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到屋子里来——我刚好在烤饼干,就快烤好了,请进来等吧!”
艾娃邀请乌路可等人进屋子里,口气轻松得不像是在对王室的人说话。
乌路可是特地带菲立欧来的,也就是说,她并不希望艾娃把菲立欧当作王室的人,而是当作她朋友来看待。而且艾娃也听说过,这位王子并没有王族那种高傲的个性。
在一男一女两位看似随从的陪伴下,四位稀客定进艾娃那与教会相连的家中。
“请进、请进——”
她边说边领着大家走向客厅,乌路可突然站住了,菲立欧等人也跟着停下脚步。
艾娃不解地问:
“乌路可大人?怎么了吗?”
“——艾娃司祭,我有事想求你。”
乌路可凝视着艾娃的眼睛,眼里流露出真挚的光芒,让艾娃感觉事有蹊跷。
“乌路可大人——”
“菲立欧大人正受到二王子雷吉克大人的追捕,我们想在这里藏匿一阵子,可以吗?”
乌路可突然说明来意,艾娃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藏匿?乌路可大人,这到底是——”
菲立欧向前踏出一步:
“我们会向您说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若是您觉得麻烦,我们会马上离开。因为您一旦知道了详情,恐怕也会被牵连进去。当然,我们绝对会避免连累到您,但是万一……”
看着菲立欧紧张的表情,艾娃自然也察觉到一些事。
她故意夸张地大笑并点点头,用力拍了拍手。
菲立欧话语方落,艾娃立刻愉快地看着众人插嘴说道:
“容我失礼,若是各位不急着走,有话就以后再说吧!我差不多该去看看炉火,免得饼干烤焦了。另外,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所以各位就当作是在自己家里吧!乌路可大人,您要不要也跟我一起来?”
艾娃边说边走回炉灶旁。
“啊、好。可是,呃……”
艾娃对还想继续说明的乌路可眨了眨眼睛:
“日后我当然会再向您询问理由。不过我很清楚,乌路可大人跑来拜托我‘这种人’,至少不会是因为做了坏事被人追赶。既然如此,那我很高兴能帮上乌路可大人的忙。来,请到客厅坐坐吧!还是你要像以前一样来帮忙呢?”
艾娃开玩笑似的说着,乌路可连忙走近炉灶旁。
菲立欧等人似乎也对艾娃如此通情达理感到十分意外,反而僵在当场不知所措。
艾娃指着屋里:
“反正男生也帮不了什么忙,请到客厅去吧!那边的那位小姐,我要泡红茶,请帮我把柜子里的杯子拿出来。还要麻烦乌路可大人切水果,那边的蔬果柜里有附近人家送的水果。”
她俐落地下达指令,年轻人们虽然都很疑惑,但也都乖乖地开始行动。
在年过七十的艾娃眼里,这些年轻人就像她的孙子一样。即便是那两个随从,也不过才二十五六岁,所以就算她讲话多少有点不拘礼节也无所谓,这正是老年人的特权。
艾娃看着久未见面早已长大成人的乌路可,一边觉得欣慰,一边开始注意控制火候。
艾娃很在意他们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不过既然乌路可开口请自己帮忙,她早就下定决心要答应了。
她早就做出了“接受他们”的结论。
现在艾娃能做的,就是至少要像个老人般处之泰然,以缓和年轻人们的紧张。
她怀着这样的心意,凝视着久别重逢的乌路可。
乌路可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而且跟她的姐姐——现在的神姬极为神似。但姐姐多少有点柔弱的气质,而乌路可的双眸却给人一种坚强的感觉。
在她父亲马汀之前的来信中,感叹地写着乌路可有着外表看不出的好强和顽固,现在艾娃多少可以理解那是怎么回事了。
以同为女人的眼光来看,乌路可绝对不是“好强”,只是拥有优秀的决断力罢了。她自己也相当珍惜这种决断力,所以在父亲眼中她显得有时顽固、有时又很好强。
艾娃继续调整着灶中火候,看到乌路可眼中闪耀着一如往昔的光辉,让她放心了不少。
古老教会的客厅虽然简朴,却打扫得很干净。
来到客厅的菲立欧坐在年代久远的椅子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从艾娃这位老司祭的态度看来,他觉得这里应该是个安全的地方。
他对眼前的青年骑士莱纳斯迪低声说道:
“虽然感觉跟乌路可完全不同,但她似乎是位很有胆识的司祭呢!”
艾娃司祭爽朗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从她的身材或态度看来,与其说是个司祭,更像是个商店或酒铺的老板娘。
听到菲立欧的话,莱纳斯迪嘻嘻笑着:
“真的差那么多吗?当然外表是完全不同啦!但个性说不定有点像喔!”
菲立欧摇摇头:
“一点也不像,乌路可比较文静乖巧。”
“乖巧的女孩才不会只身跟随菲立欧大人上路呢!”
莱纳斯迪以开玩笑的语气说:
“乌路可大人好像‘跟定’菲立欧大人了,您注意到了吗?”
听到青年骑上轻浮的口吻,菲立欧皱起眉头:
“别开玩笑了,乌路可只是在替我担心。事情会变成这样——结果还把她牵扯进来,我也觉得很抱歉。”
菲立欧语带严肃地说道。莱纳斯迪马上堆起笑脸轻拍他的肩膀:
“哎呀!不要那么严肃嘛!若是乌路可大人发生了什么事,您应该也会奋不顾身地去帮助她吧?到时候您希望看到她脸上露出您现在这种‘非常抱歉’的表情吗?”
莱纳斯迪的口气虽然很轻松,却一语点醒了菲立欧。
“——没错!莱纳斯迪你说的对,我绷得太紧了,这样只会让她更担心。”
菲立欧坦率地自我反省,并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莱纳斯迪看到他那笨拙的样子,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你看嘛!我偶尔还是会说出有道理的话啦!菲立欧大人你还是放松一点比较好,如果太认真反而不懂得变通了。像我这种乐天派还比较……”
“那边那个王八蛋!你在对菲立欧大人胡说些什么?”
黛梅尔的怒吼声从连接厨房的走廊传来。
莱纳斯迪吓得缩了缩脖子。
王宫骑士团员黛梅尔平常握剑的手里拿着杯子,她一边往这里走一边把杯子放在桌上,小声地对菲立欧说:
“……正如乌路可大人所说,那位司祭似乎可以信任。要不要以此地为据点呢?”
听完黛梅尔的话,菲立欧轻轻颔首。黛梅尔也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莱纳斯迪说道:
“莱纳斯迪,你快点到街上去,找一些乔装用的衣服跟小配件回来。因为我皮肤黑,出去太显眼了。”
“好,了解。”
莱纳斯迪立刻站起身来,卸下胸甲与佩剑。菲立欧抬起头来看着他说:
“莱纳斯迪,你一个人没问题吗?街上到处都是卫兵……”
“一个人行动才方便呢!反正我的脸没什么特色,混在街上的群众里也不怎么醒目,所以您不用担心。只要我小心一点,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的啦!”
莱纳斯迪悠哉地走出教会,菲立欧目送他的背影,与黛梅尔交换了一个眼神。黛梅尔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点了点头,就又回到厨房去了。
独自留在客厅的菲立欧开始思索今后的事。
就在昨夜,菲立欧一行人暂时逃离了王都。
莱纳斯迪以开玩笑的语气说:
因为二王子雷吉克突然发动政变,逮捕了皇太子派的各大有力贵族,就连菲立欧和外务卿拉希安·罗姆也差点遭到逮捕——这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菲立欧等人好不容易才逃离王都,王宫骑士团的菁英们现在应该正快马加鞭赶往拉希安·罗姆的领地。
然而——菲立欧、乌路可、莱纳斯迪和黛梅尔四人假装与骑士团同行而去,却在今天早上悄悄折回王都。虽然还有其他几个同伴也潜伏在王都,但他们主要的任务是在街上搜集情报,所以没有和菲立欧等人一起行动。虽然万一出了什么状况也可彼此照应,但目前还没有这个计划。
菲立欧等人打算就此潜伏在王都,一边观察王宫的情况,一边拟定计划救出被雷吉克囚禁的众人。
拉希安的领地虽然离王都很近,但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一整天才到得了。况且雷吉克可能会迅速处决有力人士,所以菲立欧认为必须尽快将人质救出来。
另一方面,回到领地的拉希安不仅集结领地内的兵力,还联络各地的诸侯,组织足以对抗雷吉克的势力——这是菲立欧和拉希安在离开工都后立刻决定采取的行动。
拉希安集结兵力多少需要一些时间,若能在这段时间里先救出要人,优势应该就会明显地倾向菲立欧等人了。
二王子雷吉克有私通西北大国塔多姆之嫌,若就这样让他掌握实权,阿尔谢夫很有可能一点一点地沦为塔多姆的属国。
菲立欧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雷吉克会做出这种叛国的举动?
究竟是因为他没有王室血统,而且对王室怀有憎恨之心……
还是吸了太多鸦片,所以脑袋有点神智不清了呢?
虽然这两点可能是最主要的原因,但也许还有其他理由。再怎么说,雷吉克也是有机会登上王位的人,要是只因为这两个理由就出卖自己的国家,那也未免太无情了。
为了想办法打破这样混乱的局势,菲立欧决定留在王都。
至于为何选定要由这四个人留在王都,菲立欧也有自己的理由——
乌路可说有个适合藏身之处,于是介绍了这间教会;在菲立欧的想法中,与其让她跟后有追兵的拉希安等人同行,还不如躲在这里来得安全。榭拉姆第九教会直属于神殿的管辖之下,跟王室没有任何关系。
至于莱纳斯迪和黛梅尔,不但剑术高超,又长期跟菲立欧一起练剑,所以默契也很好。何况莱纳斯迪在街上并不显眼,容易搜集情报,而黛梅尔的第六感十分敏锐,即便在这种非常时期也是相当可靠的骑士。
在离开王都后即将分别时,尽管拉希安觉得菲立欧的计划太过危险而再三劝阻,但菲立欧却毫不退让。
搞不好这几天内就会有被捕的人遭到处决了。
拉希安和菲立欧平安逃脱,对雷吉克来说,手边的人质就产生了新的价值。虽然他不至于一口气杀光所有人,但却很有可能一个一个杀掉他们,作为引诱菲立欧等人的手段。
目前沦为雷吉克阶下囚的有政务卿达斯堤亚·卡洛司、正妃玛莉贝儿、皇太子妃拉乌娜、皇太孙亚伯特,还有其他几位重要的贵族和官员,以及王宫骑士团团长威士托·贝赫塔西翁——人数相当地多。
此外,三王子布拉多也还在王宫里。虽然他应该没有被关进监牢,行动也未必会受到限制,但他生性本来就不怎么好动,虽然没被关进监牢,实际上也跟人质差不多。
要潜入监狱一次救出所有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想要救出所有人,势必需要拉希安征召的反雷吉克军队,但若能在那之前先救出达斯堤亚或威士托,情势应该对菲立欧这边比较有利。
达斯堤亚的存在与协商能力是一种政治上的力量,而威士托的存在与指挥能力则是一种军事上的力量。如果这两人与拉希安联手,对占据王宫的雷吉克就成了一大威胁。
如果可能,菲立欧也想救出正妃和皇太孙——但她们应该会被囚禁在戒备最森严的区域。而且要将上了年纪的正妃和年幼的孩童救出并逃离王宫也很困难,皇太孙亚伯特才两岁,要是他一哭,一切就完了。
菲立欧曾跟拉希安约好绝不逞强蛮干,虽然会遵守这个约定,但他还是真心想救出达斯堤亚和威士托。
过了一会儿,乌路可等人从连接厨房的走廊走向客厅。
她们分别端着装有茶壶、饼干和水果的盘子,一一放在桌子上。
艾娃司祭看到客厅里只剩下菲立欧,歪着头想了一下:
“咦?那个金发的小伙子呢?”
“莱纳斯迪有事出去了,傍晚前应该会回来。”
菲立欧边回答边看着艾娃司祭丰腴的脸庞。
司祭那笑咪咪的表情仿佛在说:藏匿菲立欧等人这件事根本不算什么。
菲立欧心想:
问不问事情经过根本无关,这位司祭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收留我们了吧?因为提出请求的是乌路可这位“可以信赖”的人物。
乍看之下——姑且不论政治上的影响力,艾娃司祭甚至比佛尔南神殿的雷米吉乌斯司教等人更有胆识。
乌路可坐在菲立欧身边,黛梅尔则坐在他斜对面。
接着艾娃绕到菲立欧对面,将沉重的身躯缓缓安置在椅子上。
“那么,我们就一边喝茶,一边慢慢聊吧!”
艾娃司祭悠悠地开口,菲立欧则满怀敬意地对她行了一个礼。
这一天,王城笼罩在一种独特的紧张感之中。
二王子雷吉克突然宣布即位,并举行简略的加冕仪式——消息发布的同时,贵族之间更流传着带有不安要素的消息。
以达斯堤亚为首的皇太子派要人因“暗杀军务卿”的嫌疑遭到逮捕,外务卿拉希安·罗姆和四王子菲立欧等人逃亡——
在尚未理解整件事的情况下,因为国王和皇太子的葬礼而前来王都的贵族们,一早就聚集在王宫的一室。
人数高达数十位。
前一晚虽然也有贵族们的集会,但那时只有位居高位的贵族们参加,而现在到场的则不分地位高低,几乎所有来到王城的贵族都齐聚一堂。
然而这些贵族中没有人与达斯堤亚或正妃等特别亲近,因为那些人昨天已在雷吉克的指挥下被士兵们逮捕了。
在场的贵族有些隶属于被杀的军务卿——葛楚德的派阀,但他们也是一脸困惑。
雷吉克还没有出现。
贵族们一边等待着雷吉克的到来,一边偷偷地低声交谈:
“暗杀军务卿的行动原来是正妃指使的吗……?”
“我听说是这样。而且第二王妃也被杀害了,雷吉克大人想必非常愤怒——”
“这种时候外务卿究竟在做什么?竟然突然跑回领地……有人谣传外务卿也涉嫌这次暗杀,但他应该不至于……”
贵族们的谈话很明显地充满困惑与不安。
“请大家安静。”
一位青年的声音在吵杂的大厅响起。
声音的主人是站在门旁的克劳斯·桑克瑞得——已故军务卿的长子。
席间的贵族们一起将视线转向他。
虽然克劳斯年纪尚轻,但他是桑克瑞得家新的当家,在场的有力贵族大多与葛楚德往来密切,也就是说,对今后的他们而言,克劳斯是个不容忽视的重要人物。
才经过一夜,这位有着细长双眼的稳重青年,表情就大不相同。
原本笑眯眯的双眼露出肉食野兽般的光芒,身上明显散发出的恐怖气息压倒了在场众人。
在场的贵族们不知所措地迎接这位气质大变的青年。
穿着军中高级武官制服的克劳斯静静地说道:
“国王陛下到了。”
听到克劳斯的话,贵族们慌张地从座位上站起身,迎接雷吉克——这位到昨天为止还是二王子的男人。
雷吉克一如往常地化了淡妆,表情却不再冷酷,反而显得格外稳重。过了一晚之后的克劳斯虽也大为不同,但雷吉克的变化更是敦贵族们惊讶。
这位化着淡妆的青年缓缓地正对众人走来,并用眼神示意大家一起坐下。
齐众一堂的贵族们,只能吃惊地听从他的指示。
——加冕仪式时使用的王冠在雷吉克头上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请众卿在此集合,其实也没有别的事……”
雷吉克环视在场的贵族朗声说道,仿佛非常努力忍住不突然笑场,才能维持正经的态度。
“我想亲自说明关于前几天所发生的事。相信此地短期内的政局变化,也让众卿陷入一片混乱吧?不过,只要各位听我的话,就算无法接受,也应该可以掌握实际情形。克劳斯——”
听到雷吉克呼唤,克劳斯·桑克瑞得立刻向前跨出一步。雷吉克指着他认真地继续说道:
“容我先向大家介绍——前几天我已命令各位熟知的克劳斯·桑克瑞得卿继承桑克瑞得家,并承接葛楚德的遗志就任军务卿。今后他将是我的左右手,辅佐我施政治国。”
在场众人虽略有骚动,但反应并不大。
关于克劳斯继承桑克瑞得家这件事,本就是理所当然。只是军务卿这职责对年轻的他来说太过沉重——大多数的贵族一定都这样认为。但对雷吉克来说,这是必然的人事安排。若想要结合以警戒之名出动的桑克瑞得家私兵与原本的王宫卫兵,并任意调度,那就非得让克劳斯出任军务卿不可。
“我想众卿一定感到疑惑,但克劳斯卿对我来说是可以信任的人。在前几天正妃等人主使的暗杀事件中,我失去了母亲、心腹和未婚妻,而克劳斯则失去了父亲与妹妹——”
听见雷吉克的话,贵族们又开始骚动。
虽然雷吉克说得煞有其事,但“正妃等人暗杀了军务卿”这件事,对在场的贵族们而言,一时之间还是难以相信。
雷吉克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若无其事地继续演戏,以解除他们的疑惑:
“正如我刚才说的——前几天的暗杀事件,很有可能是正妃与达斯堤亚卿共谋犯下的。虽然目前还在调查——但那次暗杀很明显是针对我而来,为了保护自己,我只能选择先逮捕他们。”
雷吉克叹息道:
“……就算是自卫,但毕竟是在众卿不知情的情况下紧急进行,我对此感到非常抱歉,也不否认手段有些粗暴。不过,如果我不趁昨天有所行动,曾计划暗杀我却失败的正妃等人,恐怕马上又会对我下手,这样一来,我就没有办法帮母亲和军务卿报仇了——虽然我也很犹豫,但正如众卿所知,昨天还是以那样的形式逮捕了嫌犯和危险分子……”
过了一会儿,雷吉克再次环视贵族们:
“至于在场的诸位,我没有任何怀疑之意,相信各位今后也会宣誓效忠王室。若有任何意见,我也会洗耳恭听……有意见者请起立。”
雷吉克以平稳的声音如此宣告。
在大厅后方,一位贵族站了起来,是个很年轻、还不到三十岁的青年——
他是个有着修长身材的人,脸的一半有严重的烫伤伤痕,因此用眼罩遮住了一只眼睛。相较于周围的贵族,他引入注目的地方显得颇为奇特。
他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相当严肃,举手投足间给人一种旁若无人的感觉。
“雷吉克大人,关于拉希安卿和菲立欧大人的事,我有一些疑问——”
青年发出与外表不大相符的沉静声音说道,却没有称雷吉克为“陛下”。
他是在国家北侧拥有小块领地的贝尔纳冯·李斯特霍克——跟桑克瑞得家有所关连,是军阀中的下级贵族。贝尔纳冯是个年轻的当家,其实也可以说是个贫穷的贵族。
面对这立刻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威势十足的男人,雷吉克点点头说道:
“看来我还是不得不说明这件事啊!话说回来——其实我自己也感到十分困惑,我只是为了慎重起见,想要向拉希安卿和菲立欧询问一些事罢了,因为他们跟我一样受到暗杀者狙击但侥幸得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却对前去查问事情的卫兵们加以反抗,还擅自离开王城。我是不愿意猜想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独眼的下级贵族高傲地点点头:
“我也有同感。就我所知,拉希安卿在阿尔谢夫是最值得信任的政治家,但他却不认同您是国王而出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贝尔纳冯卿!你这么说太失礼了!”
雷吉克身旁的克劳斯难得地怒吼出声,雷吉克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
贝尔纳冯的眼神依旧坚定不栘,他的声音虽然沉静,但确实带着敌意。
雷吉克还是一脸镇定:
“贝尔纳冯卿,我也很希望自己对拉希安卿的事有所误解,如果他肯把话说清楚,应该就能厘清误会。不过——接下来要开始审问达斯堤亚卿等人,难保不会供出拉希安卿的名字——”
雷吉克两手一摊,安抚骚动的众人:
“我再重申一次,其实我真的不愿这么想,但拉希安卿等人的确在暗杀事件中逃过一劫,而且还躲避查问、逃离王城。又或者他们与正妃等人共谋,后来正妃等人怕有把柄落在他们手上,所以想杀人灭口……在目前这个阶段还无法推测,只能先进行调查。”
“哦?”
贝尔纳冯眯起了眼。
“所以还没调查清楚,您就先逮捕达斯堤亚卿等人了是吗?”
听到他的疑问,雷吉克不禁暗暗“啧”了一声。
——他原以为阿尔谢夫的贵族们都是没种的蠢蛋。
雷吉克很清楚政务卿、军务卿和外务卿这些人都相当难缠,但没想到下级贵族中,竟然也有像这样露骨地表现敌意的男人,老实说真是失策。只要权力分配大势底定,大多数的人应该都会向实际上有利的一方靠拢,而不会选择正义的一方;但这男人似乎并非如此。
雷吉克慎重地选择措词:
“关于正妃与达斯堤亚卿涉嫌的部分早巳无庸置疑,还没结束调查的是拉希安卿和菲立欧,你别挑我的语病还这么激动。”
“这样说来,您手上握有正妃及达斯堤亚卿涉嫌的证据啰?”
贝尔纳冯相当执着。
雷吉克点点头:
“虽然没有绝对的证据,但已经听到几种证词了。到时候我也打算整理出所有供词,并告知众卿……”
“那是在逮捕之后才提出的证词吧?所以很有可能是捏造的。我想请教雷吉克大人,您逮捕他们的根据是什么?”
雷吉克夸张地叹了口气:
“看来你似乎根本不想相信我——不知道我这样说你会不会相信,但我正好偷听到正妃等人在谈关于暗杀的事。我也和克劳斯说过,当我听到那些话时,根本没想到他们是在商讨暗杀的计划——关于计划内容,预计会跟证言两相对照。结论也会向众卿发表,请梢安勿躁。”
“原来如此——那么我很期待呢!”
贝尔纳冯丢下这句话便回到座位上。连旁人都看得出来,他相当不赞同雷吉克的说法。
他露骨的言行举止,引起在大厅的贵族们一阵不安。
等贝尔纳冯坐下后,一位年迈的贵族站起身来:
“雷吉克大人,我实在无法相信达斯堤亚卿等人会涉嫌暗杀,还请您让我见他一面——”
他的口气相当有礼及慎重,但雷吉克却无法同意他所说的内容。
“真对不起,在调查结束以前,我不能让你见他,因为他可能企图湮灭证据。”
老臣面色凝重地提出恳求,他是属于达斯堤亚派系的中级贵族:
“不,我并不要求让我们密谈,只是想听听达斯堤亚卿本人怎么说而已。”
雷吉克露出困惑的表情,在内心痛骂贝尔纳冯。他那无礼的举止话语,让在场的贵族们又找回了“思考能力”。
贵族们对眼前紧急的事态感到困惑,且陷入了严重的混乱状态。对于这样的对象,上位者只要稍微说之以理,应该就能轻松搞定了。就算对方无法认同,只要以身为王室正统的背景加以劝说,身为臣子的他们也不得不遵从。
然而贝尔纳冯对雷吉克所说的话表现出否定的态度,促使在场的贵族们也开始冷静地看待目前的事态。
——难道我这次召集大家,反而造成反效果了吗——
雷吉克虽然如此想,但表面上还是继续以诚挚的话语游说大家:
“关于如何处置政务卿的问题,我会再重新检讨。不过,还要再过几天才能让各位见他。对我而言,也不想让政治中枢继续呈现空洞的状态——”
雷吉克说到此,将视线转向克劳斯。
克劳斯点点头,代替雷吉克说道:
“眼前的当务之急,是尽速整顿政府的体制。我想各位也知道,在现在的状态下,指挥系统已经出现许多问题。雷吉克大人在先前皇太子过世时,就已经获得第一顺位的王位继承权。即位的正统资格由雷吉克大人所拥有。在场应该没有人对雷吉克大人即位有异议吧——?”
克劳斯环顾大厅。
没有人当面提出反驳。目前除了雷吉克以外没有其他正统的人选,这也是事实。皇太孙已被雷吉克逮捕,而在场的贵族中位居高位者,原本就倾向支持被杀的军务卿与雷吉克的派系。
虽然在座也有与达斯堤亚和皇太子亲近的贵族,但位高权重者皆被捕,剩下的全是中下级的贵族,很少有人能与雷吉克相抗衡。
从继承权的观点来看,其他王子们的立场也很微妙。三王子布拉多不太可靠,四王子菲立欧又已逃出王城。
如今他们所能拥戴的国王人选,也只剩雷吉克了。
雷吉克原本预期大家都这么认为,根本没想到会有贝尔纳冯那种贵族存在。更何况贝尔纳冯原本是军务卿葛楚德的部下,从雷吉克的观点看来,简直就像是被自己人窝里反。
在雷吉克陷入思考时,站在一旁的克劳斯正循循善诱试图说服贵族们。
克劳斯巧妙的话语,立刻就化解了诸侯对雷吉克的不安及反抗心。虽然有贝尔纳冯这种意料之外的妨碍,但拜克劳斯所赐,在场总算渐渐有了共识。
雷吉克心想,先把他拉拢到自己身边果然是对的。克劳斯在创立桑克瑞得贸易的短短数年之间,就让它发展为规模庞大的公司,他的才能可说是远远超出雷吉克的期望。
这恐怕是因为他拥有“诚意”吧?虽然失去了父亲与妹妹的他性格有所改变,但那本质上带有的诚意,还是吸引了在场人们的信赖——这正是雷吉克所没有的天赋。
在克劳斯说话时,贝尔纳冯对雷吉克投以桀骛不驯的眼神。
雷吉克虽然注意到了,但也不去追究,一直对他视若无睹。
会议一结束,雷吉克把安抚诸侯的工作交给克劳斯,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踏进房间,他就大大地叹了口气。
他那面具般的正经表情瞬间消失于无形,换上的是嘴角牵动般的嗤笑。
虽然出现下级贵族贝尔纳冯这个程咬金,但诸侯问也慢慢承认雷吉克是国王了——他确实有这种感觉。不管怎么说,雷吉克是还活着的人之中拥有第一王位继承权的人。
国内可能会经历一、两年的纷乱,但是他有预感,三年后继续坐在王位上的也还会是自己,而且——那时这个国家的内部状况可能已经惨不忍睹。
“真是出色的演技啊!国王陛下。”
屋子里传来女子娇娆的声音,那是雷吉克早已听惯了的声音。
房间的窗边——有着猫脚般装饰桌脚的小桌上,坐着一个女人。那是个长发、身材纤细的女子。虽然她身着帮佣常穿的罩衫与裙装,但这身打扮似乎是她的刻意乔装。
她把桌子当成椅子坐在上面,双手把玩着一直放在那张桌上的音乐盒。
音乐盒久末上发条,已经很久没有响了,但作为一个装饰品,它还是个很美的盒子。它是塔多姆的地方特产,是很久以前有人送给雷吉克的。
“——是西兹亚吗?你今天有什么事?”
雷吉克敷衍地问道。这种情形从以前到现在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这个名叫西兹亚的女子,有时是在妓院中陪雷吉克玩乐的女人,有时则是负责与塔多姆联络的间谍。
其实雷吉克也不清楚她的真面目,但从名字的发音听来,似乎是跟北方民族有渊源的女子。事实上,她能够驾乘只有北方民族能操纵的“玄鸟”,是个罕见的暗杀者。
西兹亚一边玩弄音乐盒,一边嘻嘻笑着。那是种妓女的笑,让雷吉克一瞬间误以为自己身在卡佩拉的妓院。
“这里的警备实在太松散了,过惯和平日子的地方还真是可怕啊!”
“是我故意要他们松懈的,要是让卫兵发现你们就麻烦了。”
雷吉克若无其事地说着,接着在女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深深地陷进椅子里。
“你已经偷听到刚刚在大厅的对话了吗?”
“嗯,你的演技真是不得了呢!不过——好像有奇怪的人纠缠不清呢!陛下?”
“我也觉得很意外,这个国家竟然有那样的男人。”
“说的也是。虽然不因和平而失去警戒心是很了不起……但这种人应该活不久吧?”
西兹亚对雷吉克投以询问的眼神。
雷吉克摇摇头:
“不杀他也无所谓。要是我派暗杀者去杀他,岂不摆明了全都是我干的吗?说不定他正打算刺激我做出这种事。反正只不过是个下级贵族,不必理他。”
雷吉克虽然不清楚贝尔纳冯这个人的来历,但他刻意找碴却是不争的事实。在那种场合下,真的和他起争执就等于输了。就现在的情况而言,觉得贝尔纳冯碍事的只有雷吉克而已;派暗杀者去杀他反而太过露骨。从现在开始,雷吉克必须致力于搏取诸侯的信任才行。
雷吉克想到另一件事:
“比起那种家伙——拉希安·罗姆才是更大的问题。”
外务卿应该已经逃回领地了——雷吉克不认为他会就此不动声色。他回到领地后,一定会开始寄发联络的书信给各地诸侯吧!
“真对不起啊,我昨天失手了——”
西兹亚以不太像是有在反省的语气道着歉。雷吉克哼了一声:
“真倒楣。我这边也被他逃掉了……虽然我知道他很机警,但没想到会这么难搞。”
“你是说外务卿?还是在说你弟弟?”
“两个人都是。”
雷吉克回应着,以冷冷的视线看着西兹亚:
“来访者们的出现让我幸运地省下杀掉老哥的麻烦,但这幸运是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啊——你可以确实杀掉那两个人吗?”
“我的伙伴正在跟踪拉希安卿,一有机会就会袭击他。但我呢——还在寻找另一个人。”
“什么?”
听到西兹亚的话,让雷吉克皱起眉头。
“你弟弟,就是那个叫做菲立欧的小子,他并没有跟外务卿在一起。到底是躲起来了呢?还是逃到其他地方去了呢——为了保险起见,我决定先来王都找找看。他很可能假装逃走,又偷偷折回来了。这里还有人质在,说不定他想要救他们出去。”
“——原来是这样啊!的确,那小子是不会这么简单就‘逃走’的。”
雷吉克吃吃笑着:
“我想起来了,那小子从以前就倔强得很不寻常。就算我说了什么糟蹋他的话,他也会用反抗的眼神看着我……在威士托看上他、开始教他剑术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会第一个把我杀掉呢!要是他能跟懦弱的布拉多加起来平均一下,倒是刚刚好。”
笑了一会儿后,雷吉克凝视着西兹亚:
“你觉得菲立欧会潜进城里来吗?那小子对城里的结构也很熟——西兹亚,你可以暂时躲在我房里吗?”
“那真是不胜惶恐,我可以在此打扰陛下吗?”
西兹亚以不带感情的眼神报以微笑。
“没关系。卫兵里应该没有人打得过菲立欧吧!你刚好可以当我的护卫。可惜这里没有鸦片,很对不起。”
西兹亚嘻嘻笑了起来:
“您这么相信我,可真是我的光荣。”
“哎呀!我们利害一致嘛!”
雷吉克丢下这句话,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
“要是菲立欧真的来这里,我倒有个很有趣的计划……要是那小子逃走,让他活下去也无所谓——但要是他想跟我作对,我就先下手为强;毕竟他也是拥有王位继承权的王子之一。”
西兹亚故意似的稍稍歪着头:
“你说有趣的计划,是打算利用人质吗?要用谁?怎么做?”
“这不是很容易就可以想像到吗?接下来我还要请你帮忙呢!”
雷吉克如此回答,就留下西兹亚,正要离开房间——
“等一下,陛下,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看到雷吉克回头,西兹亚嫣然一笑。
“这一带有奇怪的人在走动喔!他们不是塔多姆的间谍,也不是北方民族的间谍——很可能是威塔神殿手下的人,名叫‘无名氏’,他们跟你有关吗?”
“……没有,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些人。跟我无关,他们很有名吗?”
雷吉克停下了脚步。他这么说并不是刻意探口风,而是真的毫无头绪。
西兹亚眯起眼睛。
“也不能说‘有名’啦!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没有名字’的啊!这些人可是做得很彻底呢!不但没有正确的组织名称,连成员也没有固定的名字。每次执行任务时,高层会给他们任务用的暂时姓名,等到任务结束,就跟这些名字说拜拜了——所以才会通称他们为‘无名氏’。而且他们的作风相当低调,总是掩入耳目地潜伏在各地行动——就间谍的身份而言,说不定他们还‘更像间谍’呢!”
听到西兹亚的回答,雷吉克耸耸肩:
“光听你这样说,就觉得他们是很难对付的家伙。威塔神殿用这些人来做什么?”
西兹亚眯起了眼:
“威塔神殿的目标是很明显的,那些人也跟塔多姆一样,应该是想要这个国家的辉石吧?而且他们也都看北方民族不顺眼。因为他们的目的跟我们很接近,所以我才想问,你真的没有跟他们联手吗?”
“我在威塔神殿没什么认识的人——喂!你不会以为我拿你们和威塔神殿的人做比较吧?”
雷吉克露出苦笑。虽然他并不奢求获得西兹亚等人的信赖,但是无缘无故被人怀疑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西兹亚慢慢地摇摇头:
“放心吧!我还没有掌握到那样的动静。只不过——要是你有意与他们联手,我们就当中间的桥梁也无妨。”
“无聊!这种话你去对塔多姆的高层说吧!我的目的只是——”
雷吉克突然安静下来,西兹亚兴致盎然地看着他。
“……真蠢。我只是要让这个国家的王室灭亡,交给塔多姆就够了。至于威塔神殿要怎样都无所谓。”
雷吉克没好气地丢下这句话。
“——这样啊!那就好,啊!对了——”
西兹亚说着把手上的音乐盒转向雷吉克给他看:
“陛下,这个可以送给我吗?这是塔多姆的工艺品对吧?我很喜欢呢!”
“不行,给我放回去。”
雷吉克立刻回答。西兹亚歪着头:
“感觉跟这里不搭嘛!竟然在这样的房间放着坏掉的音乐盒工艺品。”
“不,我觉得很搭。‘坏掉’这件事,不是跟我很像吗?”
雷吉克说着转过身去。
西兹亚耸了耸肩,目送着他的背影,从怀里取出投掷用的小刀瞄准他:
“该说是坏掉呢,还是马上会被弄坏呢……您的背后可是完全没有防备喔!陛下。”
口气带有玩笑意味,但是刀尖却对准了雷吉克的背。
雷吉克笑了:
“要是被你刺杀也无所谓——我应该先这么说吗?所以不需要防备。要是你有意杀我,我再怎么小心也是没用的。”
雷吉克开玩笑似的应道,然后关上了门。
门随即发出一个声音——
那是西兹亚半开玩笑地将小刀抛出,插在门上的声音。
第三卷 十.动乱的序曲
自阿尔谢夫建国以来即存在的贵族罗姆家,其领地与国王的直辖地相邻。
相较于国内其他领地,这片土地更为丰饶;虽然面积不大,但人民的生活却相当富足。
现在的当家拉希安·罗姆身兼外务卿要职,又是个“称职的”领主,因此深深受到领地居民们景仰。
在罗姆家领地里的一个小小村落,住着一位名叫安朱·薛帕德的猎人。
这个双亲亡故的少年只要在附近的森林里狩猎,就足以维持生计,所以这片土地对他来说是很容易过日子的。从小到大的十五年间,他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一步。
他今天把在森林里捕获的猎物送去认识的人那里,换了满满一篓的水果。他背上的大篓子里装着大量的各种水果。
归途上的负担虽然比平时沉重许多,但他的脚步却比平常还要快。
几天以前,安朱家里的伙食量突然增加。虽然在双亲过世后他一直独自生活,但几天前突然有五个怪人——外加一个圣灵冒昧地跑来,现在正悠闲地在他家白吃白喝。正因为这些人还在他家里,少年才急着赶回去。
虽然刚开始他也烦恼伙食费的着落,但到了夜晚,顶着南瓜头的男子会轻松地捕获一些野兽,增加他的收入。
今天他拿去交换水果的,也是南瓜头在夜里捕获的猎物。
平常他并不会换这么多容易腐坏的生鲜食品,但现在还要连食客的份一起算进去。特别是两个女孩很喜欢水果,所以他就多要了一点。
在安朱家白吃白住的这群人,对他来说是很奇特的存在。
他现在已经习惯他们的存在,也不觉得危险了。这几天安朱在秃头巨汉穆司卡的请托下,告诉他们种种关于这个世界的事。
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无知简直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虽然知道住在乡下的安朱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知识,但穆司卡等人还是问个没完。
不——他们的问题与其说足“知识”,不如说是单纯的常识。
地理、历法、自然现象、动植物、社会情势——
这些理所当然的常识,他们却是完全欠缺的。
安朱并不讨厌跟他们说话,刚开始虽然是被迫让他们留在家里的,但现在他已经不会觉得那么奇怪了。
秃头巨汉穆司卡被其他人称为教授,说起话来知性而温柔,跟他那肌肉发达的外表一点也不相称,最常跟安朱讲话的也是他。
而戴着南瓜般头罩的邦布金,特征是讲话的口气非常戏剧化。刚开始安朱还以为他在戏弄自己,但那似乎是他的本性。有时邦布金会让人觉得危险,有时却意外地滑稽而搞笑,让人无法讨厌他。此外,他的狩猎技巧比安朱还要好。
而白皙贵公子凡尼斯,就让安朱有点头痛了。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让人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虽然穆司卡等人说他只是“不善于表达”,但在安朱眼里他只是个冷漠的青年。
在他们之中年纪最小的,是一个名叫西亚的金发小孩,约五岁或六岁,脸蛋就像个娃娃一样可爱,总是畏畏缩缩地躲在某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怕生,她几乎不在安朱面前露面,大部分的时间都一个人待在里面的房间。
还有一个叫做卡多尔的圣灵,他的身躯是透明的,所以几乎完全看不见他。但他似乎并非不具实体,也会跟大家一起吃饭;由于吃下的食物并不会透过他的身体被看到,所以应该只是肌肤表面会配合周围产生变化。只是那变化太过精致,平常看起来就像透明的一样。看着食物凭空消失在飘浮于半空中的嘴巴里,感觉其实相当诡异。而因为他始终不发一语,所以安朱也不太了解他的个性。
最后还有一位——似乎是负责统整这些人的,是一位名叫依莉丝的少女。
她的年纪看起来跟安朱差不多,凡尼斯总是叫她“小姐”。在一行人之中,她的地位似乎最为崇高,自然也就成了领导众人的核心人物。
她那黑而短的秀发相当有光泽,眼神清亮,美得叫人不一见倾心也难。但她的表情总带着些许阴霾,看起来有点寂寞。虽然她有时也会露出苦笑或撒娇的表情,但感觉总像是演出来的,看在安朱眼中,总觉得有些无法释怀。安朱从来就没有看过她打从心底开心地笑过。
总之,这些人就是与众不同。
虽然他们自称是从天界下来的,安朱后来也相信了这种说法。不过,他们所谓的天界跟神殿的神官们所说之天界一定是不一样的。他们在某些方面虽不像人类,但在其他方面又很明显地是人类。
安朱对村子里的人们说,他们是已故母亲的朋友,目前正在旅行。依莉丝不慎扭伤了脚,因此暂时留在安朱家疗养——这当然只是编出来的理由。
在急着返家的安朱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对不起,我想请问一下。”
出声的是一名有着红褐色头发的青年,身穿神官的旅行装束,露出引入好感的笑容。他看起来像是个旅人,但这个小村落是很少出现外地人的。
安朱露出了怀疑的表情。青年轻轻地低下头:
“我叫做里卡德,并不是来路不明的人,因为有事要找你家的客人,所以想前往拜访。”
声音听起来非常郑重。安朱吓了一跳,机警地盯着青年:
“你说我家的客人——是指依莉丝他们吗?他们是你的朋友?”
青年摇摇头:
“我不认识他们,我是来跟他们交涉的。在这之前,我也想先问你一些事。”
这位名叫里卡德的青年声音听起来相当稳重,但是安朱却不知为何深感不安。他从这青年身上感受到的,就像是邦布金第一次站在他身后时那种血腥的压迫感。
青年轻声说道:
“你是怎么跟他们认识的呢?”
听到他的问话,安朱用对村民们同样的说法回答:
“——他们是我死去母亲的老朋友,我也跟他们不熟,但是他们就突然出现了……”
“那是不可能的。”
里卡德轻笑着说道:
“你是受他们之托才说这种谎,所以一定知道他们的事吧?看来是被他们拉拢了——”
安朱吓了一跳:
“我才……才没说谎。倒是你,到底是什么人?”
里卡德不理会安朱的询问,迳自朝向他家走去。
“我是神殿的人。你放心,我没有恶意。你看,我身上不是没有佩剑吗?详细的情形就到他们面前再说吧!”
安朱追在快步定着的青年身后。
到底该怎么对付这个青年呢?他不知道。他没有带类似武器的东西,而且是独自前来,看起来并不危险——但是否应该让他跟他们见面呢?他无法判断。
青年一边走着,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还以为你受到他们的胁迫呢——但看起来并非如此。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什么样……就是普通人啊!”
安朱勉强撒着谎。青年淡淡地笑了:
“普通吗——看起来语言是可以相通的,只要确认这件事就够了。”
青年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又像是暗自窃喜,有着微妙的意味。
安朱还在犹豫要不要阻止他时,自己的家已经在眼前了。
在安朱小小的家门前,名叫西亚的小孩正在地面上写字,一看到回家的安朱和另外一个陌生人,她立刻逃跑般飞奔进家。
秃头巨汉穆司卡立刻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依莉丝和凡尼斯。
穆司卡快速地打量着青年的全身上下:
“是客人啊?”
那是带有戒心的低沉声音,安朱还没有回应,里卡德就张开双手,堆起满脸笑容说:
“哎呀!能见到你们真是我的光荣,各位来访者。在‘这个世界’的生活如何呢?一定有些不方便吧?少了在你们的世界应该有的各种物品——”
“这个世界”——青年如此说的瞬间,穆司卡的表情为之一变:
“……你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来的吗……?”
“很可惜,我并不知道各位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地方。不过,我很清楚各位是从其他地方来的,我们进屋子里谈吧?”
青年滔滔不绝地问道。
穆司卡看着安朱,安朱知道那是询问“他是谁?”的意思,却不知从何答起。
“……我刚刚才在外面遇到他,他的名字是——”
“我叫里卡德·巴杰斯。我没有敌意,是专程来迎接各位的。”
青年刻意以有礼的口吻说道,接着鲁莽地闯进了房内。
安朱无可奈何,只好跟着关上房门。
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制止这个青年了。青年看来比安朱更了解“这些人”的事,而安朱也对这内容很感兴趣。
为了安全起见,安朱跟在里卡德身后,并对穆司卡使了个眼色。
穆司卡也轻轻地点了点头,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明不明白安朱的意思。
青年就这样成了安朱家的客人。
“接下来——”
里卡德环顾着微暗的室内。
这个家看起来不怎么有钱,虽然整洁但十分老旧,除了桌椅外几乎没有像是家具的东西。
房间里有名叫安朱的猎人少年、肌肉发达的巨汉、白皙的俊美青年,还有一名似曾相识的黑发少女。
少年曾向村民们提到这些人的姓名,而里卡德是从间谍“无名氏”们的报告中得知的——巨汉叫穆司卡,俊美青年是凡尼斯,少女似乎叫做依莉丝;至于其他人的调查则还没有进展。刚才在门外的孩子大概是逃到后面去了,并不在里卡德所在的这个房间。
只身来访的里卡德正悠然自得地坐在老旧的椅子上。
巨汉穆司卡就坐在他对面:
“……你说你叫里卡德对吧?首先我想请问你一些事。”
穆斯卡的声音极为低沉,丝毫没有亲昵的感觉。里卡德露出诈欺时惯用的微笑,说道:
“我是神殿的人,现在虽然隶属于佛尔南神殿,但本籍在威塔神殿。您知道神殿的事吗?”
“知道,我是从这位少年身上学到的。”
穆司卡低沉的声音里,还有很深的警戒心。
“然后——你为什么知道我们的事?还有为什么会找到这里来?”
这些问题跟里卡德事先猜想的几乎完全一样。
里卡德高傲地点点头,在脸前竖起手指:
“我们一件一件说吧!首先,我会知道这里,是拜各地神殿的人帮助所赐,连狗都派上了用场。接下来,我之所以知道各位的事——是因各位并非第一批来到这里的来访者。”
听到里卡德的话,穆司卡眯起了眼,他身边的少女依莉丝将身子探出桌面:
“这是什么意思?”
在微暗的室内,里卡德凝视着她,以轻松的口吻说道:
“很简单啊!这位美丽的小姐。那根御柱——也就是在各位的世界里被称为‘魔术师之轴’的东西,常会出现像各位一样的来访者。只不过这件事是对世人保密的,我身后的少年应该也不知道才对,但我们神殿的高层是知道的。我们从以前就负责保护各位的伙伴,好让他们在这个世界跟我们共同生活。只不过——各位还来不及听我们说,就逃离神殿了……”
“——是你们召唤我们到这个世界来的吗?”
穆司卡压低了声音问道。里卡德摇摇头:
“不,我们也不知道各位为什么会来到此。就算之前来的人——”
“之前……”
里卡德想要继续说明,依莉丝打断了他的话:
“那么……丽莎琳娜现在也由你们保护吗?”
听到少女的问话,里卡德不禁在心中鼓掌叫好。眼前的少女跟丽莎琳娜太过相像,他早就猜想她们有所关连,看来是猜对了。接下来只要继续引起他们的兴趣,就能拉拢他们成为伙伴了。
“丽莎琳娜……啊!就是那个跟你很像的少女吗?”
里卡德以装傻的口气回应道。依莉丝的表情因愤怒而扭曲:
“她果然来了!她现在在那个神殿里吗……”
里卡德伸出双手制止她,想让她不要太过兴奋:
“不要这么大声……你认识她吗?她现在正在逃亡,似乎是为了逃离你们吧……现在我们的伙伴正在寻找。原来如此——你们果然认识啊!”
依莉丝的脸上浮现残忍的微笑。嘴角虽然是微笑的形状,眼神却定住不动。里卡德不禁稍稍感到背脊发凉。
依莉丝直视着里卡德,像是要从他眼里探索心底的秘密一样。
“——对。她果然也到这里来了——那你想对我们做什么?该不会……只是要来告诉我们这件事吧?”
里卡德闭口不语,沉思了一会儿。对他们来说,丽莎琳娜这个少女是什么样的存在呢——从表情来看,应该不是同伴吧!不管是敌人还是同伴,似乎都可以用来当作和他们谈判的筹码。
里卡德发问道:
“你们想找这位叫做丽莎琳娜的女孩吗?”
“是的,我们打算如此。”
“既然这样,你们应该跟我们合作。”
里卡德以笑脸来说服对方:
“我们迟早会抓到她,到时可以通知你们——”
“——西亚,出来一下。你醒着吧?”
依莉丝打断里卡德的话,对着门的另一边叫道。
站在墙边的青年凡尼斯猛然把震颤着的门打开,门后出现了一位金发的幼童,就是刚刚在家门前的那个小女孩,她似乎一直屏息偷听着他们的对话。
穆司卡走过去,两手放在她的腋下将她抱了起来,小女孩没有反抗。
“西亚,不好意思,帮我们一下。”
穆司卡似乎很抱歉地说道。
“……嗯……嗯……”
金发下的琥珀色双眸颤抖着,女孩发出微弱的声音,点了点头。
话被打断的里卡德,一边困惑不解,一边看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司卡抱着小女孩坐在他正对面。
这位叫做西亚的小女孩以琥珀色的双眸,凝视着里卡德。
她是个可爱的孩子,但那对眼眸却教人在意。仿佛会窥视到人的心底深处——
——讨厌的感觉,好像被人暗中窥视一样。
里卡德看到依莉丝在眼前笑着。她本来应该在穆司卡身边的,却在一瞬间来到他眼前,但他不记得自己曾看到她移动。
有某种——某种奇妙的感觉,充斥在里卡德的精神与肉体中。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在那一瞬间,他同时也觉得自己喉咙好干,轻轻地咳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注意到奇怪的事。
本来应该站在墙边的俊美青年凡尼斯,不知何时坐到了椅子上。
回头一看,猎人少年安朱正一脸苍白地瞪着他。
而站在里卡德身边的依莉丝,正双手交叉地俯视坐着的他。
——好奇怪。
在短短一瞬之间,屋子里却有这么大的变化。而自己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这些事,这也未免太不自然了。
依莉丝嘻嘻笑着:
“哦——原来如此。简单说,你们就是非常想要我们的‘战斗力’和‘知识’,对吧?”
听到这番话,里卡德不禁瞪大了眼。那是他从骑士团长贝里耶口里听到的“真心话”,但他可从来没在这里说出过半个字。
“依莉丝!不能信任这些人!”
背后的安朱喊道。
“神殿骑士团是恶名昭彰的犯罪集团!跟吉拉哈的神兵师团和枢机连队不同!你们要是跟这种家伙在一起,说不定会被——”
里卡德又吃了一惊,他根本没透漏过自己所属的真正单位。不过神殿骑士团的恶名昭彰,身为一分子的自己倒是知之甚详。
“为什么——”
穆司卡以冷静的眼神看着混乱不已的里卡德:
“——真对不起啊!因为你看起来像在说谎,我们只好稍稍使用一下我们的力量。为了避免留下后遗症,我们只进行了一下就结束了,你可以不必担心。所以——依莉丝,安朱也提出了他的建议,你觉得该怎么办呢?”
穆司卡如此询问黑发少女。里卡德依旧不明所以,虽然他试着要让混乱的思考沉淀下来,但却完全无法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来访者们不理会里卡德,继续进行着对话:
“这主意听起来不坏嘛!为了找出回到原来世界的方法,跟管理那个什么‘御柱’的人联手不是最快的吗?”
“看来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吧——邦布金杀掉的‘那两个’竟然是这个国家的王族,只能说是太不幸了——现在我们如果要自保,的确只能依靠比王族地位更高的存在——”
穆司卡边叹息边点了点头。
里卡德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将该隐瞒的事和盘托出了。
其中应该有他们迟早会知道的事,还有接下来正要告诉他们的事……但他们到底掌握到什么地步,这很让他介意。照这个情况看来,今后的交涉可能会变得更困难。
“为什么——你们可以读我的心?”
听到里卡德这么问,依莉丝回以轻蔑的视线:
“我不能告诉你我们做了什么。就算对你说明,你也不会懂的。”
里卡德低声问道:
“杀了王族和神官们的事,你们还记得吗……?”
里卡德曾在报告中听说,那个名叫丽莎琳娜的少女并不记得自己狂暴时的情况。他当时也亲眼看过她那不寻常的样子。
他还以为这些人也一样,不过——从刚才穆司卡的话听来,他们似乎还记得自己“狂暴”时所做的事。
依莉丝点点头:
“那是当然的啊!虽然因为一些情况而无法发挥正确的判断力——但还是记得的,也还记得某人很难对付。”
“听说那个名叫丽莎琳娜的少女在某些状态下会失去记忆……”
里卡德这么一问,依莉丝露出不悦的表情:
“不要拿我们跟那种初期的‘瑕疵品’相提并论!”
她冷冷地说完后凝视里卡德的双眼:
“比起这件事,里卡德,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任务完成,恭喜你了。我们会乖乖地跟着你走的。”
“依莉丝,不要!”
猎人少年高声叫道。
依莉丝只把脸转向他,以冷淡的口气说:
“安朱,多谢你的照顾。不过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吧?这阵子麻烦你了,再见。”
依莉丝的口气非常干脆而斩钉截铁,反应冷淡得连一旁的里卡德都听呆了。
穆司卡以相当抱歉的语气对无言以对的少年说:
“——真对不起啊!谢谢你教了我们这么多事,还收留我们。也很感激你提出的建议——但既然已经有人知道我们藏身于此,我们也就无法继续留下来了。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见面,你不必为我们担心,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也有很多办法可以逃脱。”
穆司卡一边说着,一边向安朱伸出手。
他们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了。里卡德一时之问反而不知该放心还是该严加戒备。
“说服来访者、把他们带回来”这个任务,似乎已在毫无真实感的情况下完成了。然而他也有预感——把打算加以利用的人拉拢进来,说不定反被其利用。虽然他想向上面报告来访者可以读取人心的奇妙能力,但他也搞不懂其真相。
猎人少年默默地回握穆司卡的手。
他那稚气未脱的脸庞因不甘心——还有不安而扭曲着。
他似乎很清楚神殿骑士团的恶行恶状。虽然关于骑士团的谣言有许多人们加油添醋的成分,但他们确实绝非善良的组织。
虽然少年企图阻止——但来访者们似乎已经决定要离开这个家了。
“凡尼斯,去把邦布金他们叫起来。马车似乎已经在村外等着了,我们马上出发。”
依莉丝说着,自己也走向隔壁房间。穆司卡瞄了她一眼,小声地对少年说道:
“——别在意依莉丝那种态度,她其实是很感谢你的……只是不善于表达罢了。”
穆司卡的话听在里卡德这个局外入耳里显得很虚伪,少年也只是暧昧地点点头,仿佛明白这话不过是穆司卡出于好意的表示。
“这小子爱上那女孩了啊?”
里卡德察觉到这一点,不禁在心中嘲笑少年。来访者少女的脸蛋确实很美,却不是在这种乡下打猎的少年可以匹配的对象。
“所以各位愿意与我同行了是吗?我去叫马车过来。”
里卡德从椅子上站起,走到门前。
穆司卡在他背后说道:
“请你先答应一件事——不要伤害知道我们事情的这位少年。要是你不遵守约定,我们就拒绝帮忙,因为我们不想让他卷入其中。”
中年男子的声音里带有真挚的意味。里卡德思索着该怎么办,因为上面并没有特别指示要怎么处理安朱。
这种人本来应该杀掉灭口的,不过要是惹恼来访者就糟了。就算以后再杀掉他,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他们的神通力洞悉真相。
里卡德看了看安朱,又看了看穆司卡。
“——我跟你们约定,只要这个少年什么都不说,我就不会对他下手。毕竟由我们保护各位这件事是机密。这样可以吧?”
就里卡德的立场面言,他打算适当地让步。穆司卡点点头,轻拍少年的肩膀:
“——那就这样了。安朱,忘掉我们的事吧!”
少年依旧不发一语,也没有点头回应。里卡德瞥了瞥他那因无力改变事实而苦恼的脸,就走出了他家。
他快步走向带来的马车,脑海里思考今后的事——
在护送来访者到卡西那多司教处这个任务结束后,他还肩负着一个重要的任务。
在佛尔南神殿里帮助“北方民族”的危险分子——为了将他们斩草除根,神殿骑士团有必要在卡西那多司教的授意下层开行动。
另一方面,阿尔谢夫的国政也日益混乱,好像只要一个小环节失控,就会整个大乱。
里卡德察觉到这种预感,心里因这许久未有的感觉而蠢蠢欲动。
因为可以战斗而感到狂喜。凌辱弱者的优越感、挑战强者的兴奋、打败强者后的成就感——这全都是里卡德所喜爱的。他向女人搭讪时也会感受到优越感,但那跟战斗时产生的优越感是完全不同的。
里卡德的嘴角微微牵动。
团长贝里耶一定也会很高兴。
时代正在变动。运用自己的剑与头脑随心所欲地操控一切,正是打发无聊的最佳娱乐。
借住在艾娃司祭教会中一个房间里的乌路可,正眺望着窗外的夏日夕阳。
在她身边的沙发上,菲立欧睡得正熟。
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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