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以为这次死定了的四王子菲立欧竟然复活了。
这人影——暗杀者西兹亚,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毒性应该确实发作了才对。而且一旦发作,在解毒前就会丧命。
不可能有人得以生还的——虽然她如此确信,但现实摆在眼前,眼下的少年开始动了。
西兹亚所用的毒,是一族里所流传下来的秘方,长久以来亲近此毒的族人都具有耐力。而自幼即每次少量摄取作为锻炼的西兹亚,就算毒性由伤口入侵,也顶多只会造成轻微的麻痹,她早已习惯了。
但是,若是这个国家的人,就肯定会死,这是错不了的。
——“若是这个国家的人”——
“那孩子该不会——”
西兹亚在屋顶上自言自语道。
以这个国家的人而言,少年具有相当罕见而超群的肌肉力、运动神经、以及对毒性的耐力。
尽管他是剑圣威士托的弟子,这也未免太不自然了。
她嘴边自然地浮现讽刺的笑。
所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西兹亚压低了声音笑着。雷吉克也好,这孩子也罢,这个国家还真是问题不少呢。已故的先王拉巴斯丹,知道“这件事”吗——西兹亚不得而知,但若先王明明知情,还是将他视为王族而抚养长大,那他还真是个奇怪的国王。
“——算了,反正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孩子也活不长久了,怎么样都无所谓——”
西兹亚淡淡地笑着,手上握住了短剑。
要是他就这样被卫兵们带走就算了,万一他逃脱——只要她追上去解决他就好了。
之后她会在某个监牢深处杀掉他,再伪装成自杀。
西兹亚藏身在屋顶上,俯视着菲立欧,静静地微笑着。
改变事态的司祭少女跑到菲立欧身旁。
西兹亚不知道她跟菲立欧是什么样的关系,但她自称是威塔神殿的司祭。
那么年轻就当上“司祭”,一定是亲戚中有相当有力的神官。有这样的人物在帮助菲立欧,是连雷吉克也没料到的事实。
微笑着的西兹亚,眼里有着阴暗的光芒,从屋顶俯视着眼下的两人。
站到地面的菲立欧,就这样脚步踉舱地抓住了莱纳斯迪的手臂。
他的身体还相当疲软,手脚似乎还在麻痹,没办法好好使力。
虽然难以说是可以作战的状态,但倒也不是完全动弹不得。
菲立欧抬起脸,看着眼前身着军服的青年——克劳斯·桑克瑞得。
就在几天前,他还是个对人和善、身段柔软的青年。然而现在的他,就像一把离鞘的刀一般,给人一种不祥之感。
而在军务卿等人的马车坠落的悬崖边,他所散发出来像幽灵般的感觉,也曾让菲立欧战栗不已。如今这种感觉更加强烈,变成一种咄咄逼人的气魄。
菲立欧将视线从克劳斯身上栘开,环顾四周。
身边的莱纳斯迪,手上握着菲立欧的刀,身上虽有好几道新伤口。但他所背负的菲立欧却毫发无伤。而距离稍远的黛梅尔,她那黝黑而光滑的肌肤上也受了好几处伤。
自己昏迷不醒的期间,他们究竟是如何奋战的呢——光是看到他们现在的样子,就让菲立欧感到相当痛苦。
“莱纳斯迪,黛梅尔,谢谢你们——我好像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菲立欧说着,从莱纳斯迪手上接过自己的刀。
两位骑士脸上浮现欣喜、却又有点复杂的苦笑。菲立欧虽然恢复意识,但他们却还未脱离险境。现在可说是四面楚歌。
乌路可自卫兵们包围的空隙间跑来。卫兵们似乎不敢对这位手无寸铁的少女司祭举剑相向。而且她非但没有逃走,还自己闯入包围群中。
“菲立欧大人!”
发出快哭出来的声音跑过来的乌路可靠近菲立欧身边,想要扶住他那摇摇晃晃的身体。
菲立欧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想多说什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乌路可也是,谢谢你。抱歉让你担心了。”
乌路可猛摇着头,又像是说不出话来、不发一语地握住了菲立欧的手腕。
然后,菲立欧慢慢地转向克劳斯。
克劳斯以冷冷的视线凝视着菲立欧说道:
“王子,可以请您跟我们一起走吗?如果您试图抵抗,只会让双方的受害加重而已。”
“……在这种状况下,也没有办法了。”
菲立欧一边回应,一边环顾四周。周围有数十位卫兵包围着,其外侧还有弓箭兵待命,除非发生奇迹,否则他们是逃不出去的。
他觉得莱纳斯迪和黛梅尔在这种情况下也太过胡闹了,但他们会做出这种事,完全都要怪自己,这一点他也十分清楚。
如今在这种场面下,继续抵抗只会被杀而已。要是自己被捕,也许会被人杀掉,再伪装成病死或自杀,但至少乌路可和莱纳斯迪等人还有可能得救。
菲立欧思考着,如果自己的身体能好好活动,说不定可以——比起死在这里,他更想多争取一点时间。从他清醒到现在已过了一段时间,不论是思考或感觉都变得清晰许多,但为了要能够战斗,他还想再争收几分钟。
“——我会乖乖地跟你们走。克劳斯卿。”
菲立欧隐藏内心的想法,装出已死心的样子。莱纳斯迪和黛梅尔也放松下来,跟着菲立欧。
克劳斯对卫兵们下达指令:
“逮捕他们。也请两位司祭大人一起来,帮助我们厘清案情。”
卫兵们一起开始行动。
混杂着胸甲与军靴相互碰撞的金属声——菲立欧耳中突然听见马蹄声。若说那是卫兵们的声音,也未免太远了,有数十骑马正渐渐接近此地。
在外围警戒的卫兵们,突然间慌了手脚。而身为指挥宫的克劳斯也察觉情况有异,把注意力转向外侧。
响起了尖锐的剑光火石之声,卫兵们包围的一角被人突破,出现了一匹黑色鬃毛的马。
“菲立欧王子,您没事吧?”
这突如其来响亮的声音,发自一位不知名的男子。
他跨坐在疾驰而来的马上,一眼覆盖着眼罩,另一眼则有着锐利的眼神,半边脸有着严重的灼伤痕迹。
他背后还跟着许多各自武装的佣兵,这些佣兵正陆续袭击周围的卫兵们。
这戴着眼罩的男子,从丹田发出响亮的声音:
“解救菲立欧大人!不要让卫兵们靠近!”
菲立欧眼前,为敌人来袭所惊的克劳斯,脸色大变地转向这来袭的马:
“……贝尔!?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男人似乎是克劳斯所认识的人。菲立欧紧紧抱住了身边的乌路可。乌路可虽微微地发出类似惨叫的声音,但还是柔顺地紧抓住菲立欧。
马上男子一边被周围的佣兵们所保护着,一边将剑尖对准了克劳斯:
“克劳斯,我无法追随雷吉克,所以只好这样了。”
克劳斯呻吟着。
四周正掀起一股战乱。
这突然来袭、身份不明的佣兵们,一边与卫兵们交手,一边将菲立欧等人团团围住。在莱纳斯迪和黛梅尔还茫然不知所措时,卫兵的包围已被化解,取而代之的是已成形的佣兵阵势。
克劳斯一边被佣兵们攻击得节节败退,一边转向心生胆怯的卫兵们发号施令:
“不要退!已经知道敌人的人数了!第一队和第二队站在前排。弓箭兵在后面排阵。”
他指挥的声音中,除了对意外事态的困惑,还带有对来袭男子的敌意。
卫兵们接受指挥,总算稳住阵脚。
在道路前后的两股势力虽然形成对峙,但佣兵们停止攻击,卫兵们则是退却后还按兵不动,双方隔着几步的距离,窥视着对方的动向、相互瞪视着。
其中,身为敌将的克劳斯,转向突然现身的眼罩男子说:
“贝尔,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克劳斯的声音相当苦涩。被唤做贝尔的男子,仍然手举着剑,面露毫无所惧的笑容。
“大半夜的,你们引起这么大的骚动,不注意到也很难吧?我透过这里‘伙伴’的情报网,掌握了藏身此处的菲立欧大人的消息,所以我才急忙赶到这骚动之处来。”
在马上挺着胸回答的男子背后,他的伙伴——另乘一匹马的中年小个子男子突然露脸。这也是菲立欧所不认识的人。这男子虽然佩着剑,但身上并没有护具,服装看起来也像个商人。
他脸上浮现淡淡的苦笑,以眼神对克劳斯致意。
克劳斯的脸上出现比刚才更甚的狼狈神情叫道:
“洛、洛西迪——?这是怎么回事?”
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深深地低下头说道:
“克劳斯大人,我真是万分过意不去。请您放我几天假,不管理由是什么——如果能得到您的同意,我会非常感激……”
菲立欧不明所以。但是,这些突然出现的人是克劳斯所认识的人,同时也明显地不是站在他那一边,这是可以确定的。
菲立欧茫然地仰望着独眼男子。
男子像是回应他的视线般,在马上转过身说道:
“菲立欧大人,我名叫贝尔纳冯·李斯特霍克。恕我僭越,我希望能在菲立欧大人与拉希安卿这一方占有末席。您同意吗?”
菲立欧虽然不认识此人,但依稀记得听过他的名字。他是个剑术高超、有点古怪的贵族,小有点名气。
看着他那让人感受到意志坚强的独眼,菲立欧点了点头。
“不要说同意,我求之不得,谢谢你的帮助。”
听到菲立欧直率的回答,贝尔纳冯笑了,虽然笑得很诡异,但是不可思议地,却让人无法讨厌他。
然后贝尔纳冯转向佣兵们,大声叫道:
“勇士们!边保护王子边脱离现场!把碍事的卫兵击退!慢一步的人就留在这里吧!”
宛如流氓般的发号施令,但佣兵们的反应却相当敏锐,立刻摆起阵势,毫不犹豫地一起挥剑砍向卫兵们。
卫兵们虽试图抵抗,却因畏惧其声势,而被击溃一角。
佣兵们一齐冲向那空隙并加以突破,让周围溃不成军。
他们的队形就有如包围住菲立欧等人一般,形成锥形队伍向前冲。
骑在马上的贝尔纳冯一马当先。他那一手拿着马上盾、一手高举着豪迈的骑士剑的英姿,让卫兵们心生畏惧.
佣兵们为了护卫商队,长年以山贼等为对手而四处征战。但是持续长久和平的国家的卫兵们,根本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乱,就算能够追捕逃跑的对手,或是包围少数对手,但并不习惯这种部队与部队之间的对战。
佣兵的人数约在三十到四十人之间——相对的卫兵们则应该有六、七十人,但双方之间战斗力的差距,当场明显地呈现出来。
被佣兵们纺锤形的阵势保护着,菲立欧等人也开始往前跑。
往教会一看,似乎已被卫兵们遗忘的艾娃司祭伫立在远离喧哗的树荫下。
老司祭微笑着点点头,轻轻地挥挥手。
菲立欧带有感谢之意、远远地对她点点头,与佣兵阵一起往前跑。
怀抱中的乌路可轻声说道:
“菲立欧大人,艾娃司祭她——”
“不要紧的,有佛尔南神殿在背后帮她撑腰。只要她坚持自己是毫不知情的被害者,神殿一定会保护她的安全的。”
乌路可也点点头。
现在的艾娃司祭,是由佛尔南神殿所派出、驻在王都教会的司祭。只要她坚持“是菲立欧等人威胁我,并强住在我家”,卫兵们也无法做出什么无礼的举动。
佣兵们的纺锤形阵势突破了卫兵的人墙,强硬地开出一条路来。
在菲立欧等人突破包围的背后,克劳斯虽然拚命地发号施令,但要指挥一度溃散的卫兵们,是需要时间的。
刚刚在克劳斯面前被称为“洛西迪”的商人模样男子,骑马来到菲立欧身边。
他似乎不会武艺,一边受到佣兵们的保护,一边留在阵势中心。
“菲立欧大人!我人在马上,真是失礼了。前面已经为各位准备了足够的马匹,只不过不是军马,而是商队的载货马——您骑马没问题吗?”
“嗯,我可以骑马。谢谢你。我可以叫你……洛西迪吗?”
菲立欧边跑边问道。身材矮小的男子露出做生意时的笑脸,讨好似的点点头道:
“是,真是不胜惶恐。我是桑克瑞得贸易公司的商人,因故背叛了克劳斯大人。还请您——”
就在他郑重地低头致意时,头顶掠过了一支弓箭兵所放的箭。洛西迪差点稳不住身子,慌张地抓紧了马上的缰绳。
突破当场的卫兵阵势后,佣兵们迈开大步向前冲。
卫兵虽然也前往追赶,但其动作并不漂亮。他们似乎是了解到佣兵们的力量和气势,因而萎靡不振。
菲立欧对脱离危难这件事感到喜悦,却也对自己国家的衰弱兵力感到闷闷不乐。
若是今天塔多姆的士兵进攻阿尔谢夫——他们真的能够保护这个国家吗?正规的卫兵们所受的训练和经验不足,这任谁都看得一清二楚。各地诸侯所拥有的士兵恐怕都是一样的。
跑了一会儿,在桑克瑞得贸易公司分公司旁,看见了许多马匹,有几个男子在这夜晚的道路上看顾着这些马匹。
这些未受过训练的马会畏惧剑或弓箭,因此不适合战斗。商队的马最多在平时是骑乘用,或是用来拉曳货物。只有贝尔纳冯和洛西迪的马似乎受过军马的训练。
洛西迪对奔跑的佣兵团叫道:
“卫兵们已经追过来了,大家避免战斗,专心脱逃吧!马匹有点不够,请两人共骑一匹。”
佣兵们豪迈地答应。他们各自抓住马上缰绳,骑了上去。
洛西迪也指着其中一匹,转向菲立欧说道:
“菲立欧大人请上那匹马,让脚程慢的货车马先行。虽然在他们追上来之前,一定要快一点,这位小姐就请与哪一位同骑一匹……”
“你不必担心。我们前不久才刚共骑一匹过,还有——”
菲立欧跑向马,先把乌路可送上马背。而第二次逃亡的乌路可,也以比之前熟练的样子跨上了马。
“我的未婚妻,由我自己来保护。”
菲立欧以开玩笑的口吻回答。商人瞪大了眼,小声地吹了声口哨。
乌路可也吓了一跳,屏住呼吸。
“菲立欧大人,这……”
“开玩笑的。而且这本来是乌路可你先说出来的,不是吗?”
菲立欧笑着说道,跨上马抱住了乌路可,两手握住缰绳。
他一踢马背、送出指令,顽健的马儿立刻依其指示行动。
一行人开始朝向离开工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虽然背后有卫兵们紧追在后,但这骑马部队一行,已渐渐将他们甩开。
菲立欧一边保护着怀中的乌路可,一边奔驰着。
被毒性所侵蚀的身体,感觉已恢复了七成,行动也恢复到没有障凝的程度了。虽然还有严重的疲惫感,但现在也只有努力集中精神了。
在这接近黎明时分,骑马一团马蹄声哒哒,一起奔驰在王都的大道上。
塔多姆的暗杀者西兹亚,回到了位于市郊的一个据点。
此处表面上是名为艾尔贸易的贸易公司分公司,现在正集结了几个由塔多姆派遣来的部下。
西兹亚很早就离开了卫兵们与贝尔纳冯等人相争的现场,主要理由是:卫兵们是阻挡不了佣兵部队的。同时,为了杀掉在其中心受到保护的王子,她需要更多的力量。
(——那个王子大人的运气真不是盖的,竟然在那种地方还跑出程咬金——)
西兹亚一边喃喃念道,一边转近建筑物后方,走进了仓库的一角。
那里停有一台大的货车马车,马车的驾驶座上,有一位部下少女正在待命。
那有着一头褐发的女孩,立刻从驾驶座上起身,她虽然给人一种在街上也不引人注目的、沉稳的印象,却也受过不少身为暗杀者的锻炼。
“西兹亚大人?您这么匆忙,究竟是什么事呢?”
负责守卫的少女以带有鼻音的声音问道。西兹亚没有回答,走进了几乎需要仰视的货车马车帐篷里。
虽然突然闻到动物的臭味,但那是西兹亚早就习惯了的味道。
帐篷中睡着一只巨鸟,它规炬地收叠好双翼,睡得正熟。
这就是拥有略带红色的暗色羽毛、西兹亚的玄鸟——
“菏姆拉,你醒着吗?”
西兹亚温柔地对那只鸟说道。
玄鸟没有呜叫,只稍微动了一下泛着黑光的锐利嘴喙。它那纯黑的眼眸,映出黑暗中西兹亚的身影。
西兹亚对伙伴已醒这件事感到很满意,她一边解下一旁的绳索,一边打开帐篷的天棚。驾驶座的少女叫道:
“西兹亚大人,您要在这里——”
“来帮忙。必须给这孩子上装备。”
“——咦?要去袭击谁吗?”
少女惊叫出声。
“是的,十万火急。你也快点行动。”
西兹亚走近鸟背,开始快速地整理起放置帐篷各处的玄鸟装备。
少女慌张而迅速地开始帮忙。
腹部、爪子、额头——玄鸟身上各处都装有黑色的特殊装甲。
双翼上虽然没有任何装备,但所有装备都是由神钢所制的特殊订制品。若是完全装备完毕,就像是一只骑士般的鸟。
然后玄鸟站起身来,黑色眼珠凝视着在它庞然身躯周围忙碌工作着的两个女子。
西兹亚迅速地准备完毕,坐上了鸟背上的乘具。
“快天亮了,所以我会跟这孩子一起藏身在某处的森林。请你明天夜里把马车开到集合地点,把这孩子带回去。地点就在‘王者断崖’附近。因为那一带的人烟稀少——明白了吗?”
少女点点头。
西兹亚拿起藏在胸前的笛子,吹起一定的旋律。那是人所听不见的,但却会将指示传给鸟。
有着红色羽毛的鸟,立刻昂首展翅。
在一旁守候的少女虽然想说些什么,但西兹亚视若无睹,驾鸟高飞。她拉着通过鸟嘴的缰绳,以陡急的角度飞上了夜空。
忍耐着拍打在身上的风,飞上上空后,那里就是她一个人的世界了。
为了找寻王子等人的位置,一人一鸟四处张望着。
追捕猎物的红色双翼,宛如滑行般地遨翔在夜空中。
马队一行人以拉希安卿的领地为目标,一个劲儿地奔驰在王都之路上。
在骑着马的菲立欧身边并骑着的,就是在危急中救了他的贵族贝尔纳冯·李斯特霍克。
靠近一看,他是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子。若是没有那严重的烧烫伤痕的话,光看那五宫还可说是个美男子。
他的独眼浮现嘲弄般的笑意,在马背上对菲立欧说道:
“虽说如此,王子,您也真是太过胡闹了。竟然跟骑士两人就这样潜进王宫,这可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啊!就算您对王宫内部再怎么熟悉,身为王族,还真是果敢决断哪!”
听到对方指出这一点,菲立欧一边骑着马,一边报以苦笑。
“不是只有我们两人,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城外准备好马匹,而且要是行动顺利,说不定还可以把威士托卿带回来。”
那个名字一说出口,菲立欧的语尾就带有遗憾。
被雷吉克看穿他的举动,是他这次最大的失败原因。
有着放荡习性、鸦片中毒的二王子——雷吉克给人的这种印象相当强烈,但这说不定是太看轻他了。只是,看穿菲立欧的举动,并设下圈套,这至少并不是一个笨蛋所做得到的。
贝尔纳冯嗤笑道:
“就算这样也只有少数几个人啊!您不觉得很危险吗?”
“要是人多反而容易被发现。其实我只要去侦察敌情就够了。只是因为警备太过疏忽,我们才会进入监牢——结果还是没能救出威士托卿和达斯堤亚卿……”
即使如此,也不是一无所获。不但和三王子达成共识,也知道威士托等人是被囚禁于戒备森严的高塔附近。
只是——还是有明显的失败。
菲立欧一边握住缰绳,一边小声地对贝尔纳冯说道:
“贝尔纳冯卿——其实就在今晚,我被皇兄套上了杀害正妃的罪名。”
贝尔纳冯眯起单眼,而在同一匹马上、紧抓住菲立欧的乌路可,也微妙地加重了力道。
“杀害正妃——难道正妃她——”
贝尔纳冯压低了声音说道。菲立欧点点头回答:
“我涉嫌暗杀军务卿,然后害怕正妃泄密,所以特地为了杀人灭口而潜入王城——皇兄所计划的似乎就是这样的剧本。虽然没有亲眼确认尸体,但皇太子妃和亚伯特大人恐怕也——被刺客所杀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那个男人的如意算盘啊!”
贝尔纳冯嗤之以鼻。他那太过直接的反应,让菲立欧有点吃惊。
“我大概会被当成大罪人吧!你还要加入我这一边,这样好吗?”
贵族的背后还有其家族。贝尔纳冯这种人虽然只是一介贫穷贵族,但肯定也是背负着家名的一家之主。
贝尔纳冯用力地点点头说:
菲立欧大人您也不打算一直背负着污名吧?您是威士托卿所认可的人,这样的您,是不可能会做出那些无谓的坏事的。”
贝尔纳冯如此断言,又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问题在于诸侯。我们虽然主张正妃的死是出于雷吉克的阴谋——但诸侯应该无法判断雷吉克和我们哪一边才是正确的。也就是说,要说服诸侯——”
贝尔纳冯嘴边浮现惊人的笑容:
“有必要让他们看到力量的差距,哪一方将会占优势。”
这话里的意味,菲立欧也懂.回到领地的拉希安卿,现在也正在为此而做准备吧!
就算拚尽全力也要让雷吉克的政权垮台——若是他背后有塔多姆当靠山,光凭交涉就想解决是不可能的事。事实上,雷吉克正打算杀了拉希安和菲立欧。
贝尔纳冯所指挥的佣兵部队,也许在战力上并不算非常强大。但是,他们“李斯特霍克家”和桑克瑞得家有渊源,应该是属于军阀的贵族,竟然加入拉希安这一边,更具有超乎纯粹战力以上的意义。
贝尔纳冯脱离桑克瑞得体制,这件事应该会让其他贵族思索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贝尔纳冯压低身子、策马疾驰。
“王都周边有来自桑克瑞得家领地的士兵驻守。要是被他们发现可就麻烦了,要不要急冲过去呢?”
菲立欧点点头,这时乌路可在他耳边嗫嚅道:
“……菲立欧大人,天上——”
乌路可以紧抱着菲立欧的姿势骑在马上,因此其视线不是面对正前方、而是越过菲立欧的肩膀望向后方。
她的视线正眺望着夜空。
“你说天上怎么了?乌路可?”
“天上——糟了!”
乌路可失声惊叫,睁大了眼:
“是玄鸟!它要从上方袭击我们!”
乌路可快速地叫道。听见她的声音,佣兵们也惊讶地看向天空。
菲立欧回头一看,感觉到脸上有某种东西的影子。
遮住星光的巨大双翼,已经逼近了他们的正上方。佣兵们的马分散往四周,以逃离急速下降的玄鸟之爪。
玄鸟锐利的爪子——正对准了菲立欧的马。
突然间,菲立欧一边拉住马的缰绳,一边抱着乌路可的身子、脚下一蹬。
几乎就在他们从马上飞落的同时,玄鸟的爪子已抓住了马背。
那爪子覆盖钢铁的装备,玄鸟身体上的重要部位也都有装甲。
而腹部的装甲,有数支刀刀就像突出一般地在闪闪发光,它是护具、同时似乎也兼具有武器的功能。
磨得光亮的刀刃一闪,马头随之被切离马身。
马身依旧跑了几步,才颓然滑倒在地面。
在尘土飞扬中,逃至一旁的菲立欧才站起身子。
注意到玄鸟不过是一瞬间,要是晚了一步,被杀的一定是就是菲立欧等人了,乌路可的警告决定了两人的生死。
“乌路可,你没事吧?”
“没、没事——”
乌路可在菲立欧怀中小声地应道。虽然有点擦伤或跌伤,但从声音听来,似乎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势。
确认她没事后,菲立欧仰望天空。
月亮已沉落山间,只有大量的星星广布在夜空中。似乎快天亮了,天空的颜色也从深夜渐渐增添了些许明亮。
而这黑暗夜空的一角——有个暗影自天空浮现。
遮住星斗的这个剪影,不折不扣地正是一只巨鸟。
没能成功猎杀获物的玄鸟,正缓缓地回旋,准备再次袭击。
贝尔纳冯对佣兵叫道:
“保护菲立欧大人!别怕那只鸟!”
虽然他如此下达指令,但佣兵们什么事都做不了。敌人在天空,这里又没有弓箭兵。再说,对手飞降而来的瞬间,速度实在太快了。
菲立欧还记得来袭的刺客那掺杂着红色羽毛的双翼,跟他几天前在“王者断崖”所见的一模一样。
那就是杀了军务卿的暗杀者——菲立欧一注意到此,就高声叫道:
“贝尔纳冯卿!别让佣兵们靠近我!”
他立刻做出这样的指示。
“那家伙的目标是我!就算佣兵在,也只会被卷入而已,我也反而会更难躲避!请大家离我远一点!”
菲立欧一边叫着,一边推开手里抱着的乌路可。
“黛梅尔,乌路可就拜托你了!”
他如此叫道,自己往她与佣兵等人所在的相反方向跑去。
“菲立欧大人……”
乌路可发出近乎惨叫的声音。菲立欧没有理会,手握住了刀柄。
受到指示的女骑士,立刻骑马来到倒地的乌路可身旁,同时也对菲立欧叫道:
“菲立欧大人,你太乱来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只能逃——”
“那当然,要马上逃。但是你先把乌路可带到安全的地方。因为我要把那家伙引开——”
就在菲立欧下达指示时,鸟眼还是从上空瞄准了他。菲立欧为了离开乌路可而拔腿奔跑,直到拉开充分的距离后才抬头看着对手。
风呼啸而下。目标只有菲立欧一个人。菲立欧握着刀柄,看准了对手来袭的瞬间,拖到最后一秒才放倒身子。
风打在他的身体上,但玄鸟的爪子和装备的刀刃挥了个空,玄鸟又再次飞上天际,菲立欧毫无反击的余地。
若是压低了身子正面应战的话,说不定可以用斩铁的要领砍断它的双脚。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因为它腹部有刀刃等装备,菲立欧的身体应该也会四分五裂。
要是躲避就砍不到它,要是不躲就会被杀——真是两难的状况。
玄鸟的装备是以黑色的金属制成的,要是那是神钢材质,比起铁更难以砍断。要一边闪避一边砍断,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莱纳斯迪骑马来到他身边。
“黛梅尔,快点让乌路可大人骑上马!菲立欧大人就交给我!”
听到莱纳斯迪的话,黛梅尔让乌路可上了马,奔离现场。
乌路可在一瞬间虽然有点迷惑,但似乎也发现到自己留下反而会妨碍菲立欧。她以不安的眼神看着他,就跟着黛梅尔一起与佣兵们的马群会合。
菲立欧一边仰望着玄鸟,脑海里一边浮现它刚刚逼近的样子。它有如低空滑行般地逼近,掠过地面以后又上升——那速度快得惊人。
周围因夜晚而一片微暗,他虽然没有看清楚的自信——但却突然想到了一个点子。
对着正警戒上方的菲立欧,莱纳斯迪快速地叫道:
菲立欧大人,请上马!要是我们逃进建筑物的阴影的话——”
“莱纳斯迪,你先走。我想试试看。”
菲立欧拒绝道。此刻玄鸟正要从空中折返。
莱纳斯迪皱起眉头:
“试试看?您想对那种对手试什么呢?”
“总之你先走,你在我身边的话会被卷进去的。就算不行,应该也有一试的价值。”
菲立欧对莱纳斯迪一笑,虽然那是混有紧张情绪的笑容,但对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露出微笑,菲立欧也稍微多了点自信。
莱纳斯迪屏息说道:
“……我可以相信您吗?”
那是非常真挚的声音。菲立欧报以一笑:
“我还不打算死。要是我试过发现不行,就会逃进某个建筑物里。所以你快走吧!”
“……要是菲立欧大人死在这里,我就得到团长面前上吊谢罪耶?”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以沉静的声音回答的菲立欧,站在路中央、摆好架式,他用力地握住了刀柄,静下心来。莱纳斯迪无言以对,只得将马骑到路边去。
在稍远之处,贝尔纳冯愤怒地叫道:
“菲立欧大人!您在做什么呢?要是站在那里——”
“贝尔纳冯卿!那家伙的目标只有我一个人,如果是这样——”
风再次呼啸而下,还没对贝尔纳冯说完的话,菲立欧在内心里说道:
“至少让我正面对决一次——”
菲立欧摆好架式,随时准备挥刀迎击从天而降的玄鸟。玄鸟落下、在低空滑行、转为上升的瞬间,就是爪子攫取菲立欧的时机。
虽然菲立欧耳中听见乌路可的尖叫声,但他的气魄丝毫没有动摇。
滑行在低空的巨鸟,瞬间逼近了道路中心单独一个人举刀相迎的身躯。
菲立欧——拔出刀子、一蹬地面,向前飞跃而出。
在一旁守护的贝尔纳冯瞪大了眼,莱纳斯迪也哑口无言地凝视着他。
那切断马头的锐利刀刃,已经逼近菲立欧眼前。
菲立欧并没有躺倒,而是以斜斜的角度飞跃而上。
在爪子与刀刃掠过他身边的同时,菲立欧一边跃起,一边高高挥舞着高举过头的刀。
尘土飞扬,风呼啸而过。
飞跃而上的菲立欧顺着风势,被吹到了一旁。而穿过身边的鸟转为上升,再度高飞到刀所砍不到的遥远高空。
虽然他想要砍玄鸟没有被装甲包覆的翅膀部分——但他跃起的高度还差一点才能到鸟背上去。虽然这也是风势所致,要是像威士托这样的巨汉,说不定就可以跳得上去了。
菲立欧对莱纳斯迪叫道:
“莱纳斯迪!借把佣兵的枪给我!下一次——”
“请不要再胡说了!您还想再来一次吗?这种乱来的战斗方法,试一次就够了!”
骑马靠近的莱纳斯迪,从马上抓住了菲立欧的手腕。他的气势汹汹,菲立欧耸耸肩,一脸痛苦的表情:
“我虽然失败了,但这是可行的没错吧?它的羽毛上没有装甲,而且——”
“我知道这是可行的,但试第二次实在太无理取闹了。对方应该也有所警戒了,我不想再看一次了。快点!”
莱纳斯迪催促着,菲立欧只好上了他的马。
在一旁观看的贝尔纳冯,浮现僵硬的笑容:
“——这确实是胡闹,不过——”
他没有再说下去。
而一旁紧张地屏住气息守护着的佣兵部队,发出大声的叫喊。
玄鸟以锐利的眼神瞪视着,准备再次来袭。它不抓到菲立欧,似乎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莱纳斯迪策马疾驰。
菲立欧高声叫道:
“贝尔纳冯卿,请先让佣兵部队离开。黛梅尔也跟他们一起走——我跟莱纳斯迪先躲在某处,让‘那家伙’通过后,再跟你们会合!”
听到菲立欧的指示,贝尔纳冯点点头,开始让部队移动。黛梅尔和乌路可的眼神依旧流露出担忧,无奈地跟随队伍离去。
莱纳斯迪与菲立欧所骑乘的马只有一匹,跟部队的方向不同、奔向另一条岔路去。
玄鸟紧追着两人。
莱纳斯迪发牢骚道:
“这家伙真是顽固呢!我们找个附近的建筑物——”
“要是不够坚固,会被那家伙压垮的。在天上的家伙还真是麻烦……”
菲立欧无奈地说道。
为了不让乌路可和佣兵们卷入危险,跟他们分道扬镳是对的,但是这么一来,在天空中的对手就很容易继续追捕他们。一到了早上,说不定它就会放弃而消失——但他们可不知道能不能继续逃到那时。
跑到岔路上的马,来到另一条大马路上。
弯过转角之后——
只顾着警戒天空的菲立欧等人面前,出现了一群卫兵。
莱纳斯迪吓了一跳,勒住了马。对方也同样吃了一惊,瞬间哑口无言,接着高声大叫:
“在这里!他们在这里啊!”
菲立欧两人似乎刚好遇上了正在警戒的部队,虽然是只有十个人的小队,但也只能说是太不凑巧了。
“哇!不妙——”
莱纳斯迪慌张地正想掉转马头.就在此时,玄鸟瞄准了两人,从天而降。菲立欧突然推开莱纳斯迪,自马上掉落般飞跃下来。
急降而下的玄鸟的爪子掠过马匹,马就这样被踢飞到路旁去。
距离稍远的卫兵们,脸色突然大变。
其中一位类似小队长的男子,大声地怒吼道:
“玄、玄鸟?就是在前天袭击军务卿的那家伙吗……”
玄鸟唐突的来袭虽然让卫兵们吓了一跳,但也不能就这样让菲立欧两人逃跑。
就在倒在路边的菲立欧与莱纳斯迪站起身的同时,卫兵们包围住他们两人。
几根短枪就这样陆续逼近他们眼前。
菲立欧还没摆好备战姿势,就直接挥刀,一边弹开卫兵们的短枪,一边向后退去。
在拚命地架开陆续挥来的枪头中,耳中又再次听见破风之声。
但是,玄鸟才刚离去,未免也回头得太快了。
“菲立欧大人!这次是另外一只!”
莱纳斯迪发出近乎惨叫的声音。用眼角余光确认来者的菲立欧,发现到星空下的来者是拥有漆黑羽翼的另一只玄鸟。它没有装设危险的装备,但仍有锐利的爪子。
看到它那像要把卫兵们卷入一样的气势,菲立欧也有了终于到来的觉悟。
相反地,卫兵们对逼近的鸟心生畏怯,想要逃跑,但是他们的反应不只是困惑,还更迟钝,连想要躲避都办不到。
因此,菲立欧也毫无退路。
“菲立欧大人!请蹲下!”
此时响起高亢的女子声音。
菲立欧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这是他所听过的声音,但发出这声音的人为什么会在此处——他一点都不了解。而且“那声音”正是发自玄鸟背上。
菲立欧反射性地蹲下去,玄鸟就从其头顶上低空掠过。
之后,小小的人影轻飘飘地飞降而下。
虽然从高速飞行的物体上飞跃下来,身影却像猫般轻巧着地,就像是从鸟背上弹跳下来。
细小的影子高高地——越过卫兵们的头顶,迅速地飞降在菲立欧眼前。
此人背对菲立欧,纤细的手腕上戴着发出白色光芒的手环。
手环的光芒缠绕般地覆盖至手指,此人大大地挥舞着双手。
在长长的黑发飞舞的瞬间,包围着的卫兵们的枪尖一起落地。
“菲立欧大人!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响起的是略为不悦的少女声音。
菲立欧什么话都还来不及说,她就转向包围着的卫兵等人,再次挥舞手上发光的手刀,纵向地划开了其中一人的胸甲。
“呜——”
卫兵两腿发软、向后倒下。站在周围的人,也因玄鸟与突然出现在其背上的少女之奇妙绝技而感到战栗,往后退去。
“请你们退下!我现在不会取你们的性命。玄鸟马上就会回来了!”
少女尖声叫道。
十几个卫兵发出惨叫,连滚带爬地逃走。
菲立欧凝视着少女的背影,还在茫茫然。
现在的她,穿着短袖的黑色上衣及短裙,而不是刚从御柱现身的奇妙服饰、或是从菲立欧眼前消失时的神官衣饰。但是那张脸蛋和声音,确实就是菲立欧所认识的“她”。
“丽、丽莎琳娜……?你怎么会在这里……”
菲立欧绷着脸叫着她的名字。身边的莱纳斯迪也说不出话来,僵在一旁。
这位少女——来访者女子,以微怒的表情转向菲立欧说道:
“——虽然我觉得您是个让人操心的人,但您这样也太过胡来了!要是我晚来一步,会变得怎么样——”
“不,这个——不对,你到底为什么会在玄鸟……啊!”
菲立欧从惊讶中恢复过来,慌张地仰望王都的天空。
在这接近黎明的天空,有两只玄鸟。
一只是对准菲立欧来袭的红羽玄鸟,另一只则是丽莎琳娜所搭乘而来的、拥有一身漆黑羽毛的玄鸟。
两只玄鸟在上空擦身而过,反覆急降和急升,用彼此的嘴喙相互争战着。菲立欧虽然完全看不出来究竟哪一只占上风,但此刻天空已渐渐泛白。要是被人看见了,对哪一边来讲应该都不是件好事。
红色玄鸟虽然身上有危险的装备,黑色这只看起来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装备,但是这样一来,动作就轻快而敏捷多了。
两只玄鸟简直就像在舞蹈般展开对战。
菲立欧就这样一直凝视着微暗的清晨天空。
西兹亚一边操控着红翅伙伴荷姆拉在天际遨翔,一边凝视着突然出现的另一只玄鸟。
因为玄鸟主要的羽毛是黑色的,远远看则很难分辨哪只是哪只。西兹亚所操纵的荷姆拉因为羽色特殊是另当别论,但出现的敌人是纯黑色的,完全地融入了夜空中。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它不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西兹亚一边在心里喃喃自语,一边双手拉着缰绳,将荷姆拉的嘴喙对准了对手。
玄鸟对玄鸟的战斗是相当少见的。原本能操控玄鸟的就只有北方民族,他们基本上是相当团结的。因反叛而离开族人的西兹亚等人算是少数派。
西兹亚本身很少有空中作战的经验,相信对手应该也是一样的。
只在一瞬间看出对手的动向。
对手玄鸟并未装配正式的装备。乍看之下像是西兹亚这边较为有利,但在动作轻巧上这一点却是大大不利。
对手玄鸟像是滑行般接近。西兹亚为了避开它的嘴喙,便将荷姆拉稍微诱导到旁边去。
就在双方交互攻击、擦身而过的瞬间——
在漆黑羽翼上闪动着的银色短发,进入了西兹亚的视野里。
西兹亚一惊,回头一看,对手所射出的箭正巧掠过她的鼻尖。落空的箭就这样落在眼下的街道之上。
西兹亚单手握住短剑。
操纵玄鸟的敌人——是她所认识的。
(那孩子也来到这个国家了啊!她为什么要帮那个王子大人——)
西兹亚淡淡笑着,让鸟回旋,紧追在对手身后。
(“我这边”的事也曝光了吗——)
雷吉克背后有塔多姆撑腰的事实——若是那个王子或外务卿拉希安·罗姆掌握到这个事实,先前他们跟王宫骑士团一起迅速逃亡的事,也就可以理解了。
西兹亚等人背叛了曾是自己伙伴的北方民族,受塔多姆所雇用。自己现在身处被昔日伙伴追杀的立场,这连她也有所自觉。
敌手玄鸟画了个大大的弧线,掉转方向,来到西兹亚的背后。反被对手追赶的西兹亚也不甘示弱,转了一个圈,变成双方绕着圆形相互追逐的形势。
这个圆愈来愈狭小。
两只玄鸟与操纵玄鸟的两人,一边测量爪子与嘴喙让对手负伤的时机,一边向彼此接近。
双方的目标都是最脆弱的乘坐者,为了抢先占得对方头上的有利攻击位置,两只鸟不停交错飞舞着。
对手的动作敏捷而谨慎,西兹亚只要稍一不慎便有可能丧命。
对手放箭,西兹亚则投出短剑回报,但空中强大的风则削弱了彼此的威力。
在重复着接近与离开中,西兹亚开始感到焦虑。
——药就快用完了——
几年前在潜入拉多罗亚时,西兹亚在那里盗出了被称为“死亡神灵”的力量。在用习惯之前,也吃了不少苦头,而现在已经纯熟到可以用在实战中了——但是运用那种力量有个副作用,就是非得依赖特殊药物,否则连日常生活都有问题。
服用过药物后,会让人强烈地想睡。虽说药就快用完了,但在战斗中吃药,其实可说是自杀行为。
至少在解决掉对手、离开这里以后——西兹亚如此想着,一边让玄鸟疾驰。
她急速上升、迷惑对手的视线,然后又急速下降。
——就在这一瞬间。
冰冷的某物碰触到她的脸颊。
急速下降的攻击被对手闪开,这次换西兹亚成了逃跑的一方。
西兹亚一边操控着荷姆拉,一边用一只手擦拭着脸颊。
红色鲜血流了满脸,这不是西兹亚的血,而是玄鸟——荷姆拉的血。
荷姆拉应该一次都还没接触到对手才对。对手所射的箭也完全没射中。
西兹亚惊讶不已,看着回旋中的荷姆拉双翼。
渐渐明亮的晨空中,她看见了从它的羽毛滴落的——鲜血。
西兹亚愕然。
那是它羽翼下的伤口——能想得到的原因只有一个。
在眼下一直仰望着这场战斗的王子,一定是在突然间的机会动了手脚、飞跃起来攻击——她绝对想不到他竟然触碰得到。但事实是荷姆拉现在羽翼上受了伤、正滴着血。
那应该只是擦伤吧!但是,激烈的空中战斗加重了羽翼的负担,使得伤口开始扩大。
西兹亚瞪大了眼,嘴边浮现浅笑。
——真不敢相信。
她如此想道。人在地上,竟然能用弓箭以外的武器让不断飞翔的玄鸟负伤——惯于操控玄鸟的西兹亚非常了解,这有多么不可能办到。
要是就这样持续在空中的战斗,伤口很有可能会更加扩大。而对手并非好对付的,她不可能在无法掌握伤势的情况下继续战斗。
走为上策——
西兹亚下了决断,便穿过对手身边,让荷姆拉向前直飞。
对手没有要追来的样子,虽然在背后以弓箭攻击,但箭被风吹歪了,射向了错误的方向。
西兹亚轻轻回过头,凝视着敌人的身影。
鸟背上的银发女子,正以非常严肃的眼神看向这边。
西兹亚一边逃,一边嘻嘻笑着。
(——长大了呢,原本是那么小的孩子……)
西兹亚暂时放下自己的事,如此想道。
她还憎恨着西兹亚,这在今天的战斗中就可充分得知。既然彼此都未能成功地杀害对方,想必今后还有机会交手吧!
当然,位在眼下的、那位有点怪异的王子也是一样——
西兹亚一边对这件事抱有些许期待,一边往王都上空飞去。
从地上仰望空中玄鸟之战的菲立欧,一注意到这场战斗已经结束,才放心地松了口气。
红色羽翼这一边,以在空中流畅的动作直线滑行,立刻从菲立欧等人的视野中消失。
配合这个变化,相斗的另一只玄鸟也降落到地面上。
就在菲立欧等人眼前,玄鸟柔软地收起双翼。
落到地面的鸟,背上有一个女子手握缰绳。
女子从玄鸟头部对菲立欧等人叫道:
“快点上来!卫兵们马上就会增派援手了!你们现在想被抓起来吗?”
听到这澄澈的声音,让菲立欧不停眨着眼,跟丽莎琳娜一样,这也是他所认识的人的声音。只是,他无法相信“她”就坐在鸟背上。
女子一边把银色短发往上拢好,一边用略为严肃的眼神看着菲立欧:
“别站在那儿发呆!动作快点!不然我要把你们丢下来了!”
“西、西瓦娜……”
菲立欧一边发出惊叫,一边跑到她身边。
那住在神域之街上的炼金术师——
就在前不久,这个不可思议的女子才向菲立欧提示雷吉克与塔多姆之间的关系——
她现在就坐在玄鸟的背上。菲立欧的混乱已到达极点。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更重要的是那只鸟——”
西瓦娜脸上连微笑都没有,用大姆指指向鸟背:
“我没空回答你。我也有一大堆事想告诉你,总之先上来吧!那边的那个骑士也一样,不想被抓就快点上来,我要一起把你们救走。”
丽莎琳娜先一步跨上鸟背,菲立欧则与莱纳斯迪互望一眼,战战兢兢抓住了玄鸟的羽毛。鸟身上所装设的皮革与金属装备上有让手脚攀爬之处。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坐上了鸟背。
鸟背上虽然不算是很狭窄,但要坐四个人也稍嫌拥挤。就算玄鸟具有把马抓上半空的力道,载重量上还有余裕,但乘坐空间已经被挤满了。
丽莎琳娜一副很熟练的样子,把救生索交给两人。
菲立欧大人,请抓住这个。天上风很强,很危险的。”
菲立欧接过与装备相连的把手,但还是很困惑:
“西瓦娜,这到底是——”
“抓好了没?要飞啰!”
西瓦娜无视于他的问题,干脆地如此说道,并吹了笛子。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玄鸟随即气势惊人地振翅飞上了了空。
菲立欧的周围吹起强大的风。
至今所未体验过的奇妙重量施加在身体上,下一瞬间——
身体像是浮起来的感觉,眼下随即出现辽阔的王部。
菲立欧瞪大了眼,俯视着眼下的光景。
有王城、高耸的钟楼、人们的家、贵族们的宅邸、教会、学校、森林、山麓——所有各种景色,都在他视野之下。
在强大的风吹过身体四周中,菲立欧盯着眼前的光景不放。
莱纳斯迪缩着肩膀,紧紧抓住鸟身上的装备。
“哇、哇……我、我怕高呀——”
他的声音在颤抖。菲立欧则与手下骑士相反,脸颊上浮现笑意。
——不知为何,他感到十分怀念。
自己回到“这里”来了——他有这种感觉。
这对菲立欧来说,是种奇妙而不可思议的感觉。
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坐过玄鸟,当然也没有来到过这么高的地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上菲立欧是“知道”这片天空的。至少他有“这种感觉”。
沉睡在血液中的记忆开始骚动,出于本能地感到愉悦——
菲立欧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对西瓦娜说道:
“西瓦娜!你——”
“下面的佣兵部队,是你的伙伴吗?”
西瓦娜打断菲立欧的话问道。
菲立欧点点头。
“那我们就追上去,让你们会合。真是的——”
银发女子似乎是刻意地叹了口气。
“丽莎琳娜这样,你也这样——鲁莽也要有点分寸,搞得周围的人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我说得没错吧?那边那位骑士大人?”
西瓦娜的话是对着莱纳斯迪说的。
“啊!是、是,说得也是……”
有惧高症的莱纳斯迪,根本无法好好回答。看了他的样子,西瓦娜笑起来:
“不过也罢——你们总算是活下来了。”
那像是放下心的声音。
菲立欧身前的丽莎琳娜也点点头,这来访者少女像是觉得菲立欧相当耀眼般地凝视着他:
“真的——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我一点都不知道,您身边已经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丽莎琳娜低垂着脸、用细微的声音说道,跟刚刚压例卫兵们的气势截然不同。
菲立欧带着感谢之意——然后也为不知去向的她平安感到欣喜,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丽莎琳娜,你也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很在意你的事,佛尔南神殿的人也是一样喔!你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那是个好地方。”
“我——我——”
西瓦娜一边操控着鸟,一边叫道:
“丽莎琳娜,你还是亲口说清楚吧!不然那个笨蛋是听不懂的。”
“西瓦娜,什么笨蛋——”
菲立欧悄悄抗议,西瓦娜立刻回以严肃的视线:
“聪明的人是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危险状况的。”
菲立欧无言以对,只好闭嘴不语。
丽莎琳娜加重了握住菲立欧的力道,深深地吸了口气,吐出叹息般的话:
“——菲立欧大人,您对我有恩。也许这称不上回报——请让我帮您的忙。我想我多少可以发挥作用。”
丽莎琳娜的声音里有着无论如何都无法动摇的坚定力量。
她似乎是仔细想过后才下了这样的决断。
“……丽莎琳娜。”
菲立欧被她的气势压倒,凝视着她。
刚相逢的时候,这黑发少女对这不习惯的世界表现出不安的样子。
而现在的她虽然依旧不安,但已经毅然地靠自己站稳脚步。
丽莎琳娜出手相助的动机,一定是出于她的殷切心意,但是看来她也是同时想藉加入战局,来发现自己的极限所在。
其他来访者杀了国王和皇太子——这件事应该让她很介意。对于来自同样世界的人们的所作所为,她感到自己也有责任。
丽莎琳娜愈说愈激动:
“别看我这样,我已经很习惯作战了。这里的作战方法也许跟我所在的世界不同——即使这样,我应该可以在您背后守候着。”
她这番带有认真意味的话,让菲立欧胸口一热:
“谢谢你,丽莎琳娜。”
菲立欧以感谢的话接受了她的提议。
不只是丽莎琳娜。
乌路可、黛梅尔、莱纳斯迪,还有西瓦娜——
哥哥布拉多、贝尔纳冯等人、佛尔南神殿的人们,还有威士托和王宫骑士团的人们——
各种各样的人都在为菲立欧担心,同时也在担忧这个国家的未来。
这再次深深地感动了他的心。
他未能救出威士托和达斯堤亚,但是这绝非表示就此绝望。
西瓦娜一边操控着鸟的方向,一边不经意地说道:
菲立欧,去跟拉希安卿会合吧!那个男人应该是可以信任的。既然雷吉克已经跟塔多姆挂勾,那么为了保护这个国家,全面的战斗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
声音里带有斥责股的意味。
菲立欧点点头,握紧了拳头。
他在心中立誓。
为了这些人,也为国家,还有为了自己,他“不能放弃”。
为了得到更美好的未来,也为了保护相信自己的这些人,在和平的日子到来之前,必须继续奋战——
菲立欧无言地将誓言藏在心底,出生以来第一次从天空眺望王都。
旭日开始自遥远的山顶升起。
迎接黎明的天空,正急速变亮。
由黑色转为深蓝、由深蓝转为蓝色、再由蓝色转为天蓝色——
菲立欧将这天空的颜色,与誓言一起深深地烙印在自己心底。
眼下的街道也开始苏醒。
正妃、皇太孙的死,应该立刻会在街上传开来吧!
这崭新的一天也是阿尔谢夫王都从和平转向战乱的分界点。
第三卷 中场.生命神殿
在威塔神殿深处,有着“神姬”生活起居的一隅。
那里是在地上的神所居住的圣域,神殿内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被允许进入。
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柱——
水永远澄净、配合时刻变化光线的喷水池——
由古今名匠竞相展现神技所制作的各种日用品——
神姬所居住的这个空间,可说是世界上最为奢华的宫殿。
司教马汀·迪古雷为了神姬的召唤,快速地进了宫殿内。背后跟随的是护卫他的几位健壮骑士与神官。
骑士们的外貌各具特色,和一般人十分不同。
一位是背负着长战斧的巨汉。
一位是左右腰间各自佩有大剑、身材中等的男子。
最后一位是肌肉发达的女子,双手均戴有神钢制的护腕。
由一脸温和的中年男子马汀·迪古雷带领着这样的一群人,总是给人一种不自然的感觉。
马汀身旁还有一个人,是一位年老的司教。
他驼着背,拄着一根橡木拐杖,表情比起马汀更加温和,笑眯眯地。虽然是与人为善的表情,但其实眼底深处却没有笑意。
一行人在巨大的铁门前停下脚步。
守候在眼前的女神宫们,慢慢地打开了门,露出了通往谒见神姬的道路。
大厅里规则排列的柱子前方,有个以白色帘幕围起来的空间。
坐在椅子上的女神官身影,就浮现在帘幕上。
一行人走到帘幕前几步,一起屈膝跪倒。
澄澈的女子声音自帘幕里响起:
“你来得正好。马汀司教。”
“是——”
听到这慰勉的话,马汀头也不抬地回答。
在帘幕另一边的神姬诺爱尔,以开朗的声音说道:
“就在刚才,佛尔南神殿的卡西那多司教送信来,说是会比计划停留的时间更久——也提到关于乌路可司祭的事呢!”
神姬的这番话,让马汀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乌路可在那边说,想要采取其他行动。卡西那多似乎是拗不过才答应她,但你身为一个父亲,不会感到不安吗?”
对于这个问题,马汀压低了声音回答:
“容我禀报,神姬。乌路可虽说还是个孩子,但也已经是个‘司祭’——身为父亲的我,是没有道理去限制她的行动的。”
“我并不是在劝你让她受到限制,而是在问你:身为父亲会有所‘不安’?还是不会呢?”
“……当然会感到不安。”
马汀以苦涩的声音答道。
神姬笑了,那是不加掩饰而沉稳的笑。
“你一开始这么说不就好了。父亲——马汀司教你从以前就是这样,会在奇怪的地方变得很顽固——”
被嘲笑的马汀眉头更加深锁说道:
“……神姬,既然您提起,说起来是您让乌路可太过任性……”
神姬以稳重的声音回应:
“乌路可也到了这个年纪了,自己应该也会想很多。我知道你身为父亲会有所不安——不过请相信那孩子吧!她比你想像中还要成熟,一定会找到自己该做的事的。”
“……是。”
马汀以低低的声音回应道,低下头去。
神姬诺爱尔与司祭乌路可,都是他的亲生女儿。只是,面对身为神姬的诺爱尔,马汀并不能说出态度强硬的话。
表面上,两人之间并不存在亲子的血缘关系。神姬属于神这一边的存在,形式上虽然诞生于人群中,但原则上她并不属于人类。
在亲生女儿面前,马汀恭敬地开口说道:
“神姬。卡西那多司教也写了信给我。在阿尔谢夫国内,国王与皇太子被‘来访者’杀害,这您已经听闻了吧?”
在薄薄的帘幕那一边,神姬的影子点了点头。
“嗯,真是可怕——”
“来访者现在正在逃亡,卡西那多司教手下的人已经展开行动。而我们也必须思考该如何因应——首先关于阿尔谢夫这件事,由毕兰却司教来向神姬报告。”
配合马汀的手势,一旁年老的司教慢慢地向前踏出一步说道:
“神姬您身体安好——真是好久不见了。”
“司教大人您也看起来很健康,太好了。”
两人相互问好后,老司教毕兰却以沙哑的声音开口说道:
“我们信教监察院之主、卡西那多大人虽然不在,但就在刚刚,北方已派来非正式的使者。”
“……塔多姆吗?”
神姬侧着头。
“是的,正如您所知,塔多姆和身为异教徒的北方民族与西方的拉多罗亚战斗,是我们的盟友。但是其领土多为荒地或沙漠,士兵粮食实在难以说是丰足。他们为了应付拉多罗亚与北方民族的威胁,对阿尔谢夫的肥沃土地甚为渴求。”
毕兰却的声音虽然柔软温和,但所说的内容却孕含着危险的气息。
“意思是——塔多姆想趁阿尔谢夫国王虚位的此时展开侵略,是吗?”
神姬的声音里带有不安的意味。
“正是如此。只是,那片土地上还有我们的盟友佛尔南神殿。对塔多姆而言,并无意对佛尔南造成危害,因此请求我们袖手旁观。”
听到毕兰却的报告,马汀插嘴说道:
“如您所知,阿尔谢夫与我们吉拉哈以及威塔神殿的关系,并不是非常密切。对我们而言,此时正是必须及早巩固对西方拉多罗亚防备的时期。要是现在塔多姆势力转弱,拉多罗亚就会直接对我们吉拉哈造成威胁了。”
“……你是说要对塔多姆的侵略袖手旁观?”
听到神姬发问,马汀与毕兰却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老司教毕兰却微笑着说:
“这也与卡西那多大人的计划相符合。为了塔多姆,卡西那多大人认为应该‘在背地里支持北方民族’排除佛尔南神殿的危险分子。我已经向休坦贝克大司教报告过了,而大司教的意见也是一样。还希望能得到神姬的理解——”
“要引起战乱是吗?光是西方与北方、南方还不够,连东方也——”
听见神姬低沉的声音,毕兰却摇摇头道:
“不。这次可说是为了将战乱缩小到最小范围所做的处置。塔多姆的粮食问题相当严重。现在虽然还有战斗能力,但若是几年内发生歉收,拉多罗亚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佛尔南所生产的大地辉石与肥沃的土壤,对现在的塔多姆而言是必要的。阿尔谢夫的王族中也有理解此事、协助塔多姆的人在。暂时先让他自立为王,让阿尔谢夫与塔多姆缔结同盟,而为了这个目的,就必须尽速将阿尔谢夫内部的反塔多姆势力彻底铲除。塔多姆会为此而出兵,我们只要在旁观战,不必伸出援手——就只是这样而已.”
听到毕兰却的话,神姬诺爱尔侧着头,那剪影流露出一种悲悯之意。
“意思是——结果让阿尔谢夫成为塔多姆与我们的殖民地,让人民变成奴隶,不是吗?塔多姆要的应该不只是辉石,还有将其土地作为粮食生产地,并将其人民当作士兵或劳动力吧?”
“神姬您真是多虑了。”
毕兰却哈哈大笑:
“事情没有那么悲观。阿尔谢夫的土地相当肥沃,只要将其繁荣分一点给穷困的塔多姆就好了。当然,对阿尔谢夫的人民来说,可能必须觉悟到今后的生活会因此变得比较糟,但——”
“既然如此,就由我们指示佛尔南神殿,让他们对塔多姆供给辉石时多少予以通融,不就好了吗?”
听到神姬的提议,毕兰却司教侧着头说:
“这恐怕很难。遗憾的是,塔多姆与阿尔谢夫长久以来都是敌对的关系。而佛尔南神殿与阿尔谢夫还处在蜜月期,因此应该不喜欢引起风波。有鉴于此,既然很少生产大地辉石的塔多姆十分穷困——再加上失去国王与皇太子的阿尔谢夫现在又处于一片混乱。与塔多姆暗通款曲的二王子雷吉克大人要是放过这个机会,反而有可能会引起严重的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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