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载着乌路可离开王都,之后又悄悄折回来,忙碌得完全没睡。现在顺利找到暂时的藏身之处,他似乎才稍稍放下心来。
乌路可刚刚才在隔壁的房间里醒来,心想菲立欧差不多也该醒了,便静悄悄地前来察看,不过菲立欧还睡得很熟——
他的睡脸天真无邪,简直就像个小孩。
乌路可看着窗外,瞥了一眼菲立欧的睡脸后,又将视线转回天空。
如果一直盯着他看,胸口就会隐隐作痛。盯着人家的睡脸本来就不是什么值得夸奖的事。她心里虽然这么想,却又不经意地开始盯着他看。
在前几天的重逢之前,她对菲立欧的好感纯粹只是淡淡的回忆;想来见他,也是因为正好有认识的人要来佛尔南神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虽然多少有些小孩般的恶作剧心态,想突然来访、吓他一跳,但她原本打算见个面重温友谊后就直接回去的。
不过——事态却开始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菲立欧的父亲、长兄皇太子身亡,国内的几位要人被杀——现在的阿尔谢夫高层正弥漫着危险的气氛。
在这种状况下,她想要成为支持菲立欧的力量,这种心意绝非虚假。可是,乌路可还在想一件事——跟这种非常时期无关且不谨慎的事,这连她自己也注意到了。
久别重逢的菲立欧,变得比小时候更吸引乌路可。
就在前天,乌路可为了欺骗外务卿和政务卿,假装已经和菲立欧订下“婚约”。
政务卿达斯堤亚想为菲立欧介绍自己族内的未婚妻,把他拉拢到自己的派系——乌路可故意说谎,正是为了牵制达斯堤亚的行动。
当威士托“非常不好意思”地拜托她这件事时——乌路可的感受却不只是对说谎这件事的罪恶感。连她自己都难以相信,自己竟然开始想像“要是这是真的”这种不可能的事。
乌路可也觉得自己很傻——菲立欧对乌路可的感情应该只是深厚的“友情”,并没有其他非分之想;但现在乌路可对菲立欧的感情却已超乎友情以上。对于怀抱这种感情的自己,乌路可也感到困惑。
乌路可叹息着。
她突然有点怨恨一脸安稳地熟睡中的菲立欧,她也知道是自己一厢情愿地喜欢上他,但这种事并不是光靠理智就能清楚划分的。
她扪心自问,自己是这么容易喜欢别人的女孩吗?她不觉得,至少她从来没有对菲立欧以外的人抱有这种感情。
她的叹息中夹带着微妙的热度。
在代替睡床的老旧沙发上,菲立欧微微挪动着身子。
“啊……是乌路可啊!你来叫我起床吗?莱纳斯迪回来了吗?”
菲立欧边打呵欠边问。
“回来了,好像正在楼下打盹呢!”
乌路可以沉静的声音回答道。
那声音给人温柔而质朴的印象,却未表现出乌路可的真正心意。
真正的自己竟然不顾这混乱危机迫在眉睫,还自我中心地怀有这种恋爱心情——这个事实让乌路可抱有罪恶感。对被培育成一个虔诚教徒的她而言,这是生平第一次的感情,同时也是懦弱而丢脸的表现。这一点也让她对于菲立欧诚挚的友情感到抱歉。
菲立欧不了解乌路可的心事,带着舒畅的表情站起身来:
“嗯!睡饱了!疲劳也都消除了。这样一来今晚就可以准备开始行动了!”
“您还是要潜入城里吗?”
乌路可不安地问道。
菲立欧点点头:
“你不必担心,我对王城里的情形很有把握,而且今晚只是先确认哪些人被囚禁在什么地方而已。当然,若有机会救出达斯堤亚卿或威士托卿,我也会行动,但我不会勉强的。”
我不会勉强——光是这句话就让乌路可无法相信。就算现在菲立欧是这么打算的,万一遇到突发状况,他会怎么做就不得而知了。
王室的人竟然做这么危险的事,在一般世人心目中简直离谱到家;但从小就不被当作王室成员抚养长大的菲立欧显然没有这种自觉。乌路可虽然想要阻止他,但又把话吞了回去。
菲立欧的表情十分坚定。就算现在身处被人追捕的窘境,他也绝对不会服输。这不是坚强或懦弱的问题,反而让人觉得是某种达观的心态。
——这个人为什么能够如此处之泰然呢?
——乌路可觉得很不可思议。
该说是勇敢或者鲁莽吗?应该不仅于此……
菲立欧的行动还基于一种更确切的——“某种东西”。
她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幼时的乌路可曾问过菲立欧:
‘菲立欧大人,您将来想做什么呢?’
菲立欧迟疑了一下才答道:
‘我还不知道。因为什么都还没决定——’
他一定是从那时起——甚至在那之前,就一直探索着“自己可以做的事”。
菲立欧正为这次的混乱感到忧心。同时他似乎也有所觉悟:自己有责任平定这场动乱。
虽然他没有说出口,但从那带着平静表情的侧脸,可以看出他已下定了危险的决心。
不祥的预感,让乌路可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刚睡醒的菲立欧轻轻摇了摇头,走下了藏身之处的楼梯。
艾娃司祭的教会原本是由神官一家人居住、管理的房子,独居的她几乎用不到绝大多数的房间,所以有许多空房。
走在菲立欧身后的乌路可,脸上带着一贯的温柔微笑。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面不改色,令人觉得她相当有胆识。
虽然她的个性从小就是如此,对人温柔和善,内心却相当坚强——久未谋面的她,现在更给人一种英勇的感觉。
“乌路可,你睡得好吗?”
他这么问道,一头水蓝色秀发的少女楚楚动人地点了点头:
“嗯,我睡得很熟。”
“那太好了,我们昨晚赶了那么远的路,你不习惯骑马,一定觉得很辛苦吧?”
乌路可摇摇头:
“不,我也只是抓着菲立欧大人您而已——不过我好像应该学着自己骑马比较好吧?”
“要是你有兴趣,我再找机会教你吧!但是你在威塔神殿也没有什么机会骑马吧?”
“——不过我还是想学。”
乌路可喃喃自语的口气听起来不太像是在说场面话。
“这样啊?那等到政局稳定之后,我们再一起骑马吧!”
菲立欧以轻松的口气向她保证,就走下了楼梯。
紧跟在他身后的乌路可,突然一脸认真地站住说道:
“……您可以跟我约定吗?”
“什么约定?”
这句话里的深沉让菲立欧瞬间有点迷惑。乌路可站在上一级阶梯上,在很近的距离中直视着菲立欧:
“等到这些事情都结束后,如果有时间——请教我马术。”
“……乌路可?”
“除了菲立欧大人以外——我……我不打算向其他人学习马术。所以——请您务必——”
乌路可的声音沙哑,表情微微透露出无法隐藏的不安。
菲立欧这才明白乌路可到底想说什么。他今晚要潜入王城——乌路可似乎是因为这件事而感到不安。
这样的行动确实很莽撞。如果是去陌生的地方也许很危险,但王城对菲立欧面言可说是再熟悉不过的地方……而且,今晚只是为了想办法救出人质而先去探路而已。
菲立欧点点头,直视着乌路可的双眸说:
“……我知道了,我跟你约定,一定会平安回来。你等我,不必担心。”
“——好的。”
乌路可的眼神里仍带着担忧,但还是深深地点了点头。其实她真的很想阻止他,但菲立欧就算被阻止,也无意放弃。这点乌路可也很清楚,所以才没有说出制止的话。
让乌路可替自己担心,菲立欧也觉得很抱歉。但是就算多少有点冒险,他也想要救出政务卿达斯堤亚和威士托。
两人穿过短短的走廊,进入大厅。
艾娃司祭和女骑士黛梅尔并肩坐在大厅里,似乎正在讨论城里的状况;一注意到菲立欧等人到来,就停止了对话。
“乌路可大人,菲立欧大人,你们睡得好吗?”
艾娃司祭以开朗的声音说道。
“是的,托您的福,疲劳也完全消除了。”
菲立欧以社交式的微笑回应道,身边的乌路可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不让艾娃司祭操心,也微笑着点点头。
菲立欧和乌路可在相邻的椅子上坐下。
在女骑士黛梅尔面前有张展开的手绘简略地图。
菲立欧看了一眼,发现那是张王城领土的地图。线条和建筑物的略图等意外地相当仔细,看得出没有一定的技术是画不出来的。
黛梅尔面对地图,静静地开了口:
“这是莱纳斯迪刚才画的。”
“哇!”乌路可瞪大眼睛:
“这地图画得真棒——他真的很有绘画天份呢!”
黛梅尔轻轻地耸耸肩:
“那小子是有几项奇怪的专长——而且会专注在一些奇妙的事情上。不过,他一被夸奖就会得意忘形,所以请您什么都不要说。”
听到黛梅尔冷淡的话,菲立欧不禁笑了:
“不过,这确实画得很好,而且——”
菲立欧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着,指着标有记号的一点。那是城外不引人注目的一个角落。
“这里就是黛梅尔的待命地点吧?”
“是的,我会在这里准备马等你们。其实我也很想跟你们一起去的——”
黛梅尔有点不甘心地说道。
莱纳斯迪和黛梅尔曾为了该由谁跟随菲立欧而略起争执。但因为要打扮成卫兵潜入王城,结果还是决定由比黛梅尔不起眼的莱纳斯迪同行,而黛梅尔则负责接应和准备脱逃的工作。
黛梅尔还是一脸不大满意的表情,指着地图上的一点:
“若是威士托大人被囚禁起来,可能会是在这一带的空房——或者待遇差一点,就是这边的牢房——不知道是哪一边呢?”
听到黛梅尔指出这一点,菲立欧点点头。
囚禁罪人的监牢也有所谓的“惯例”。
若是贵族犯罪,在罪行确认之前,有时是被监禁在房里而非牢房;就算进了牢房,也会依其家世或犯行而被关入不同的场所。
菲立欧今晚打算到几个可能的地方看看。
虽然不一定能顺利见到达斯堤亚卿或威士托,但就算扑了个空,也可藉此筛选出其他可能的地点,比较容易拟定日后的救人计划。
黛梅尔将视线从地图移开,指着窗外说:
“已故的军务卿从领地带来的兵力只有少数留在王宫内,其他大多数都在王都周围扎营。他们似乎已开始制作阻挡马匹用的防护栅栏等等,这应该是针对王宫骑士团所做的准备吧!雷吉克大人现在应该正在担心拉希安卿可能率兵攻回王城。”
菲立欧点点头,王宫骑士团的大多数人与外务卿拉希安现已暂时撤退到罗姆家的领地,雷吉克应该是因其动向而加强警备。
“没错。雷吉克皇兄应该认为我们也跟外务卿一起离开王都了。若是他加派兵力防守王都外围,那城里的警戒可能就不会那么森严了。”
“我也这么认为。虽然卫兵人数绝对不算少,但城里的戒备应该还是有很多漏洞。”
黛梅尔把视线转向放在房间角落的布袋,同时说道:
“莱纳斯迪也成功弄来很多卫兵的装备。幸好城里多少混有桑克瑞得家的私兵,就算出现几张没看过的脸孔,应该也可以骗过卫兵们的眼睛。你们可别忘了佩戴服丧的黑纱。”
“嗯,等天黑就行动吧!”
当初的计划几乎没有变更。
在未来的几天中先救出威士托与达斯堤亚卿,再与拉希安卿会合,然后形成对雷吉克的包围网——如果这计划能成形,目前举棋不定的诸侯应该也会加入这边吧!
对阿尔谢夫的诸侯来说,乘乱掌握王权的雷吉克并非绝对而不可撼动的。
拉希安卿现在应该已经回到领地,正在联络被当作人质的高阶贵族们之领地。若他们要救出因不白之冤被囚禁的主人,就只有对抗雷吉克了。雷吉克现在应该也在寻思如何在联盟成形之前攻击拉希安吧!
目前的情况有如和时间赛跑。在大势底定之前,就算不按牌理出牌,也要让已方居于优势。因此先侵入城里救出人质,是相当重要的。
然而就连谁被囚禁在哪里,现在都还没有确定。虽然监禁要人的场所有一些限制条件,但还是有好几个可能的地点。
菲立欧依旧无法挥去心头隐约的不安,只能静待天色变暗。
正对王都大道的精华地段上,有座让人一眼就看到的古老石砌宅邸。
这座建于广大土地上的宅邸,曾经是某贸易公司的总公司,在经过合并后,如今门前高挂着“桑克瑞得贸易”的招牌,不分日夜都有商场要人进进出出。
这一天的傍晚,年轻的桑克瑞得贸易最高负责人坐着马车来到总公司。
公司旗下的商人洛西迪碰巧站在玄关,他一开始还没注意到这位青年就是大家熟知的社长。
今年四十岁的洛西迪视力还很好,头脑跟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虽然因常和客人打交道而练就柔软的身段,然而一旦发生了什么状况,即使面对蛮横不讲理的人,他也能发挥绝不退让的超强韧性。
而令这样的洛西迪感到困惑的是,年轻社长——克劳斯·桑克瑞得那怪异的模样。
“克劳斯大人……?”
看见自宽广大门信步走进来的主人,洛西迪不禁喊出声来,想确定是否就是他本人。
自从克劳斯刚开始在自家领地做生意,洛西迪就一直在他的身旁辅佐他。不但在台面上台面下都支持他,更一起与成千上万的商人们交手。说得夸张一点,两人的关系就像是战友一样。
连这样的他竟都在一瞬间看错克劳斯,这还是第一次。
在近处负责接待的女孩看到克劳斯凄惨的样子,也呆住了。
此时克劳斯·桑克瑞得的模样,简直就像是故事里跑出来的幽魂。
并不是面容憔悴或是脚步沉重的问题,只是——向来笑容满面、平易近人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笼罩全身的沉重阴霾。
看到他细长眼睛里发出黑暗的光芒,以及勉强走路的姿态,连身经百战的商人洛西迪都感到战栗不已。
克劳斯的视线与洛西迪交会,脸上却依旧没有笑容,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洛西迪快步地走到他身边说道:
“……克劳斯大人,你没事真是太——”
洛西迪因困惑而沙哑的声音只说了这些。
克劳斯昨天差点被暗杀的事,已经在街头巷尾传开了。官方同时也发布了雷吉克之母——也就是第二王妃,以及克劳斯之父——军务卿葛楚德死亡的消息。
国王和皇太子亡故后不久就发生这种怪事,固然引起各方人士的不安——但对桑克瑞得贸易来说,社长克劳斯平安无事,可算是下幸中的大幸。
但是克劳斯给人的感觉却跟以前截然不同,这足以让洛西迪等人放下的心再次冻结。
克劳斯低声说道:
“……啊,洛西迪——好久不见了。”
他那即使对部下也相当客气的措词方式,跟以前一模一样。不过,其音质一却完全不同。
洛西迪对主人的剧烈变化感到困惑,还是继续说着哀悼的话:
“我已经听说昨天的事了,关于军务卿阁下和令妹妮娜小姐——该怎么说才好……”
“不用费心了。死者是不会回来的。”
那是有如死人般的冷漠语气。
洛西迪的背脊感到一阵凉意,同时也确实地感到焦躁不安。
克劳斯很明显地不对劲,洛西迪只能想成是他精神上出了问题。
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洛西迪虽然这么想,但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觉得自己现在不管说什么,主人也都听不进去。
洛西迪身边负责接待的女孩胆怯地说道:
“克劳斯大人,刚刚贝尔纳冯大人已经在楼上——”
“我知道。是他找我来的——不要让其他人进来。”
克劳斯只说了这句话,就穿过玄关,走上了正面的大楼梯。厚厚的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更增添了死人般的印象。
目送其背影的洛西迪,肩膀颤抖了一下——他一边注意不让克劳斯发现,一边蹑手蹑脚地跟在他的身后。
贝尔纳冯·李斯特霍克是隶属于军阀的下级贵族。
在阿尔谢夫,隶属于军阀就意味着属于桑克瑞得家门下,或是这个家族的追随者。
贝尔纳冯应该算是前者。李斯特霍克家原本与桑克瑞得家没有血缘关系,但在好几代以前,曾有机会娶到跟桑克瑞得家血缘相近的千金,因此两家就成了远房亲戚。
话虽如此,但这种关系却并未让李斯特霍克家走上通往权力核心的康庄大道,只是在桑克瑞得家的庇护下守着狭小的领地勉强糊口——在旁人的眼里,李斯特霍克家就是这样的贵族。
身为现任当家的贝尔纳冯未婚,二十八岁了还没有对象。
他的半边脸有着严重的灼伤疤痕,这张变成红色、溃烂到无法恢复原本面目的脸,让人看过一眼就不可能忘记。
这伤痕总是让初次见到的人瞪大了眼,忍不住转移视线;但贝尔纳冯却早已习惯了自己的这张脸。
受到灼伤时,他同时也失去了一只眼睛的视力。在那之后,他就戴上眼罩遮住受伤的那一只眼,这样至少不会吓到别人。
仅剩的一只健康眼睛,现在正眺望着窗外遥远的王城。
傍晚的天空渐渐被夕阳染红。
在王城的剪影中,最高耸而突出的是几座钟楼。那钟过去好像是报时用的,但现在愈来愈老旧,不知从何时起已变成了单纯的装饰品。
贝尔纳冯的眼睛一直盯着这王城和领地,不曾栘开片刻。
在贵族们中,担任政务卿或军务卿之类特殊官职的人,一年几乎都在王城领地内的自宅中度过,很少回到自己的领地。但是像贝尔纳冯这类没有什么特殊官职的贫穷贵族,在王城中并没有宅邸。像他这样的贵族留在王都时,只能自行在街上建构家宅,或是借住在认识的贵族家中。
贝尔纳冯属于后者,而他最常住的就是这里——桑克瑞得贸易总公司的一隅。因为社长克劳斯·桑克瑞得正是他的多年老友。
贝尔纳冯上次留宿在王都的此处,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街道的样子跟他之前来时几乎没有差别,达宫贵人们的死虽让人们笼罩在不安的阴影下,但却没有发生足以称为混乱的事态。
只是,政局跟街上的情况恰好相反,现在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中。
军务卿暗杀事件发生后才经过一晚,雷吉克就突然表明即位,并逮捕政务卿达斯堤亚和正妃玛莉贝儿等人,加上外务卿拉希安出走——有如观赏一出低俗肥皂剧的不舒服感觉,充斥在贝尔纳冯的胸口。而完全无法了解事情背后的真相,更加深了他的焦虑。
更重要的是——好友克劳斯·桑克瑞得态度丕变的模样,也让贝尔纳冯极为光火。
失去父亲与妹妹,这是值得同情的,身为克劳斯的朋友,他也觉得很遗憾。
不过,这跟政局的演变是两码子事。现在的克劳斯受到至亲死亡的冲击,正渐渐走上了错误的道路。
正当贝尔纳冯怀着痛苦的心情眺望着落日余晖下的王城,背后的门打开了。
走进房里的正是克劳斯·桑克瑞得。
“克劳斯,我等你好久了。”
贝尔纳冯以粗鲁的声音说道。
克劳斯脸上连微笑也没有地说:
“贝尔,你把我叫来这里,有什么贵事吗?”
即使面对贫穷贵族贝尔纳冯,克劳斯的措词还是那么客气。
贝尔纳冯对这位相交已久的老朋友投以冷淡的视线:
“还问有什么事,你这不是装傻吗?你大概也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吧?”
克劳斯回以锐利的视线。
“——你这么说,是想为刚刚对雷吉克大人的无礼道歉吗?”
“别开玩笑了!”
贝尔纳冯只回了这句话。然后正视着克劳斯的眼睛,像是斥责他般粗声说道: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是很讨厌那个混帐王子的啊!那为什么刚才……逮捕达斯堤亚卿和正妃,这可不是件小事……连高宫们也感到困惑。如果这只是雷吉克一个人的脱轨行为,还可以想成是他脑袋坏掉了,但为什么连你也帮他?就是因为有你在,这下可让雷吉克的脱轨行为变得很有说服力了!”
“——你没有称他为陛下,让人难以苟同。”
克劳斯面无表情地责备道。
贝尔纳冯露骨地啐了一口:
“你想蒙混过去吗?给我说清楚,你跟雷吉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自然而然地提高了音量。
贝尔纳冯对雷吉克的暴行相当愤慨。姑且不论似乎相当喜欢策划阴谋的小妃,政务卿达斯堤亚是不可能容许暗杀这种事的。军务卿和政务卿虽然是政敌,但却相当认同彼此的实力。
贝尔纳冯再次问道:
“克劳斯,雷吉克到底对你灌了什么迷汤?”
克劳斯还是一脸冻结般不为所动的表情。
“他没对我说什么。身为臣子,我只不过是尽应尽的责任义务而已。”
这装傻般的回答更激怒了贝尔纳冯,他逼近克劳斯,一把抓起他的衣领,以一副要打架的样子逼问道:
“你不觉得奇怪吗?达斯堤亚卿被捕、拉希安卿与四王子逃亡——虽然我不认为雷吉克就是暗杀的主谋,但达斯堤亚是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而且连‘那位’拉希安卿都出走、逃离雷吉克、怎么想都另有隐情——”
“正妃跟暗杀有关,这样的想法十分合理。”
克劳斯打断贝尔纳冯的话说道,贝尔纳冯皱起眉头:
“也可能是塔多姆或其他国家设下的陷阱吧?证据还不够充分,怎么能下定论呢?万一正妃是无辜的——”
“那是不可能的。”
克劳斯立刻堂堂地回答。
你有证据吗?贝尔纳冯正想如此质问,但是在看到克劳斯眼中散发出的危险光芒之后,不禁闭上了嘴。
克劳斯以比平常更为低沉的声音说道:
“……那些人不可能是无辜的,贝尔!就算退一百步来说,假设策划暗杀的另有其人,但也不能免除那些人的‘罪’。”
克劳斯的话让贝尔纳冯感到相当意外。不等他催促,克劳斯又继续说道:
“你仔细想想事情的发生经过,在拉巴斯丹王和维恩皇太子亡故时,拥有下任国王继承权的是谁?是二王子雷吉克大人。然而正妃和达斯堤亚卿明知道这件事,还是希望由皇太孙亚伯特大人即位,这就是无视于拉巴斯丹王所决定的继承顺位.如果他们谨守臣子的本分,不让其他国家有可乘之机,一开始就拥戴雷吉克大人,也就不会发生这起暗杀悲剧了——不是吗?”
贝尔纳冯无言以对。克劳斯却愈说愈气:
“就算正妃等人不是暗杀的主谋,但他们为了自己的权力欲望,让国政陷入混乱,光凭这点就是死罪一条了,这样你还要说他们是‘无辜’的吗?”
克劳斯的眼神是认真的——贝尔纳冯感到战栗的同时,才终于发现克劳斯的怒火来自何方。
“——要是正妃等人不反对雷吉克即位,妮娜也就不必死了——你是这个意思吧?”
贝尔纳冯故意以挑衅的口气说道。
他很清楚,克劳斯相当溺爱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妮娜·桑克瑞得。克劳斯之所以在一天之内就有这么巨大的转变,很明显是因为她的死亡。
克劳斯的眉毛挑动了一下。
“……我没这么说。的确,要是正妃等人承认雷吉克大人是国王,妮娜就不必死了。可是现在说这个也于事无补——先不谈这个,就因为他们无视于先王所决定的继位顺序,阿尔谢夫的国政才会陷入混乱,这是不争的事实,一定要他们负起责任来。当然,如果他们跟暗杀有关,那罪就更重了。”
贝尔纳冯严肃地瞪着以冷淡的口气如此说的青年:
“……克劳斯……就算你把罪名硬加在政务卿等人身上,妮娜也不会高兴的喔!”
贝尔纳冯脱口而出,他也知道这是老掉牙的劝说台词,想当然尔,克劳斯一点也不为所动。
“正如我刚才所说,逮捕政务卿等人和妮那的死是两回事,我不想夹杂个人感情将其混为一谈。而且,她已经死了,死者是不会感到高兴跟哀伤的——‘死者’是……”
克劳斯那低沉的声音,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克劳斯的话确实有道理。政务卿和正妃等人想要颠覆原本的王位继承顺序,这是不平的事实。在国王死后做出这种事,很明显地逾越了臣子的本分。
但是——
即使如此,贝尔纳冯还是无法接受克劳斯所说的话。
克劳斯以前应该也是不希望由雷吉克即位为王的。
雷吉克并不具备当国王的资质——贝尔纳冯是如此判断的。
其实他并没有比直觉更具体的根据,勉强说起来,他觉得雷吉克的眼睛——其中藏着危险的阴影,仿佛会将国家带往不幸一途。
同时这也是克劳斯自己曾说过的感想。
而如今克劳斯却转而袒护雷吉克的行为。
贝尔纳冯以痛苦的声音说道:
“……我不能接受你的作法。逮捕政务卿这件事可是大错特错啊!就连威士托卿和其他贵族们恐怕也都是无辜的。明知如此还是故意以扰乱国政、或是‘因为他们是绊脚石’的理由加以逮捕,那根本是恶棍才干的事,不是我或你该做的。”
贝尔纳冯忿忿地吐出这些话之后,瞪着克劳斯。
克劳斯以死人般的双眼回看着贝尔纳冯:
“贝尔,不管你赞不赞成——我都会继续辅佐雷吉克大人。我爷爷、死去的父亲都决定桑克瑞得家族要支持雷吉克大人,我也会继承其志。由雷吉克大人当上国王确实有很多问题,但补足其不足的部分、将雷吉克大人培育成优秀的国王,正是我们作为臣子的义务——在领地疗养的爷爷也是这么说的。”
克劳斯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坚持。
“既然父亲已故,能继承其遗志的就只有我了。而雷吉克大人也需要我的力量……”
克劳斯以不带感情的声音、像个公务员般制式地回答。
贝尔纳冯决定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以忠心闻名的拉希安外务卿、四王子菲立欧大人以及王宫骑士团都逃出王城了,你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对于这个问题,克劳斯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可能是有什么误会吧!或是对于暗杀事件问心有愧——只要抓到他们,或是对正妃等人的调查有所进展,应该就会知道的……”
这回答早在贝尔纳冯的预料之中,然而,他多么希望自己的预料落空。
“……我知道了,算了。”
贝尔纳冯转身背对克劳斯,然后把他丢在房里,没有任何道别就独自离开了房问。
克劳斯并没有试图叫住他。
他似乎也已察觉到,就在刚才,两人已走上分岔的两条路。
贝尔纳冯穿过走廊下了楼梯,正要离开宅邸时——
“贝尔纳冯大人!请留步!”
这似曾听闻的男子声音,让独眼贵族停下了脚步。
回头一看,那是克劳斯手下的一名商人——正值壮年,个头很小,眼神精悍,是个意外地有存在感的男子。
给人商人般精打细算印象的男子名叫洛西迪,和贝尔纳冯碰过几次面。
“是洛西迪啊!很抱歉,事出突然,请容我变更之前预定的计划。我有点事,短期内不会回到这里了。”
贝尔纳冯简单地如此说道,洛西迪一瞬间有点迷惑,但还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您说有事是指?”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值得一提。”
贝尔纳冯加快脚步想要走出大门。
洛西迪一下子绕到前方,挡住他的去路:
“您要离开王都吗?”
“我不是说不打算回答了吗?”
贝尔纳冯冷冷地回应。若是一般人可能会当场无言以对,但洛西迪发挥商人特有的死缠烂打精神继续说道:
“那么请让我送您到目的地吧!”
“不需要,我有自己的马。”
贝尔纳冯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但是,洛西迪却迅速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这无礼的举动虽然让贝尔纳冯皱起了眉头——但他看见了商人眼底闪烁的光芒,也就没有开口斥责了。
洛西迪低声说道:
“别这么说,请务必让我送您一程。另外——我也有事非请教‘拉希安大人’不可,所以虽然失礼,还请贝尔纳冯大人代我转达……”
贝尔纳冯紧盯着他:
“——你为什么会知道?”
他以严肃的声音问道。
自己接下来要去见“拉希安·罗姆”这件事,他连克劳斯都没说。
洛西迪没有理由知道这件事,因为那是贝尔纳冯刚才跟克劳斯谈过后才决定的。
拉希安·罗姆没有作出任何公开声明,就突然地逃离了土都。
他一定知道贝尔纳冯和其他贵族们所不知道的“某事”——贝尔纳冯确信如此。
拉希安掌握了外交方面的实权,可以在与各国折冲时发挥长才。他在谋略方面的敏锐度以及面临危机时的判断力,跟一向过惯安逸生活的其他贵族们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贝尔纳冯心想,只要见到他,至少能更了解事态真相。
商人洛西迪认真地抬头看着贝尔纳冯。
这位较年长的中年男子虽然相当老谋深算,却是个诚实的人。要是他不诚实,也不会受到克劳斯的重用了。
“不好意思,我只是推测,以贝尔纳冯大人您的个性看来——在这种状况下,不见上拉希安卿一面应该是不会放弃的。”
洛西迪深深地低下头。贝尔纳冯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偷听了我跟克劳斯的对话吗?”
他那可怕的独眼一瞪,洛西迪立刻露出一副装傻的样子摇了摇头:
“请不要说这种不中听的话。我只是守在克劳斯大人身边警戒,碰巧听到了而已。总之,在这种情势下……”
洛西迪的声音听起来相当认真。
贝尔纳冯听到这刻意编造的藉口,轻轻笑了出来:
“啊……是这样啊!原来担心那位少爷的不只是我啊……那好,你跟我来吧!不过换个立场来说,你搞不好会被克劳斯当作叛徒喔?”
贝尔纳冯说道。这可不是威胁,洛西迪立刻点点头:
“没关系。只要能找回我以前所跟随的那位克劳斯大人——老实说,‘现在这样的’克劳斯大人,我也看不下去了。外务卿恐怕是发现了这次的骚动内情,才会出走的吧!只要我们能知道真相,说不定就可以用来说服克劳斯大人了。”
洛西迪的这番话正说到了贝尔纳冯的心坎里:
“……好,既然你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那就顺便帮我做件事吧!在出发之前,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是。只要我做得到,请尽管说——”
洛西迪在听到他的请求前便慨然允诺。贝尔纳冯淡淡地笑了。
既然他说要帮忙,让贝尔纳冯有了某种想法——
“那就拜托你了。请你将在王都的近百名商队警备佣兵悄悄地集合到这里来,名目就照旧用‘商队警戒’吧!”
洛西迪一脸讶异:
“虽然我是办得到——但贝尔纳冯大人,这是为了——?”
贝尔纳冯在商人耳边说道:
“要加入‘反叛军’却不带一兵一卒,岂不是太难看?这是要由我亲自指挥的兵力。”
“反……”
洛西迪不禁哑口无言。
贝尔纳冯的嘴边浮现笑意。
“洛西迪,快下决心吧!既然拉希安卿已经随着菲立欧大人出走,你也应该要有相对的觉悟才行。现在达斯堤亚卿被捕,卡洛司家领地的人应该不会坐视不管。其中也许还有我们所不知道的隐情……我不认为事情会就此落幕。而且,要是雷吉克等人获胜……恐怕克劳斯会一直这样下去喔!”
听到贝尔纳冯这么一说,洛西迪吞了口口水,似乎现在才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要是他回绝这项要求,就成了绊脚石。
贝尔纳冯观察着他的表情,看他会如何决断。
商人的脸色从苍白转为红润——眼里有着强烈而坚定的光芒。
稍微踌躇了一会儿,洛西迪依旧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点了点头。
第三卷 十一.王城之夜、微笑的女子
王城内的一隅,伫立着三名年轻卫兵。
三人都是一身轻装,身穿胸甲、配戴室内用的短枪,似乎一点也不紧张。只是站在那里却无所事事的样子,隐约透露出一种无能为力的气氛。
离三个人换班还有一段时间。城内的夜间守卫以前是可以玩扑克脾打发无聊的闲职,但这几天则情况为之丕变。就在一个星期前,国王和皇太子不幸身亡,然后昨天军务卿、第二王妃等数位要人又刚遭到狙击身亡……
警备时的气氛必然会变得很紧张——但是,和平国家培育出的卫兵们,也有很多人不习惯这种紧张感而感到困惑,只能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很明显的,伫立在这儿的三名年轻卫兵也是这种人。
“……你们听过那个谣言吗?”三个人中最年轻、还像个少年似的卫兵小声地说道。
另外两个人虽一瞬间露出茫然不解的神色,但其中一个人则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啊,你说的是拉希安卿叛乱的谣言吧?”
这番话让另一人皱起眉头来:
“别说那种奇怪的话啦!内乱这种事可不能随便开玩笑。”
听到前辈卫兵的话,年轻卫兵回以不安的眼神:
“可是,听说王宫骑士团也跟着外务卿走了……他们应该是想要把威士托卿救出来吧?因为那怎么看都是背黑锅呀!威士托卿会牵涉到暗杀,这我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
“所以我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啦!威士托卿迟早会被释放出来的。这样一来,王宫骑士团应该也会回来,而拉希安卿……应该也会在这时……”
回答的卫兵声音里听起来也并不确定,他自己也觉得回答起来有点痛苦。
听着两人对话的另一个卫兵,结结巴巴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只是说要询问他们一些事,他们就逃出王都回到领地——这真的是出于误解吗?如果没有相当的觉悟,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拉希安卿真的跟暗杀有关吗?就算无关,一定也有什么我们想像不到的内情……”
“比如说是什么样的事?”
“简单说,雷吉克大人为了排挤外务卿,计划以暗杀事件为藉口,设下圈套,而外务卿察觉到此,才暂时逃亡……”
“喂喂!那个好色放荡的王子,会这么有智慧吗?”
“笨蛋!你太大声啦!”
被同僚责骂的卫兵也发现到自己侮辱到了“国王”,慌忙闭上了嘴。雷吉克已经不是那个在皇太子身影背后的放荡王子了,虽然还没有正式加冕,但他本人已经表明了即位的意思,实际上也渐渐掌握了政府的实权。听谣传说,周围的近臣似乎已经称他为“陛下”了。
出声责备的卫兵边说边叹息道:
“……政权交替就是这么回事吧?我是不知道前一任陛下交接时是什么情况——但是,你们不觉得有点奇怪吗?就这样追随他好吗?我实在……不知道。”
“不知道……反正我们是士兵啊!这种事就让上面的人去想,我们只要听令行事就行啦!”
“嗯,说是这么说啦……”
三个人自然而然地叹了口气,会话便到此中断。
不过是一介小小士兵,在此说三道四也无济于事。高层的事情,下级的士兵是不会知道的。
经过一阵子的沉默,最初开口的年轻卫兵又吞吞吐吐地说:
“……那时我就在现场哟——”
“现场?”
“就是拉希安卿跟王宫骑士团一起穿越城门时——我正好在门口负责警戒……”
年轻卫兵一边说着,一边稍稍皱起眉头:
“在逃出的队伍中,有个跟我弟弟同年纪的小孩——我后来才听说,那好像就是四王子菲立欧大人。他很少在公开仪式上出现,所以我没见过他——那么小的孩子竞如此拚命地挥舞着剑……什么都不知情的我真的很迷惑,不知道到底该不该阻止他——身为一个卫兵,这样不知所措是不行的,可是我就是——”
这番话说得模糊不清,另外两个卫兵也各自保持沉默。
“……我就是……嗯……心里觉得怪怪的啊……”
年轻卫兵以细微的声音说道,而另外两个人都无法回答。
到了深更,蓝色月亮高升至中天。
一阵冷风吹起,这风对夏天来说显得相当怪异。
沉默不语的卫兵们,听到了某种声音随风传来。
那是什么人从某个稍高处飞落到石板地面上的脚步声——那声音相当细微,如果他们正在交谈,是不会注意到的,但在一片寂静中听起来却分外响亮。
三个卫兵吓了一跳,下一瞬间,同样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卫兵们面面相觑,接着手持短枪、大步踏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夜晚的城里——
潜入城里的菲立欧等人,是沿着外面屋顶、从二楼的走廊侵入的。
那里从以前就是城里警备较为薄弱的区域。
菲立欧从邻接走廊的高窗飞落地面的瞬间,石地板上响起了落地的足音。
菲立欧忍住想啧啧两声的冲动,对跟在他身后的骑士莱纳斯迪使了个眼色。
“小心别发出声音”——意思虽然传达到了,但要完全无声地落地是很困难的。他们侵入的窗口相当高,就算站在地面伸长了手也构不到。莱纳斯迪虽然也是垂挂在窗框下、小心翼翼一地落在地上,但还是多少发出了一点声音。
“……对不起,我发出声音了……”
莱纳斯迪以极小的音量低语道。菲立欧苦笑着摇摇头说:
“我也是啊!应该没关系吧!这一带的戒备不是很森严……”
正当他如此说的同时,走廊的角落响起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菲立欧惊讶地回过头。
只有月光微微洒下的走廊没有什么变化,但是硬梆梆的哒哒脚步声正向这里逼近。
莱纳斯迪瞪大了眼:
“在这种地方——难道卫兵的配置改变了吗?”
“也可能是正在巡逻中的家伙……他们听到我们的声音了吗?”
两人小声地交谈着,菲立欧的脚紧贴着地面,开始悄悄地往脚步声的反方向移动。莱纳斯迪立刻跟在他身后。
他们侵入的场所位于王宫的外缘——也就是以前菲立欧的房间附近一带。侵入的路线也正是以往菲立欧悄悄出入的小路。
从走廊角落传来疑似卫兵的声音:
“为了小心起见,你还是跟值勤室联络吧!我觉得应该没事——”
这不怎么大声、尚称平常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听起来更加响亮。
他们还没有完全被发现——菲立欧察觉这一点,在瞬间的判断下更加快了脚步。
莱纳斯迪察觉到菲立欧没说出口的打算,也加快了速度。但是他跟对自己房间周围早已习惯的菲立欧不同,对这走廊的设计相当生疏。
在这月光淡淡洒下的一片微暗中,莱纳斯迪以手摸索着前进,没想到竟碰到了在走廊一角、上头并无灯火的烛台。
金属制的烛台倒向石壁一侧,走廊中响起了藏也藏不住的高亢声响。
菲立欧吓了一跳。
“有人入侵!别让他跑了!”
耳朵灵敏的卫兵发出了叫喊声:
“你从另外一边包抄!我从这边追!”
卫兵似乎不只一个人。
菲立欧突然抓住正感到不安的莱纳斯迪的手,用力拉着他跑出去。
卫兵们的所在处分为四条岔路,四条路都能绕到菲立欧前方的走廊。在卫兵堵住去路之前,他们必须快点穿过这里,找到藏身之处。
“对、对不起,菲立欧大人。”
“等一下再说——快跑!”
菲立欧略为紧张地小声说道。两人在走廊上飞奔,早已无心隐藏脚步声。
就在他眼前——约莫几十步的距离之前,有个房间的门打开了。
里面缓缓出现一个细瘦男子的身影。
菲立欧以手按住腰问的刀,他绝对不想砍杀对方,但若是对方妨碍到他,说不定有必要与其交手并加以牵制。
在微弱的月光下——出现了一张苍白的青年面孔。
那是菲立欧相当熟悉的脸。
菲立欧一咬牙,松开了握住刀柄的手。
——那是他没有必要用刀的对象,病弱而懦弱、思虑周详却欠缺行动力的青年——也是对菲立欧而言唯一的“哥哥”。
眼前打开的房门,正是三王子布拉多的房间,而露脸的正是这房间的主人。虽然他只是因为听到卫兵的声音而出来看看,只能说是太不巧了。
他那细长的瓜子脸上,哭肿的眼睛正惊讶地盯着跑近的菲立欧两人。
菲立欧打算冲过他身边。
然而——青年发现黑暗中的菲立欧两人后,反而敞开房门大大地向他们招手。
他似乎无意高声叫喊,而像是在等待着他们,并用手势和眼神暗示他们进房间去。
菲立欧迟疑了。
要是他听从布拉多的指示,然后布拉多却把卫兵们叫进房里来——虽然菲立欧一瞬问也曾这么想过,但要是布拉多真的有意如此,只要现在高声叫喊就行了。
在迟疑过后——菲立欧决定相信哥哥。
他对莱纳斯迪使了个眼色,快步闪进了房门敞开的房间里。
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哥哥脸上浮现些许懦弱的微笑,轻轻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进入房间,三王子就反手关上了门。
菲立欧与莱纳斯迪藏身门后,各自握住了武器。
菲立欧的额角冒出冷汗,在他身边屏息以待的莱纳斯迪也是一脸紧张。这对他来说可是很难得一见的。
在厚重木门的另一边,奔跑而来的卫兵脚步声响起。
“布拉多大人……”
卫兵高亢的声音响起。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装作不知情的布拉多以沉稳的声音问道。
菲立欧重新握住刀柄,依旧压低着身子,竖耳倾听。
卫兵气喘吁吁地跑到门边说:
“刚刚有可疑的人跑向这边……!”
“你说可疑——是指刚刚的脚步声吗?”
门的对面传来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布拉多似乎轻轻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刚刚发出声音的是我。”
“咦?那是布拉多大人……吗?”
卫兵愣愣地问道。
“是啊——呃……其实是我肚子有点饿了,就偷偷跑去厨房——实在很丢脸,你们可不可以不一要张扬?”
布拉多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打从心底感到抱歉一样。
“是、是……”
卫兵还像发呆般地歪着头.
在门另一边,菲立欧等人还在竖耳倾听。布拉多大大地叹息着:
“真的很抱歉。昨天母亲才刚过世,我什么东西都没吃,所以才——”
卫兵慌慌张张地回答道:
“不、不。但是既然如此,您只要叫随从一声——”
“这么晚了,特地把随从叫起来,也很不好意思……引起骚动,我真是过意不去,请你们回到工作岗位吧!”
布拉多像是为卫兵们着想似的说道,然后把手放在门上。
菲立欧和莱纳斯迪慌张地转身走向房间深处。
卫兵转过身说:
“不,我们才要说抱歉,惊动您了,真是非常对不起。”
“……没关系,辛苦了。”
门打开了,布拉多又回到房里。此时门外的卫兵们也一边招呼着绕到另一侧的同伴,一边回到岗位上去了。
菲立欧和莱纳斯迪站在三王子的房间里,迎接在危急时刻解救了他们的布拉多批
布拉多重新转向菲立欧两人,他眯起了稳重的双眼,细细的嘴唇弯成微笑的形状:
那是有点困惑、但又有点高兴的表情。
“——我就猜想你可能会来,因为这就是你啊!”
布拉多以沙哑的声音轻声说道。
“皇兄——”
菲立欧正想跪在他面前,布拉多立刻伸手制止他,请他坐在椅子上。
“坐着谈吧!虽然你们可能很急,但夜晚还很长呢!”
布拉多细瘦的身体在椅子上重重地坐下。
菲立欧和莱纳斯迪听了他的话,隔着一张小桌子相对而坐。
莱纳斯迪在三王子面前有点拘谨,并且为刚才的失败感到抱歉,于是带着比平常老实的表情畏缩在一旁。
跟布拉多交谈,对菲立欧来说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正面凝视着没什么活力的哥哥此时稳重的脸,郑重地低下头致谢:
“皇兄,谢谢你在紧急时救了我……”
“有危险的人不是你,而是那些卫兵们才对吧?我想他们可能会命丧在你剑下。他们毕竟不是什么坏人,就算只是受伤也很令人遗憾。”
布拉多开玩笑般地如此说道,无力地笑了。
看到他一如往常的样子,菲立欧安心了。
布拉多和以前一样没什么改变,他近乎寂寞地沉静,个性也很温柔,在城里过着几乎与权力无缘的隐士般生活。
只有一点跟往常不同。
布拉多的母亲才刚在昨天去世,现在的他两眼又红又肿,几小时前一定还在哭泣吧!
虽然声音和表情都已经恢复平静,但眼角却还明显留有泪痕。
菲立欧对此感到痛苦,将视线从布拉多脸上移开:
“对于第三王妃萝蒂莉雅大人的不幸,我真的感到很遗憾——”
“母亲她是自作自受。”
布拉多以夹带着叹息的痛苦声音说道:
“身为人子的我这样说也许有点奇怪,但母亲也有不对之处。她背叛了正妃、暗中与第二王妃勾结——表面上她似乎是希望让我靠向立场更坚定的一边,但其实那只是因为她自己想要更接近权力。她过世我是很伤心,也尽情地哭了一场……但心里却也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
布拉多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那复杂的心境,菲立欧也可以体会。
比起菲立欧,三王子是一个对权力更毫无执着的青年。他的个性与其说适合当领导者,不如说适合当个隐士。
“——说出这种话好像会遭天谴呢!”
布拉多苦笑着,似乎想忘掉一切般地摇摇头:
“菲立欧,我有很多话想要问你。从昨天到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他的问题,菲立欧一时答不出来。
二王子雷吉克强硬地改变了政局——基本上就是这样。不过,其背后却隐约可见邻国的影子,详细情形相当复杂。
看到菲立欧的犹豫,布拉多似乎误解成另一种意思,他一边凝视着菲立欧,一边开始滔滔不绝地说:
“虽然皇兄说,暗杀军务卿和母亲是正妃和达斯堤亚卿干的好事,但那是不可能的。达斯堤亚卿虽然擅长于政治性的交涉手法,但他不是会做出暗杀这种愚蠢举动的人。至于正妃,也没有必要对军务卿下手。再怎么说,那种‘故意让人看到、炫耀似的手法’——不管怎么想都太奇怪了,简直就像是要展现给诸侯看‘正是有某人雇用了暗杀者’一样。”
听到布拉多的分析,菲立欧默默地点点头,布拉多似乎有点开心地眯起眼说道:
“我啊——觉得塔多姆很可疑,可是又没有证明政务卿无辜的证据。你……应该相信政务卿和威士托卿是无辜的,才会前来搭救他们吧!”
菲立欧点点头:
“——是的。皇兄你知道他们两人在哪里吗?”
听到这个问题,布拉多面有难色:
“不,我不知道。我完全无法掌握城里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我这么说并没有恶意,菲立欧,他们两人现在被拘禁起来,你还是回去的好。”
“这个我办不到。至少要确定他们被囚禁在哪里才能——”
菲立欧毫不退缩。布拉多叹息般地说道:
“菲立欧,冷静一下。皇兄他现在只是因为成为暗杀的对象,才会那么神经质。军务卿、自己的母亲还有未婚妻都被杀害了……要是精神不错乱,那才奇怪。不过等他冷静下来,应该就会立刻释放无辜的人吧!我也会找机会求他的……”
“皇兄,不是这样的。这场暗杀戏码是——”
菲立欧压抑着一不小心就变得高亢的声音,小声地说:
“……雷吉克皇兄可能是主谋。”
布拉多侧头不解,似乎无法理解这番话的含义。
“……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
他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菲立欧简短地把昨天得到的情报整理了一下,说给他听。
雷吉克所出入的妓院,就是塔多姆的间谍们的据点——
雷吉克似乎憎恨这个国家,认为军务卿等人碍事——
他也有可能因为鸦片中毒,丧失正常思考的能力——
以状况来说,若雷吉克就是暗杀的主谋,那同时也说明了他可能早就事先开始准备这场唐突的政变。
逮捕政务卿等人、还有追捕外务卿和菲立欧——若将雷吉克这太过迅速的行动看做是事先计划好的,一切就合情合理了。
在菲立欧陈述中,布拉多的表情愈来愈扭曲:
“……怎么可能,皇兄他……不可能——”
布拉多已是无言以对的状态。菲立欧自己与其说是不喜欢雷吉克这个哥哥,不如说是不想相信他也同样出身于王室。
“我不认为雷吉克皇兄会轻易地释放正妃和达斯堤亚卿,如果他的目的之一便是要让国政混乱,那就应该会在他们身上安上罪名、并加以处刑,而且可能很快就会下手——”
菲立欧焦急地说明事态。布拉多还是一脸茫然,像是喘不过气般地挤出痛苦的声音:
“……母亲和军务卿等人——就是为了这种事而被杀的吗?”
听到布拉多吐血般的声音,菲立欧想不出有什么话可以回答他。
彼此就这样相对无言地过了一会儿。
然后菲立欧站起身来说道:
“——皇兄,我身为王家的一员,不能眼睁睁看着雷吉克皇兄的暴行而坐视不管。现在的我跟拉希安卿,应该会组成反抗王权的反叛军吧!为了让诸侯加入我方,无论如何都需要达斯堤亚卿的援助。只要外务卿和政务卿两者结合,就足以让诸侯怀疑雷吉克皇兄得到王权的正当性。而且威士托也——威士托是父王的忠臣,是毫无私心的臣子,他对诸侯的影响力应该也不低。”
菲立欧本身即使排序低,也算是拥有王位继承权的王子。但是他的影响力比起布拉多还要薄弱许多,又因为从未参与国政,跟其他贵族们的关系也很浅薄。
菲立欧与拉希安联手,世人一定会认为拉希安把菲立欧当作傀儡,企图染指权力的宝座。为了避嫌,自是有必要救出达斯堤亚。
菲立欧朝向依然沉默、不发一语的布拉多,小声——但却有力地说:
“皇兄,请你务必帮助拉希安卿。今晚可能是没办法,但雷吉克皇兄对你一定会比较疏忽大意。如果你可以在最近悄悄离开王都,到我们这里来……”
布拉多的表情变得很苦涩:
“——办不到的,菲立欧。我只是个空有头衔的王子,而且我不像你那么勇敢,也没有高超的剑术,我没有什么用的。”
布拉多以自虐般的话语回应道。
菲立欧也不加以否定,继续说服道:
“虽然这样说很失礼……但这‘头衔’是必要的。我本来也不被当作王子对待,但皇兄你一定也——当然,我不会强迫你,我相信你迟早会有所决断的。”
菲立欧确信地看着哥哥。
布拉多以后一定会站在他这一边——他确信如此。布拉多没有理由不这么做,雷吉克对布拉多面言是杀母仇人,而且他也相信政务卿等人是无辜的。
布拉多迷惑了一会儿,然后以达观的表情极轻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但是对菲立欧来说,这样就足够了。接下来就交给布拉多自己来决定,这也是身为弟弟该守的礼数。
菲立欧转身背对布拉多:
“皇兄,今晚失礼了。莱纳斯迪,走吧!”
莱纳斯迪一直不敢在兄弟对话中插嘴,始终很拘谨,这时也跟着菲立欧站起身来,说道:
“是。那么,殿下,就此告辞——”
布拉多对莱纳斯迪的话没有反应,还僵在当地.
菲立欧注意走廊的动静,正要出门时,布拉多终于小声地说:
“菲立欧——小心一点。雷吉克皇兄是很可怕的人。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也想帮你——但要是你不好好活着,就算我想帮你也没办法。答应我,不要勉强乱来喔!”
布拉多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菲立欧听到哥哥为自己担忧的话,点了点头,然后悄悄地打开了房门。
位于王都边缘的榭拉姆第九教会——
乌路可在教会大厅里度过了难以成眠的一夜。
微暗之中,她坐在椅子上闷闷不乐地想着的,全都是菲立欧的事。
自从在佛尔南神殿硬跟着他上路以来——乌路可一直有着不好的预感。虽然这始终相当模糊不清的担心,也有可能会单纯地以杞人忧天而告终。但是一想到菲立欧的个性,她还是挥不去心头的不安。
对于他在政治上的弱势立场,乌路可应该多少可以发挥一点功用。她不知道所谓神姬之妹的立场可以在何时发挥怎样的影响力,不过,举个小小的例子,他们一行人能够藏身在这个教会,也正是因为乌路可的人脉。
然而——该怎么保护菲立欧不受到真枪实剑的伤害,乌路可就完全不知道了。
她觉得自己很无力,只能坐在这里枯等。
依照计划,菲立欧等人若是平安无事,应该在早上之前就会回到这里了。但若是必须救出政务卿等人,为了要迅速行动,他们很有可能就此急奔至拉希安卿的领地,而乌路可则留在此地暂时藏身。
榭拉姆第九教会确实是远较菲立欧或拉希安身边更为安全的场所。虽然菲立欧等人从此会置身在混乱之中,但在神殿管辖下的教会,与王权之争毫不相关,乌路可若是真正考虑到自己的安全,继续留在这里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是现在的乌路可,却希望能继续和菲立欧一起行动。
乌路可把手肘支在大厅的桌子上,陷入沉思。
她心中有某个疑惑。
自己会不会成为菲立欧的“累赘”呢——这种疑惑,也跟担心菲立欧是否平安一起萦绕在她的心头。
自己以后该怎么办呢?乌路可还无法下定决心,只能一边祈求菲立欧平安无事,并等待着他的归来。
在大厅里只有她一个人,骑士莱纳斯迪和菲立欧同行,同样身为骑士的垡一黛梅尔,则是备妥马匹,在王城附近待命。
夜,还很漫长。
乌路可正低着头祈祷,突然觉得有人出现在大厅入口。
乌路可从桌子上抬起头,胖嘟嘟的老司祭正面带优雅的微笑伫立在那里。
屋子里的光线只有从窗子里照进来的淡淡月光,不过即使只有这样,也还足以分辨出彼此的脸孔——
“乌路可大人,您还没睡啊?”
艾娃司祭以某种惊讶的口气说道。
乌路可点点头回答:
“是的,我白天已经睡过了,所以还睡不着——”
“不,全都写在您脸上喔!您是在担心菲立欧大人,所以才睡不着的吧?”
艾娃司祭的声音里带有捉弄般的笑意。
乌路可一下子低下头来说道:
“——的确,我很担心菲立欧大人的事。可是,我也只能担心,什么都做不了——这让我很懊恼。要是我身为男生,也许就可以跟他并肩作战了——”
“那会变成什么情形呢?”
艾娃从大厅一头走过来,在乌路可对面坐下。
在蓝白色的月光下,年纪差距有如祖孙的两人微笑地凝视着彼此。
只不过,艾娃的微笑是自然而然的,乌路可的却是有点勉强挤出来的苦笑,而且简直就像是快哭出来的表情。
艾娃司祭温柔地握住了乌路可放在桌上做成祈祷状的手。
那满布皱纹的手沉稳而温暖。
“如果乌路可大人您身为男生,也许真的可以跟菲立欧大人并肩作战。但是这样一来,您就不能跟他谈恋爱了呀!”
听到艾娃出其不意的话,乌路可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艾娃胖乎乎的脸上带着笑意:
“您以为我没注意到,对吧?刚来到这里时,我马上就发现了哟!像乌路可大人您这么率直的人,这种心情全都写在脸上。”
乌路可再次低下头,这次不是为了祈祷,而只是为了隐藏自己脸上的表情。
“——我是很仰慕菲立欧大人,但是——要说这就是恋爱——”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着。被他人指出这一点,让乌路可更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感情。
她去见菲立欧时,只是单纯地感到怀念。她偶然从信中得知他被派驻到神殿,但也只是期待着说不定可以见到他。
而她意识到自己喜欢菲立欧,则是在他们重逢之后。对于光是看着就让人很不放心的菲立欧,她原本只打算为其担忧——但就在很短暂的时间里,超乎担忧以上的感情就不知从哪里源源涌出……而目前这分思念,对现在的自己来说是难以处理的。
在这种非常时期,自己竟然还抱有这种不谨慎的感情——她在理性上是这么想的。
而问题就在于——感情往往不是可以用理性来压抑的。
当然,表面上她掩饰得很好,乌路可也是这么以为的——但人生经验丰富、又是自乌路可年幼时就认识她的艾娃司祭,似乎早就看透了她的心意。
“您不需要隐藏。现在没发现的只有菲立欧大人而已,跟他在一起的两位骑士似乎也已经注意到了。”
“啊——”
乌路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也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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