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推坐在身边的青年的肩膀。
这名叫赫密特的青年,以坚定的表情站起身来。
黑发、高个子——有着精悍的五宫。菲立欧在他那双蓝眼睛里看到了熟悉感。
他不禁凝视着身旁的威士托;威士托不知是否也有相同的感觉,略微歪着头。
——这两个人好相像。不知为何,菲立欧就是如此认为。
“菲立欧大人,还有威士托卿,刚才非常感谢两位解救我们于危急之中。”
青年深深地行过一礼后,取出了两封信。
他将这两封以油纸慎重包裹的信递给威士托。
威士托感到更加不解:
“给我的?”
“是的,是我父亲鲁思塔给您的‘遗言’。另一封则是我的家庭教师李布鲁曼所写的——”
听到青年口中说出这两个名字,威士托的表情就变得很僵硬。变化之剧烈,连菲立欧都清楚察觉到了。
威士托还是不发一语——更正确地说,是说不出话来。他的手一边颤抖,一边接过信来。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展开里面的信封,再开启便笺。
菲立欧注视着威士托读信。在场没有人说话,只是凝视着威士托那不寻常的样子。
读完两封信后,不久,威士托大大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他的遗言——是吗?哥哥已经死了啊——”
威士托无力而失望地说道:
“他应该已经将近六十岁了吧!这样啊……我也想过他可能已经不在人世——这样啊……”
威士托喃喃地说道;菲立欧没有对他说什么。
信是威士托的哥哥写给他的,所以这名叫赫密特的青年,似乎是威士托的亲戚。看来他们并没有见过彼此,但这也是无可厚非的。威士托当阿尔谢夫的家臣已经二十多年了,听说他离开祖国是在这更久以前的事……
而眼前的青年才二十多岁。
菲立欧想不出有什么话可以安慰威士托,只是凝视着他。
过了不久,威士托兀自深深地点了点头:
“……赫密特,谢谢你。既然你是哥哥的孩子,也就是我的侄子了。你冒着危险把信大老远地送来给我……真的很感谢你。”
威士托噙着泪眼,以坚定的口气道谢。
然后他又转向菲立欧:
“菲立欧大人,让您见笑了。这信是我哥哥写给我的,他说,他对于我任性离家,并没有生气……还有就是想要趁还活着时见我一面——信上就是写这些。我舍弃自己的国家已经有大约三十年了……哥哥竟还挂念着我,让我非常感动。”
威士托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微笑。
得知哥哥的死讯,虽然感到寂寞,但他的表情是很愉快的。
菲立欧点点头:
“威士托,我记得你的祖国是比利安那吧?你的哥哥也是名剑士吗?”
送信来的青年也有着剑士风范,说不定是出身剑士世家。
“不,我哥哥是——”
威士托话说到一半,却欲言又止。
戈达看着他,悄悄地插嘴:
“……我说威士托哟!菲立欧大人也到了可以明辨是非的年纪了,你也差不多该告诉他实话了吧?”
“……实话?威士托,你有什么事瞒我吗?”
菲立欧觉得很意外。正因为他很了解威士托的个性,要说他有事瞒着自己,一时之间真令人难以相信。
威士托皱起眉头,露出为难的表情:
“……凯修,不,戈达大人,话是这么说……”
“时机也到了吧!考虑到将来的事,先别说其他伙伴,就算只告诉菲立欧大人也无妨。这也是已故的拉巴斯丹王很清楚的事。要是你很难开口,就由我来帮你说……”
老人开导威士托,并且也不给他劝阻的机会,就转向菲立欧说道:
“菲立欧大人,这个男人其实来自西方大国‘拉多罗亚’。”
听了他的话,菲立欧瞪大了双眼:
“拉多罗亚?我怎么从没听说……”
“是已故的拉巴斯丹王提议要隐瞒这件事的喔!因为不能当着贵族们的面,让出身于与神殿敌对国家的人出任宫职。而且,威上托虽然身为武术修行者,与他的老师一起巡游诸国,但人们对出身拉多罗亚的人还是有种种偏见,也曾经发生过无谓的混乱情况,所以他才会说自己是出身于加入神殿势力的比利安那。”
菲立欧自己对拉多罗亚一无所知。他们也被称为西方民族,但因与阿尔谢夫距离甚远,是完全没有往来的关系。
威士托一边听着戈达的说明,一边苦着一张脸:
“菲立欧大人——真对不起。”
他也不辩解,只是低着头。
菲立欧摇摇头,他虽然很惊讶,但并没有生气:
“不必道歉。不论你出身于哪里,你就是你。事到如今,就算贵族中人听到你是出身自拉多罗亚,也不会有人怀疑你的忠诚之心。”
菲立欧发自真心地如此说。
年幼的自己也曾被威士托所救,不论威士托生于何处,都不会改变菲立欧从他那里所获得的恩惠。
戈达补充般地说道:
“虽说威士托出身于拉多罗亚,但他却是抛弃国家的男子,因为他被拉多罗亚体制内的人盯上了——是这样没错吧?”
戈达把视线从菲立欧转到威士托身上。
听到他的问话,威士托老实地点点头:
“我不知道现在的体制变得如何,不过我的老师是与拉多罗亚当时的体制对立的。我也不喜欢政府,所以老师决定离开国家时,我就要求陪同他上路。那时我正好被家族中人当作异类看待——而那时引导我的人,就是写另一封信的李布鲁曼氏。”
威士托略感寂寞地说:
“我突然消失无踪,一定给哥哥们带来了困扰。关于这一点,我一直很过意不去……”
“不,并没有那么严重。”
赫密特探出身子,很快地插嘴:
“叔父——我可以叫您一声叔父吗?在叔父您离开后,我们家似乎曾经暂时受到过警察的监视,不过在祖父的大力奔走下,早已解决了政治方面的问题,父亲在过世前,甚至还荣登国家元首的地位……”
威士托瞪大了眼:
“元首!?这是……真的吗?”
跟大感惊讶的威士托恰恰相反,菲立欧则是歪头不解——所谓的元首,应是一国之中地位最高的人……
“威士托,难道你是拉多罗亚的王室中人吗?”
听到这问题,戈达苦笑着回答:
“不是的,菲立欧大人。拉多罗家这个国家的制度与众不同。国家最高位的人是由人民投票所选出来的,这就叫做选举。这最高位是有规定任期的,任期届满之后,就要再举行选举,然后政局又有所变化——也就是说,经常是由一介平民登上最高的政治地位,而非贵族或王族,这在这里是无法想像的。”
菲立欧经由威士托的情况获知此事,并对这制度感到相当惊讶:
“——那也就是说——即使是国王的长子,也没有必要当国王吗?”
赫密特点点头:
“是的。在这一带的国家似乎都是王权国家……但在拉多罗亚本来就不存在王室。虽存在有特权阶级的贵族,贵族院的议员也几乎都是世袭制,但那只是一种形式。实际上是由大多数人民所选出的人担任议员,再从这些议员中选出被公认者成为候选人,经过国民投票,最后才即位成为元首……”
菲立欧哑口无言。
“……真了不起。这样的政治制度可以成立吗?”
他单纯因出于兴趣而深受感动,如此提问道。
但赫密特给他的答案,却恰恰与他的期待背道而驰:
“虽然是成立了——但这毕竟还是事在人为,所以并不完全是好事。很惭愧的是,拉多罗亚现在的情况恐怕比叔父离开时更严重了。”
赫密特的声音里带有阴郁的意味:
“没有王室,也就不会产生暴君,但相对也意味着不会诞生贤明的君主。不,就算只靠议会,要重新整治日益腐败的政治,应该也不是不可能的……不过拉多罗亚失去了这个机会。现在的政府已经利欲薰心,看不清楚正道,目前还不清楚这是出于谁的意思,但已经开始产生混乱,对周边国家来说,也是极为危险的状态。”
菲立欧倾听着他那真挚的声音。
赫密特以僵硬的表情继续说:
“不知从何时开始,拉多罗亚就出现了隐身在台面之下的‘黑幕’——他们不但随心所欲地操弄政治,中饱私囊,宣扬偏颇的思想、煽动人们;同时还设定了外敌、擅自创造出假想敌的威胁,并为对抗威胁而蓄积战力。于是,从中发现有利可图的人们又再次聚集其中,结果就连人民所选出的国家元首都成了这些人的傀儡。他们既不负责任,也不会让人民发现他们的踪迹,与选举更是毫无瓜葛。他们永远躲在安全之处,笑着玩弄政治——在拉多罗亚只有少数人略微察觉此事。不——常常是当他们察觉到时,就已经掉进陷阱里了。”
听见赫密特这番话,威士托也一脸严肃。虽然说他已舍弃祖国,但得知祖国的状况不佳,心情还是很难平静得下来吧?
“我的父亲很认真地想要跟那看不见的黑幕作战。不过——不过,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天命难违吧!他因此而病倒,然后就——”
听见赫密特的话,菲立欧感到有点矛盾。那听起来虽然是因为悲伤而有点欲言又止,但又像是为了隐瞒某件事,突然间编造出的谎言一样。
该不会——赫密特的父亲是被这个体制当作绊脚石而杀害的呢?
威士托似乎也感受到相同的疑问:
“赫密待,你老实说。哥哥他……是被暗杀的吗?”
“不——当时是由我亲自守在病床前照顾他的。”
虽然赫密特摇头否认,但他的动作就是有些生硬。威士托探出身子说:
“如果你是担心我会因哥哥的死而大受打击,那大可不必费心——‘那个’国家就是这样,我也是了解的。赫密特!哥哥他——是被杀害的吗?他就是知道有这样的危险性,才留给我遗言的吧?”
威士托以沉静的声音问道.那虽然不是不由分说的口吻,但却正因如此,反而更能打动听者的心。
赫密特放弃再次否认,但也没有点头承认:
“……父亲他希望叔父您能幸福,也请您完成他的遗志……我建议您今后不要干涉拉多罗亚的事了。”
“但是,这样也是不行的,赫密特大人!”
在一旁开口的是戈达。这个老人一边以手掌抚摸着皱纹满布的脸颊,一边慢慢地说道:
“拉多罗亚现在正计划侵略吉拉哈和塔多姆。这两个国家对此威胁心生畏惧,想要把这土地肥沃的阿尔谢夫纳入版图,而企图镇压此地。真是麻烦哪!拉多罗亚若是能放弃侵略两国,先别说塔多姆,吉拉哈应该就会对阿尔谢夫抽手了吧!也就是说,虽然你说不要干涉,但今后我们仍将相当关注拉多罗亚的动向。唉——因为两国距离太远,断绝邦交,所以我们就算想知道他们的情报,也不见得能拿到。”
戈达对菲立欧使了个眼色。
菲立欧不明白他的意思,歪头表示不解。戈达交握手指,慢慢地说着:
“菲立欧大人!刚才我们拜您所赐,才从神殿骑士手中逃过一劫……不知您意下如何呢?如果今后您也将能相助,我们亦想为您献上棉薄之力。”
菲立欧报以微笑。这提议虽然很教人感激,但神殿骑士正盯住戈达他们,如果公然让他们加入自己这边的阵营,恐怕将会引起事端。
“戈达大人,我很感谢您的提议,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就此先逃往别的地方。我会对神殿骑士说,是我们这里的疏忽,不小心让你们逃跑的。这样不行吗?”
戈达点点头:
“表面上当然这样就行了,但我提议的是台面下的事……现在神柱守护者已经失去了与佛尔南神殿的联络管道,关于今后该怎么行动,我们伙伴之间的意见也有所分歧。我也跟西瓦娜谈过了,暂时向伙伴提议遵从阿尔谢夫的指示。关于这个判断,目前还有所保留……不过,如果菲立欧大人能够认同我们,将我们视为谍报战力,就可以用来说服其他的伙伴了。您觉得如何呢?”
然后戈达拍了拍赫密特的肩膀:
“我们现在还可以附赠拉多罗亚的情报来源喔!”
赫密特对此大表惊慌,从位子上站起来,把手撑在桌子上:
“戈达大人,这……”
“你也已经有所觉悟了吧?你是为了什么才到‘这样的’边境来的?”
赫密特答不上来。
“听到你的来历,我才想到,你应该是来为父亲报仇的吧?而且你想打倒的并不只是执行的犯人或指示者,而是想要与拉多罗亚的现有体制为敌、将其击溃。所以,这大陆东侧诸国能否成为足以对抗他们的存在——你不就是来观察这一点的吗?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就算你自己会变成泄露拉多罗亚情报的叛徒,应该也想要阻止那个国家的疯狂暴行。要是你没有这种程度的觉悟,也不可能会旅行到此处了吧?”
戈达眨了眨单眼。赫密特过了一会儿才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本来打算,继续巡回各国、观察情况一阵子的……确实,我对此已有所觉悟。我明白了,我会把所知道的都说出来。”
赫密特的声音听起来很爽快。
菲立欧凝视着他的脸。
他觉得就算赫密特是其他国家的人,还是可以信任。他的眼睛里没有黑暗悲惨的气氛,他确实是在自己内心拥有这样的自傲而生存的——他给菲立欧的就是这种印象。
戈达竖起姆指:
“菲立欧大人!为了今后与卡西那多司教交涉,我想有必要了解‘拉多罗亚’的事。吉拉哈与塔多姆联手、协助其镇压阿尔谢夫,都是出于对拉多罗亚畏惧的反弹。卡西那多司教恐怕比现在的我们都还要了解拉多罗亚,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畏惧拉多罗亚。倘若双方能一同拥有危机意识、并订定出解决策略——吉拉哈也许会成为与阿尔谢夫并肩作战的战友。不论如何,对阿尔谢夫来说是有必要下决断的,这一点绝不会政变。”
菲立欧一边对戈达的精辟见解心生佩服,一边深深地点头。
在此之前,他所想的就只有迫在眼前的问题,像是该怎么做才能取回佛尔南,然而问题的本质,恐怕并不是阿尔谢夫与吉拉哈之间的关系,而在于拉多罗亚与吉拉哈之间的关系。
就连塔多姆的侵略,其背景也是出于塔多姆对于拉多罗亚的畏惧。
‘——拉多罗亚——是如此令人畏惧的国家吗?’
菲立欧再次对此感到疑问,握住了戈达的手:
“戈达大人,我跟你约定,我们阿尔谢夫会与各位神柱守护者共同作战。我也会向皇兄和外务卿提出建言,我们的利害关系恐怕是一致的。”
“您说得没错,利害一致正是我们双方最重要的共通点。”
戈达也开心地点点头。
在菲立欧的视线催促下,赫密特也将手重叠上来:
“王子,我只是个外人——但是,对于这个名为阿尔谢夫的国家,我是抱持着善意的。一方面因为叔父的关系,另一方面,在旅途中我也对这片土地的美好、人心的富裕感到惊讶。如果王子您的愿望就是守护这片土地,我也将会尽全力相助。”
“——谢谢你,赫密特。那么我就不客气地借用两位的力量了。”
菲立欧紧紧地握住了两人的手。
在隔壁房间等候的丽莎琳娜与骑士们,得知客人们与菲立欧等人立下约定,都松了口气。
——他们是由偷听得知的。毕竟现下这种场合,不单是菲立欧的指示,同时也是为了警戒所采取的措施。
现在既然已经清楚明白了对方的来历与目的,他们也一起离开了房间。
“拉多罗亚——是吗?”
莱纳斯迪小声地说道。
“那就是所谓的西方大国对吗?”
丽莎琳娜这么一问,青年骑士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说:
“是的,那是位于遥远西方的大国家。我当然是没去过,总之是很远的国家……那个叫作赫密特的剑士,一定旅行了很久吧?不但距离很远,还不知道他到底翻越过多少高山呢!”
“而且听说他原本是国家元首之子……那还真是个怪人。不过,也因为他是威士托大人的亲戚,从某种意义来说,奇怪也是可以理解的。”
女骑士黛梅尔惘然地接着说道。
在门旁,安朱也无言地歪着头。
“安朱,怎么啦?有什么事让你介意吗?”
莱纳斯迪直接不客气地问道。安朱则暧昧地点点头:
“嗯。那个名叫赫密特的剑士——刚刚在一片骚动时,我从上面稍微看了一下,总觉得比起威士托卿,他还来得更像菲立欧王子。也许是我多心……”
莱纳斯迪笑了:
“咦?一点都不像吧?眼睛和鼻子长得不一样,再说他们根本没有理由相像啊!”
“不,我说的不是外表……怎么说呢,就像——对不起,可能是我弄错了……”
这似乎是安朱自己模糊的感想,所以他又闭上了嘴。
身旁的黛梅尔点点头说:
“那位剑士大人似乎也使刀……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他的脚步和举动才会和菲立欧大人相像,因为使刀的剑士常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质。再说,威士托大人是学习拉多罗亚的剑术,而菲立欧大人又从他那里学习剑术,所以这部分相像,也是很自然的事。”
听见黛梅尔的解释,莱纳斯迪也以可理解的表情点了点头,但安朱看来还是一副无法释怀的样子……
至于丽莎琳娜,则是为了其他的事而惊讶——
从谈话中所得知的拉多罗亚国家体制——对这世界来说是特殊的、接近民主主义的东西。在听说由人民投票选出元首时,她有着奇妙的矛盾感。在这样中世风格的世界里,这种政治型态很明显地与众不同。
原本——民主政治在丽莎琳娜的世界是早就存在的,在古代的希腊,也有实际执行的纪录。
不过那经常孕藏着容易与愚众政治相连的危险,实际上,从其后漫长的人类历史来看,这危险也导致了许多悲剧。
虽说如此,丽莎琳娜也不认为专制君主制就比较好。政治问题恐怕要视时代与人物不同,而各有其优缺点。
如果由像菲立欧这样的人出任君王,那就是件好事。不过,要说其子子孙孙都可以继续成为贤明的君主,这应该也是不可能的。
同样地,如果民主主义腐败,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徒具表相的腐败民主主义,反而会造成更加难以改革的危害,进而产生比专制君主制更为漫长、残酷的黑暗时代。
所有的历史,恐怕都是结果论。
一想到产生暴君的不幸,就觉得民主政治远远好上许多。
而想到在暴君死后,就可以展开新的治世,说不定比起总是隐藏事物本质、让事态恶化的腐败民主主义又来得好。
现在的丽莎琳娜,不知该如何判断才好。
‘如果是父亲,不知道会怎么说呢——’
父亲恐怕会强烈支持民主王义吧!因为他相信“人们团结时的力量”。
只凭一个人背负政治,也许只能说不过是扭曲的傲慢。不使用结果论等逃避的词汇,以强硬的想法相信其可能性。
在以前,丽莎琳娜也一直相信此事。
不过,遇到菲立欧以后——她变得想要看看他当上国王的样子。
——说不定这种想法才是最危险的。
“……丽莎琳娜大人,丽莎琳娜大人!”
听见黛梅尔的呼唤,丽莎琳娜才回过神来:
“嗯,啊?”
黛梅尔眨了眨单眼,对丽莎琳娜微笑道:
“真对不起,可以请您把饮料送到隔壁房间吗?要是让公司里的下人做这件事,又会怕他们偷听,而身为骑士的我们又太过粗鲁……”
“不,我也很想看看黛梅尔扮成女仆的样子,那应该很难得……也不赖吧——痛死了!不要捏我的耳朵啦!对不起啦!开玩笑的啦!”
当莱纳斯迪一如往常说着无聊的笑话,又惨遭修理之时,丽莎琳娜已经开始俐落地准备起饮料。她刚开始也会对这两个人的对话感到困惑,不过现在已经习惯了。
茶组已经送到房间来了。
丽莎琳娜准备了符合人数的杯子,等茶壶中的茶叶泡出味道后,就敲了敲隔壁房间的门。
“打扰了,我送茶来了。”
丽莎琳娜恰如其分地如此说,在她推门的同时——另一边也立刻打开了门。
菲立欧在她眼前微笑着。丽莎琳娜吓了一跳,瞥了室内一眼。
在骑士团团长正对面,坐着没见过的老人和青年——
老人长得有点高大,明明就快到夏天了,他却还穿着黑衣,不过因为相当轻薄,因此看起来并不为暑热所苦。
青年则是身材修长,有着一头黑发以及明朗的蓝眼睛,让人印象深刻。
然后,当这位青年见到丽莎琳娜时,不知为何一脸惊讶。
菲立欧将丽莎琳娜带到桌子旁——
“‘丽莎琳娜’,谢谢你。”
当菲立欧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原本就一脸惊讶的青年眼睛瞪得更大了。这反应是什么意思,丽莎琳娜也不明白。 wω w 宝b a o s h u 6 書 cò m 网
“这位是西瓦娜的伙伴戈达,而这位是威士托的侄子赫密特氏。然后——戈达,赫密特,这位是我的朋友丽莎琳娜·耶里妮斯,内乱时她跟我一起并肩作战……”
“是的,我很清楚呢!能见到你是我的光荣。”
老人立刻站起身来请求握手,丽莎琳娜微笑着回应。手中握的老人之手骨节粗硬,有着一种像古早生活用具般的厚实感。
然后老人突然以高亢而响亮的声音说道:
“——战姬丽莎琳娜,来去自如地纵横在鲜血飞溅中,是为菲立欧王子杀出一条血路的战场舞姬——哎呀!靠近一看,真是美丽。士兵们会骚动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听见这话,丽莎琳娜困惑不已。菲立欧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啊、啊……?您说的‘战姬’是……?”
戈达笑容满面地说:
“是的,我的副业是说书人,前不久还在王都讲学中宣传着各位的活跃……刚刚说的正是其中一节……”
“说书人——吗?”
丽莎琳娜不是很了解这种职业,但她可以想像出那是说话艺术的一种。
菲立欧在一旁补充道:
“那是把最近的情报在街上说给人们听的职业。也会说些神话或传说吧?”
“是的。这就看各个说书人了,我是专说最新情报的,这样客人会比较多。光是说话就可以赚点小钱,是很不错的工作。”
戈达和蔼地回答。
“丽莎琳娜大人,他们也是辅佐政府宣传的人呢!”
威士托补充说明:
“例如政府决定新法时,会以立牌等方式公布,不过也会配合委托他们说书人,来向民间宣导这法令有什么样的目的、为何有必要制定、其罚则跟所期待的效果等——阿尔谢夫传统上是个善于活用说书人的国家。”
然后威士托以极小的声量说道:
“为了诉诸这次内乱的正当性,应该也有委托他们……”
“我可不是那类的喔!”
戈达不服气似的噘起了嘴:
“虽然我也会从御用说书人那里获得补充情报,但不是来自王宫的委托,只是纯粹出于对阿尔谢夫王室的好意。”
丽莎琳娜对戈达这主张充耳不闻,红着脸说:
“我认为诉诸正当性是有必要的……但这跟我应该没有关系,用战姬的夸大名号来叫我,很让人伤脑筋……”
菲立欧一脸不解地笑道: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因为你确实很活跃呀!还有,丽莎琳娜你在战场上真的很显眼呢!会成为说书人的题材也是没办法的。”
丽莎琳娜脸更红了,低下头去:
“呃——我先告辞了。”
赫密特客气地出声:
“抱歉,容我插个嘴。在这个国家,‘丽莎琳娜’是一点都不稀奇的名字吗?”
听见这唐突的问题,包适丽莎琳娜在内的所有人都歪头不解。赫密特发现到此,连忙慌张地摇头说道:
“我问了奇怪的事——真是失礼了,请忘了吧!”
虽然赫密特如此说,想要将问题收回,但菲立欧还是代替她回答:
“说很稀奇,可能也算是稀奇啦,不过要找应该还是找得到的……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我以为只是正好同名……我只是对这偶然觉得很凑巧。”
丽莎琳娜再次仔细观察想要搪塞带过话题的赫密特。
她突然想起了安朱刚才的话——
‘他跟菲立欧……很像吗?’
并不是哪里长得像。安朱为什么会这么想呢?而现在自己也这么觉得吗——她不是很清楚。
只是,在他的蓝色眼眸里,她感到某种不可思议的怀念感。
从桑克瑞得贸易的方向来看,在隔着神殿的正对面区域,有着埃鲁贸易公司的分公司。
暗杀者西兹亚,在这埃鲁贸易公司的领地内租了个据点。
埃鲁贸易公司是与塔多姆关系甚深的贸易商,但追根究底,听说他们是由从拉多罗亚反叛的商人们所组成。以塔多姆为首,虽在东侧诸国进行广泛的交易,但它是政治要素相当浅的公司,西兹亚也几乎没见过商人们。只不过,他们在这埃鲁贸易公司内潜入了几个“同志”,以方便其行事。特别是位在阿尔谢夫内的埃鲁贸易分公司,可以说几乎是处于塔多姆的影响下。许多由塔多姆派遣的商人们,也以若无其事的表情聚集于此。
西兹亚租了分公司的空仓库,让受伤的玄鸟荷姆拉在此休养,并在这神域四处活动。
在内乱之前,伙伴荷姆拉被王子菲立欧的刀伤到,翅膀受了点轻伤,现在已经快要痊愈,虽然可以载着西兹亚飞行,但她还是尽可能地让它休息。
西兹亚正悠闲地抚摸着荷姆拉的羽毛,此时仓库的门打开,出现了一名咖啡色头发的少女,她是西兹亚的部下,用艾美当作假名。
“西兹亚太人,有联络了。呃,是从加尔拜大人,还有——”
“……‘正主’也有联络吗?”
“啊!是的。那方面也有,总算来了呢!”
在即使白天还是一片黑暗的仓库中,少女蹑手蹑脚地跑过来。
然后将两封信递给西兹亚。
两封信都没有署名,这并非正式的书信,而是阅读后就必须烧毁的玩意儿。
在仓库中,西兹亚在用来代替睡床的马车车厢里挂上提灯,打开了第一封信——
那是来自塔多姆贵族加尔拜的信,内容是有关国境附近的战况,并附带给卡西那多的传话,不过没有什么新鲜的。
国境的士兵们正继续奋战,看来似乎并不容易入侵。不过,增援军正依序前来,再花一些时间就可以攻下要塞了。
对于卡西那多,则希望其继续镇压神殿……看起来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信。
西兹亚打开了另一封信——
这封信对她来说,是来自“真正雇主”、长久以来都没有机会收到的信。经过漫长的旅途之后,想来这时也该送到了。
西兹亚边微笑着边打开信。
随着阅读文字,她益发眯起了眼睛。
在一旁守候的艾美吞了口口水:
“——西兹亚大人?”
西兹亚把信折起来,将信的一角移至提灯火苗。
再把信放在金属制的桌上,看着它燃烧的样子。
“好消息哟!正主赞美我们的工作做得很好。还有叫我们想办法开启阿尔谢夫和吉拉哈之间的战端。塔多姆虽然展开镇压阿尔谢夫的行动,但吉拉哈好像对出兵还有疑虑。真是太过慎重了呢!那个卡西那多司教——还真找不到他的破绽呢!”
“呃,西兹亚大人,那药呢——”
少女胆怯地问道。西兹亚微笑着说:
“那个没什么问题,大家应该都已经收到了,我们的份应该也会在最近送来。”
艾美放下心般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虽然份量暂时不虞匮乏,但还是要等补给送到才能放心。”
“你不必担心,‘那些人’是不会这么简单就抛弃我们的。我们还有很多用途呢!”
西兹亚略带自嘲地如此说,拍了拍手:
“来,工作!工作!怎么做才能让吉拉哈和阿尔谢夫掀起战争呢?还是利用佛尔南神殿的关系最轻松吧!”
听见西兹亚的话,艾美也面带温和的微笑,表示赞同:
“我也这么想。比如说暗杀几个重要人物,再让某人背黑锅。”
她以跟闲聊没什么两样的口气说出这种话。西兹亚侧头不解:
“这作法太普通了,没什么意思——不过倒是很轻松。可是问题是该杀谁?怎么杀呢?”
“卡西那多司教怎么样?神姬很喜欢他呢!为了要让吉拉哈有所行动,这样做也不错啊!”
艾美的这个提案,西兹亚不久前也想过。不过,她还是怀疑这有没有效。
“怎么说呢——那个人在吉拉哈是强硬派的伟人。要是我们把他杀了,会不会让稳健派更壮大呢?如果直一要杀,应该是杀那种地位会高到吉拉哈本国也会震怒、而且对强硬派不会有所损害的人才好——现下倒是有个女孩很适合,虽然她好像丧失记忆了,不过,一旦变成尸体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啊!”艾美吃惊地叫出声。
“说起来倒是有这个人,要拿她下手吗?”
西兹亚微笑道:
“对,就让她做第一候选人吧!总之我们只要引起阿尔谢夫与吉拉哈之间的战争就好了。因此我们有必要煽动双方的怒火、让他们失去理性。艾美,能请你去做一件小事吗?”
“是。我要做什么好呢?”
艾美直率地点点头。
西兹亚在她耳边低声吩咐:
“你去回答‘对方’:我们这边也会依方针顺利进行的。我们也必须告诉他们我们是有在工作的。”
艾美笑嘻嘻地点头,留下一句“晚上前传到”,就走出了仓库。
把她送走后,西兹亚把藉提灯之火所引燃的信件灰烬扫进了垃圾桶。
来自她曾滞留的土地的信,让她想起了当时的往事——
在那块土地上,西兹亚顺利地盗出了“死亡神灵”的力量。但是也因为获得了这力量,她变得没有特殊药物就无法好好生存。
于是——其后,被那些人所抓住的西兹亚,为了获得报酬与药物,开始当起双面间谍。
塔多姆是她表面上的雇主。
真正的雇主,则是位在非常遥远的西方,窥探着东方的状况。他们在东方播下混乱的种子,把战力集中在东侧,再从西边伺机袭击塔多姆与吉拉哈。
西兹亚不禁面露微笑。
她并不是对雇主有什么忠诚之心,不过也不是讨厌他们。
她知道他们是非常偏离正道的,而这对西兹亚有种亲切感,同时也感到相当喜爱。
这名叫拉多罗亚的雇主们,对西兹亚来说,比起其他人还多了点利用价值。
第六卷 二十六.让步与妥协之间
这一天的傍晚时分,卡西那多·库格接到了菲立欧所提出、希望见面的要求。
尽管卡西那多推说自己忙得不可开交,但菲立欧说无论如何都想见一面,因此他也只好空出时间来。
卡西那多也对彼此只是一再重复没有交集的话感到厌烦,但对方好歹也是个王族。虽然双方绝非关系友好,但要是随便敷衍也很不妥。
不久后,见到被请进办公室的菲立欧时,卡西那多觉得有点奇怪。
菲立欧表现出一派从容的态度。
在他的眼中,前不久那种焦躁的感觉变淡了,取而代之的,甚至还略带点悠哉之感。
(他又想到什么新的交涉方式了吗——?)
卡西那多如此判断,同时加强了戒心。
他请菲立欧坐下后,自己坐在其面前。
在并不宽敞的办公室里,这神殿目前的负责人卡西那多,以及阿尔谢夫的代表菲立欧,隔着桌子相互对峙。
菲立欧身边只有来访者丽莎琳娜陪伴,并没有带其他的护卫。
卡西那多这头则只有维尔吉妮在身边,走廊上虽然有负责警戒的神殿骑士,但房间里只有这四个人。
他本来也想要让贝里耶等人一同列席——但要是让现在的贝里耶见到菲立欧,很可能会演变成开战的导火线……在王宫骑士团抵达神域之后,双方的紧张目前已达最高点——反过来说,若是能跨过眼前这关,接下来应该就大势底定了。
菲立欧坐定后,先开了口:
“卡西那多司教,今天我很诚恳地想与你谈一件事。”
他的口气虽然强硬,却没有咄咄逼人的气魄。对此,卡西那多感到有点不舒服:
“有事要谈是吗?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接受,但就先听听您要说的内容吧!”
正当卡西那多他们支持塔多姆而镇压神殿的现在,他应该是不会接受任何提议的,但从了解对手动向的意义来说,倒有一听的价值。
在卡西那多面前,菲立欧压低了声音:
“是有关来访者的事。卡西那多司教你——在保护依莉丝等人,是吗?”
对卡西那多来说,这话完全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听说了邦布金等人在几天前袭击菲立欧的事,知道菲立欧已经注意到了来访者们的存在,但应该没有确切的证据。
他眯起了眼,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您说的是依莉丝吗……失礼了,我并不知情。菲立欧大人,您该不会是得到了什么错误的情报吧?”
虽然他想要蒙混过去,但菲立欧丝毫没有动摇:
“卡西那多司教!你应该听说了——六天以前,这位丽莎琳娜受到其他来访者袭击的事,我知道他们就在这个神殿里。还有——在神殿骑士里卡德保护来访者之前,有一位少年已经跟他们有所接触,他是住在外务卿拉希安卿领地的人,我是从他的证词得到确认的。”
卡西那多忍住在心里想咂嘴的冲动。他听说同时也是在来访者的要求下,因而没有解决那个少年,但是这处置看来是太过天真了。
不知道是不是怕被走廊上的人听见,菲立欧的音量极小:
“这些来访者是杀了国王与皇太子的大罪人,阿尔谢夫是无法原谅他们的,当然也会要求引渡他们。到时阿尔谢夫将看情况再做决定,有可能不是对你、而是对吉拉哈本国派出使者吧!”
这也就是在威胁,要将攻击卡西那多的材料交给与他对立的稳健派人士。
卡西那多心中不快,同时也感到不解。
如果菲立欧要让威塔本国知道这件事,那么,他不要告知卡西那多,还更可以发挥有效的突袭作用。
但菲立欧却特地来告诉他此事,意思是——
“——卡西那多司教,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菲立欧更压低了声音。
卡西那多不发一语,只是竖耳倾听。
“阿尔谢夫有两个要求,其一就是释放以神师为首、被囚禁的神官们,把佛尔南神殿的自治权归还给他们;另一个就是把驻留在此的神殿骑士恢复到跟以前一样的人数。”
——岂有此理。卡西那多感到很失望。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答应的要求。
然而,菲立欧又继续说:
“相对地,佛尔南神殿与阿尔谢夫在今后十年,会将所生产的两成辉石无条件地交给吉拉哈作为补偿。目前佛尔南以缴税的方式交给吉拉哈的辉石约有两成,在今后十年总计就是四成。还有——如果司教你可以接受这项交涉,阿尔谢夫打算在台面下停止对杀害国王犯人的搜索。也就是说,我们就当作不知道卡西那多司教身边有依莉丝等人的存在。”
卡西那多不禁睁大了眼。
他在脑海里立刻思索着。
辉石的四成——
这数字相当具有魅力。当然,只要镇压佛尔南,几乎十成都会成为吉拉哈的资产,不过要是做得太露骨,东侧的周边诸国也不会默不作声,而阿尔谢夫更是会不顾一切地展开制压神殿的行动吧。这么一来,就是重蹈南方持续内乱的覆辙了。
即使吉拉哈实际上镇压佛尔南,但因要分给阿尔谢夫两成、加上佛尔南又对其他国家出口辉石,需要贩卖两成,吉拉哈最多也只能取得六成辉石而已。
一想到镇压所带来的危险,就算仅有十年的时间限制,但可以毫不费力地取得四成辉石也不是件坏事。如果塔多姆在这段期间内侵略成功,这十年说不定还可以再延长;相反地,若是塔多姆侵略失败,那这个交易的好处就更形增加了。
此刻佛尔南神官已经决定反抗镇压,卡西那多也担心是否该坦率地接纳精制辉石的夏吉尔人民意见。不过,只要他接受菲立欧的要求,就可以避开这一切的顾虑了。
——这条件不坏。
卡西那多的心里,产生了犹豫的空间。
除了辉石,还有来访者们的事——让阿尔谢夫得知他们的事虽然是可恨的失误,但只要阿尔谢夫肯对此予以默许,这可是求之不得的。
卡西那多的脑袋里,继续进行着损益计算。
就算让本国的人得知来访者的事,他也有自信可以加以应对。不过,要是因此而引发对阿尔谢夫的战争,自己可是会被追究责任的。
另一方面,如果能免费得到四成辉石,也可以将其中两成转交给塔多姆。若再另外编列预算将佛尔南批发给商人们的辉石买下,应该还可以再掌握一成左右吧。只要进到吉拉哈的辉石能有五成,贪婪的吉拉哈神官们应该都愿意接受这个条件。
当然,还有许多其他应该考虑的方向——但尚有检讨的余地。
“然后,只要我们能够履行这些约定,也希望吉拉哈能像以前一样,不再干涉佛尔南的自治——这就是交易的内容。除了来访者以外的事项,我们可以用白纸黑字来交换约定。而关于来访者……若要将他们的事写在纸上,你也会很困扰的吧?关于这部分我打算灵活变通。”
菲立欧淡淡地说道;卡西那多凝视着他,心里暗暗叫苦。
老实说卡西那多相当意外。菲立欧在某种意义上还很青涩,没想到他竟是可以做出这种政治让步的人。
他应该很憎恨杀了国王的犯人。就算不是,身为王家的人,也应该是不能放过杀死王族的犯人才对。
但为了神官们,这位王子竟然说可以默许。
(这个王子——出乎意外地不能小看哪!)
或者这也有可能是外务卿拉希安出的主意。
卡西那多以尖锐的眼神窥视着菲立欧的双眼。为了试探他的真实心意,他整理了几个问题:
“……您会做出这种程度的让步,真是教我意外。要将四成的辉石交给我们,对阿尔谢夫来说应该是很屈辱的……菲立欧王子,我有个疑问,佛尔南神官对你们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
“是值得敬爱的朋友。”
菲立欧立刻回答。
“朋友因不白之冤被囚禁,而且很有可能被带走——阿尔谢夫无论如何都要保护他们。卡西那多司教,若你们不打算回应这个交涉,我们也有准备要解救神官,将这神殿从吉拉哈的手中解放出来……因为神域里也有我们王宫骑士团的骑士在。”
“这怎么可能?恕我失礼,听说王宫骑七团仅是一支百人左右的部队,就算加上小兵——再加上目前塔多姆入侵国境——士兵的调度应该并不顺利,在神域的战力估算来也应该只有五百人左右……而在这神殿里,配有神钢装备的神殿骑士高达约六百人。再说,您应该也注意到,神域之街亦有神殿骑士在四处活动了吧?要以没有受过精良训练的一般装备士兵来对抗这些骑士,应该需要高达数千人的兵力吧?”
卡西那多刻意将事态说得很危险。
菲立欧的表情有点僵硬。
一旁的丽莎琳娜看见他悄悄地按住了袖子。
菲立欧点了点头,似乎是成功地压抑了情绪:
“镇压神殿再怎么说也是最后的手段。不过如果有必要,我们将会采取行动,希望不会有那么一天——”
菲立欧说着,过了一会儿又转开话题:
“卡西那多司教!我今天见到了某位来自拉多罗亚的剑士,并听闻那里目前的状况。拜此所赐,关于吉拉哈与拉多罗亚的国境现状,多少也了解了一些……”
卡西那多凝眸注视着菲立欧。
国境上持续有小纠纷发生。有时是神殿骑士们多管闲事、有时是对方多管闲事,或者双方都——虽然没有演变为大规模的纠纷,但纷争也已拖延甚久。
地处大陆更内部的拉多罗亚详细情报,就算卡西那多也很难得到。虽然他派去潜入的无名氏们有所联络,但也是时有时无,其中几个人甚至下落不明……
菲立欧继续说:
“那位剑士跟我们约定要给予协助。他是对拉多罗亚中央相当了解的人,透过其情报,我们也得以重新认识对方。因此今后的阿尔谢夫也会继续关注拉多罗亚的动向。我们交出四成辉石,也算是支援就近感受到拉多罗亚威胁的贵国。”
卡西那多表情依旧不变,凝视着菲立欧。
在这个时间点,他应该不是认真地说出“支援”这个字眼吧?不过,如果卡西那多答应了这项交涉,以结果来说,就是阿尔谢夫的决断成了对吉拉哈的支援。
“我们已经掌握拉多罗亚与贵国的关系,也了解塔多姆突然展开侵略的理由。不过——阿尔谢夫并不甘于遭受两国的蹂躏。若是你们前来侵略,我们会保护人民。希望你能好好着眼于今后的演变。”
菲立欧低语般地说着,眼里有着锐利的光芒。
“你们似乎认为我国会输给塔多姆。但是,塔多姆至今已然数度策画侵略阿尔谢夫、并且屡战屡败。虽然这次吉拉哈予以支援,以镇压神殿的方式对阿尔谢夫造成压力——就算有了这层援护,他们这次还是会失败的。”
菲立欧这带有怒气的气魄,不只让卡西那多、连他身旁的维尔吉妮也畏缩了一下。注意到她后退了半步,卡西那多才知道不是只有自己被菲立欧的气势所震慑。
菲立欧的声音虽然沉静,但却包含着坚强的意志,令人想像不到他仅仅只是一名少年。
“阿尔谢夫不会侵略其他国家,那并不是因为对自己的国力没有自信——与其胡乱地扩张国土,还不如倾全力专注内政。所以这个国家要防守起来是很坚固的——我的皇兄雷吉克虽然不相信这份力量,但我相信。塔多姆的侵略,只要他们不放弃,恐怕会持续很久。在此期间,阿尔谢夫有自信会一直守护着国内。说得更清楚一点——你一点都‘不了解’这个国家的情况,不过将来应该就会体会到了。”
卡西那多继续沉默着。
——他什么都无法说。
菲立欧站起身来:
“我不要求你立刻下结论。不过,既然有拉多罗亚的威胁,你应该也不认为东侧的混乱长久下去是件好事。现在还来得及,请找个时机释放神官们吧!这让步不只是为了我们——也是为了你们自己。如果不释放神官们,阿尔谢夫不惜一战,也要把他们救出来。”
——这听起来并不像是恐吓。
菲立欧说完立刻走出了办公室,他的随从丽莎琳娜也行过一礼,跟着走了出去。
卡西那多默默地目送他们的背影。
在菲立欧与丽莎琳娜这两个“敌人”离去后,他才发现到自己手心满是汗水。
他受到威胁了——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除了神殿骑士团团长贝里耶以外,能让他感受到威胁的对手并不多。
他并不是受到菲立欧这个人的威胁,而是在他背后可窥见的、阿尔谢夫这个国家的真正实力——透过菲立欧让他感受到威胁。
在沉默过后,卡西那多对身旁的维尔吉妮低声说道:
“——派无名氏去打听国境附近的详细战况,然后……暂时延后护送神官这件事。”
“您要答应他的要求吗?”
维尔吉妮惊讶地看着卡西那多。
卡西那多把手肘支在桌子上,交叉手指:
“——在决定之前,多少还要花点时间吧?国境附近的战况,到底是那个王子在逞强,还是——不论如何,他的提议确实有考虑的价值。今后十年,把四成辉石交给我们,而且不追究来访者的事——考虑到目前的状况,他们已经是做了很大的让步。就算发展不如预期,若能使对方让步到这样的程度,我们对神殿采取强硬政策也算是有价值了。那个王子的态度虽然很无礼,但我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卡西那多说着,陷入了沉思。
被逮捕的神官们,是为了阿尔谢夫赌上性命。
而阿尔谢夫为了救出神官,则是拿国运做出赌注。
与这双方为敌,卡西那多无所畏惧。
虽然毫无所惧——但如果没有必要与其为敌,这样倒也是一件好事。原本,他的前提就是当塔多姆侵略阿尔谢夫束手无策时才出手。
“维尔吉妮,我们现在要争取时间。至于怎么处理神官,等到情势更明朗再决定也不迟。这个国家说不定确实是——比我想像中还要强大。”
或者是今后将会变得更强大——
若真是如此,卡西那多的方针也有必要调整。
卡西那多深深地倒进椅子里,叹了口气。
虽然政治往往伴随着这样的迷惑,但总是必须做个决断。那决断完全没有必要对阿尔谢夫有利,但只有对吉拉哈,必须是绝对有利的。
当下他所关心的是国境的状况……只是,等到无名氏们的报告送达,最快也需要一个星期以上的时间。
这时间对现在的卡西那多来说,感觉特别漫长。
“……然后,王子跟公主就永远过着幸福的日子——好啦,讲完了。”
乌路可读完老旧的绘本,抚摸着膝盖上西亚的头发。
书是在神殿图书馆里、给神官的孩子们看的。虽然是一点都不希奇的童话,西亚却听得十分陶醉。
“太好了,西亚!王子跟公主都可以得到幸福。”
“——嗯。”
西亚眼睛没离开绘本的插画,点了点头。
乌路可微笑。
跟西亚在一起以来,这已经是第六个夜晚了。
刚开始西亚还显得生疏和疑惑,但现在已经很黏乌路可了。
乌路可也对此感到高兴,简直把西亚当成真正的妹妹一样疼爱。
西亚是个坦率、温柔,又纤细的孩子——
有时她会露出担心丧失记忆之乌路可的样子,那时乌路可就会觉得她很可怜。
‘……你好像可以想起来一些事?’
西亚抬头如此问道的关心方式感觉有点逼不得已,有时也让乌路可感到不可思议……西亚似乎对乌路可丧失记忆的事感到非常忧虑。
为了排遣她的忧虑,乌路可才会为她读绘本。
果然,还是个孩子的西亚完全被故事所吸引,现在乌路可的膝上已经成了她最喜欢的地方。
“那么,西亚,我们也该睡了。”
“嗯。”
西亚似乎还沉浸在故事所带来的兴奋感,以一点都不想睡的声音说着,点了点头。乌路可笑了。虽然现在是如此,但等西亚上了床没多久,就会乖乖地睡着了。
在吹熄吊灯前,乌路可开始用梳子梳理着西亚的头发。
西亚的头发是漂亮的黑色,但好像是用染料所染出来的。她真正的发色是闪耀的金色,仔细看来,发根已经长出未染色的金发了。
乌路可侧头不解:
“明明是这么漂亮的金色——却故意染成黑色,真是太可惜了。”
“……依莉丝说这样在神殿里太过显眼了,因为……神殿里有很多人知道来访者带着一个金发小孩……”
“是这样啊?那么我们去吉拉哈后,就恢复原来的颜色吧!虽然黑发也很可爱,但原来的金发一定更适合你。”
“……乌路可你的头发也蓝得很漂亮。”
西亚说道。乌路可报以微笑:
“谢谢。来,睡吧!熬夜可是会长不大的。”
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乌路可以双手抱住了西亚。
不知为什么,抱着西亚也让乌路可松了口气,总觉得好像保护着某人,自己也会稍稍变强的样子。这也许只是个错误的想法,但是对于没有记忆的乌路可来说,是个很大的依靠。
‘本来我想帮助西亚……却是被她帮助了啊——’
她甚至会这么想。
西亚把脸埋进乌路可胸前,平稳地呼吸着。
她真正想见到的,似乎是那个叫做丽莎琳娜的女孩。乌路可也想早点让她们见面,但是现在她自己和西亚的行动都因为各种理由而受到限制。
不单是神殿骑士们在她的房间周边警戒,乌路可也不知道那个叫做丽莎琳娜的女孩现在究竟在哪里。
不只是西亚,乌路可自己也很想再旦丽莎琳娜一面——
她似乎知道乌路可丧失记忆前的事,而且乌路可还是很挂心那名叫菲立欧的王子……
“……乌路可,你在想什么?”
西亚从她胸前双峰间抬头问道。乌路可微笑着回答:
“我感谢今天,并且祈祷明天也是美好的一天。西亚,你也会祷告吗?”
西亚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乌路可紧紧地抱住了她。
她突然想到——
自己与西亚的关系,是自己帮助西亚、还是西亚帮助自己呢?也许并不是这么回事。刚开始她是因为西亚很孤独才想要救她,但是现在一想,没有记忆的乌路可自己也一样孤独。
说不定两人因此才会互相慰藉。
“——乌路可,我祷告完了。”
西亚小声地说道。
乌路可抚摸着她的头发——感到不可思议的矛盾——
是她帮助西亚、还是西亚帮助她呢?
是因为她孤独才想救她呢?还是自己也很孤独呢?
她觉得过去发生过完全一样的事。
当然,她无法回想起明确的记忆,不过却可以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胸中盘旋不去。
当她快想起某事时,开始有点头痛。
她不禁用指尖按着太阳穴。
“……乌路可?”
“啊……我没事,西亚。那么晚安,祝你有个好梦。”
“嗯,晚安。”
西亚睡着了。
躺在白色床单上,乌路可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思索起刚才所感受到矛盾的真相。
她不明白,这点令人十分心急。
只是——自己以前也曾经像这样跟某人相依偎——
不知为何,她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
丽莎琳娜就暂时住在分配给菲立欧的亲善特使办公室。
房间并不大,但以暂住来说是相当足够的了。
佛尔南神殿里也准备了丽莎琳娜的房间,不过,既然她是以菲立欧的随从、而非神官的身份留在这里,使用那个房间就不太妥当了。最重要的是——在不知道依莉丝等人何时会来袭的状况下,菲立欧是不会让丽莎琳娜一个人独自应付他们的。
而现在丽莎琳娜正待在菲立欧的卧室里,她将简易的床铺搬到他旁边,在同一个房间里展开了生活。
同室还住有骑士莱纳斯迪和黛梅尔,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即使如此,丽莎琳娜还是很紧张。
离睡觉还有一段时间,骑士们在隔壁房间玩起了纸牌。
寝室里只剩她跟菲立欧。
丽莎琳娜一边偷瞄着坐在桌边的菲立欧,一边感到有点困惑。
明明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在吊灯的灯光下,菲立欧默默地面对着信纸。虽然不知道那信是写给谁的,但看来并不急着完成,他的笔从刚才就几乎没有动过。菲立欧一边推敲着字句,一边频频偏头思索。
“呃——”
坐在床上的丽莎琳娜小声地说,菲立欧立刻把脸从信纸上抬起来。
彼此的目光交会,光是这样,就让丽莎琳娜又变得难以启齿。
“啊,对不起,如果你要睡了,那我就熄灯啰!”
菲立欧似乎将她的沉默误会成别的意思了。
他正要把手伸向头上的吊灯,丽莎琳娜便慌张地否认:
“不,不是这样的。因为你从刚刚就没有再下笔,所以我有点在意——”
菲立欧低下头:
“……嗯,我也不知道该写什么才好。”
丽莎琳娜走近他身边……才发现菲立欧正在写给乌路可的信。
丽莎琳娜一察觉到此,就屏住气息。
信还在打草稿的阶段,信纸上几乎是空白一片。
菲立欧露出苦涩的微笑,让丽莎琳娜有点心痛。
“既然她继续逃避我,我也没有办法,所以才想来写封信——不过还真难呢!乌路可已经把我忘掉了,我也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
丽莎琳娜可以感受到菲立欧的困扰——
“你以前——一直跟乌路可大人通信吧?”
听丽莎琳娜这么一问,菲立欧点点头:
“所以才更难写。写得太过亲密,只会更让她困扰,而写得太客气又……感觉很糟。”
丽莎琳娜凝视着那写了一半的信。
几乎没写什么字,不过她觉得那已经包含了菲立欧的无限心意。
“我听说乌路可大人和菲立欧你小时候玩在一起——你们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丽莎琳娜终于把至今想问、却又问不出口的问题问了出来……她并不清楚他们两个人以前的事,虽然想问,问了又觉得痛苦,但还是很在意。
菲立欧倒没有太逞强,很干脆地答道:
“是在我才八岁的时候吧……有一位伟大的司教从威塔神殿来到阿尔谢夫,那就是乌路可的父亲马汀司教。他好像是为了来谈辉石的事,那时乌路可也一起来了,在阿尔谢夫待了一年。所以我们并没有相处很久,不过……一定是因为很合得来,才会变成好朋友吧!”
菲立欧无限怀念般地说。
“乌路可那时是个很漂亮的小孩哦!我却以为她是男生,这样说也许很奇怪——不过真的很漂亮。刚开始她还给人很难接近的感觉,但其实是我自己难以接近她……”
在接下去前,他沉默了一会儿。
丽莎琳娜凝视着他。菲立欧微微低下头去:
“……伟大的司教是以国宾的身份前来,受到王家的隆重招待。不过,当时就只有我一个人无所事事——没有出席晚宴或典礼。正好威士托等人又有事到国境去,父亲他们也很忙,所以我都是一个人……当我在庭院里挥剑时——见到了乌路可。”
菲立欧的脸颊上浮现了微笑。
“她好像迷路了,却表现出不是那么回事的样子,看起来很悠闲、也很沉稳。然后乌路可问正在挥剑的我:‘您那么拚命挥剑,是要砍什么东西呢……?’”
丽莎琳娜发现,在吊灯照耀下,菲立欧的眼睛正凝望远方。菲立欧像是要唤醒回忆般,慢慢地说道:
“……我回答不出来,因为从没想过自己要砍什么。不过我想,如果使剑能更接近威士托一些,说不定我可以变成像他那样的人……由旁人眼中看来很奇怪吧?八岁的小孩,身边没有任何人,却一脸严肃地拚命挥剑——这样的我,才会让乌路可想要跑来跟我说话。其他同年纪的贵族子弟们,见了我都装作没看到一样。”
菲立欧的侧脸看起来很寂寞,同时也似乎很开心。
丽莎琳娜听说菲立欧是第四王子,而且母亲早已亡故,所以受到皇兄们和其母后们的排挤。她虽然只认识目前这个坚强的菲立欧,但他应该不可能从小就这么刚强。
菲立欧闭上双眼,一旁的丽莎琳娜非常清楚,他在眼里描绘着谁的面容……
“那时的乌路可一定是觉得‘放着我不管很危险’吧——确实如此,那时的我只是为了排遣寂寞而莽撞地挥剑罢了。从那之后,乌路可就每天跑来看我练剑,我们也开始交谈。刚开始我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她就像亲人般地跟我聊各种话题,才会愈来愈要好……”
菲立欧看着远方,深深地叹息。
“乌路可是我第一个同年纪的朋友,那时虽然有威士托陪在我身边,但我还是很寂寞。威士托他们自己也有任务在身,不可能经常待在王宫里——而乌路可来到阿尔谢夫后也是一个人,说不定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更加合得来。”
菲立欧开始收拾起桌上的信,他似乎已经无意写信了。
“还有,乌路可的立场特殊,她是神姬的妹妹,对吧?”
丽莎琳娜点点头,所谓“神姬”是怎么样的存在,她现在虽然还难以掌握,但她知道那是一种宗教的象征。
菲立欧露出苦笑:
“我身为王室中人的立场虽然麻烦,但乌路可的立场一定更加艰难。因此,她似乎也很辛苦……而且,她漂亮到难以亲近的程度,说不定也很难轻松地跟周围的人交朋友吧——那一年我们两个同样寂寞的人玩在一起,真的很开心。现在的我能够如此,都是拜乌路可所赐。我当然也很感谢威士托,但如果没有遇上乌路可,我说不定会跟雷吉克皇兄一样人格扭曲呢!”
菲立欧这话带有相当的真实感。
丽莎琳娜再次感受到菲立欧与乌路可之间的羁绊有多深。
呼吸困难——
‘……我明明不想要嫉妒的啊——’
她讨厌如此丑恶的自己。若是被菲立欧发现,那就更加讨厌了,丽莎琳娜忍住快哭出来的冲动,保持微笑。
希望这两个人能幸福——这是丽莎琳娜的真心话。只是在另一方面,自己被菲立欧所吸引,也是她的真正心意。
丽莎琳娜一边为心中的纠葛感到痛苦,一边勉强挤出声音:
“——菲立欧,你不去见乌路可大人吗?”
“咦?”
菲立欧的反应显然有点意外。丽莎琳娜想做些什么来帮他抒发郁闷,而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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