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王都榭拉姆所延伸出的石板路大道上,有个旅行中的中等规模商队正在待命。
这个高举桑克瑞得贸易招牌的商团,经常往返在阿尔谢夫王都与邻国塔多姆之间。
由各种贸易公司所主导的众多商队,一边在经过的土地上交换着人与物资,一边从北往南、由东向西移动,形成支持人们生活的基础之一。
旅程即将展开,商人与挑夫们四处装货,也有其他同行的旅人,集团总计高达一百数十人。
其中混杂一位早已整装待发的年轻女子——
她并没有拿着类似行李的包裹,而是搭乘有车篷的马车,悠闲地等待出发。
那就是西瓦娜。
她在佛尔南以炼金术师的身份生活,在王都则是暂时化身为神官……而现在,她只不过是个毫无奇特之处的旅人,正准备搭乘这辆马车。
西瓦娜从马车所停的榭拉姆街头一端,看着远远可见的王城。
阿尔谢夫王城并不是那么高的建筑物,但占地却非常宽广,直接与森林与小山相邻,王族和贵族所居住的宅邸也分布在周围。
当然,那里并非一般人能够自由出入之地。
西瓦娜眺望自王城突出的钟楼,想着住在那里的少年,还有他的老师。
那是四王子菲立欧,以及王宫骑士团的威士托——
她和菲立欧约在两星期前才第一次会面,但关于威士托,则是在更早以前就听闻其名了……
在西瓦娜等人之间,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威士托·贝赫塔西翁不只以剑圣之名闻名于世,对西瓦娜等人而言,更是别具意义的英雄。若是没有他,西瓦娜可能早已不在人世,或甚至是连诞生都不可能——
西瓦娜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想见他一面再踏上旅途,这样的多愁善感对她来说是难得一见的。
她以前也曾远远地看过他,但不曾跟他说过话。她听说过各种大人们的谣传,关于其个性都已经听到厌烦了,但她还是不知道现在的他是什么样的人物……
同一辆马车里、坐在身旁的五十多岁商人突然开口:
“——唉呀——这可是最后一次看这街道了……西瓦娜,你搭上这辆马车,表示你也要回家乡吧?”
宛如枯枝般干瘦的老人,温和的脸上带着微笑,如此问道。
西瓦娜轻轻地摇摇头:
“不,有伙伴在森林里等我。我会在适当的地方下马车,跟‘那家伙’会合,暂时隐居在附近的森林里,如果有异常状况,我会跟你联络的。”
听到她的回答,老人笑了:
“真是辛苦啦!要是我回家乡,那就是打算要隐居了啊!”
西瓦娜微笑着:
“御老你终于也要引退了啊?真是该跟你说声‘辛苦了’。”
“……嗯,要不是卡西那多和‘无名氏’,我本来可是打算在此终老一生的!反正我孤伶伶的一个人,回到故乡也没有半个亲人……而在这里从来不会让我闲得发慌……”
“没办法,这就是所谓退隐的好时机吧!而且家乡的人应该比较看重你吧?”
西瓦娜如此一说,老人不禁苦笑:
“唉!头目还叫我去负责指导后进呢!好个退隐的好时机啊!不过,总是会有点寂寞……还有不安……何况,上次去妓院侦查的事才做到一半——”
老人压低声音说道。西瓦娜则眯起了眼,表情变得有点严肃:
“塔多姆位于卡佩拉的据点……表面上是间高级妓院——那里也正是雷吉克王子频繁出入之处,没错吧?”
老人点点头。
“要是他只是把它当作妓院而去,那也就算了,要去妓院的话,王都里也有,何必特地跑到那里去,这总是让人——无法理解。如果可以,我倒是很想亲自去探听看看。”
西瓦娜突然开口问她一直很在意的事:
“二王子雷吉克是什么样的男人?”
“不知道啊!我又没见过他……不过听说他好像是个品性不好的男人,常去妓院也是个大问题……听说他还有潜在的自杀顷向呢!”
听到老人的指摘,让西瓦娜皱起了眉头:
“他好像有把自己跟别人的生命看得很轻的特色,也就是说,他是个轻视生命或人生的男人。该说是享乐主义、还是刹那主义呢?就是有种喜欢快乐后毁灭的毛病。唉!他可说是个危险的男人,但那危险的意义又跟卡西那多那种人不同。”
“你虽然说不了解他,但其实很清楚嘛!”
西瓦娜这么一说,老人摇晃着肩膀笑道:
“这都是从‘那小子’那里间接听来的!”
“那小子?”
“是啊!‘那小子’……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和他一起在战场上奋战过呢!所以我们也算是战友!他现在已经是王宫骑士团的团长大人了,不过——哼,倒是一点都没变呢!”
老人笑得很诡异。
西瓦娜这才了解老人说的是谁。
威士托·贝赫塔西翁——像身旁老人那年代的人们,当然很了解年轻时候的威士托。
西瓦娜将视线从身旁的老人转到其所在的王宫——
昔日的英雄就在那里。
这时,凝视着王宫的西瓦娜眼里,映出缭绕的烟。
那缕烟细细长长的,在几乎无风的天气里,斜斜向上飘进蓝天之中。
“咦?失火了吗?”
老人说道。
西瓦娜一直看着那缕烟,刚开始是黑色的,慢慢地开始带有蓝色。
“烟里有其他颜色——御老,那不是狼烟吗?”
“你说狼烟?”
老人的脸色也为之一变。那是使用有色树液所制造、有颜色的烟,自古以来是为了联系所使用的手段,主要用于关于出现变故之联系。
老人自座位上立起身来:
“西瓦娜,我要下车,到威士托那里去。我想说不定塔多姆的兵力已经开始行动了,我本来打算等待长老指示,再让他们来联络的,但如果对方的行动比我们预测的还要早……”
听到老人的话,让西瓦娜的眼神更为严肃:
“等一下,御老你不适合赶路,我去!”
西瓦娜这竺:说,老人以讶异的表情看着她:
“可是,对方不会听你说吧?威士托又不知道你这个人。”
“不,我还认识另一个人。”
如此回答的西瓦娜脑海里,浮现一位紫色头发的少年面容……
虽然他还稚气未脱,但她知道他待人亲切。只要是她带去的情报,他应该会听,而且也会告诉她可以相信的情报。
“御老你就直接进行你的行程,请长老们快点做决断,我先确认这边的状况,暂时依现场的判断来临机应变,改天再跟你联络。”
西瓦娜跳下马车,老人在她背后慌张地叫道:
“喂!你认识的是谁啊?”
“是那位威士托的弟子,不用担心。”
西瓦娜回应着,以接近小跑步的速度走在路上。
老人耸耸肩,目送着她的背影。
西瓦娜一边跑着,一边亲身感受着街上的骚动。
在狼烟升空之后,街上奇妙地骚动着……似乎是因为在街上警备着的卫兵们也注意到了,但这一带还没有人能确切掌握发生了什么事。
西瓦娜轻松地穿越人潮,急奔在通往王宫的大马路上。
通告周知紧急事件的狼烟,自王宫的狼烟台袅袅升起。
这狼烟台以前很少使用,几天前曾为了通知国王与皇太子的死亡而使用过,而这次则是为了通知大家军务卿等要人们的死亡。
在可近观狼烟的王宫一角——
克劳斯沉默地坐在王宫中属于二王子雷吉克管辖范围的阳台上。
雷吉克强邀他单独谈谈,现在两人正围坐在桌子旁。
“……克劳斯,你平静下来了吗?”
雷吉克问道。
克劳斯连点头也不想点,什么都没回答。
——他无法思考任何事。
他很在意父亲葛楚德及妹妹妮娜的安危。
不——说是安危,但就算还没有亲眼看到尸体,他也不认为他们还活着。一想到断崖的高度,就令人感到绝望。
克劳斯握紧了手,指甲用力地陷入肉里,他已经不在意疼痛了。不管是谁雇用刺客的,他绝不打算原谅“这个人”,非得查明真相、给对方教训。
凝视着不发一语的克劳斯,雷吉克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对葛楚德和妮娜的死感到遗憾……我也失去了母亲。”
听到雷吉克沉痛的声音,克劳斯抬起头来。
雷吉克很难得地浮现神妙的表情,他眉毛扭曲,像是相当悔恨到连肩膀都在颤动。
“——要是我再小心一点的话……只是没想到‘那些家伙’会以这种方式雇用刺客……”
“……‘那些家伙’……?”
克劳斯以沙哑的声音问道。雷吉克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绝对是正妃和达斯堤亚的谋略没错,不——可能跟达斯堤亚无关,但出于正妃的指示是错不了的。”
雷吉克如此断言。
听到这番话后——克劳斯心底燃起了黑暗的火焰。
克劳斯沉重地开口:
“……雷吉克大人您刚才说这番话……有何证据呢?”
“……证据……我没有物证,对不起……”
雷吉克小声地回答。
“不过,绝对错不了,我亲耳听到的,可是没有证人的话,就没有证据了。那……真是令人懊悔。”
雷吉克一拳打在桌子上。
克劳斯以细长的双眼看着二王子。
雷吉克像是被他的眼神催促着继续说:
“……从好几年前,正妃等人就开始采取暗杀我的行动了,虽然以前都被已过世的哥哥给阻止,但正妃一定认为现在就是大好时机,等我登上王位就太晚了——我正好在今天早上听见他们的对话……”
雷吉克像是要确认克劳斯的反应般停顿下来。
克劳斯默默听着他的话。
“——我在柱子后面碰巧听到正妃和一位官僚在谈话,他们是这样说的:‘抵达时间正好赶上’、‘都准备好了’——还有‘准备好记号’——我听到的就只有这样。一直到刚刚为止,我都还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现在总算懂了。那些家伙是在要让玄鸟袭击的马车上做记号——”
听到他的指摘,克劳斯肩膀颤抖着。
某种东西自然地涌上来——
他想吐。
他拚命忍耐着,掩住了嘴,眼角渗出眼泪。
父亲与妹妹确实是“被杀害”的,这真实感压迫着他的胸口,难以忍受的寂寞和愤怒填满胸膛,让他想把胃中的食物吐个精光。
雷吉克咬着嘴唇:
“对不起,克劳斯——都怪我没注意到……我没想到那些家伙竟然会使用玄鸟,在大白天发动袭击。我以为他们要杀的只有我一个人……没想到他们还盯上了政敌葛楚德、母亲、叛徒第三王妃、可能会变成火种的菲立欧,以及不听从他们的外务卿拉希安——真是太教人不甘心了。连妮娜她……也受到了拖累!”
雷吉克的声音里带着悲痛的意味。
克劳斯什么都没说。
对雷吉克而言,他失去了亲生母亲、还有心腹葛楚德。至于指腹为婚的妻子妮娜,虽然跟他几乎没有关连,但也是即将成为他妻子的人。
站在他这边的人几乎一举消失殆尽,而且偏偏是在王位之争更形激烈的此时,真可说是不小的打击。
“克劳斯,我不甘心——”
雷吉克以吐血般的声音说道:
“虽然我刚才在正妃等人面前气势不小,但现在的我没有力量——你也知道我能动用的贵族有多少,失去葛楚德后我才发现……他不在,我什么事也做不了。”
雷吉克这番悲叹的言语,对克劳斯心中的黑暗之火更添加了憎恶之油。
“连妮娜也是……那么年轻,命运却这么悲惨……”
雷吉克叹息着。
克劳斯脑海里浮现妹妹的身影,她并不是他的亲妹妹,而是远亲。不过克劳斯很珍惜她,待她有如亲妹妹一般。
她的笑容、生气的脸、害羞的动作——还有摆动着绿色秀发在走廊上奔跑的样子,克劳斯都再也看不到了。
——在克劳斯心中,迸现了“某个想法”。
思考要导向一个结论,花不了多少时间。
克劳斯臣服于心中的黑暗火焰,开始说道:
“雷吉克大人——我……我也不会原谅他们。”
克劳斯静静地——但却带有悲惨意味地继续说道:
“请雷吉克大人您立刻即位,不需要任何程序。只要您以国王为名,有此自觉就可以了。我现在要继承父亲的事业还有桑克瑞得家。然后,军务卿的地位,请让我——”
雷吉克瞪大了眼:
“克劳斯,你——”
克劳斯肩膀颤抖着:
“只要雷吉克大人您以国王权威命我担任军务卿的话,军部的大部分人应该都会遵从才对,而我也拥有所谓桑克瑞得贸易的经济基础。既然他们使用暗杀等手段失败,那么现在应该也没有后路可退了……我们义无反顾,一定要血债血偿——”
克劳斯是经过几度反刍,才亲口说出这番话:
“……要是给他们时间抵抗,将会招致混乱。所幸,王都周围以防止内乱的警备为名目已聚集桑克瑞得家的士兵。立刻命令他们与卫兵们逮捕正妃等人吧!之后再加以调查,就会真相大白了。对方现在一定也正在讨论要如何处置我们才是!我们最好先下手为强。”
克劳斯站起身来,再次说出逾越臣子本分的话:
“——‘您’现在就要登上王位,陛下。逮捕乱臣贼子,是身为王者的责任所在。”
听到克劳斯的话,雷吉克过了一会儿也跟着站起身来:
“——克劳斯,不,军务卿,把你的力量借给我。你身为名门桑克瑞得家的当家——我非常期待。”
“……是,谨遵旨意。”
克劳斯依臣子之礼向雷吉克低头行礼。
然后两个青年交换了危险的视线,深深地点了点头。
克劳斯眼底映有雷吉克的身影,但并没有真正望向他。
克劳斯只是在看着脑海里浮现的妹妹身影。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克劳斯再次发誓。
杀了他心爱妹妹的刺客,还有指使那刺客的人——他打算要他们悔不当初。
为了这个,就算要他把灵魂卖给恶魔都无所谓。
雷吉克十分期待地看着身处复仇烈焰中的克劳斯。
他将视线转向中庭那一侧,嘴边突然浮现痉挛般的笑意。
正沉浸在妮娜身影的克劳斯,没看见他这个笑容。
有色的狼烟在风中袅袅升天。
就像表示出死者魂魄所飘向的方向,那狼烟被吸入高空,然后在虚空中飘散无踪。
对阿尔谢夫的政务卿达斯堤亚·卡洛司而言,这个月真是衰运连连。
长年仕奉的国王与理应继承王位的皇太子突然过世,而如今自己又被怀疑是派刺客去偷袭政敌葛楚德和第二王妃的主使者。
在悬崖边所见、雷吉克发怒的模样真是太可怕了,雷吉克自己的性命被人盯上,而且母亲与心腹又被杀害,会有这样的反应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还无法亲眼确认尸体,但现在受害者应该已经变成了鱼或野兽的食物了。
就算是长年的政敌,但他还是很心痛……
(葛楚德卿——请你安息——)
达斯堤亚祈求其冥福。
虽然达斯堤亚常对葛楚德感到厌恶,但并未憎恨到想杀了他的地步。他们彼此立场不同,在政治上可说是势均力敌的好对手。
达斯堤亚平安地回到王宫、下了马车,但思绪还是混乱不已。
达斯堤亚并没有雇用暗杀者——所谓的暗杀,本来就是应该避人耳目地杀掉目标,但这次却是堂而皇之地在光天化日下行动,而且还像是故意要被人看到似地进行袭击。
这种作法也未免太夸张、太粗暴了。
现在,达斯堤亚的正面坐着垂垂老矣的正妃玛莉贝儿。
这里是政务卿的办公室,达斯堤亚把随从赶出去,请正妃到此共商今后的方针。
即使到了这个节骨眼,正妃玛莉贝儿仍是处之泰然。
她那慧黠的皱脸上一如往常,不太有动摇的样子,表情总像是隐藏感情的人偶般,就连长年来往的达斯堤亚,也不清楚她在想些什么。
看了她与平常无异的样子,达斯堤亚不禁起了疑心:
“正妃大人——我想‘该不会是’……”
达斯堤亚是在暗示有关刺客的事,虽然他心中并无线索——但被杀的人,对拥戴皇太子幼子的达斯堤亚等人来说,全都是正好顺了自己的心意。
正妃平静地答道:
“放心,不是我。”
达斯堤亚叹了口气:
“……这、这样啊!真是失礼……”
但他放下心也只不过一会儿,正妃接着说:
“我是雇了杀手没错——但却是预计几天后下手。”
听到她压低了的声音,让达斯堤亚瞪大了双眼。
他以理性克制自己不要叫出声音,边颤抖着边凝视正妃:
“正、正妃大人——怎么可能?您怎么会做出这种——”
“达斯堤亚卿,有什么好惊讶的?”
正妃玛莉贝儿以冷淡的表情回答:
“既然有人受命做这种工作,就一定有人指使。虽然这种人在和平的阿尔谢夫并不是那么活跃……不过,这次的事不是我做的。这么粗糙的计划——而且我要的只是雷吉克一个人的命,并没有预计要杀害其他人。”
听到玛莉贝儿的话,达斯堤亚只能张大了嘴,茫然不知所措:
“但、但是,那么,刚才的刺客——”
“我不知道是谁做的,是塔多姆的人吗——我还以为是你教唆的呢!”
“……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达斯堤亚明知失礼,还是不禁如此说道。
原来如此,要是雷吉克“死了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问题了。这时可以继承王位的,就是三王子布拉多和皇太子的幼子亚伯特了,但只要达斯堤亚和正妃依然健在,就只有可能让亚伯特登上王位。
桑克瑞得家的年轻小子或雷吉克派剩下的党羽等,随随便便就可以应付。
可是——
达斯堤亚想起某事,因而发起抖来。
今天受到攻击的不只是被杀害的人和雷吉克,还有四王子菲立欧、外务卿拉希安·罗姆,以及身为威塔司祭的乌路可·迪古雷——.
要是连他们都一起送命的话,真不敢想像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身为优秀政治家的拉希安自不待言,威塔司祭乌路可更是国家的贵宾,就算是存在感薄弱的菲立欧,背后也有王宫骑士团威士托为其撑腰。
如果跟他们有关的人一口咬定达斯堤亚等人就是暗杀主使者的话,达斯堤亚可没有自信能够对付。
达斯堤亚可以确信某件事,那就是这次的事是某人想要“陷害”达斯堤亚等人,但是达斯堤亚明白自己是无辜的,而且他们也没有理由杀害拉希安,毕竟他已经和身为外务卿的拉希安在昨夜达成共识……
问题是,这是出于“谁”的计谋。
不可能是雷吉克,他的母亲和葛楚德都是被害者。虽然正妃玛莉贝儿也雇用了暗杀者,但她说这次并不是她所指使的。而遭到袭击但却得救的拉希安和菲立欧——以他们的人品来说,也不可能是其所唆使的。
他在逼不得已之下向雷吉克辩解,推测这是“其他国家的阴谋”——也就是出自北方大国之手,但这其实也就是达斯堤亚的结论。
说到其他可能性,虽然有搞错对像或反政府组织等线索,但在阿尔谢夫国内并不存在会进行暗杀的反政府组织,因为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即是和平而丰饶,人民对政府也少有不满。
达斯堤亚思索着,再这样下去,雷吉克会要他背上黑锅的。
“——你在为什么事伤脑筋呢?”
正妃问道。
达斯堤亚皱起眉头:
“正妃大人,我为现在的状况而伤脑筋——”
“把那个男人杀掉不就好了?”
听到正妃冷冷地如此说道,不禁让达斯堤亚战栗不已:
“正妃大人……您这是叛乱……”
“人都会死的,国王和皇太子不是也死了吗?不过,为什么‘那个’男人还活着呢?正当的国王和皇太子死了,而并非王室血脉、不知哪来的杂种——”
“正妃大人!”
达斯堤亚不禁高声叫道。
这话是不能说出口的,是绝对不能被正式承认、也没有人会承认的……王室长久以来隐藏的污点。
玛莉贝儿不为所动,她挺直了衰老的背脊,轻蔑般地凝视着达斯堤亚:
“达斯堤亚卿,你好像不知道最关键的事。让那个男人坐上王位,是绝对不可能的哟!那是生不出小孩的第二王妃纯粹为了对抗我,而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是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把王位继承权交给那种男人?那是不可能的事,我是不会认同的!”
达斯堤亚冷汗直冒。
如她所说,第二王妃蕾薇雅似乎是名石女,不过即使如此,国王还是承认雷吉克是他的儿子,只能推测其理由可能是为了顾及桑克瑞得家的颜面。
已故的拉巴斯丹王有着极度轻视血缘的性格,就连他对自己所继承的王室血脉也有所怀疑,他认为只要能治理国家,由谁来当国王都无所谓。
正是因为这样国王的性格,才会产生没有血缘关系的王子——正妃玛莉贝儿如此说。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证据可以支持这事实,连达斯堤亚也是几年前才从正妃那里听来的。
正妃似乎是收买了即将退休的女官,才知道当初蕾薇雅怀孕与生产都是谎言。
那位女官已经过世,与这事实有关的国王、第二王妃和葛楚德卿现在已死,可以作证的人都已经不在世上了。
如果现在正妃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如此主张,雷吉克等人一定会予以猛烈反击,将正妃当作神智不清的疯子来处理吧!
达斯堤亚这边也不能它当作是公开攻击雷吉克的题材,既然国王和第二王妃承认雷吉克为子嗣,若是让这种没有证据的流言流传出去,可能会失去有心的贵族支持。若是一个不小心,可能还会成为侮辱王室的行为。
达斯堤亚拚命地安抚正妃:
“总之,请您不要再提起这件事了——既然没有证据,这……”
“所以我才说杀掉他就没事了。”
正妃玛莉贝儿淡淡地说道:
“不然,我们一定会被杀的,雷吉克就是这样的男人。”
“正妃大人……”
达斯堤亚茫然地凝视着玛莉贝儿。
她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
达斯堤亚突然想到,她从以前就是这样的人吗——
出身于卡洛司家的玛莉贝儿,跟达斯堤亚是堂兄妹的关系。年龄上以达斯堤亚稍微年长,年轻时他们也经常谈话……
以前的她虽然骄傲,但并不是个可以面不改色雇用刺客的人。若说是岁月改变了她,那还真是可怕。
或者说——是他自己太过天真了吗?
达斯堤亚一边在心里苦恼着,一边站起身来:
“——正妃大人,我可能错了。”
正妃玛莉贝儿以冷漠的眼神看着达斯堤亚。
达斯堤亚已下定决心。
再这样下去,国土将会分裂。葛楚德被杀时,这个国家就已经失去平衡了。
“在支持您、皇太子妃,以及拥立皇太孙之前——说不定还有事应该要先考虑。是我思虑不周——忘了身为一个政治家该有的自尊,而存有私心——我对拉希安卿感到非常羞愧。”
达斯堤亚边说边摇摇头:
“正妃大人,请立刻和雷吉克大人缔结友好关系吧!应该由雷吉克大人继任王位,一而我们则应引退——一开始就该这么做的。第一顺位的王位继承权在雷吉克大人手上,身为臣子的我们只要支持即可——”
对现在的自己来说,这才是最合理的结论。然而身为政治家,这等于是提出败北的宣言。
正妃的眉头挑动了一下。
达斯堤亚无力地笑了:
“……我现在才注意到,真是傻瓜,已故的陛下也会笑我的。但是现在还来得及,以后的事就拜托拉希安卿……”
“达斯堤亚卿,你这样还算是国家的忠臣吗?”
正妃以凝重的声音叫道。
“至少这是我的打算。”
达斯堤亚不为所动地回答。
“难道您希望我们内斗,引塔多姆趁隙来袭,让国家灭亡吗?葛楚德卿的暗杀事件,他们绝对脱不了关系。能够指使玄鸟的暗杀者,不是随便就可以雇用到的。”
正妃瞪着达斯堤亚:
“你真蠢——能够骑在玄鸟背上的,只有住在榭卜拉兹山地的北方民族,不是吗?北方民族与塔多姆是敌对关系,不可能合作的!”
达斯堤亚听到正妃的解释,叹了口气。
北方民族与塔多姆之间确实持续了长久的战乱,追根究底是因为塔多姆入侵北方民族的住处,双方不断地战了又停、停了又战,即使历经了数百年,战争仍然宛如惯性般地持续着。
只是,正妃的解释太过受常识所局限。
“正妃大人,属于这共同体的所有人,不可能全部有志一同的。请看我们的例子,在一个国家里,不就是上演了这种骨肉相残的戏码——而在北方民族中,就算有人背叛同伴,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即使并非如此,若是同伴犯了罪,遭到流放或逃亡,而这种人为了存活下去而投靠敌营,也是很常见的。再这样下去,说不定我们也会变成‘那种’立场……”
达斯堤亚的回答让正妃无话可说。
然后达斯堤亚发出最后通牒:
“非常抱歉,我也不得不背叛您了,我已经不能再站在您这一边,要投入雷吉克大人门下,虽然我并不打算硬是跟正妃大人您为敌——但若您不打算收手,‘身为政务卿’的我也会采取相对的措施……”
正妃外表看似心平气和地点点头,但是她的表情也明显地转为苍白,连脂粉都掩藏不住:
“随你高兴。我是不会对那种来路不明的人——”
正妃正说到一半时,走廊响起大批人马的脚步声。
达斯堤亚还来不及感到惊讶,守在房门外的随从就慌张地叫了起来:
“你、你们有什么事……哇!”
在随从被撞飞到墙上后,办公室的门立刻被打开了——
眼前出现了一大群的卫兵,而一马当先的,则是细长双眼的青年,也就是桑克瑞得家的长子克劳斯·桑克瑞得。他穿着轻便的军服,很符合他军事世家的背景。
虽然他平常只给人平凡无奇的印象,但现在的他具备几近冷漠的魄力。
达斯堤亚皱起眉,瞪着不敲门就破门而入的这群人。
站在克劳斯背后的卫兵们,武装着附钝刀的短枪,不知是不是为了捕捉犯人。
青年克劳斯朗声说道:
“达斯堤亚卿、正妃大人,两位涉嫌暗杀军务卿,所以必须将你们逮捕。”
这响亮的话声,只带有愤怒的意味,而且透着露骨的憎恶意味,让达斯堤亚不禁发起抖来,正妃也倒抽了一口气。
克劳斯不管两人受到惊吓,便发号施令:
“抓起来!”
在这声简单的命令下,卫兵们包围了正妃与达斯堤亚。
达斯堤亚叫道:
“请等一下!那件事不是我们做的!你们怎么可以逮捕我们——”
这辩解徒劳无功。因为卫兵们并不是与达斯堤亚亲近的近卫骑士团,也不是威士托所率领的王宫骑士团,而是由军务卿葛楚得所从小抚育成人的。
对他们来说,达斯堤亚就是主人的政敌。
两人的手立刻被反转到背后,被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克劳斯以非常冷澈的眼神交互看着达斯堤亚和正妃:
“两位要辩解的话,之后我会洗耳恭听的。我也已经派卫兵到‘前’皇太子妃和前皇太孙那里去了。两位最好不要抵抗……给我带走!”
克劳斯对卫兵们示意。
“克、克劳斯大人——”
克劳斯转过身去,对达斯堤亚的呼唤充耳不闻。
达斯堤亚战栗了,他早就觉悟到要化解克劳斯的误会绝非易事。但是他没有想到,他会如此迅速而断然地采取行动。
确实,达斯堤亚曾经把他看作是个毛头小子,他那温柔的个性让人容易予以轻匆,这也是不可否认的。
达斯堤亚再次发出沙哑的声音:
“克劳斯大人!请听我说——!”
“当然我会慢慢听你说的,无论如何,现在首要之事就是先整顿国内——对‘陛下’有害的两位是个阻碍,这一点,两位应该也有所自觉吧?”
“陛、陛下……?”
“是雷吉克陛下,他刚刚已经表明即位了。”
克劳斯一脸理所当然,干脆地如此说道。
“怎么可能?连加冕的仪式都还没有举办呢!”
达斯堤亚不禁粗声叫道,如此强硬的作法可说是政变,绝对不会受到贵族们支持的。
但克劳斯却泰然以对:
“在紧急的时候,加冕仪式简单举办就行了。雷吉克大人握有第一顺位的王位继承权——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两位无视于长幼伦常,想要另立君主、让国政混乱,这罪绝对不轻,希望两位不要再做出有辱多年忠节的事来。”
克劳斯的声音里不带丝毫同情或哀悯,而只有严肃和强硬。当达斯堤亚发现说什么都没有用时,还是叫道:
“岂、岂有此理……你做出这种不合理的事来,国政会更加混乱的!”
这叫喊与其说是为了保身,不如说是为国家忧心的政治家出于良心的警语。葛楚德已死,若自己再成为罪人,剩下还在高位的政治家就只剩拉希安·罗姆了。
但是现在的克劳斯是听不进去的:
“让国政混乱的,是身为对立势力的两位,希望你们可以暂时冷静一下。”
克劳斯的声音里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在极度的紧张下,达斯堤亚觉得心脏疼痛起来,他压抑急促的呼吸,拚命设想对策。但是在这种状况下,什么妙计都想不出来。
另一方面,正妃什么都没说,只以嫌恶的眼神瞥了一眼克劳斯,就顺从地被卫兵带走了。
达斯堤亚的胸中被近乎绝望的后悔所填满。
在国王与皇太子死后——这个国家一定有某些东西崩溃了。
虽然他自己也略有察觉到,但他误以为这轻微的混乱是政权交替时的常态……这想法太过天真,因而加深了自己与政敌葛楚德的对立,并让某人乘虚而入。
(……拉希安卿——)
达斯堤亚眼前浮现那个比自己年纪小一轮、目中无人的外务卿面孔。
如今可依靠的只剩这个男人了。他若得知达斯堤亚被捕,会怎么做呢——虽然这只是达斯堤亚自己的推测,但拉希安应该不会置之不理的。
绝对必须避免造成让阿尔谢夫不和的某方——恐怕是“塔多姆”——的来袭。
达斯堤亚祈祷着。
就算最后要我上断头台也罢,现在比起明哲保身,更重要的是祈求国家的安宁。他身为政务卿,深深感到局势演变至此,自己的责任重大。
达斯堤亚忍住衰老心脏的疼痛,在卫兵押解下,一步步走向监禁处。
菲立欧和乌路可等人通过王城前方,回到了威士托·贝赫塔西翁的宅邸。
虽然此处也位于由王室严密管理的领地内,但四周有森林包围,让人觉得不太像是在王宫内一隅。
这宅邸是在威士托就任骑士团团长时,由已故的国王直接赏赐的。
菲立欧在这座宅邸的餐厅中,与乌路可面对面坐着。
不远处有负责护卫的莱纳斯迪和黛梅尔,威士托和其他部下仍在为王宫警备中。
就在刚才,菲立欧等人的性命受到狙击。虽然不太可能连在宅邸内都有危险,但目前的状况实在不可掉以轻心。
菲立欧一边沉思着,一边喝着加了大量砂糖的红茶。会喝红茶是出于乌路可的劝告,说这样可以让自己静下心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静下心来,至少现在还无法好好地思考。
在来路不明的刺客和玄鸟袭击下,连马车一同摔落悬崖的被害者总共有八个人。
军务卿葛楚德·桑克瑞得和其女妮娜、身为雷吉克之母的第二王妃蕾薇雅、身为布拉多之母的第三王妃萝蒂莉雅,还有两位马车夫及各自的随从——
本来还要加上外务卿拉希安、菲立欧、乌路可,还有一位马车夫的……
还有一个人——雷吉克虽然正好下车而逃过一劫,但菲立欧对此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这也未免也太凑巧了。只不过亡故的人确实都是应该成为雷吉克力量的心腹,因此很难想像他会跟暗杀有所关连。
菲立欧没注意到杯中的红茶已喝光,又把嘴凑近杯子,才知道杯中已经空空如也,于是把杯子放在桌上。
心思细腻的乌路可拿起茶壶再度为他斟满红茶。
“——啊!乌路可,谢谢你。”
“不,现在的我也只能为您做这点事而已。”
乌路可微笑着答道。在亲眼看过他人的死亡后,她的笑容里难免带有阴影,但还是表现得很坚强。
菲立欧整理过自己的想法后,对乌路可说:
“乌路可,我问你,以后——你觉得会变得怎么样?”
乌路可苦笑:
“我怎么知道——不过我倒是知道菲立欧大人您会怎么样。”
“我……?”
虽然她说的是自己的事,菲立欧却纳闷不解。乌路可微笑着:
“是的。菲立欧大人您一定是想要避免这状况演变成内乱吧?既然如此,现在能做的事不就呼之欲出了吗?是要在对立的两个派系之间建立起桥梁呢?还是加入其中一方、尽快拥立下一任国王呢——不管是哪一个作法,可能都很困难——但菲立欧大人您应该会选择其中一个吧!”
听到乌路可的话,菲立欧点点头。
自己能做到的事——首先应该考虑这个。但就算想要预测国家的情势,但对现在的菲立欧来说变数太多,所以一时也无法想清楚。
乌路可继续说道:
“不过,菲立欧大人,请恕我僭越——古时神权时代的谚语说:‘要成为人与人之间的桥梁,就必须有觉悟踏过这两者’——我知道您有这觉悟,但请稍微多爱惜自己一点。”
乌路可以诚挚的眼神看着菲立欧。
菲立欧也非常明白她是在为自己担心:
“嗯,我会小心的。”
就算菲立欧如此回应,乌路可的眼神也没有改变。她看着菲立欧,略略不安,却又欲言又止,嘴唇一度动了动,但又闭了起来。
坐在稍远的莱纳斯迪,抓了抓头上的金发说道:
“哎呀!菲立欧大人,像这样的事,就顺其自然就好啦!这时就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交给老天爷不就好了吗?”
黛梅尔夸张地按住额头:
“……我真羡慕你神经这么粗,要是顺其自然的话,说不定有人上了断头台还浑然不知呢!”
黛梅尔所说的是某个童话故事的主角,愚笨的他总是不停地听信他人的话,终于被恶人所骗而犯了罪、最后被判了死刑。
这个知名故事是在揶揄那些不用自己脑袋思考的人,只是在另一方面,这主角不知为何也被当成了圣人……
莱纳斯迪耸了耸肩,诚恳地说道:
“不过啊!黛梅尔,我也觉得现在是不应该轻举妄动的时期,像这种时候,不是很容易出现无可挽救的选项吗?”
“——求求你别这样,居然会从你嘴中说出‘这么正经’的话,真是太不吉利了!一点都不适合你,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黛梅尔看了他一点,抖了抖肩膀。
“我自己也觉得不适合呀!”
莱纳斯迪笑道,又转向菲立欧:
“先不开玩笑了。这真的是个很难的问题呢!菲立欧大人。第一,虽然我们想先搞清楚谁是袭击的幕后主使者,但却几乎没有线索。或许接下来会得到线索,但也很有可能是捏造的。老实说,动脑筋思考这种事不是我的专长,如果我是您,应该会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到风平浪静了再出来。”
真是不负责任——菲立欧没说出口。莱纳斯迪是以轻松的口气说的,这并不是他的真心话。
不过他可能只是想告诉菲立欧,这种状况外的做法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菲立欧明白他的心意。莱纳斯迪和黛梅尔恐怕会陪菲立欧和威士托直到最后吧!菲立欧也必须好好想想,该如何回应他们对自己的信赖。
“虽然我很想快点做出结论,但现在还办不到。我也要跟拉希安卿谈一谈——”
菲立欧说着,眼角瞥见有东西在移动,立刻迅速地把眼光投向该物。
在面对餐厅的窗外,有人影从浓密的树荫里朝这里靠近。
对正因刺客而心存警戒的菲立欧等人而言,那人影的移动未免也太过醒目了。
那是穿着一身旅行装扮的年轻女子。
她一边窥视着周围,一边快速地走近宅邸——
这里是王室的土地,内部虽然有贵族及其随从,但并非一般人可以进入的场所。
觉得不可思议的菲立欧,与走过来的女子视线交会。
菲立欧屏住呼吸,没想到他竟然在这里见到了意料外的面孔:
“西瓦娜!”
他叫着这名字、打开了窗户,女炼金术师报以浅浅一笑:
“嗨!你看起来还不错,真是太好了!我可以打扰一下吗?”
她拿下风帽,一头银色短发随风摆动着。
“噢!”莱纳斯迪赞叹了一声:
“这位是菲立欧大人的朋友吗?真是太美丽了——”
“……你就只会说这句话吗——不对,这里可是王宫的领地喔!居然没有人带领还能进来,你到底是谁?”
黛悔尔轻轻敲了一下莱纳斯迪的头,表情认真地高声盘问道。
菲立欧慌张地制止她:
“不用担心,她是我的朋友,为佛尔南神殿工作,之前我还受到她的照顾。”
西瓦娜面露微笑:
“蒙你记得,我真是太荣幸了。我还在想,要是你把我忘了,我就要把那天晚上你跟那个女孩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呢!”
菲立欧不禁板起脸来。
她是唯一知道失去理性的丽莎琳娜与菲立欧那一夜事情的人。
一旁的乌路可虽然歪着头表示不解,但菲立欧可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
西瓦娜靠近窗边,从小门走进餐厅来:
“突然来访,真不好意思,先给我一杯茶好吗?”
所谓的旁若无人,就是在形容这种态度吧!西瓦娜恰然自得地坐下,指着茶壶。
菲立欧感到困惑,并亲自从橱柜里取出新的杯子。就算不问,也想像得出她是怎么进来的。没有人引导她进来,就代表她是避开警备、非法侵入的。
“这几位是?”
西瓦娜边看着莱纳斯迪等人边问道。口气看似莽撞无礼,其声音里却不带恶意,给人一种毫无警戒心的感觉。
听到她这么一问,仍旧一脸怀疑的黛梅尔答道:
“我们是菲立欧大人的护卫,我是王宫骑士团的黛梅尔——”
“我是莱纳斯迪,不是什么奇怪的人,请放心。”
“——奇怪的人是我才对吧!”
听到莱纳斯迪轻薄的话,西瓦娜嫣然一笑。
“他们两人的剑术比神殿骑士更高超,就像我的师兄和师姐一样。”
听到菲立欧如此补充,西瓦娜忽然眯起了眼:
“你说师兄和师姐——所以这几位也是出于‘威士托’门下罗?”
由西瓦娜口中吐出这个名字,让菲立欧有点惊讶:
“你知道威士托啊?这两人是威士托的心腹,还有这位是——”
菲立欧以手掌指向乌路可,乌路可点头致意:
“我是威塔司祭乌路可·迪古雷。请问——所谓神殿的人,是神官的——”
听到乌路可的问话,西瓦娜摇摇头:
“不,我是高司教的部下,是不能见光的,所以无法告诉你详情。不好意思,虽然我有很多事想讲跟想问,但还是先问一件事——可以吧?我看到有色的狼烟升起,那是什么意思?”
听到西瓦娜的问题,让菲立欧皱起眉头。
反正这两天内街头巷尾也会知道这事实,并不是不能回答的问题。只是在死亡的阴影下,声音自然而然就低沉了下来:
“军务卿和其千金、第二王妃、第三王妃受到刺客所操纵的玄鸟袭击,连人带马车摔下了悬崖。到目前为止还无法确认尸体,我想大概——已经死了,不,应该说是‘被杀了’。”
菲立欧坦率地回答。
他这么一说,西瓦娜的眼睛眯得细细的,视线在沉思中飘匆不定,她停了一会儿才说:
“你刚刚说——玄鸟是吗?”
听到西瓦娜这出乎意料的问题,菲立欧眨了眨眼。一般人要是听到刚才这番话,应该都会把焦点放在军务卿和第二王妃等要人的死亡。
她对玄鸟这个字的反应,让菲立欧感觉到很不可思议。他回答道:
“是啊!那是人可骑乘的玄鸟,并没有栖息在这一带,是最大的品种喔!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世上好像有操纵这种玄鸟的暗杀者呢!”
西瓦娜的表情明显地转为严肃:
“那鸟有什么特征吗?颜色是——”
她略略探出身子,起劲地问道。
菲立欧回想起几个小时前的光景……
玄鸟本来是拥有漆黑的羽毛和嘴的鸟,但是袭击马车的鸟中,也混有毛色红中带黑的鸟。
“其中确实混有一只红色羽毛的鸟……袭击的玄鸟总共有三只,但其中只有一只是带黑的红色,非常显眼。”
菲立欧这么一答,西瓦娜立刻咬紧牙关不发一语。
虽然这是菲立欧第二次见到她,但是从气氛中可以察觉这种表情对她而言是很少见的。
看见她带有怒气的样子,仿佛窥见西瓦娜心中“某种东西”一角,让菲立欧十分疑惑。
“没错……荷姆拉和……西兹亚……这么说来——”
西瓦娜喃喃自语地说道。
“你知道这些鸟吗!?”
菲立欧大为吃惊,黛梅尔等人的表情也变得很僵硬。
西瓦娜轻轻地点点头:
“我知道,那些家伙——对我来说是敌人。菲立欧,骑在那些玄鸟背上的,是受雇于塔多姆的刺客,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见无法作证,但这一定不会错的。我不能说得太详细,但若是那些家伙在背后操纵的话——”
西瓦娜的话让菲立欧觉得战栗不已,一旁的乌路可也倒抽了一口气。
很难保证她的话是否属实,但是从他们遭到袭击时,就已经开始怀疑北方大国塔多姆涉有重嫌。现在她所说的话,只是初次证实的情报。
阿尔谢夫丰饶的土壤与佛尔南神殿所生产的辉石,对北方大国来说是最高等级的猎物。虽然早巳知道他们想趁乱来袭,但要说这次袭击真的是他们所干的好事,其动作比起预料中还来得快了许多。
西瓦娜喝着乌路可所倒的红茶,她的手太过用力,连杯子都在喀哒喀哒颤抖着。
“他们为塔多姆工作,负责刺探军情或暗杀任务。阿尔谢夫国内应该有某人在指使他们,因为若要用玄鸟狙击地面上的马车,不在车顶做记号是不可能办到的。”
“那你是说……在我们当中有背叛者……?”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有心背叛——但我大概知道是谁。”
西瓦娜的脸部扭曲:
“把点跟点连接起来了吗——菲立欧,你应该注意到了吧?我在高司教手下做类似间谍的工作。依我的伙伴所调查的结果,这个国家二王子雷吉克所常去的卡佩拉妓院,似乎已成了塔多姆间谍的据点。虽然我不知道雷吉克是否知道‘这件事’——”
这指摘让菲立欧倒抽了一口气:
“等一下,可是这次死的全是哥哥派系的——”
西瓦娜像跟幼儿讲话般说道:
“我对雷吉克这个人只听过传闻,所以你去问威士托吧!说不定这个名叫雷吉克的男人,有着身为最不适合当王室的致命缺点。现在唯一清楚的,就是袭击军务卿乃是塔多姆所干的好事。他们的如意算盘一定是先让阿尔谢夫的内政陷入混乱、再乘虚而入吧!现在他们正在国境附近集结士兵。关于雷吉克是否涉嫌,现在还很难说。”
听到她如此说,莱纳斯迪和黛梅尔眼神也为之一变。
“我今天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才来通知你们塔多姆好像展开行动了——没想到已经有了确切证据。他们的动作比我们所想像的还要迅速……”
西瓦娜边啧了一声边说道,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还有事要办,改天再聊。”
“西瓦娜,等一下。”
菲立欧叫住她。
这一头银发的女子仅仅回过头来。
“除了塔多姆的事……搜索来访者也在你们的管辖范围之内对吧?丽莎琳娜和那些奇怪的人……都还没有消息吗?”
菲立欧一直在意丽莎琳娜的事。她在这还不习惯的异世界中迷了路,到底在哪里、在做些什么呢——虽然他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但却可以对西瓦娜问出口。
西瓦娜只是低垂着眼、摇摇头:
“关于这两者,我们都还没找到有力的线索,我的伙伴虽然也在找他们——不过这个国家毕竟太大了。”
西瓦娜转过身去: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哪!不——正因为是发生了麻烦的事,才会让塔多姆有机可乘!你们也要小心点才好。”
西瓦娜只留下这几句话,就快步地离开了屋子,与来的时候一样,消失在森林中。
菲立欧目送着她的背影,一旁的乌路可发出细微的声音:
“刚才那位是——”
她歪着头看着菲立欧,又看向再也看不见踪影的西瓦娜离去方向,让菲立欧觉得她的态度很奇怪——
“乌路可,怎么啦?”
“啊……刚才那位给人的感觉——不,是我太多心了。”
乌路可像是要忘却般地一语带过。
菲立欧虽然在意她感受到了什么,但又好像觉得自己明白她想说些什么。
西瓦娜有种不可思议的特质,可以吸引人、或是让人无条件相信她。虽然不清楚是因为她天生的才能、还是她的话术或动作所给人的印象,但既然乌路可也有这种感觉,那就表示这应该就不是自己多心。
乌路可以正面面对着菲立欧:
“菲立欧大人,还是快点让拉希安大人和威士托大人知道这件事比较好——”
经过一瞬间的思考,菲立欧也点点头。他一边转向莱纳斯迪,一边拿起放在墙边的爱刀:
“我马上去拉希安卿那边,乌路可,你待在这里很危险,跟我一起去吧!”
“啊——好、好的。”
乌路可点点头,走到菲立欧身边,莱纳斯迪和黛梅尔也为了尽护卫之责而站起身来。
不需要再作准备,菲立欧立刻离开了宅邸。
他必须马上把从西瓦娜那里听来的事告诉拉希安、威士托和达斯堤亚,并且和他们商量。有必要在塔多姆展开正式攻击,还有其士兵进攻之前集结本国士兵、重整军备。
正当菲立欧等人开始向王城出发,马蹄声已来到中庭。
马背上的骑士是王宫骑士团的两位年轻人,一个是酒店的儿子,另一个是下级官僚的次子,
两人都是在威士托邀请下加入骑士团的。
其中一人神情非常急迫,在马背上对菲立欧说道:
“菲立欧大人!不得了了!发生政、政变——!”
听到这含有骚动意味的字眼,菲立欧敏感地有所反应:
“怎么了?你慢慢说。”
青年骑士说完后吞了口口水,胀红着脸叫道:
“雷吉克大人已经逮捕了以达斯堤亚卿和正妃为首的官僚!说他们涉嫌杀害葛楚德卿和第二王妃,要将他们问罪——他们还借口说要问威士托大人一些事,而把他骗到城里去,然后就把他抓了起来……”
菲立欧无法置信:
“威士托他!?怎么可能?”
青年在马背上点点头:
“是的!的确是不可能的事!怎么看都是不白之冤!可是我们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就先赶来通知菲立欧大人——”
“把马借我!我要先赶过去!莱纳斯迪、黛梅尔,你们随后跟乌路可也一起来!”
菲立欧一声令下,就跟青年骑士交换、骑上了马。确认莱纳斯迪等人点头后,把缰绳一拉。
他只看了一眼乌路可担忧的眼神,但现在不立刻去不行。
在另一位青年骑士的引导下,菲立欧把马骑到中庭。
他在马背上叫道:
“王宫骑士团全员都集中在宿舍吗!?”
“是!近卫骑士团好像也因为他们的团长被捕而无法有所行动……曾为葛楚德卿部下的卫兵和桑克瑞得家为了警备而派来的大量士兵,好像都直接成了雷吉克大人的手下了!”
年轻骑士大声地回应,像是不愿输给疾驰的马蹄声。
姑且不论近卫骑士团,王宫骑士团的人数和品质是有目共睹的。不过,要是卫兵和桑克瑞得家领地的士兵联手,人数就是骑士团的好几倍,以人数来说可是不成正比……
菲立欧一边鞭策着马,一边挂念着骑士团团长威士托的安危。他是无辜的,这点任谁都不会有所怀疑。不过了解这点的雷吉克还是逮捕他,也就是说他一开始就打算“处罚”他。
菲立欧察觉事态急迫,不禁心急如焚。
王宫骑士团团长威士托·贝赫塔西翁被关进了狭窄的监狱里——
他健壮的身躯坐在墙边的长椅上,闭上了双眼。
以监狱来说,这牢狱已经算是“比较好的”了,虽然简朴,但有床和水龙头,位于高处的窗户也可以接受到一点来自地面上的光线和风。
威士托在这间被分配到的牢狱里默默思索着。
自己为什么会被关到这种地方来呢——他连这个也搞不清楚。只是,这绝对是政治斗争的过程,错不了的。
威士托是在骑士团宿舍里被捕的,他没有什么可疑的嫌疑,刚开始只说是雷吉克好像有事想请问他——“关于暗杀的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但是他在跟着卫兵们前往之后,并没有见到任何要人,就直接被关进了牢里。随他而来的骑士们也被饬回,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不明所以地待在这牢里。
在被关进牢里之前,若是他想抵抗的话,说不定可以成功。卫兵们的人数虽多,但威士托当时身上还有佩剑。
但是,其中一位卫兵所说的话,阻止了他的行动:
“威士托大人,请您不要抵抗。若是您轻举妄动,会连累到正妃、皇太子妃还有被捕的年幼皇太孙的。”
这忠告里带有真挚的意味。
听到对自己恩重如山的拉巴斯丹王之亲人被当作人质,威士托就无法轻率行动。
有某人走到牢狱的铁格子前。
窗户照进来的日光照耀在这人的衣服上,华丽的金色刺绣闪闪发光。
“威士托卿,把你关到这种地方,真对不起啊!”
发声的人正是雷吉克·阿尔谢夫。
威士托微微睁开双眼,看了一眼那不太值得信赖的二王子:
“啊,雷吉克大人……请恕我冒昧,我现在的状况,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威士托静静地如此问道,带点讽刺的意味。
雷吉克浅笑出声:
“以你的情况,要是直接说‘逮捕’的话,我这边可不知道要受到多少伤害,所以就以欺骗的方式骗你进来,真对不起。”
“您说逮捕吗?那我是犯了什么罪?”
“这个嘛——可以说是跟暗杀葛楚德卿有关,也可以用警备不周的责任问题打发——这就要看你的态度了。”
听到这回答,威士托笑了:
“若是这样的话,达斯堤亚卿和拉希安卿应该不会沉默以对的,那两位都知道这件事吗?”
“啊,应该知道吧!尤其是达斯堤亚,比你还先被逮捕呢!”
威士托不禁睁大了眼:
“您把达斯堤亚卿……?雷吉克大人,怎么可能——!”
“哎呀!这就叫做政变,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吧?”
雷吉克以一派轻松的表情随口说道,并斜眼看着威士托。威上托正面回看他的眼睛,那让人联想到军神的气魄,让雷吉克后退了半步。
“真可怕哪!威士托。你可以这样瞪着新就任的国王吗?”
“您说国王?”
“是啊!我已经即位了,虽然还没举行各种仪式,但正一步步掌握权力。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吗?父亲跟兄长都过世了,我本来就拥有第一顺位的王位继承权啊!葛楚德卿的士兵们也都承认我是他们的主人。”
雷吉克以冷淡的眼神说道,俯视着威士托:
“——是吗?原来是这样子……”
威士托压低了声音在脑中整理着。雷吉克嗤笑道:
“要是你愿意帮助我的话,我就不会对你怎么样……如何?”
威士托闭起眼睛,沉默不语,过了几秒钟——
雷吉克叹息着:
“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人吧——”
威士托没有回答,但是他注意到雷吉克的问题中所包含的意味。
雷吉克似乎把他的沉默视为肯定的回答。
“——你就暂时在这里好好冷静一下吧,对了,要小心你吃下肚的东西喔!虽然没下毒就不会有问题,但这厨房里的人对这种事的管理可是很随便的……”
雷吉克说过后就转过身去。
威士托对着他的背影小声地说道:
“——您也打算对菲立欧大人出手吗?”
“为了你这态度,应该会吧!”
雷吉克笑着回应。威士托呻吟般地说道:
“——哪有这种事——要是我做了什么,您就不打算放过菲立欧大人是吧?我已经注意到了,这次的袭击事件难道不是您的——”
“少说蠢话了,威士托。我可是一无所知,‘那’是正妃所雇用的刺客吧!”
雷吉克嗤笑着,又回到他来时的走廊。
留在当地的威士托,弓着背坐在牢里的长椅上,咬紧了牙。
——也许自己不该让他们抓来。就算因反抗而被当作谋反者追捕,他也应该逃走。不过雷吉克会采取如此断然的行动,倒是他始料未及的。
现在才来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现在什么都没办法做。
(……菲立欧大人,您一定要平安无事——)
威士托向自己从来不信的神祈祷,不,与其说神明,他心中还有其他祈祷的对象。
(——芙丽雅……请你一定要保佑菲立欧大人——)
威士托在心底呼唤的人,正是菲力欧死去的母亲。
王宫骑士团的宿舍里,所属的骑士们正齐聚一堂。
他们集合在大厅里,都是一身轻装。正因为时值初夏,大多数人都只穿着胸甲,但设计并未统一,看起来就像是一群佣兵集合在一起。
菲立欧环顾着这些人,却在其中央看见一张教人意外的面孔——
那深刻的五官,正是以英俊潇洒而闻名、自中年迈人初老的外务卿——拉希安·罗姆,他正等待着菲立欧的到来。
见到菲立欧后,外务卿立刻站起身来:
“菲立欧大人,您没事吧?”
菲立欧跑过来与他正面相对。
包围在其四周的骑士们,脸上都有着悔恨交加的表情。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团长威士托遭到逮捕,实在无法理解究竟是为了什么。
菲立欧一边看着他们,一边向拉希安伸出手:
“拉希安卿,您仍然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您为什么会来到此处呢?”
拉希安回握着菲立欧的手,以诡异的表情点点头:
“我听到达斯堤亚卿与正妃等人被捕,正慌张地想来找威士托卿商量——没想到我却来晚了一步……”
拉希安叹息道。
为了不让旁人听到,菲立欧将拉希安引导到隔壁房间。骑士们也察觉他的心意,安静地在大厅等待。
两人独处后,菲立欧小声地问道:
“——这是出于雷吉克哥哥的指示吗?”
“是的,我虽然不知道雷吉克大人现在在何方,但桑克瑞得家的克劳斯大人已经掌握了卫兵们。这到底是……”
拉希安边以痛苦的声音说着,边皱着眉:
“三王子布拉多大人如今因为第三王妃的死而闷闷不乐,无法正常地行动。而皇太子妃和其子亚伯特大人现在也被捕了……我还以为菲立欧大人您也会被逮捕,现在能平安地与您会合,真是太好了——”
拉希安放下心似地叹了口气,但是表情马上又转为严肃。
菲立欧边沉思边点头:
“他不能逮捕我们吧?因为我们也遭到袭击,不可能有人怀疑我们跟犯人有牵连,不过威士托卿等于是达斯堤亚卿的部下,所以——”
“正是如此。将达斯堤亚卿、威士托卿及许多其他有力的要人逮捕,文宫们就失去了统率的领袖。曾是葛楚德卿部下的贵族们,也一定会迎合雷吉克大人,这——就叫做政变吗?我不得不说,这根本就是向独裁政治踏出一步,真是令人叹息啊!”
拉希安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
“这么说来,近卫骑士团的团长也被逮捕了吗?”
菲立欧一问,外务卿的表情就更严肃了。
威士托所统率的王宫骑士团是为“王宫”警戒,而近卫骑士团则是在王宫内以戒护“要人”为主要目的。因任务的不同,其立场也有所不同,这本是理所当然之事,但在逮捕这些要人时,近卫骑士团也理应加以关切。如今居然连其团长都被逮捕,这可是一件非比寻常之事,而指挥系统将变得混乱,也是很容易预料到的。
拉希安轻轻地啐了一口:
“近卫骑士团也靠不住,雷吉克大人一定是想废掉有力的政敌,以掌握政府吧!葛楚德卿被杀害,他会生气倒是可以理解,但未免也太急躁跟粗鲁了,诸侯是否会就此顺从他——”
拉希安说着,马上又叹了口气:
“——不,应该会顺从吧!依现状来看,关键人物只剩下雷吉克大人,这也是事实。再怎么说,雷吉克大人本来就拥有正统的王位继承权。我不了解的是,为什么要这么粗暴——虽说失去心腹,有使派系弱化的危险,但对这么重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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