹爹真的栽跟头了吗?吴侗又不由得怀疑起自己来了。怎么不是栽跟头呢?他,应该是的啊。你看,爹爹还以为我找了一个姑娘,其实,姚七姐是娘,而不是姑娘,爹爹你错得多了哩。不过,爹爹也会犯错吗?他英雄一世,应该不会的啊。吴侗这么想,就开始倾向于他爹爹的看法了。不会的,爹爹怎么会犯错呢?难道爹爹说的不是对的吗?除了年龄上,爹爹没有说对以外,其他的,都没说错啊。想到这里,吴侗不由自主地吓了一跳。如果真如爹爹说的那样,是他的相好,那,那会怎么样呢?吴侗又感到,那滚烫的感觉爬到他的脸上来了,心子,也嘣嘣嘣地跳得厉害。他赶忙甩了甩脑袋,似乎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给甩出去。
    远远地,“近晚”客栈出现在他的眼帘里,他的力气猛地增添了不少,快步走下山去。及至到了客栈的门口,他又不知不觉地放慢了脚步。他听到了他的心子,越发地跳得剧烈了,像打鼓一样。
    他一步一捱地来到客栈,还没等他开口,那个客气的小伙计就对他说:“嗨,兄弟来了?你娘留了个口信给你,讲她先上灵鸦寨去了,她在那里等你。”
    吴侗听讲娘不等他而一个人先去了,心里感到很空落落的,然后,又觉得,这样也好,不然,见了娘,还不晓得怎么和她说话哩。继而,又为她担心,她的身子还没好完,吃得消吗?他想马上就往灵鸦寨去,又想到爹爹严峻的神情,只好否决了这个决定。这么乱纷纷地想着,他也不和那小伙计打招呼,就转身离去了。
    那小伙计见他并不是往灵鸦寨走去,就叫道:“哎,哎哎,兄弟你走错路了,去灵鸦寨,你该走那条路啊。”
    吴侗没有听见他的话,心事重重地溶入到那一片淡黄的秋阳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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