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发现到自己脸红了。同时,还不禁觉得这样的自己真是太丢脸了。
现在是什么时期——而菲立欧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眼前的事态——正因为了解这些,她才更对幼稚的自己感到相当怨恨。
“——在这种非常时期——我还——”
乌路可低着头,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连我自己也觉得很愚蠢……”
“不!怎么会愚蠢呢?”
艾娃司祭立刻如此断言道:
“乌路可大人您的心意,我觉得非常珍贵。”
那是宛如祖母对年幼孙女说话的口气。乌路可感到很困惑,向艾娃投以求救的眼神。
以“生命”为象征的威塔神殿教义,对神官恋爱一事是相当宽容的。光从教典教义来解释,还可说是倾向赞美。但对个性一本正经的乌路可来说,现在实在不是为了“这种事情”花费心思的时机。
像是看透了乌路可的懊恼般,艾娃朗声说道:
“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吧!一定是神明牵起乌路可大人您跟菲立欧大人的缘分。虽然无从得知神的心意如何,但这绝对不是愚蠢的事。一个人爱慕另一个人,不管在任何时候都是很珍贵的——乌路可大人,请您一定要好好珍惜神明的这分心意。”
艾娃司祭以看向遥远某处的眼神如此说道。
或许,她所看的是已经消逝的、自己的过去——乌路可如此感觉。
“菲立欧大人一定不会背叛乌路可大人这分心意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听到艾娃安慰般的话语,乌路可无法点头赞同,但又不想否认,只是沉默地将手交握在膝盖上头。
过了好一会儿,乌路可才吐露自己的真实心意:
“只要菲立欧大人能平安无事地回来……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毫无虚假,正是她现在的真心话。
夜愈深,她的不安也就愈发加深。
突然间,她发现到某个远处响起了鸟鸣声。
乌路可吓了一跳,肩膀随之颤动了一下。
年老的司祭似乎没听见,所以没有特别的反应。或者也有可能是乌路可听错了。
只有乌路可听见的鸟鸣声,恐怕就是玄鸟所发出来的。
嘎,只叫了一声——这在威塔神殿自古以来就被视为不祥的声调。
夜空当中的月亮被云层遮蔽,房间里突然暗了下来。
乌路可的肩膀悄悄地颤抖着,她再次交握双手做成祈祷状。
今夜看来是无法成眠了。
过了夜半,城里还是静悄悄的。
菲立欧和莱纳斯迪隐藏自己的脚步声,一边不时地闪躲巡逻的卫兵们,一边顺利地潜入城里深处。
刚侵入城里时,他们虽然曾经被卫兵发现,但除了那里以外,城里的警戒可说是薄弱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并不是因为卫兵的人数少,只是其中的配置出现许多漏洞。
人们已听说外务卿拉希安与菲立欧等人一同逃亡。在现在这个时期,应该不会有入侵者侵入王宫——说不定城里的人是这么想的。
在这样的城里,菲立欧两人依序确认着可能监禁达官贵人的房间,某些房间虽然监禁着与达斯堤亚立场相近的贵族,但他们只能确认,无法与其接触,就将他们留在原地了。在找到关键人物之前,不可能带着这些累赘一起走。
菲立欧和莱纳斯迪就这样潜身在城里各处,来到了王城西侧、设有牢狱的这一带。
此地离侵入的地方已经相当远了,他们打算逃走时就直接横越过王城中庭。
威士托和达斯堤亚被捕之后,被关在这处监牢的可能性最高——菲立欧是这样盘算的。
理由很简单。依照以往的惯例,这里是用来囚禁犯下重罪的达官贵人。约在一百年以前,因吵架而失和的贵族们,在受到处分前都在这里度过,而在更早以前,杀害王族的某贵族也在这里度过处刑前的时光,有相当多前例可循。
此处的牢狱格局很完整,是用来囚禁武术高超的威士托等人之绝佳场所。
除此以外,在王宫深处的高塔虽也是适合囚禁的地方,但那里的入口很小,警备太过森严,以少数人是无法潜入的。因为不容易确保退路,搜索也就更形困难——那里恐怕就是正妃玛莉贝儿、皇太子妃拉乌娜及其子亚伯特被囚禁之处。
塔内的房间比起监牢还要完整,过去也曾将犯罪的王族囚禁其中。
至于有谁在那里,他们并没有确切证据。只是,要是他们现在前往的牢狱里没有威士托和达斯堤亚的身影,那就可以推测出他们应该被关在塔内了。得到这情报,对今后的拯救作战绝不是毫无意义的。
今天他们是以侦察为目的,若有救出的可能性,到时再临机应变——这个方针从他们侵入前就没有改变。
他们经由被围墙包围的中庭跨到另一栋,一接近牢狱的入口,就发现到那里果然有卫兵在警戒着。
连接到地下的石砌阶梯前有两个人——不过两人都背靠着墙坐着,睡得正熟。在灯光下,还可以看到其脚边有酒瓶。
看到他们这太过大意的样子,菲立欧叹了口气。他很清楚卫兵的素质并不高,但偏偏派这种人来守卫牢前……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毋宁是可喜可贺的事,但对这个国家的王族来说,实在令人心情复杂。
莱纳斯迪轻轻碰了碰菲立欧的肩膀:
“好像连老天爷都在帮我们耶!要不要趁现在进去?”
菲立欧过了一会才点头道:
“既然有人在看守,表示里面囚禁了某个要人。我们把他们绑起来再进去吧!”
虽说是警戒的卫兵,但也是阿尔谢夫的人,菲立欧不忍心在其睡梦中杀了他们,虽然他也觉得自己太过天真,但莱纳斯迪也抱持着相同的意见,对这个做法一句话都没多说。
莱纳斯迪自背上的布袋中取出一捆绳索,他连遮眼睛与塞嘴用的布都周到地准备好了。
菲立欧两人不发出脚步声地接近沉睡中的两个卫兵。
两个人都因酒醉而睡得很沉。看到他们甚至还发出鼾声,让人觉得就算放着他们不管,他们也不会那么容易就醒来。
一如预料之中,莱纳斯迪在两人嘴里塞上布,他们也只是轻轻地呻吟了一声,就又继续沉沉睡去。
没有遭到什么抵抗,他们就轻松地把两个人绑好、放倒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
菲立欧相当惊讶地问道。莱纳斯迪苦笑着说:
“这个嘛!卫兵中也有各式各样的人啊!年轻的卫兵中应该紧张兮兮的比较多,但其中也有像这样的人呢!只是就算如此,人数也太少了……这样看来,说不定里面关的就是我们的团长,或是我们逃走时帮忙殿后的骑士团伙伴,达斯堤亚卿可能不在里面。”
要是这里关的是位居高位的贵族,再怎么说,戒备都不可能这么轻匆的。姑且不论是不是骑士团团长威士托,至少很有可能是被囚禁起来的骑士们。
若是能救出他们,或是让他们引起骚动、声东击西,再乘乱找寻达斯堤亚等人,这样的作法也是可行的。
菲立欧拿起卫兵们身旁的烛台,走向楼下。
带着湿气的冰冷空气接触到他的颈项——这几乎不曾使用的牢狱,并不会太过肮脏,也没有什么臭味。仿佛随着人们的记忆逐渐淡薄、并失去纪录般,连污垢和臭味都跟着风化了。
烛台照亮的两侧,并排着好几个有铁窗的房间。
手边的几个房间很明显空无一人。他们一边转过转角,一边深入其中,愈是深入菲立欧就愈感到失望……骑士团的骑士们不在这里。若是他们在这里,从房间数量给人的感觉来看,绝不应该像现在这样没有什么人声,这实在太过奇怪了。
那么,到底是谁在这里?
他一边想着,一边拿起烛台照亮深处,牢里的一人有了动静。
“——是谁?”
这低沉而沉静的探询之声,发自一位老妇口中。
菲立欧和莱纳斯迪对望一眼,那是曾经听过的声音。
他一手举着烛台靠近,烛光所照耀之处,有位一脸憔悴的老妇人——
那是正妃玛莉贝儿。
而在隔壁牢房,皇太子妃拉乌娜及其子亚伯特正安稳地沉浸梦乡。
这意料不到的事态,让菲立欧哑口无言。
以雷吉克等人的角度看来,正妃和皇太子妃不只是最重要的人物,同时也同样身为王族。将这种身份的人关进这毫无装饰、只是用来囚禁犯人的牢狱——而且只配以这种程度的卫兵警戒,简直是太过出人意表。
正妃玛莉贝儿对烛台的烛光眯起了眼,坚定地说道:
“这么晚了——你是来杀我们的吗?竟敢对王族下手,这到底是……”
“不,正妃,是我。”
菲立欧小声地说道。石壁的牢狱虽然起了回音,但正因为它内部的转角错综复杂,所以声音应该不会传到外面去。
正妃似乎注意到,站在铁窗外的,就是她向来厌恶的四王子菲立欧。像是不愿输给烛台的烛光般,她以严肃的眼神瞪着他:
“……你是特地来嘲笑我吗?你也像达斯堤亚卿一样屈服在雷吉克手下了吗?”
这番话让菲立欧瞪大了眼。并不是因为正妃的误会,而是有关于达斯堤亚的事。
菲立欧以稍急的语气开口,首先要解除正妃的误会:
“正妃,不是这样的。我也和雷吉克皇兄对立,今晚是偷偷来侦察的。当然我也想救出被囚禁的各位……现在为了反抗雷吉克皇兄强硬的作法,拉希安卿正紧急与各诸侯联络。我也正在帮助他——对了,达斯堤亚卿屈服在皇兄手下,这是真的吗?”
听到菲立欧的问话,正妃还是严肃地皱着眉,并噘起嘴说:
“……更正确地说,在他屈服之前就被逮捕了——这么说,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菲立欧被她这么一问,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心里虽然想要救她们,但是却没有自信可以带着年老的玛莉贝儿和年幼的亚伯特迅速地逃出城外。途中有太多不得不越过的墙壁和沟渠,要是幼小的亚伯特一啼哭,那就万事皆休矣。
要是只有达斯堤亚卿一个男人,虽然年老,但总是可以想出办法来,就算是由莱纳斯迪或菲立欧来背他都可以。但是两个妇人加上一个小孩,那就太困难了。
菲立欧狠下心,低声说道:
“……真对不起,我今天只是来侦察的。就在这几天,拉希安卿应该就会组织一支军队,前来解救各位的。在那之前,请暂时忍耐一时的不便——”
正妃玛莉贝儿以严肃的眼神瞪着菲立欧:
“我们应该会在那之前就被杀掉吧?”
菲立欧无言以对。
玛莉贝儿所说的,确实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虽说如此,菲立欧却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将在这里的她们救出城外。
玛莉贝儿将视线从菲立欧身上栘开,接着坚定地说道:
“但是,我也不想被你们解救。随你们去吧!反正没有钥匙,你们也拿这铁窗毫无办法。”
正妃在这种时候还能泰然自若,她的自尊心似乎在牢里也丝毫没有动摇。
——关于铁窗,总会有办法的。菲立欧的腰间正悬挂着削铁如泥的爱刀,只是,把这种事告诉正妃也没有意义。
正妃以冷漠的眼神看着菲立欧两人,静静地说道:
“达斯堤亚卿和威士托卿,好像已经被栘到戒备森严的高塔那边去了。那边有那边的——”
突然间——菲立欧身边响起破风之声。
过了一瞬间,咚,轻微的响声在正妃身边响起。
同时,她的声音也不自然地中断了。
在烛光照耀下——一把短剑正插在正妃的脖子上。
短剑插得很深,简直就像一开始就嵌在那里一样,完全地贯穿了正妃的喉咙。
菲立欧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正妃就这样圆睁着双眼、身子往后倒下。在烛光照耀下,黑色的血从喉头溢出。
一旁的莱纳斯迪屏住了呼吸:
“菲立欧大人!”
他以小却紧张的声音叫道,并转到菲立欧背后。
咚,发出一记闷响,莱纳斯迪呻吟了一声,他的胸甲好像撞上了什么。
菲立欧总算察觉到事态不妙,迅速地回过头来。
他一边转到代自己挨了一记的莱纳斯迪身边,一边将烛台对准了背后的监牢。
在监牢深处站着一个女子,她身穿像是盗贼所穿的轻薄黑衣,虽然脸庞也用布遮了起来,但那细致而凹凸有致的体型,很明显可看出是个女子。
菲立欧两人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存在,很可能是她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但能在寂静之中连呼吸声都压抑下来,这可非比寻常。
她掷出的短剑贯穿了正妃的喉咙——在菲立欧察觉到此的同时,下一支短剑也随之而来。
他将挺身保护他的莱纳斯迪从短剑的射线上推开,自己也迅即扭转身子,耳边又听见风声呼肃而过。
菲立欧跌跌撞撞地拖着莱纳斯迪一起跑到走廊的一角。注意到时,才发现不知何时烛台已从手上跌落。
这唐突出现的偷袭者,就站在接近入口的一边。
从短剑射出的动线上逃脱的菲立欧等人已被逼进走廊深处,而再过去就是走廊尽头了——
为了逃离现场,非得击退眼前的偷袭者不可。
菲立欧两人刚把身子靠在墙上,咚咚,又响起两声轻响。
发出声音之处,是正妃所在牢狱的隔壁,那里应该有皇太子妃拉乌娜、和被来访者所杀的皇太子维恩之长男亚伯特正熟睡着。
就算不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皇太子妃和其子恐怕再也不会从睡梦中醒过来了。
菲立欧的脸色转为苍白,莱纳斯迪也屏息以待。
“你到底是谁——”
菲立欧转向这突如其来的刺客,以严峻的声音问道。
“你好呀!你就是王子大人吧?”
女子以温和的声音说道,跟现场的气氛完全不搭。菲立欧没有回答。他藏身在走廊的角落,所以看不到女子的身影,但她似乎就站在不远的位置。
“你真是做了不得了的事呢!特地潜进城里来,还杀害了同为王族的正妃等人——”
女子的话让菲立欧皱起眉头,当着他的面杀了正妃等人的,不正是这个女子吗?他不明白她的意思。
女子嘻嘻地笑了:
“她们是你杀的哟!王子大人。你也是暗杀军务卿的共谋——只是在悬崖那边被正妃等人‘背叛’,还差点遭到杀害。所以你为了报复,也为了封住这些暗杀陛下失败的人的嘴,才特地冒着风险来到这里——”
女子的嘴被面罩遮住了,只有带着笑意的眼睛在对着菲立欧笑。
“世上的事就是‘如此’,你就放心接受我的讨伐吧!”
菲立欧的背上——冒出大量的汗水。
“你——就是皇兄所雇用的刺客吗?”
女子嘻嘻笑着,没有回答。
如今,他才终于发现自己中了雷吉克所设下的圈套。
雷吉克早就料到他会以为威士托被囚禁于此,并且会以少数人潜入——雷吉克似乎看穿了菲立欧的行动。菲立欧也没想到,哥哥的脑筋会动得这么快。
雷吉克若是杀了正妃,不会给诸侯留下好印象。但是,若这是潜入的菲立欧所干的,就可以证明雷吉克的正当性。
真相如何都无所谓,只需要向诸侯提出“合乎情理的事实”和“让人理解的说明”。
发觉到此的菲立欧,为自己的粗心大意扼腕不已。连王城整体的戒备意外地薄弱,外头的卫兵醉倒,说穿了都只是为了引诱他上钩。
“——我彻底上当了吗——”
菲立欧痛苦地说道。在两侧都被铁窗围绕的地下牢狱的走廊,女子又嘻嘻地笑了:
“是你杀了正妃——这也不见得是谎言喔!是因为你来了,才有人叫我杀了这些人的。若是你没有来,这些人应该还可以多活一阵子吧!”
“别开玩笑了!杀了她们的是你,不是菲立欧大人!”
莱纳斯迪以压抑的声音粗声叫道。其实他本来是想以更大的声量威吓对方的,但要是一不小心让外面听到就不妙了。
菲立欧一边听着莱纳斯迪罕见的、带着怒气的声音,一边咀嚼着女子的话。
杀了正妃等人的,确实是这个女子,而不是自己。只是——“害死”她们的,正是由于自己的鲁莽。
正因为这是预料之外的发展,他不能找借口。要是他再想得深入一点,要是他早注意到雷吉克的计谋……这样的后悔填满了他的胸口。
菲立欧在握住刀柄的手上加重了力道。
——他不能在这里被杀,那就正中了雷吉克下怀。
既然死者已不能复生,至少为被杀的正妃等人报仇,是现在的菲立欧可以努力做到的事。这仇不只要向眼前的女子讨,更应该要击溃雷吉克的野心。
藏身在角落的菲立欧,一边窥伺着敌人的动静,一边等待机会出手。
要是自己主动接近菲立欧,可能会被他砍杀——不知道女子是不是这么想的,所以她一动也不动。然而时问拖得愈久,对菲立欧两人就愈不利。卫兵们迟早会发现他们,这样他们要逃出城外就更困难了。
“……你不过来吗?难得我还在这里等你下定决心呢——”
女子又嘻嘻笑着。
菲立欧隐藏起内心的焦虑,仔细地探寻着对方的意向。
开锁的声音响起,菲立欧注意到她走进了牢里。
她可能是要取回在正妃身上的短剑,要是他趁隙冲过走廊——虽然这么想,但从另一方面看来,对方也很有可能是以此举动来引诱他行动。
女子的武器是飞剑,菲立欧则是肉搏战中所用的刀。若是对方以铁窗为盾牌攻击,他很可能在反击前就会被杀害。
“你真的不来吗?姐姐我都已经叫你过来了呢?真是个害羞的小子啊!”
女子以妓女般的声音说道,并开始有所行动。
她不发出脚步声、像滑行般逼近,而菲立欧发觉到此,随即放低了身子。
然后他配合她逼近的动作,自角落冲出,朝向出声之处专心拔刀一击。
黑暗中——他确实有砍杀到人体的触感。掉落在牢房前地板的烛台灯火,隐约地照出了被斩杀的女子身影。
这一刀恰巧砍在腰部处,一刀两断——
年老“正妃”的身体,分为两半、各自落地。
这意想不到的光景,不禁让菲立欧目瞪口呆。这圆睁着眼、嘴角溢出鲜血的尸体,当场慢慢倒下——
没错,那就是正妃玛莉贝儿的身体。
原来是女刺客将被杀的王妃自牢里带出,朝向菲立欧等人所在之处扔过去。
这虽然是极其单纯的事,菲立欧自己却受到意想不到的冲击。
女刺客将正妃的身体举起来,应该会多少发出一点声音——但菲立欧却完全没有听到类似的声响。
他的身体瞬间因惊讶而变得僵硬,而对手趁隙掷过来的短剑,已迫近眼前。
突然间,菲立欧下意识地动了动,脖子一歪。脸颊上有热辣辣的触感,掠过的短剑划开皮肉,留下了一道伤痕。
菲立欧瞬间感到像是被鞭打般的疼痛,犹豫了一下。
短剑直接命中他背后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后落在地下。落下的短剑剑柄部分,一瞬间看起来似乎连有一道光之线,但这很可能是错觉。
“闪得真好呢!不过——把这当作‘杀了正妃大人的就是你’,可以吧?”
女子笑了。烛光照耀下的脸上,是打从心底发出的微笑。
“我话先说在前头,这个人本来还有一口气在喔!是你刚刚让她一刀毙命的。这样你就可以毫无牵挂地受死了吧?因为已经有该死的理由了。”
嘻嘻,嘻嘻——她继续笑着。
代替茫然呆立的菲立欧出声的,正是愤慨不已的莱纳斯迪:
“王八蛋!”
他高声骂着这不太适合用于女人的话,从角落冲出、挺剑击去。莱纳斯迪的剑法凌厉,跟他看起来不太可靠的外表一点都不相称。尤其他现在又在盛怒之下,攻势更强。
他这用尽全力的一刺,似乎速度快得有点出乎女子意料之外。莱纳斯迪就直接突击其出现破绽之处。
在狭窄的走廊上,虽然行动受到限制,但剑是相当锐利的。
准备应战的女子,两手握住投掷用的短剑,灵巧地挡开了莱纳斯迪的剑。不知是不是没有反击的余裕,她的身子一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哼,我以为你只不过是个随从,原来你也还会使点剑嘛!不过——你也未免太过天真了吧!”
女子如此说道,游刀有余的口气与眼前屈居弱势恰恰相反——她伸出了一只手。
那一瞬间,伸出来的手迸出了类似闪电的闪光。
莱纳斯迪呻吟了一声,遮住了双眼,向后坐倒。离他稍远的菲立欧,眼睛虽然没有受到损伤,但他也配合莱纳斯迪的危难,慌张地举刀突刺。
女子察觉到这一点,后退了一步。
女子嘻嘻笑着,取出藏在袖子里的奇妙道具炫耀着——除了手背部分有着极小的孔外,乍着起来只不过是个不起眼的黑色护腕手套。菲力欧小心翼翼地举着刀,站在莱纳斯迪身边。
“吓了一跳吧?这是拉多罗亚的最新技术,不过在这种乡下地方还没有人知道吧!这可是很方便的哟!”
女子的手发出模糊的光芒,菲立欧则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光辉。
——他最近才见过极为相似的光。不需细想,那就是“来访者”们的手环所发出的光芒。
但是,这个女刺客手上并没有戴着类似手环的东西,发光的不是手套,而是她的手。与其说是手腕围绕着光芒,不如说是给人从肌肤内侧透出光的印象。
“这手的光芒,是死之神灵的力量——刚刚发光的,是装在手套里的装置反应出神灵的力量所发出来的。这是炼金术的成果,但王子大人你应该不具备这种知识吧?”
自傲地如此说过后,女子像弹眺般地移动。那超乎寻常的矫健速度,让菲立欧联想到来访者少女——丽莎琳娜的举动。
在动脑筋思考之前,他的身体已先开始行动。菲立欧打算以威士托所调教出来的身手,与这女子对战。
面对这手戴手套、以不像人而更像是野兽的速度飞跃过来的女子,菲立欧正面挥刀迎战。
女子仅仅稍微侧身,就避开他的刀锋;挥刀而下的菲立欧,身上则明显出现防守漏洞。
然而,就在女子趁虚而入之前——
菲立欧收刀上挥,以惊人的速度一跃而起。
曾经一度劈下的刀,却又能迅速地收刀向上——这出入意表的行动,让女子的反应有点慢了一拍。即使如此,她还是勉强地闪开半步,避开了致命的一击。
往上挥的刀刀,掠过了女子的大腿,留下长长的一道血痕,鲜血喷洒而出。
女子顿时跪倒,但她手上还是有着危险的光芒。
“莱纳斯迪,后退!”
菲立欧叫道,抓住了按着眼睛呻吟的莱纳斯迪的手,同时先把碍事的刀收进刀鞘。
负伤的女子抬起脸来,微笑着凝视着菲立欧,那视线让菲立欧不寒而栗。
“可真吓人啊!你竟然能砍伤我——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那陶醉的眼神,仿佛完全感受不到伤口所带来的疼痛。
虽然半倒在地上,女子还是伸手向菲立欧滑去。
以些微之差躲过的菲立欧,将莱纳斯迪推向逃跑的方向,自己也越过女子身边。
从女子的一只手,向菲立欧伸出一道道微细的光线,每只手指各一根,总共有五根像蚕丝般的线伸出,追向菲立欧的脚边。
简直就像被绳索绑住一样,菲立欧当场跌倒。
那不只是光所构成般的线,还伴随柔滑的质感。
“不可以逃走喔!夜晚还很漫长,对不对啊?”
女子低语般地说道。菲立欧没有拔刀出鞘,反而先捡起了莱纳斯迪掉在附近的剑,而莱纳斯迪还在他前面不远处,捂着眼睛呻吟着。
菲立欧打算以捡来的剑斩断女子所伸过来的奇妙之线。但是,光之线一碰到刀刃就拉得更长,完全不像切得断的样子。
女子咻的一声抽手,脚被线所缠绕的菲立欧也跟着被拉了过去。
这力道之强,让人无法想像是出自这女子之手。菲立欧毫无抵抗能力地倒吊着被拉到接近天花板处,就这样被绑在铁窗上。
“唔——”
菲立欧的肩膀撞上铁窗,因受到冲撞而呻吟起来。
菲立欧这才想到,刚才她将正妃的身体抛过来时——就是用这种线。虽然他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何几乎没有听见衣服摩擦之声,但若是以这种线的力道,一个人就可以办到了。
在眼前还一片混乱之际,菲立欧把手中莱纳斯迪的剑对准那女子抛去。
女子柔软地一扭身子,闪过了那把剑。
紧接着,菲立欧拔出腰间的刀,切断了吊住脚的光之线。
这次却不可思议地一刀即断。
菲立欧头下脚上地往下掉,他蜷曲起身子,用手臂保护自己。
光之线在被切断的瞬间就消失了,女子再度伸出手来。
菲立欧迅速地站起身,推着莱纳斯迪一起飞奔出去。
在女子伸出光之线前,菲立欧早已逃离现场。
在不了解对手实力的状况下交手,实非上策。就算是可以打倒她,万一菲立欧等人受了伤,耽误了逃走的行动,那就结果而言,还是中了雷吉克的计。
菲立欧拉着莱纳斯迪的手,一个劲儿地奔跑。他们穿过地下牢狱、来到王城走廊,然后来到中庭——一边祈祷着不要被卫兵发现,一边跑向城外。
总之现在只有先逃出城外,再与拉希安等人会合。就算暂时会背上杀害工妃的污名,为了要洗刷冤屈,也只能先逃再说了。
——冤屈——
菲立欧在那一瞬间想道,自己真的是无辜的吗?
最后斩杀正妃的,正是自己的刀。
“杀害”正妃的,当然还是那个女子。女子的行动和话语,都是为了要让自己动摇而刻意所为,这道理他也懂——但是,他的手上还残留着斩杀正妃的触感。
这不是他第一次砍杀别人,过去他也曾经与盗贼之类的恶徒交战过……但是,对没行交手之意、或失去意识的人下手,这还是第一次,虽说他几乎算是不得已的。
正妃在被菲立欧斩杀之前,很有可能就已经死了。就算她一息尚存,被一剑从喉头深深贯穿而入,也是不可能获救的——但是这种讨厌的感觉就是挥之不去。
“呜……菲立欧大人——?可恶!我的眼睛——”
莱纳斯迪一边用力地眨着眼睛,一边低声呻吟着。他的视力似乎一点一点地恢复了,脚步也确实愈来愈稳。
“你没事吧?总之我们先退离。没能救到威士托卿和达斯堤亚卿虽然很可惜……但今晚我们是办不到了。”
菲立欧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变得很严肃。女子没有追来,但是可以预料到的是,卫兵们立刻就会赶到了。
菲立欧一边奔跑,一边用手触摸刚刚战斗中唯一所受的伤——就是女子在他脸颊上所留下的伤口。掌心传来湿润的血之触感,竟然流了这么多血,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可能定心情还很激动,他不太觉得痛,也有可能是因为痛觉已经麻痹了。
莱纳斯迪不甘愿地说:
“那个女的——就是雷吉克大人所雇用的暗杀者吧?”
“应该是吧!不过,她似乎很多嘴——”
女子那目中无人的话语,现在还萦绕在菲立欧耳边。
他所在意的,不只是她的话。
还有围绕着她手的淡淡光芒——
亲眼见到那光芒的菲立欧,想起了在佛尔南神殿杀了父亲与兄长的来访者们。
女刺客的手上看起来不像戴有手环,而且她自己也说那是“死之神灵的力量”、“拉多罗亚的新技术”等,但是这两者的本质在他完全不了解的这一点上是相通的。
说不定,她也是“来访者”——菲立欧虽然如此想,但下一瞬间联想到另一种可能性,不禁一阵颤栗……
如果她并不是来访者,而是“这个世界”的人——
并没有证据显示,来访者所使用的特殊能力是他们所独有的,那也正因为至今他们的能力并不为人所知……如果这个世界的人也可以使用“那种”不可思议且逸出常轨的能力——
拥有这种能力的国家,和不具有这种能力的国家,两者之问的军事能力高下立判。
“拉多罗亚的新技术”——
他非常在意女子所说的这句话。
拉多罗亚在这片大陆拥有最广大的领地,是遥远西方的大国。由阿尔谢夫看来,他们与拉多罗亚之间还夹有其他国家,所以几乎没有直接的关联。
拉多罗亚对于以威塔神殿为中心的御柱信仰,是敌对的关系。
因为其领土内并没有生产辉石的御柱,虽然本身是个大国,但在国力上却只跟塔多姆、吉哈拉势均力敌。表面上他们似乎禁止与他国进行贸易,其实是因在其国境附近经常发生许多小纠纷,所以前往旅行的人也极少。
塔多姆和吉哈拉一带,似乎随时都在绷紧神经提防拉多罗亚进攻,但对菲立欧等人来说,只不过是隔岸观火。
菲立欧一边感到隐隐约约的不安,一边加快了脚步。脚下突然不听使唤,差点就要摔倒。他稍稍踩了个空,还是勉强继续向前奔跑。
莱纳斯迪也注意到他的样子不对,问道:
菲立欧大人,您受伤了吗……?”
“没有,只是被短剑划伤而已……”
菲立欧立刻回答。莱纳斯迪边揉眼睛边表示他的不解。他那被光刺伤的双眼,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
“您的脚受伤了吗?”
“咦?不,只是脸上有擦伤……”
菲立欧才刚如此否认,脚下又绊了一下,差点就要狠跌一跤。莱纳斯迪慌张地从旁扶住他呻
“您在恍惚啊!菲立欧大人。您是不是哪里不对劲呢?”
“不……我没……”
眼前的世界在摇晃。
菲立欧茫茫然,总算察觉到自己身上有点不对劲。
视野狭窄得很奇妙,而且不听使唤的双腿也失去了力气,就要当场摔倒在地。
刚刚还能奔跑,简直就像是骗人的一样,现在他已是全身肌肉松弛、浑身无力。
“菲立欧大人……菲立欧大人!您怎么啦?”
耳边还响起莱纳斯迪的声音,那声音变得很遥远,耳朵里就像塞了异物一样,很难听见外界的声音。
意识开始逐渐模糊。
这难以抵抗的黑暗遮蔽了思考,也瞬间封闭了他的视野。
莱纳斯迪似乎还在他耳边叫着些什么,但菲立欧无法理解他的意思。
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现在应该在等待他归来的好友——乌路可的身影。
他想回到她身边,但就连这个想法也被黑暗吞噬——菲立欧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第三卷 十二.在黑暗中彷徨的人们
生于世上的人们,拥有各式各样的头衔。
有商人或猎人等表示职业者;也有军务卿、政务卿等表示职位者;以及贵族、王室、平民等表示身份者——
这些头衔是在文明与社会中所产生、在众人共同生活中被细分化,而也有人是一出生就拥有了这头衔。
少年拥有的头衔就是“二王子”。
当他出生时,似乎还并非如此。不过,出生后没多久就变成了“那样”,少年从此被赋予以王室身份生存的命运。
次于皇太子的第二位王子——只要皇太子没有遭逢不幸,他就绝对无法跃居上位,这是一开始就决定好了,也就是说,他等于是皇太子的替代品——
他所有的命运都不能由自己决定,而是被“皇太子”的生死所左右。
少年如此了解到自己头衔的意义,是在他还小的时候。从他有意识以来,这认知只有不断增强,从未丝毫减弱过。
他开始拥有这种意识后没多久,某一天——二王子以王室的身份被招待至邻国出访。
他所出访的对象,是有史以来即与自己国家长久对立的西北方大国塔多姆。因顾虑到危险,皇太子无法亲自前往,但即使如此,还是选中少年这个二王子做为“替身”。
在此之前,二王子从未踏出自己所出生的国家一步。虽说是皇太子的替身,但只有在这个时候,他很开心能取代一向讨厌的哥哥出访。
从阿尔谢夫到塔多姆的路途遥远,他就这样过了好几天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的日子。
就在二王子对从窗口所看见的天空、大地、森林与河川已看腻了,终于明白旅行并不是那么有趣的时候,才好不容易越过了国境,到达塔多姆国境的某条街上。
塔多姆的领地相当广大,从国境到塔多姆王都的旅途太过艰辛,因此预定由两国的代表人在这条街上进行会谈。
席间,塔多姆表示希望获得佛尔南神殿所生产的大地辉石,而阿尔谢夫则想要札卡多神殿所生产的火之辉石。就在讨论交换条件的政治性讨价还价场合中,二王子以招牌般的形式被众人拱了出来。
正因为他是块招牌,所以只要出现在哪儿就好了。
二王子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只是过着滞留在异国的日子。
从街上往下走的塔多姆土地,是一片沙海。当然,塔多姆的领土绝非仅仅是一片沙漠,但确实有相当大的范围被沙所覆盖。因此,塔多姆的粮食和经济状况并不是很好。
即使如此,位于国境附近的这条街道还是因便于交易而蒙受其惠,但这种情形却只是徒增贫富的差距。
滞留异国期间的某一天,二王子和母亲、也就是第二王妃一起上街。因为母亲想要塔多姆的工艺品,就在当地的贵族带领下前往手工艺品店。
那手工艺品是街上的特产,金属箱上刻有精致的花纹,再以宝石装饰,相当华丽。在富商或贵族们的宅邸里,常当作日常用品来装饰,但并非庶民可以轻易得手的。
贩卖的商店为了迎接富裕的顾客,也建起了宛如美术馆的华丽建筑物。
当母亲与簇拥着的贵族们正在商人的引领下欣赏陈列的工艺品时——二王子悄悄地躲开了随从们的眼线,绕到了商店后方。
就在孩子般好奇心的驱使下,不知世事的王子来到了少有人烟的中庭。
那里是跟外面商店气氛完全不同的简陋工作室。少年从似乎快崩塌的老旧石壁上的窗户窥视着工作室的内部。
在微暗中,有几个工匠正默默地忙禄不已——
其中混有拱着背的小孩。小孩以充满血丝的双眼专注地面对金属板,用尚嫌笨拙的手操作着木锤与凿子。身边的成人工匠则正切割着宝石,修饰其形状。
每个人的身材都十分瘦削,身上的衣服也很简陋,透过窗户窥视,他们看起来就像只裹着一层薄薄的布一样。
相对地,从窗口窥视的二王子,身上穿的是符合王室身份、闪耀而整齐的衣饰。
二王子的心情变得很微妙。
他所感受到的并不是悲哀或同情,而是自己在这里窥视着他们,身上却穿着整齐的衣饰,这件事让他觉得非常不自然,感觉很差。
手握凿子的少年,用丝毫不带感情的双眼,默默地挥动着木锤,在金属上雕刻着花纹。
阿尔谢夫也有像窗户另一侧那样的工匠。只是就二王子所知,他们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以他所仅知的少数实例来说,工匠身上所穿的衣服跟体格就完全不同,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神不同。眼前的这些人毫无生气,简直就像是毫无意志地做着动作的人偶。
王子感觉背上冒出冷汗,从窗口后退了几步。
背部碰到了某人。
王子回头一看,那里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老人。他身上裹着褴褛的布,手上握着乔木手杖。凹陷的双眼有如昆虫般,悠然自得地让人无法看出他在想些什么。
老人以怀疑的眼神俯视着王子,断断续续地说道:
“——您看起来不应该到这种地方来——是迷路了吗?”
王子被这么一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当场一屁股跌坐在地,因为他吓得腿都软了。
“若是您希望,我就带您到您想去的地方吧——”
老人以沙哑的声音说道,继续俯视着王子。
王子抬头看着老人,这才发现老人缺了一条胳膊,他肩膀一带是鼓起来的,本来应该有手臂的地方却凭空消失了。
“你、你的手——”
王子不禁举手指道。老人连笑也没笑地说道:
“真是失礼。吓到您了吗?这是我年轻时在战争中失去的。”
老人以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调说道。
“我们与以榭卜拉兹山地为根据地的北方民族作战,因而才受了这个伤。我知道您看了不舒服,尚请见谅。”
王子仔细地盯着那缺了胳膊的肩膀。
仔细一看,老人的细瘦手腕上满是伤痕。虽然全都已愈合,但那伤看起来像是出于刀刃所伤,相当醒目。
“北方……民族?”
“——您不知道吗?”
听到老人这么问,王子点点头。
“他们住在北方的山上,有时会下山干些盗贼的勾当,都是些不服从王威的可恶家伙。”
老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沉静,从这分沉静中,王子可以感受到一种威严。
老人深深地叹息道:
“这个国家本来就贫穷,还要对付这些害虫——”
“这国家——很贫穷吗?”
王子发问道,像是要打断老人的话般。
老人眯起锐利的双眼,俯视着依旧坐在地上的王子。
“——要不是因为贫穷,这个工作室的人也不会被卖到这里来了吧?”
“被卖到这里……?”
此时王子一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被买卖的人……至少,他的祖国阿尔谢夫并没有这样的人存在。
老人哼了一声说道:
“表面上,所谓的奴隶早在很久以前就消失了——但其实根本就没这回事,接近奴隶立场的人,就这样活生生地存在这里,国内到处都是。他们到死前都没有自由,也不能离开这里,只能不断地工作。”
王子咽了一口口水,问道:
“为什么会贫穷呢?不是只要工作就可以获得粮食了吗?”
“这个嘛——这跟像您身份这么高贵的人也许无关,简单说来,就是各种东西的不足吧!光是生活必要的东西,在这里就已经得不到了——就是这么回事。也就是因为如此,人们在快饿死之际,会为了必要的东西相争——人世间就是一再重覆这样的事。”
老人的话听起来相当达观,但却又包含了嘲讽般的意味。
王子颤抖着,他无法相信老人的话。因为王子一点都不知道竟然有这样的国家,竟然有人们如此地为生活所迫。
在阿尔谢夫,人们不曾受过饥饿之苦,农作物总是几乎收成过剩。说得极端一点,就算硬是不想工作,跑到森林去也不会饿死。
但是,在领土多为贫瘠土壤的这个国家,似乎不但有人饿死,也有人卖身以求得温饱。
王子茫然不知所措,依旧无法站起身。
——这太没道理了——
他强烈地如此觉得。
出生的地点不同,出生的时间不同,还有出生的立场不同——只是因为如此,自己就有了完全不同的命运,这让他觉得太不合理了。
在工作室工作的小孩子那极端细瘦的手脚,烙印在他的眼底。在阿尔谢夫,农作物甚至丰收到将近腐烂。
如果能够把多余的粮食分送一些到这个国家来——他之所以会这么想,可能是因为他太过孩子气了……
现实中,这是不可能的事。阿尔谢夫不可能援助关系敌对的塔多姆,而且若是塔多姆获得力量,也就意味着阿尔谢夫将面临危机。
像这种外交事务,王子此时还完全无法理解,只是在他幼小的心灵,强烈地感受到“这太没道理了”。
或者,王子可能在无意识中,把在工作室工作的人们的身影,跟自己的身影重叠了。自由受到限制,甚王注定无法逃出此处。更别提此生到底为何而来,连自己生存的证据都找不到,就要一路迈向死亡——
这样的“命运”,让王子感到恐惧。
看到一脸稚气与苍白的王子,老人微微侧着头:
“虽然还不知道您的大名,就请您先到那里——”
就在他如此说的同时,警护的卫兵们自商店的一侧现身:
“在这里!这边!”
卫兵们冲向这里,他们的高喊声中带有松了口气的意味,似乎一直在找寻突然失踪的王子。
老人发觉到此,慢慢地拉开自己与王子的距离。
跑过来的警护卫兵中之一人,以一手用力将老人推开:
“你这老头,滚开!王子,您没事吧……”
警护的卫兵们包围住王子。王子迷惑地看着四周。佩剑的卫兵们的视线一齐望向自己。
在他们眼中,王子发现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他来到这里之前的路程,也是由这些卫兵一路护卫来的,但那时他完全没有感受到像此时的不协调感。
“这些人的眼中为什么就只有我呢——?”
王子对此感到害怕,把视线转向摔倒在地的老人。
老人摔倒后,依然保持着一只手和双脚贴在大地上的仰躺姿势,一动也不动。
王子瞪大了眼,凝视着他的样子。
卫兵们注意到他的视线,也瞥了老人一眼:
“喂!那边的老头,怎么啦?”
“——好像是撞到头,已经死了喔!”
这话刺中了王子的心。其中一个卫兵跪下,将王子轻轻地扶了起来:
“来,王子。请往这边定——第二王妃正在担心您呢!”
“您没事真是万幸,以后请别再单独行动了,这里的治安并不像阿尔谢夫那么好……”
王子就像人偶一样,被卫兵扶着站起身。
然后又被卫兵带领着回到店里去。
卫兵们的其中几人,边啧声边围在老人身边。
王子一边走着,一边看着已经变成尸体、不会说话的老人。
那没有焦点、犹自睁开的双眼,正凝视着王子。对这第一次见到的死人双眼,王子呆立着不动,背上一阵凉意窜起。
他慌张地把视线转向工作室。
本来应该在里面进行作业的工匠们,此时正用无机物般的双眼,看着被卫兵们带走的王子。
工作室里那小孩的视线和王子交会了。
那纯黑的眼眸看着王子,就像在看从未见过的生物一样。
在眼神交会的瞬间,王子又转开了视线。
刚开始所感受到的不舒服戚,此时已被决定性的东西所取代。他想要尽快离开这里——于是一心一意地加快了脚步。
老人死亡的面孔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即使是在回到店里后,因擅自离开而受到母亲、也就是第二王妃的轻声责骂,王子也一直保持沉默。
此时,在他心底深处,有某种东西渐渐萌芽了。
第二王妃在这家店里买了喜欢的手工艺品。王子则得到了一个可以收在手工艺盒里的音乐盒作为来店纪念品。虽说是赠品,但是这部分的价钱应该也包含在第二王妃所付的钱里,这连小孩子部想像得到。
二王子连声谢谢也没说,就收下了那个音乐盒。
音乐盒上,刻有那二王子的名字——“雷吉克”。
然后过了几年——
他才得知第二王妃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还有正是因为她无聊的虚荣心,才让自己变成王室中人的事实。
在夜幕早已低垂的此刻,王城钟楼开始响起喧嚣的钟声。
被这钟声吵醒的雷吉克·阿尔谢夫,一边以缓慢的动作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好像梦见了什么——令人怀念的事。
但那应该不是什么好梦,因为他背上全是冷汗。
“早安,陛下——虽然这么说,但现在还是晚上呢!”
身边响起一位年轻女子的声音。
雷吉克眯着眼转向她。坐在床边长椅的女子,在月光下露出白皙的腿。其中一条腿的大腿一带,包裹着重重纱布。
她似乎刚刚才包扎完毕,空气中微微飘散着消毒用酒精的味道。
雷吉克还是一脸的睡眼惺忪,对这名叫西兹亚的女子投以苦笑。
“这钟声是在警告有可疑分子入侵吧——还有你那伤势——又失手了吗?”
雷吉克像是在戏弄对方般,吃吃笑着问道。
西兹亚轻轻地耸耸肩说:
“陛下,你的弟弟还真是了不起呢!我只不过稍微一大意,腿就被砍伤了。他那动作啊——与其说是王室的人,还不如说更像佣兵呢!他要是像我们族人一样生来就有强健体魄,那也就算了,身为这个国家的人,动作居然能够那么快,真的是很难得呢!还有——他手上竟然握有神钢之刀。”
听到西兹亚的话,雷吉克不禁皱起眉头。
“神钢之刀——?”
“是啊,一般的刀应该是斩不断我的线的。本来都已经把他抓住了,我就放下心来,没想到他竟然有那种刀,真是吓了我一跳。”
西兹亚的口气一派轻松,尽管任务失败了,却是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
她的雇主原本就是塔多姆这个国家,而不是雷吉克。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西兹亚的态度有时也像是有点看不起雷吉克。
但是,雷吉克却对此一句话也没说。
“是吗——那把刀应该是从威士托那里拿到的吧!因为菲立欧这小鬼是那个顽固的人锻炼出来的啊!不过——即使如此,这应该是第三次了吧?”
雷吉克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叹息着。
“在王者断崖没把他丢下去,卫兵们又没抓到他,这次换你失败——到底是我们的算盘打得太过天真,还是那小子的运势太强了啊?”
他以厌烦的口气说道。
关于西兹亚的身手,雷吉克是多少有所了解的。而菲立欧竟然能从西兹亚的手里逃过一劫,其能力远远超乎雷吉克的想像。
她虽然是从塔多姆借来的刺客,但却身怀数种奇特绝技。
她本人虽然说那是出自炼金术的成果,或是潜入拉多罗亚时所窃取的技术,但是真是假则得而知。
雷吉克一边对外面响起的钟声感到刺耳,一边眯起眼说道:
“那么,杀掉正妃等人了吗?”
“是的。皇太子妃和她的小孩也杀掉了。正妃虽然醒着,但其他两人则是在睡梦中轻松地死去。你是要让你弟弟背上黑锅吧?”
西兹亚微笑着说道。杀人这件事,对她面言似乎是不足挂齿。
而听了报告的雷吉克,表情也一点都没有改变。
“我本来是打算这样——不过那小子既然还活着,就有点缺乏说服力了。”
他淡淡地笑了。
菲立欧和拉希安两人,都应该在“王者断崖”就死于玄鸟爪下。而雷吉克则打算一口咬定那犯罪行为是“正妃等人干的好事”,将他们逮捕。
剧本早就已经写好了。
正妃等人和拉希安、菲立欧,都是暗杀军务卿的“共谋”。
但是,正妃等人却不相信他们两人,所以虽然合作进行暗杀,却打算以玄鸟杀了他们,以封住他们的嘴——
但结果却失败了,菲立欧等两人痛恨背叛的正妃,并且为了杀人灭口,才会在今晚行凶——雷吉克本来打算捏造这样的情节。
整体说起来是合理的。若是了解正妃个性的贵族们,恐怕都能够理解吧!
问题出在菲立欧与拉希安身上。菲立欧的个性是与这种谋略无缘的,而拉希安在派系方面又像是一匹独来独往的狼,交友广泛,也深获诸侯的信赖。
虽然菲立欧和拉希安都不是诸侯积极支持的人——但要是能先杀了这两个人,诸侯可能会因为不知道该听信哪一方的说法,而不知如何判断。
只要他们一死,诸侯唯一能拥戴的就只剩雷吉克了,不管大家心中有多少怀疑,也都只有遵从他了吧!阿尔谢夫的贵族中,很少人有胆识敢高举旗帜唱反调的。
雷吉克低语道:
“……把异国暗杀者介绍给正妃的是外务卿拉希安。当然啦!拉希安是不会想到自己也会受到袭击的。而正妃害怕东窗事发,在袭击我跟军务卿的同时,也打算把他们一起杀掉。但是最后失败了,反而因为过河拆桥而被对方报复所杀——这剧本还不赖吧?”
西兹亚嘻嘻笑着说:
“要是你打算当个作家,还是把对立关系弄得简单易懂一点比较好吧?要是想让愚笨的对手来演,这关系图就太过复杂了。谁是坏人?谁又是正义的一方呢?”
雷吉克报以苦笑。对于为谋略而伤脑筋,他也早就习惯了。
“不要嘲笑我啦!简单地说,身为受到袭击之被害者的我,是幸运地逃过一劫,而加害者们则因为反目成仇而自取灭亡。虽然我也觉得这剧本写得有点牵强,但正妃那些人太麻烦了。要是由我下手,就会显得太过露骨,但要是让她们活着又太过危险。她们和达斯堤亚那种人不同,有愚蠢的感情用事倾向,所以要是有个万一,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要是能趁这机会杀掉是最好的,但我好像太过贪心了——”
西兹亚笑了:
“哎呀!真难得,雷吉克大人你也会反省啊?”
“所以我说不要嘲笑我啦!我现在正在考虑很多事。”
为了让刚睡醒的头脑清醒一点,雷吉克大大地仲了个懒腰。
菲立欧逃掉了啊——他一定会宣称‘我没有潜入城里’。总之,王室中人冒着危险潜入王城就已经很不自然了,不了解菲立欧的家伙是不会相信的。要是能确实杀掉他就好了,死人就不会再开口说话了……”
雷吉克边整理思绪边低语道,西兹亚又嘻嘻笑着说:
“哎呀!虽然没能成功逮到他,但我可没说没杀掉他哟!”
雷吉克听到这话,大感不可思议,眯起了眼说:
“不是被他们逃掉了吗?”
“是啊!不过——”
西兹亚手上的短剑一闪,那反射蓝色月光、冷冷闪耀着的刀刃,占据了雷吉克的视线。
西兹亚把短剑的剑刀贴近自己的脸颊,作出划伤的动作:
“我在他可爱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擦伤呢!”
“……你在剑刀上下了毒吗?”
雷吉克突然察觉到此,压低了声音。西兹亚笑着点点头,说道:
“那是在我的故乡所常使用的剧毒。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使用了,所以我们一族生来就有抗毒性……不过要是换作这个国家的人,那是绝对没救的。从微小伤口所侵入的毒,马上就会流到全身、侵入神经,最后导致死亡——过几分钟就会有效果、昏迷过去,几小时后就会……”
西兹亚笑着用食指指向天花板,那上面是死者魂魄升天之处。
“还是这里呢?”
她接着以轻松的门气说,转过手来,用大姆指指着地板。
雷吉克大大地吐了口气,嗤笑道:
“如果说人死后真的有要去的世界……那小子应该会上天堂,而我则是下地狱吧!”
“哎呀!陛下你不相信死后的世界吗?下面就不用说了,上面听说可是个好地方哟!虽然我也没去过就是了。”
“——好地方吗?对我来说啊,去哪里都‘算是好地方’唷!你相信有这种地方吗?”
他转向那与信仰这个字眼无缘的女子问道。
西兹亚转开视线,微笑道:
“人死后还有意识,开什么玩笑啊?不然不管是再好的地方,都像是永远的地狱吧?”
“我有同感。”
雷吉克轻轻地点点头。虽然他不太了解西兹亚这个女子,但有时两人会像这样意见相合,也许是他们之问有相似之处吧?
西兹亚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穿上黑色衣裤遮住露出来的腿,整理好自己的衣着。
“那么,关于受伤的事已经报告过了。我也该去追那些孩子们了。虽然我想陛下的弟弟很快就会死了,但还有另一位随从骑士还活着。”
“那你就快追上去吧!”
雷吉克虽然语带责备,但口气却很轻松,就像是在开玩笑一样。
“可是,要不是让他们先跑一跑,那就不会知道他们的藏身之处吧?我的同伴们应该正在追捕他们……我相信那些孩子应该是以街上的某处为据点,所以我要去找找看。”
雷吉克点点头:
“能这样是最好的。等你知道他们的藏身之处,我就下令让克劳斯指挥士兵去追捕。”
听到雷吉克的提议,西兹亚稍稍侧了侧头。长发飘扬着,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让那位少爷跟你弟弟等人见面好吗?这样陛下的阴谋不会露馅吗?”
雷吉克干脆地点点头:
“正因为这样,不让他们见面才糟糕。克劳斯那小子的头脑很好,要是我不派他去追捕——克劳斯很可能会认为我刻意不让他跟拉希安等人接触。这样一来,他也应该会怀疑到我头上来。为了不让他怀疑我,倒不如让他们见面,让他听听他们笨拙的辩解也好。克劳斯一定不会听信他们所说的话,而我呢,要是真有什么心虚之处,也不会要他去追捕了——他一定会这样想吧?”
“你真是个坏蛋呢!”
西兹亚嘻嘻笑道。
“要是你是个好人,事情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了。竟然说想要让国家灭亡,明明身为王室的人,还要背叛王室——对了,陛下,既然愈来愈有真实感,我就开口问了,你是真的想要让这个国家灭亡吗——”
雷吉克哼道:
“我想让这个‘王室’灭亡——不过要是在那之前我就先被人给灭了,那就什么都完了。我要先掌握实权,然后与塔多姆结盟,再一点一点地掌握实质一的支配权——等到这个国家的人发现时,已经被掐住脖子、无法抵抗了,这样是最理想的。”
西兹亚又笑了:
“真是狂人狂语呢!其实你不需要拜托塔多姆,只要当上专制君王不就好了?以现在的状况来说,并不是不可能的。”
“这样的宝座是坐不长久的。”
雷吉克以冷冷的声调断言道。
“无论如何,接下来几年以内,塔多姆一定会进攻的吧?或者是——来犯的可能是更西边的大国拉多罗亚……虽然我想要这个王室灭亡,再把国家卖给其他国家,但我并不希望把这个国家的人都杀掉。能臣服于塔多姆之下是最好的方法,所以现在只差实现了。”
西兹亚歪着头。
“……好方法?是对什么来说的最好方法呢?我还以为你的目的是想要对王室报复,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吗?”
西兹亚盯着雷吉克的脸,雷吉克则正面回视她:
“——这对你来说也许算不了什么。但就算我什么都不做,这个国家应该也会灭亡的,就在不久的将来……”
雷吉克边笑着边说道。
“既然会灭亡,也就有灭亡的方法。我想要避免太不美好的差劲灭亡方法。西兹亚,你了解吧?你看着拉多罗亚到现在——要是塔多姆败下阵来,接着就轮到我们了。我们要协助塔多姆,形成对抗拉多罗亚的防壁。就算是我们成了他的属国,也有‘相对应’的作法——那就是我所说的‘好方法’。”
听到雷吉克的回答,西兹亚眯起了眼:
“——纯粹是任性小孩的表情,跟政治家风范十足的表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呢?”
听到这陈腐而充满戏剧感的问话,雷吉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说不定两种都是假的呢!至少这个国家的人,都认为我是好色又放荡的王子,那才是最‘真实’的我。”
“人确实会在不同时候使用不同的面具呢!陛下,我也是一样——”
有时是暗杀者、有时是妓女、有时又是间谍的她,对雷吉克投以魅惑的一笑。然而,眼神却像轻蔑般冷淡。
“我要去找那些孩子的据点,就此告辞了——之后就不用多管闲事,交给卫兵们就好了吗?”
“……万一对方人数太多让他们陷入苦战,你就稍微帮忙一下。”
“我明白了,陛下。”
西兹亚眨了眨一只眼,转眼问就像滑行般出了窗口。
留在房里的雷吉克,下了床来到窗边。那并不是正常人可以跳下的高度,但是西兹亚却可以自由自在地出入。
通报可疑分子入侵的钟声,还在继续敲响着。菲立欧等人这时恐怕已跑到街上去了吧!照西兹亚的话,他现在可能已经没命、或命在旦夕了。
雷吉克想起了这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自己一向讨厌的弟弟的脸。
身为冒牌王子的雷吉克,理所当然地不像父王;而菲立欧也是个不像拉巴斯丹王的少年,但那是因为他神似其母。
在雷吉克幼时的记忆中,菲立欧的母亲是个美女。
那女子出身式微的贵族,有某个好色的有力贵族沉迷于其容貌,计划纳她为妾。但却被拉巴斯丹王横刀夺爱并娶为王妃,冈此当时还在王宫中引起过一阵骚动。
贵族虽是个强硬的男子,但毕竟因为是娶妾,又不能对国王怒目相向,于是就有了第四王妃芙丽雅的诞生。
那时已经年迈的父王,竟然会为了迎娶那个女子而掀起如此喧然大波,雷吉克也大为吃惊。
原本拉巴斯丹王就绝非好色的男子,甚至可以归类为不近女色的类型。
从正妃到第三王妃,都是他依照贵族社会的惯例、依照臣子的愿望而成婚的,每一个都不是拉巴斯丹王主动要求所娶的。
而由这样的国王亲自选中的只有一个人——就是第四王妃芙丽雅。
此事引起了正妃等人的嫉妒,不管是芙丽雅或其子菲立欧,在王宫内都受人疏远。
这么说来——
雷吉克又想起了一件事。
当时威士托·贝赫塔西翁虽然已在国王的邀请下担任官职,但就身份面百仍只是一名骑士。虽然身负剑圣之名,但他原本是平民,因顾虑到贵族们的想法,他本人也只要求骑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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