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死亡神灵迷住了’——就是这么回事。那位教授是知识欲的奴隶,非常喜欢调查、了解事物,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解开了我们所准备的谜团——是这样没错吧?”
西兹亚望向隔壁房间的门。
李布鲁曼恰巧打开了那扇门,一脸疲倦地出现:
“我只不过是个书呆子呢——说不定只是个笨学者。”
他带着些许自嘲意味说道,并叹了口气。
他一定是对自己的学生抱持着罪恶感。
李布鲁曼的学生——也就是与杰拉得对立的达古雷议员等人,一定不知道他与杰拉得有所往来。事实上,李布鲁曼与杰拉得唯一的连接点就是“死亡神灵”,而“死亡神灵”的存在也未公诸于世。
李布鲁曼不能把这些事告诉他的学生,但也无法抛弃自己对研究的欲望——左右为难下,最后选择背叛学生的他,在梅比斯眼中是个微不足道的老人。
但李布鲁曼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却是一位杰出的学者。
而他经过一番长考之后,结果选择了“死亡神灵”,而不是与学生之间的感情。
梅比斯对李布鲁曼的评价,就是他选择忠于自己的欲望。
李布鲁曼稍稍低着头,喃喃地说道:
“埃尔西翁·埃鲁的头脑实在是无与伦比,他留下了那么多成就,在神灵方面的研究成果也远远高于我们——我从他所留下来的几份文献之中得到的情报,今后应该可以运用在我们的研究上。”
他所说的话充满了希望,表情却无精打采。
梅比斯从中窥见了他懦弱的一面:
“……你现在才对处理神灵的事感到害怕吗?”
李布鲁曼的肩膀颤抖着: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感到害怕了,从我第一眼见到那不可思议的存在时起,我就害怕得不得了。正因为如此害怕,我才想要更深入、更仔细地、接触它更可怕的部分——我现在还是害怕得发抖。”
李布鲁曼那张温和得杀不了一只虫子的脸,笑得十分僵硬。
他决不会在学生面前展露这样的本性——身为堕落学者的本性。梅比斯看了他这副表情,则是报以微笑。
梅比斯觉得李布鲁曼跟他自己很相似。
不,这个世界所有的人应该都跟梅比斯很相似。
是否表现出自己的欲望——是否为了这欲望而抛弃应该抛弃的东西。
只因这些细微的差异阻碍了彼此相互了解,因此自己、李布鲁曼和其他许多人,都是微不足道的人。
这样微不足道的自己,追求短暂的生命,依赖神灵——又为了这出再滑稽也不过、拙劣的讽刺剧,把拉多罗亚这个大国卷了进去。
梅比斯以指尖按住面具,低低地笑了起来。
艾美和凡尼斯望向梅比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西兹亚和李布鲁曼则没有什么反应。
西兹亚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静静地移动西洋棋,李布鲁曼则是从茶壶倒了杯红茶。
梅比斯还在笑。
怪异而愉悦地笑。
为了要抵抗他头中那种虫在蠕动的感觉——
达古雷·巴托鲁“邀请吉拉哈的使者来访”——
由国境传来的这个消息,在拉多罗亚政界掀起了轩然大波。
达古雷做出此举并未受到他所属的金线党认可,可说是完全独断独行。虽然拿他大胆的举止与亡国派相比稍嫌失当,但就算被人形容成失控,那也无可奈何。
然而,政界最感惊讶的,是这位使者乃是“吉拉哈神姬之妹”这件事。
“达古雷办到了啊——!”
就连一向冷静的国家元首杰拉得·梅森也罕见地激动不已。
他坦率地想——完全让达古雷抢先一步了啊!虽然在目前这个时间点,该策略会达到什么效果还很难说,但事实是他未能预料到达古雷会做出该举动,这还是伤了他的自尊心。
邀请他国使者来访是公认的议员特权,这件事本身并不违法。当然,如果让其影响外交方针,就需要经由议会或党决议通过,若泄露机密情报,将会被追究渎职罪。
只是,达古雷的目的并不是机密,而是要“让使者说出吉拉哈的实际情况”。
而这位发言的使者若是在政治上举足轻重的神姬之妹,她所能给予拉多罗亚议员的影响绝不可小觎。
达古雷究竟用了什么诡计,才请到这么重要的人物呢——杰拉得一边满腹疑惑,一边又不得不研拟对策。
他大可以对议员们说:“希望你们不要见她。”
然而,拉多罗亚具有文化优势,这种拒绝对话的姿态并不符合其国风,再说,这也会给人杰拉得渴望独裁的印象。
这样做最后只会招致恶果。
派梅比斯等人去暗杀使者也不失为另一个可行之计。
这么做也可能会让吉拉哈大发雷霆,逐步掀起战乱。
但这个危险性,吉拉哈方面应该早已有所认知。
即使神姬之妹丧命,吉拉哈仍可将其当作团结一致的象征,如此一来势必掀起战争,而这正如杰拉得所愿。
然而相反地,吉拉哈若将乌路可之死当作拉多罗亚理亏,并予以宽恕时——拉多罗亚的议员们将会对这假想敌国吉拉哈有很深的愧疚感。
杰拉得只能推测吉拉哈是出于什么想法才特地派遣使者来访,但他自己知道,他们绝非愚蠢的蛮族。虽然他故意在拉多罗亚国内制造这种“假象”,但吉拉哈实际上是个相当优秀的国家。
而主导其政治的神官,也绝不容小觑。
杰拉得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咬紧了牙关。
就算他想嫁祸给亡国派,但若对方是和平使者,亡国派便没有将其杀害的理由。
如果伪装成意外,达古雷等人也会追究到底。
而如果杰拉得连达古雷也一并解决,那议员们将会怀疑立场与其对立的杰拉得,并确信是他下的手。
(民主主义就是在这种时候最棘手啊——)
杰拉得虽因民主主义而掌握政权,如今却不得不顾虑握有投票权力的其他议员。
他啧了一声站起身来,把秘书叫进来:
“——那批使者预计何时会抵达?”
“他们目前在帖尔答镇上,正朝这里前进,恐怕大约一星期就会抵达首都了。”
秘书像是察觉了杰拉得的焦虑不安,变得浑身僵硬。
而杰拉得也从秘书的态度发现自己已表现出怒气的样子,便大大地深呼吸了一口:
“……我或许也会跟他们见面。为了谨慎起见,请先把我的行程空出来。不论到时见不见面,神姬之妹该算是我们的国宾,迎接时可不能有失礼数。”
他这么说时,已恢复了一贯的语气。
杰拉得换了个方式思考。
既然对方已经来到,那也无可奈何。何不好好加以利用,反过来整合主战派呢?
在使者抵达前的一个星期,他可以好好演练对策——这么一来,杰拉得先杀了可能会从中立立场转至非战派的有力议员,效果还比他所想像的大。
‘好运又站在我这边了吗……?’
虽然他并不喜欢运气这种暧昧的话,但也不认为使者可以这么轻易地改变议员们的心意。
虽说这是他始料未及的障碍,但绝非太大的障碍。
杰拉得深深地坐进了椅子里,闭上了双眼。
——不需要焦急。
拉多罗亚的国政并没有单纯到会让区区一位使者左右的地步。
杰拉得仍以磨刀霍霍的心情,诅咒这些正在旅途上的使者。
西瓦娜等人再次回到了拉多罗亚首都拉波拉多利。
在越过国境之前,他们先从菲立欧那里把丽莎琳娜、西亚和穆司卡带来,一行人先一步搭乘玄鸟进入首都。
因为无名氏人手不够,因此原本负责保护修奈克的安洁莉卡也把后续的事托付给菲利欧,一起前往首都。
他们的目的当然是开始调查“死亡神灵”。
来自吉拉哈的无名氏等人与操纵玄鸟的北方民族决定联手,与菲立欧、乌路可等人采取完全独立的行动。
他们也租了小房间做为藏身处。
若只有北方民族,就连潜伏所必须的资金都很难筹措,但无名氏从吉拉哈取得活动资金,补足了这个缺口。
西瓦娜等人则是提供玄鸟的机动力,以做为回报。
有约三十位北方民族进入拉多罗亚,而包含西瓦娜的风牙在内,共准备了五只玄鸟。
还有其他玄鸟在国境附近待命。搭马车需要花上一个月以上的路程,只要换乘玄鸟,就有可能在几天之内取得联系。
但是巨大的玄鸟在城镇里相当醒目,因此它们藏身在远离城镇、人烟稀少的森林等处。
西瓦娜虽然与这些伙伴分离,但她现在有了新的伙伴:
“赫密特,那些无名氏还没有传来消息吗?他们明明说下午会有消息的……”
西瓦娜一边悠闲地浸泡在浴缸里,一边对隔壁房间的那位青年如此说。
拉波拉多利这片土地拥有丰富的水资源,每隔几天煮沸一缸水用来泡澡的这种奢侈享受,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事。
阿尔谢夫也有公共澡堂。但不单单是有钱人家才能泡澡,就连租金便宜的房间都有小浴室,这是只有拉多罗亚才见得到的景况。
虽然要花功夫将汲来的水煮沸、再倒进浴缸,但西瓦娜觉得这倒不是个坏习惯。
为了西瓦娜刻意准备这次泡澡的,也是赫密特。
而他并没有回答西瓦娜的话,这让她感到很奇怪。
“……赫密特,你听见了吗?”
西瓦娜再度用更大一点的音量说道。隔壁也是由北方民族伙伴承租的房间,即使被听见也没关系。
那位青年还是没有回答。
西瓦娜觉得奇怪,离开了浴缸,轻轻擦拭裸体,再用毛巾裹在身上。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没有人在房里。
赫密特刚刚应该还在才对。
“……什么嘛!他出去了啊……?也不跟我说一声。”
西瓦娜用另一条毛巾擦头发,小声地叹了口气。
她才刚跟赫密特约好,这里是敌国,所以要尽量避免落单。
就在西瓦娜正在忿慨赫密特这么快就破坏约定时,门恰巧打开,他回到房间来了。
西瓦娜微笑着走到他面前:
“咦?赫密特,你不是出去了吗?”
“不,我只是去隔壁借了一下报纸……哇、哇!”
赫密特突然慌张地后退,把西瓦娜吓了一大跳。
“怎么啦!?”
西瓦娜紧张起来,还以为有敌人潜入房间,立刻摆好架势。
但是,赫密特却以手掩住眼睛,又走到房间外头:
“失、失礼了!我没想到你会是这副模样……”
西瓦娜再度确认自己的模样,这才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吃惊。
以她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事:
“……啊!没关系啊!被你看见了也不会少块肉。你不用这么老实又害羞,把报纸给我看。”
西瓦娜以惊讶的口气说着,并爽快地打开了门。
赫密特一边转开视线,一边乖乖地进了房间。
西瓦娜苦笑了起来,心想这男人还真是守规炬,反而让自己有点想捉弄他。
“真是的,我就这么难看,让你非得把头转开吗?”
“不、不,不是这样的……西瓦娜,你是明知故问吧?”
赫密特红着脸转过身,口气听起来有点生气。
西瓦娜边笑边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就好好把衣服穿上。不过你也真是一本正经哪!我不是讨厌你这一点,但你这样不会绷得太紧了吗?”
“你、你觉得无所谓吗?呃——就是……喜欢在别人面前裸露肌肤……”
西瓦娜听了他的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在说什么呀?你又不算外人,再说你也不是那种轻浮的男人,会对不喜欢的女人乱来吧?如果换作其他人,我可是会很小心的。不过,我相信你。”
西瓦娜一路跟赫密特一起旅行至今,对他这个人很有把握。而她的老师戈达,也正因为把他的个性看透彻了,才会让他负责保护西瓦娜。
赫密特背对着西瓦娜,叹了口气,她则是大大方方地在他背后开始擦干身体。
赫密特是绝对不会偷看的。
“你要是每次都为了这点小事害羞,我们可是无法一起生活的喔?”
“不是这个问题。你至少也在浴室穿好衣服——我再怎么说也是男人。就算你这么相信我,呃……这样让我很困扰。”
听到他那打从心底感到不知所措的口气,西瓦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真对不起喔!因为我一个人生活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已经完全不在意这种事了。好了,我换好衣服了。你可以正眼看我了吧?”
赫密特不得已地回头,但还是没有正眼看她。
西瓦娜一边以毛巾擦拭洗好的头发,一边也反省自己“玩笑是不是开过头了”。
她坐在太过正经的赫密特身边,微笑着道谢——而不是道歉:
“赫密特,谢谢你。洗完澡真的很清爽呢!你要不要也去洗个澡?虽然让你在我后面洗很不好意思,不过水还有点温。”
“……不用了,我只要有水就够了。”
赫密特重新打起精神,并将报纸摊开在桌子上。
报纸版面并不大,接近一本轻巧书籍的大小,密密麻麻印刷着细小的文字。
其中一部分是使用版画的绘画,还有商业广告。
刚进入拉多罗亚时,西瓦娜见了这种报纸,还对它设计精美感到惊讶。
她甚至觉得这也是出自埃尔西翁·埃鲁的发明,但又似乎并非如此。赫密特也并不了解详细的发源经过,但据说拉多罗亚早在埃尔西翁出现以前就已经有印制报纸的文化,而印刷术也配合这历史渊源逐渐进步。
西瓦娜迅速地浏览了一下赫密特所借来的报纸:
“没什么重要的消息呢……这么说来,隔壁的老翁有没有提到什么关于‘依莉丝’那些人的事?”
在亡国派占领议会厅事件当天,隔壁那位借他们报纸的老翁假扮为露天摊贩,趁机观察议会厅的情况。
而正在享受逛街时光的依莉丝和安朱恰巧经过。
老翁虽然没见过依莉丝,但她跟丽莎琳娜长得一模一样,而安朱称呼她时所叫的名字也符合他所掌握的情报。
“嗯,他正巧遇上他们,他们正融洽地一起散步呢!”
西瓦娜淡淡地笑了:
“她明明是要追捕丽莎琳娜,还有心情逛街,真是悠哉呢——他们应该已经得知菲立欧等人越过国境的事了吧?虽然报纸似乎没有报导此事。”
听了她的话,赫密特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们应该已经掌握情报。政府似乎对报社下令不可报导,我想其中应该也有报社坚持要刊登这条新闻。但在这个时间点,报社就连这使者是何许人也、甚至是不是真的已经来到我国都无从判断。如果误报,那可是奇耻大辱——消息灵通的人应该已经开始采访了,但恐怕还要好一段时间才能写成报导。”
西瓦娜以眼睛追逐文字,同时思考:
“因为目前就连使者会不会受到善意对待、或得到消极对应都不知道……这方面能不能想办法斟酌报导呢?例如你去拜托报社的朋友……”
她这么一问,赫密特就眨了眨眼:
“……对了,我怎么忘了呢——我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死亡神灵’上。现在我在报社没有朋友,但我知道有一个人人脉很广,那就是我的恩师李布鲁曼教授。”
西瓦娜也曾听过这个名字:
“嗯,他就是拥有丽莎琳娜肖像画的那位……”
“是的。当初我之所以前往阿尔谢夫,也是为了将老师托我的信交给叔叔。李布鲁曼教授应该认识一些报社的人,他跟邀请使者的达古雷议员或我哥哥不同,被视为立场中立的人物,因此说不定能影响那些难以决定态度的议员。”
西瓦娜眯起了眼,虽然她对正好有可信赖的人才感到欣喜,但也觉得太轻易依赖对方很危险,尤其秘密警察又正在追捕赫密特。
“他是放你走的人——有没有可能也遭秘密警察盯上呢?”
“你是说因为他放我走吗……?这倒是有可能——不过秘密警察应该没有这么闲。再说,他们早晚会发现我回到拉多罗亚这件事,我在阿尔谢夫也跟梅比斯打过照面了。”
西瓦娜思索了一会儿,便下定了决心。
虽然不甘心,她也不得不承认西兹亚等人确实是实力坚强。既然行踪迟早会被发现,倒不如趁现在容易行动时先去做该做的事。
“好。我们就去见他吧!你可以现在就带我去吗?”
“那当然。虽然他的正职是考古学者,但现在已经辞去大学教职,隐居在郊外……”
赫密特话说到一半,听见有人上楼的脚步声,便闭口不语。
西瓦娜也竖耳倾听,但发觉这脚步声毫无掩饰之意,并猜想到来的人是谁后,便立刻解除了戒心。
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房门前停了下来。
“啊!失礼了。西瓦娜在吗?”
门一打开,出现的是丽莎琳娜与“无名氏”之一的安洁莉卡。
丽莎琳娜的表情略显紧张,但并非不开心。
安洁莉卡则是一如往常的冷漠,打扮得像是街上常见的女孩模样。她曾在旅途中装扮成女舞者,但即使她装扮朴素、面无表情,仍突显出她的美貌。
丽莎琳娜轮流看了看西瓦娜与赫密特,便以楚楚可怜的口气说:
“刚才有无名氏的人来连络,说某个人可能知道‘死亡神灵’的所在处,为了让西亚有机会碰巧见那个人一面,想趁今夜找大家谈一谈……”
西瓦娜笑着将他们推到走廊上:
“丽莎琳娜,安洁莉卡,你们来得正好,我正好想到一个可以帮助菲立欧和修奈克他们的方法。我们要去拜访收藏你父亲画的那幅画的人,你们也一起来。赫密特!”
这位腰间佩带着刀的青年点了点头,宛如骑士般跟在西瓦娜身后。
丽莎琳娜和安洁莉卡显得很困惑。
“咦?请问,等一下……咦?”
“西瓦娜大人,这是怎么回事?请先说明一下……”
“路上再说啦!如果晚上要跟你们说的那个人商谈,就得趁白天先完成我的事才行。赫密特,拜托你带路了。”
西瓦娜正想强行带走他们,丽莎琳娜就在走廊站住不动:
“西瓦娜,我说请你等一下呀!教授和西亚还在等我们,我们得先回去一趟……请听我说。无名氏想到的第一个可能人物是李布鲁曼·汉兹,他是一位知名的考古学者——”
“……李布鲁曼?”
听见她口中说出这个名字,西瓦娜不禁和赫密特面面相觑。
然后剑士赫密特不解地歪着头,望向安洁莉卡:
“老师他?老师他在考古学领域确实是权威,但他不可能知道死亡神灵的所在。如果他知道,应该会告诉我……”
安洁莉卡直盯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想你跟达古雷议员都不愿相信此事——但依我们判断,他非常有可能是‘敌方’的人。”
安洁莉卡这番话,让西瓦娜皱起眉头,赫密特则是浑身僵硬。
李布鲁曼就算回到没有任何家人的自宅,也总是手不释卷,埋首于自己的工作。
女佣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饭菜与饮料放在他身边。
她是梅比斯的部下,也是秘密警察的一员。
一年多以前,李布鲁曼藏匿了一位学生,结果还让他逃亡到国外去。
他虽然打算彻底欺瞒梅比斯等人此事,但结果还是事迹败露,此后他自己也受到监视。
这位女佣也是其中一个监视者。
对杰拉得而言,李布鲁曼并非部下,顶多只是位协助者,也是重要的知识来源,因此这件事仅予以轻微警告便结束了。
那个逃亡的学生并非政治上的重要人物,其后也没有再与李布鲁曼联络。
以杰拉得看来,李布鲁曼人脉很广,也许可以透过他逐步获得达古雷等对立议员的情报。
但杰拉得也知道,若他明白要求此事,只会让李布鲁曼感到不悦。
另一方面,李布鲁曼也想尽可能不背叛学生们,但又想进行死亡神灵的研究。
乍看之下,两者的关系保持着微妙平衡。
但李布鲁曼注意到了——
自己为了知识欲望,已经“背叛”了学生们。
虽然了解此事,却更受神灵这个存在的吸引。
明知无药可救,却又无法压抑自己的欲望。
他想了解一切,想解开一切的谜团——就像小孩喜欢把复杂的构造分解开,李布鲁曼也无法逃开这种过程带给他的快乐。
要称之为学者本能,无疑太过美化。虽然李布鲁曼不喜欢杰拉得这个男人,但为了自私的欲望,却还是助其一臂之力。
(我掉进了炼狱啊——)
虽然他并不相信神明,但还是有这种感想。
他一手拿著书本,一手拿起女佣送来的三明治咬着,这时玄关的门钤响了。
李布鲁曼一边听着女佣前去应对的脚步声,一边合起书本。他不知道来者为何,但又不能对访客视若无睹。
他才刚站起身,女佣就在门另一边说:
“老爷,有访客。是——赫密特·埃鲁大人……”
——李布鲁曼僵住了。
女佣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感情。
这位在探究父亲死亡真相时太过接近死亡神灵——或着该说“尸药”秘密的学生,应该早在一年多前就出国了。
他在秘密警察的追捕下,帮李布鲁曼送信到远在东方的阿尔谢夫,这几年应该都不会归国。
李布鲁曼甚至想,说不定在他有生之年都不会再见到这个青年了,但——这青年现在却来到他家玄关。
此时,李布鲁曼心中所涌现的感情并非欢喜,而是畏惧。
女佣身为秘密警察,当然会通知上司赫密特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好不容易才逃脱的啊……!”
他强忍住了啧出声的冲动,故作冷静地回答:
“请带他到待客室,我马上过去。”
来访的人不只一个,赫密特似乎还带了其他人来。
李布鲁曼迅速地收拾散乱在桌上的“死亡神灵”相关资料,以沉重的脚步走向会客室,那位令人怀念的青年就站在门口迎接他:
“老师,许久不见了。别来无恙——”
赫密特以僵硬的笑容对他问好,李布鲁曼则是以手势打断他的话:
“赫密特,你就别客气了,平安无事最重要——但你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呢?你不是应该到阿尔谢夫去了吗?”
“……是的。我也将父亲与老师您的信都交给叔叔——威士托卿了。他过得很好,在阿尔谢夫被誉为剑圣的他,剑术也确实有着过人之处。”
赫密特一边这么说,一边为李布鲁曼打开了会客室的门。
然后,当李布鲁曼望向房间内部——他的心脏简直快停止跳动了。
依莉丝·耶里妮斯——
这个名字差点脱口而出,那是前不久西兹亚才刚为他介绍过的女孩。
他之所以忍住没叫出来,是因为注意到眼前这位少女给人的感觉比依莉丝更为柔和,头发长度也不同。
而同时,李布鲁曼也感到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深感困惑的他沉默不语。
赫密特所带来的人不只有她。
还有坐在她腿上的金发小女孩、高到必须仰视的秃头巨汉,还有另一位容貌成熟、留着一头银色短发的美丽女子。
当然,对李布鲁曼来说,这些人都是陌生面孔。
他们一起站起身来,对这位年迈学者表示敬意。
赫密特一一简短介绍:
“老师,他们都是我的朋友,这位是炼金术师西瓦娜,那位是学者穆司卡、他的助手丽莎琳娜小姐,还有她妹妹西亚。突然来访真是抱歉,其实我们有事想找老师讨论……”
李布鲁曼一边注意不要显露出动摇的神色,一边在沙发坐下。
那位年幼的小女孩瞪大了眼,站在他正对面。
李布鲁曼不解地歪着头。
依据西兹亚等人所说,依莉丝是来访者,还有另一位跟她非常神似、名型丽莎琳娜的少女也是来访者。
同行的巨汉和小女孩,也符合李布鲁曼所听过的来访者特征。
因为李布鲁曼埋头于神灵研究,所以没有听说更详细的内容,但他不明白赫密特为何和他们在一起。梅比斯也没有特别对李布鲁曼说什么。
(他们有事瞒我啊……果然还是不信任我——)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李布鲁曼无法完全背叛他的学生,他们很清楚地掌握了他的弱点。
“……爷爷,您好。”
坐在丽莎琳娜腿上那个年幼的小女孩,以可爱的声音怯生生地向他问好。
李布鲁曼被她吸引,便温和地对她说:
“啊,你好,你——”
李布鲁曼的声音突然中断了,而那并非出于他本人的意愿。
赫密特眼神游移,听着恩师“自白”的话。
“——李布鲁曼,你知道‘死亡神灵’在哪里吗?”
来访者穆司卡以粗犷的声音慎重地问道。
“……我知道。”
李布鲁曼以茫然的口气回答。
西亚站在李布鲁曼正面,与他相互凝视。
西亚的“辉之眼”,是一种能够轻易间出对手知识的特殊能力。
只要跟她的眼眸对望数秒,接下来就只能老实地回答周围所问的问题。
赫密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但西亚的这个能力在来访者中也相当特别。
“神灵在哪里?”
“——在尼尔威路西侧——第八开发局地下的钟乳石洞……”
——赫密特颓然垂下肩膀。
西瓦娜察觉此事,便轻轻地抚摸他的背部。
对想要相信恩师的赫密特而言,李布鲁曼知道“死亡神灵”所在地这件事,实在令人遗憾。
即使得知神灵所在地应该是件值得开心的事,但赫密特真的高兴不起来。
当赫密特知道无名氏怀疑李布鲁曼时,还曾反驳“那是不可能的事”。
无名氏似乎也没有确切证据。
但他们推测,身为拉多罗亚知名考古学者的李布鲁曼在辞去大学教职后,学术成就突然减少,那他可能是在“从事非正式研究”。
他们跟踪了李布鲁曼一阵子,还是不知道其外出后的去向,而跟踪的无名氏又下落不明,因此今天才会采取这种行动。
赫密特握紧了双拳,低下头去。
“老师他……为什么会跟秘密警察那些人扯上关系……”
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放弃透过李布鲁曼促使报社报导的念头。
穆司卡不管浑身发抖的赫密特,在待客室继续询问李布鲁曼。
他问了几个切中要点的问题,李布鲁曼只是茫然地、毫不犹豫地回答。
主要操纵死亡神灵的,毕竟还是梅比斯·弗仑岱特。尸药也是死亡神灵在偶然下开始生产,并交给西兹亚等人。
接下来,穆司卡确认设施指标和警备体制、进入路径。
所谓第八开发局,似乎是国家主导“炼金术”的研究机关。这个设施并未对外公开,就连赫密特也不知道其存在。
李布鲁曼和梅比斯等人并不从正面进入,而是随机使用从好几处场所延伸出的地下通道,以骗过那些无名氏的耳目。
被囚禁的高司教也在那里。
在穆司卡结束询问后,赫密特走到恩师身旁。
穆司卡机灵地以眼神允许他发问。
赫密特以沙哑的声音问道:
“……老师,老师您为什么要帮助杰拉得那些人呢?”
其实他并不想用这种手段来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李布鲁曼眼神迷濛,喃喃说道:
“因为我想……继续研究死亡神灵。”
这回答简洁到有点残酷。
赫密特屏住气息,接着问道:
“那么,老师您……是否曾向秘密警察密告学生和朋友的事?”
赫密特抱着最坏的打算预测李布鲁曼的回答,并闭上了双眼。
但是——
“……没有。”
李布鲁曼的答案是否定的,与赫密特的预测恰恰相反。赫密特大感惊讶,冲动地问道:
“您从不曾对秘密警察泄露情报吗?例如说,被他们要求而……”
“……没有。我无法出卖我的学生,可能对方也觉得若强硬提出要求,我恐怕会逃避吧!我是纯粹地想要研究神灵,而对方也只把我当作一位研究者——我所做的协助工作并未超出这个范围。”
透过西亚的能力,李布鲁曼讷讷地说出这些话,他毫无说谎的余地。
西瓦娜轻轻拍了拍赫密特的肩膀:
“——赫密特,太好啦!看来你的恩师只是输给身为学者的好奇心,但并没有失去身为人的良心。”
赫密特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的心境很复杂。
恩师李布鲁曼跟死亡神灵有所牵连,此事完全出乎预料之外,让人感到很遗憾。
但另一方面,李布鲁曼并未把灵魂出卖给秘密警察,这还是让赫密特感到很开心。
赫密特无法再像以往那样跟老师来往,虽然他打算将此事告诉达古雷等人,但应该仍会在心底某处继续相信李布鲁曼。
最后,穆司卡又问了一个问题:
“——今天赫密特·埃鲁与来访者们来此处的事,你会跟梅比斯等或杰拉得等人说吗?”
他这么一问,李布鲁曼就茫然地回答:
“……我不打算刻意说出此事。”
赫密特松了口气。
就算李布鲁曼泄露此事,赫密特觉得那也是无可奈何。而且如果他说了,赫密特等人再拟定对策来因应就好。既然是对手是梅比斯那些人,赫密特等人也料到可能会或多或少地暴露行踪,因此事先加以防范。
但李布鲁曼所说的完全是另一回事,“我不打算刻意说出此事”——这个回答,让赫密特很开心。
穆司卡抚摸着西亚的头,暗示她可以结束了。
她一转开视线,李布鲁曼就突然回过神来:
“咦……?啊……小妹妹,你要不要喝点什么甜的饮料,比喝红茶好呢?”
有那么几秒,李布鲁曼虽然一脸困惑,但意识已经回到了说出种种事情“之前”的状态了。
现在的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已说出重要秘密的事实,赫密特等人也必须以此为前提,继续与其交谈。
西瓦娜装作不知情,巧妙地说:
“李布鲁曼老师,请勿费心。我们只是想知道赫密特以前所持有的那幅‘画’在哪里。我们是认为在老师这里,所以才来访……”
“画?赫密特所拿的画……”
李布鲁曼似乎是一下子想不起来,默默思索了一会儿。
但他立刻又瞪大了眼,将视线转向丽莎琳娜:
“……原来是这样啊!‘丽莎琳娜的肖像’……你也叫‘丽莎琳娜’吧?难道说……”
李布鲁曼茫然地紧盯着她:
“你——你就是埃尔西翁·埃鲁的——‘女儿’吗?”
李布鲁曼一脸认真地如此问。
在李布鲁曼宅邸中的某个房间——
丽莎琳娜来到这个房间,在她眼前的,是那幅可能是父亲所绘的画。
那位身穿可爱礼服、留着一头黑发——与自己相当神似的少女,却让她觉得那不是自己。
这幅一百多年前所画的画已略为褪色,但还维持着很好的状态。
站在一旁的西瓦娜等人,也默默地凝视那幅画。
赫密特在藏身时所借住的房子,也是李布鲁曼的资产之一。赫密特离开后所留下来的行李并未交给埃鲁家,而是由李布鲁曼来保管。
“很棒的一幅画,跟你很像。在我刚见到你时,就应该要注意到的。”
李布鲁曼喃喃说道。
就在刚才,当李布鲁曼还不清楚丽莎琳娜的来历前,就先问她“你是埃尔西翁的女儿吗?”
埃尔西翁是一百多年前的人,一般人应该不会认为他的女儿活在现代。
对于李布鲁曼轻而易举地看穿这点,丽莎琳娜也颇觉不可思议。他也跟西瓦娜、穆司卡一样,靠自己的力量看出“两个世界之间有着时间差距”这一点。
他的研究兴趣不只是死亡神灵,更包括与来访者有关的各种领域。
赫密特也查丽莎琳娜身后无限怀念地看着那幅画:
“孩提时代的我在埃鲁家仓库发现这幅画后,就因为喜欢而要来暂时挂在自己的房间。当我因剑术的事跟父亲大吵一架,为了独居而离家时,就一起把它带了出来……能够像这样跟画中模特儿一起看这幅画,还真是不可思议的缘份呢!”
丽莎琳娜一边听着赫密特的话,一边再次凝视画中的少女。
画中的背景是海边,少女坐在窗边幸福地微笑。
那笑脸绝不夸张,应该说是给人梦幻的印象,但又具有让观看者感到安心的魅力。
(我……没办法笑得这么幸福吧!)
丽莎琳娜突然这么想。
所以,她对于这幅画的模特儿是“自己”这点,仍觉得很奇怪。
义父一定是一边思念着丽莎琳娜,一边画下这幅画的。也许在他眼中,这就是丽莎琳娜的模样吧。
丽莎琳娜想像着描绘此画的义父身影,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站在她身旁的李布鲁曼递出了一本书。
那本书的封面和封底都紧紧锁住,让人无法轻易翻阅。
泛黑的皮革表面已经变脆、变质,却仍一尘不染,可见受到相当慎重的保管。
“这是……?”
“这是埃尔西翁·埃鲁的日记。”
丽莎琳娜瞠目结舌,而赫密特也大吃一惊,直盯着那本书看:
“老师您为什么会有这本……”
李布鲁曼温和地笑着:
“这是我为了研究而向你父亲借来的。在我归还之前,他就过世了,我本来想交给拉杜卡,他却要我当作遗物保管——所以就一直这样放在这里。不过,我想这本日记很适合交给他的女儿丽莎琳娜小姐。”
丽莎琳娜战战兢兢地接过李布鲁曼所递出的日记本。钥匙虽然用线挂在日记本上,但却是全新的。
“刚开始这本日记上了锁,但钥匙却弄丢了……所以我请锁匠另外配了钥匙,你要不要打开它?”
“等、等一下……!”
丽莎琳娜情不自禁地制止李布鲁曼。
——不知为何,她有点害怕打开这本日记。
那里面有着义父在这个世界的幸福生活。
而那里并没有自己的存在。
如果那本日记里写有义父完全遗忘她的过程——丽莎琳娜一想到这,就觉得需要勇气才能阅读它。
“啊……我自己独处时再来读。”
她这么一说,李布鲁曼就眯起了眼:
“也对,你有时间再慢慢看吧!对了,赫密特,关于那幅画,是不是应该还给你……”
赫密特慌张地摇头:
“老师,真对不起。能再寄放在您这里一阵子吗?我也有很多事……呃,我现在过着到处漂泊的生活。”
李布鲁曼不再多问,深深地颔首:
“我懂了,那我就继续帮你保管。不过,赫密特,请你不要涉足太过危险的事。我之所以藏匿你、帮助你逃到国外,并不是为了让你太早送命。杰拉得和秘密警察那帮人的危险程度远超过你所想像,所以你一定要——”
为赫密特担忧的李布鲁曼,语气里真情流露。
他们才刚用西亚的力量确认过,李布鲁曼的话没有半点虚假。
“请您不必担心。我会再暂时离开国内——今天真的只是想让丽莎琳娜大人看看那幅画而己。”
在丽莎琳娜耳里听来,赫密特的话明显是谎言。
接下来,丽莎琳娜一行人将为夺回“死亡神灵”而展开行动。
赫密特应该会与西瓦娜一起行动,而是若是有什么万一,这也将是师生最后一次见面。
但是,赫密特对此却只字末提,李布鲁曼似乎也稍稍察觉到了,不过并没有再说些什么。
当一行人告辞前,李布鲁曼对赫密特小声地低语:
“……最近我也被秘密警察盯上了,接下来他们说不定会跟踪你们。回去时千万小心。”
这番话里,可以强烈的感受到他那虽然背叛了学生,却又无法背叛到底的苦恼。
留宿在元首杰拉得·梅森宅邸里的来访者们,过着安稳而自由的日子。
这天的早上,卡多尔也看着睡眼惺忪的上司茫然伫立。
最近这一阵子,上司依莉丝经常外出。
她似乎是跟安朱一起去逛街,在卡多尔眼中这很明显地是在约会,但本人却坚称“我只是去视察”。她最近甚至擦起了淡淡的桃色口红。
邦布金下了这样的评语:“依莉丝总算也懂得恋爱滋味了。”并无限感慨地笑了起来,但他绝对不会在依莉丝面前说出这种话。
卡多尔也想像得出,要是邦布金说出口,闻言的依莉丝会有多激动。
扮成街头艺人的邦布金非常有模有样,连着几天都进行奇怪的公演。前几天终于受到来自报社的采访,相关新闻更刊在娱乐版的一角。
新闻标题是“真人大小的万圣节南瓜,于广场大受孩童欢迎”,新闻内容很短,但客人却因此而增加了。
邦布金把赚来的零钱偷偷地交给了安朱。
依莉丝的口红,恐怕也是透过安朱的手用那些零钱买来的。
这三个人几乎都只顾着玩乐,只有凡尼斯自告奋勇要担任与梅比斯等人联络的工作,并与其一起行动。
他昨晚并未回来。
依莉丝也颇觉不对劲,但凡尼斯偶尔出现时,表情却比以前更充满活力。她虽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工作,但如果那工作能让他充满干劲,也是好事一件。
不过,对毫无生存意义的卡多尔而言,这些事都与他无关。
除了不久前发生的亡国派占领议会厅事件外,在来访者等人的周围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大的问题。
在那次事件中,卡多尔也发挥了很大的功用。
隐形的他事先潜入议会厅,详细地调查敌人的配置和人质囚禁的状况。
根据他带回来的情报所制成的草图,正是突袭作战成功的关键。
救援部队之所以能分别从好几个方向突击,并且几乎在同一时间救出许多人质,也是拜该情报所赐。
从对手的角度来看,他们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元首虽然也对卡多尔致谢,但他只是遵照依莉丝的指示,并不是为了杰拉得而行动。
总之,他们也因为这事件加深了与元首的友好关系,使得生活更加如鱼得水。
最近连依莉丝也完全放松了心情。
在早餐桌上,依莉丝一边在面包上抹奶油,一边对卡多尔说:
“卡多尔,今天我没有什么命令,你就随意度过好了。”
“随意度过”虽是很熟悉的命令,但听她这么说的卡多尔却没事可做。
因为他并没有什么可以“随意”的事。
邦布金将面包深深地塞入南瓜头的嘴部,并对卡多尔说:
“嗯,卡多尔哟!那么汝来协助吾人之技艺可否?有汝在,吾人即可完成以念力令人体飘浮的奇异技术。吾人原本就不打算只表演杂技或说书,更欲开始永无止尽地挑战全新领域。”
“……你有出色的事业,还真是件好事。”
邦布金对依莉丝的讽刺也充耳末闻。
安朱凝视卡多尔所坐的椅子,微微歪着头说:
“对了,卡多尔。昨天跟依莉丝走在街上时,我看见悠蒂耶了喔!侍女帮她推轮椅。那孩子会外出,还真是难得哪!”
卡多尔无法说话。
所以他即使听见这种闲谈也无法回应,只能听听就算。
“我跟依莉丝只是恰好经过,所以没有打招呼就离开了——听说,那孩子以为卡多尔是圣灵?”
安朱边咬着面包轻轻笑着:
“……我啊!小时候也相信有圣灵呢!虽然我看不见圣灵,但它就在身边——我的眼睛比一般人要好得多,所以不明白那孩子的辛苦,不过我很能理解那孩子相信卡多尔是‘圣灵’这件事。我不是在勉强你,不过你有空时不妨多去看看那孩子。”
听见安朱这番话,邦布金窃笑道:
“安朱哟!此事无需汝挂怀。卡多尔连日皆出现在悠蒂耶眼前——基本上他并未现身,但从未忘记向那小女孩问好。”
邦布金多嘴地说着,卡多尔则是不理他,飘然起身。
邦布金发现他站起来,也跟着站起身来:
“卡多尔哟!汝欲至悠蒂耶处?今朝吾人亦与汝同行。咦?不需言谢,此因吾人亦为圣灵之友。”
邦布金故意如此说,便蹦蹦跳跳地跟在卡多尔身后。
卡多尔之所以想到悠蒂耶身边,并不是因为安朱叫他去的缘故。
但如果问他为什么要去,他自己也没有答案,不过硬要说的话,是因为他“就是想去”。
就像是卡多尔心中的某种东西擅自驱使他的双脚朝向那个方向移动。
领着南瓜头,卡多尔走向那熟悉的场所。
他才走了一小段路,就响起狗的吠叫声。
“米哈耶尔,安静……我不是一再跟你说不可以叫了吗?”
坐在窗边的盲眼少女,以一贯温柔的方式斥责爱犬。
狗儿受过训练,见到陌生人便会吠叫,即使受到悠蒂耶温柔喝斥便会暂时停下来,但明天、后天肯定仍会继续吠叫。
邦布金一走向她所等待的窗边,就迅速地对她问好:
“日安,悠蒂耶小姐。汝今日一如往常地可爱,然那狗儿向来无法记住吾人之脸孔,诚然可叹!”
卡多尔也明白,以邦布金的情况而言,狗儿应该已经记住了他的模样,只是因为他的奇形怪状才吠叫,但卡多尔心底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
“卡多尔大人也跟您在一起吧?其实我有件东西想交给卡多尔大人,可以请您过来吗?”
悠蒂耶以开心的口气说道。
卡多尔依言走到她身旁。
小女孩以手摸索桌边,递出了一个美丽的小瓶子:
“前几天在议会厅的事件中,父亲受您关照了——这是我的谢礼。”
卡多尔接过瓶子。
瓶子淡淡地散发出清爽的柑橘系香味。
“喔?香气扑鼻,此乃香水乎?”
邦布金窥看着卡多尔手上的瓶子。
“我本来一直很伤脑筋,不知道该送您什么礼物才好。但因为卡多尔大人您是隐形的,装饰品并不适合您——啊!您不喜欢这个吗……?”
憋蒂耶不安地问道,卡多尔则是轻轻地抚摸她的头。
对无法出声回答的卡多尔而言,这已经是他竭尽所能的回礼了。
邦布金从旁对悠蒂耶低声说道:
“悠蒂耶哟!卡多尔极为欣喜,他很喜爱汝之赠礼。礼物当然自不待言——但他更为汝之真心而欢喜。”
邦布金机灵地代替卡多尔回答。
悠蒂耶开心地露出微笑。
卡多尔将小瓶子收入光学迷彩制的小口袋。
“啊!我也有小礼物要给邦布金大人——”
悠蒂耶胆怯地递出了另一个小袋子。
“嗅!吾人亦获礼?然吾人并未涉及议会厅事件——”
“这是感谢您总是为我传达卡多尔大人的话,听说您喜欢南瓜,这是南瓜糖。”
悠蒂耶交给邦布金的袋子里,装了好几个可爱的南瓜形糖果。
邦布金摇晃着脑袋,向悠蒂耶行了一礼:
“无与伦比!感谢汝之盛情,致赠如此厚礼!期盼汝亦有幸运降临。”
邦布金说过祝福的话语后,便转过身去:
“那么,吾人另有要事,先行失礼。卡多尔,汝可在此久留。悠蒂耶,卡多尔就托付汝——”
悠蒂耶一边点头,一边以看不见的双眼目送邦布金离去。
卡多尔一直凝视她那稚气的侧脸。
在凝视她的脸时,他突然觉得有谁的脸和她的脸重叠了。
但现在的卡多尔,却想不起那张脸是谁。
恐怕对以前的他来说——对自愿参与巴克莱德上校人体实验前的他来说,是很重要的某人吧!
他并不觉得怀念,甚至并不觉得空虚,他老早就已经抛弃了这种感情。
卡多尔依旧沉默,轻轻抚摸着小女孩的头。
悠蒂耶安心地微笑着,开始单方面地对卡多尔说话。
她所说的内容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像是昨晚晚餐吃了什么、有人为她念了什么故事,或是她在想些什么——而卡多尔只是倾听她的话。
悠蒂耶也并不期待他有所回应,她只是诉说着,并希望圣灵卡多尔倾听而已。
这两个人在旁人眼中甚为奇妙,一个是肉眼不可见,另一个则是眼睛看不见,他们就这样交流直到有佣人前来为止。
第十一卷 五十五.创造时代的意志与遗志
五十五.创造时代的意志与遗志
菲立欧与乌路可一行人按照预定抵达了首都拉波拉托利。
不论是菲立欧或乌路可,都对这初次造访的拉多罗亚光景感到新鲜又充满了惊奇。
光是建筑物的外表,就跟吉拉哈和阿尔谢夫给人的印象大不相同。
拉多罗亚有许多砖瓦砌成的大型建筑物,但装潢却十分简朴,醒目的外观近似一个个简单的箱子。
另外,神殿的梁柱、墙壁和门扉上大多有雕刻纹饰,但拉多罗亚则是省去这些装饰,装潢较为适切,这一点也很引入注目。
菲立欧一行人光是看到这些建筑物给人的印象,就先感受到两国在文化上的差异。
在进入首都拉波拉托利后,这种印象就更为显著了。
往来行人的相貌和体格与神殿的人并没有多大的不同。
但他们的服装都颇具个人风格。与神殿的人都身穿类似的衣服相反,拉多罗亚人则是各自摸索自己喜爱的装扮。
这种气氛让街头显得相当热闹,路经的商店里,商品的种类也相当五花八门。
菲立欧等人的马车经过时,街上行人纷纷惊讶地让出一条路。
因为这支队伍是由全副武装的骑士所保护。这串马车队伍的长度、以及戒备森严的气氛,都让许多路人不禁停下了脚步。
队伍进入城镇后,因为有达古雷所安排的官僚队伍在前引导,自然地散发出一种难以接近的气息。
就连一手包办这趟旅程的能干商人洛西迪,背影看来也略显紧张。
“这——我们能就这样直接进城吗?不需要经过许可之类吗?”
菲立欧对同车的修奈克·巴托鲁问道。
这位少年以慧黠的眼神回望他,露出了微笑,并大大地点头说:
“您不必担心许可的事,两位是主宾,而这方面的事务是招待者——也就是我父亲的工作。”
他如此回答后,便将视线转向车窗外:
“不过,报社似乎还不知道使者前来的事。等人们把马车队伍的事传开后,新闻也就不得不加以报导——拉多罗亚人对东方人抱有偏见,所以如果能有助于化解偏见也是好事。”
骑士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确实给人不同于“蛮族”的印象。他们所使用的神钢制剑闪闪发光,在拉多罗亚也是难得一见的高级武器。
菲立欧和乌路可从马车车窗向外眺望,见到一群孩子正天真地对马车挥手,那群孩子有男有女、约有六个人,似乎正好在附近的广场玩耍。他们一发现这奇妙的马车队伍,就好奇地前来观看。
他们那满脸微笑的模样,跟吉拉哈和阿尔谢夫的孩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菲立欧和乌路可也一起朝他们挥手。
修奈克开心地看着这副光景:
“拉杜卡舅舅已经准备好各位要住的地方了,在距离此处不远的地方,那是在埃鲁家的本邸,所以不必担心会有其他人闯入。”
从接近首都时起,修奈克和达古雷就已经数度透过快马取得联系。菲立欧等人也有旁听其对话,总之并没有什么大问题,一行人就这样顺利地进入首都。
他们今天预计先在准备好的地方落脚,并与达古雷·巴托鲁和拉杜卡·埃鲁两人见面。
“——菲立欧大人,我们终于到了呢!”
乌路可开心地以她蔚蓝清澈的双眸望向菲立欧。
这虽是一趟长途旅行,她却没有半点疲惫的样子。也许是因为有在路上进行马术训练,她肌肤的光泽看起来更健康也更可爱了。
虽然菲立欧本来就知道她不是在温室里长大的花朵,但看到她这么坚强,还是觉得很感动。
“乌路可,你真了不起。哪像我在从阿尔谢夫到吉拉哈的路上,还因为不习惯旅行而发烧呢!”
菲立欧回想起前不久自己的窘况,苦笑了起来。
乌路可楚楚动人地微笑:
“就算是已经习惯旅行,若发起烧来也没有办法啊。不过——如果我病倒,菲立欧大人您一定会寸步不离地照顾我。这点倒是有点可惜。”
乌路可双颊泛红地开着玩笑,菲立欧听了则是吓了一跳。
修奈克看到他们两人这样,笑着说:
“我希望在首都时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不过万一两位真的生病,我会为你们献上给莱纳斯迪一样的药。”
菲立欧也听说过莱纳斯迪喝药的感想。
修奈克所调配的药,味道似乎非常可怕,但它的确有效,喝下它的莱纳斯迪就恢复了健康。
但莱纳斯迪自己也说:“一定是因为身体不想再喝第二次那种药,而释放出了隐藏的治疗力量。”让菲立欧希望自己不要有机会领教。
就在他们一边从车窗眺望街景、一边谈笑中,马车不久便转进大马路旁的一片土地。
敞开的铁门比人还要高,左右的围墙延伸至远处。
“这里是埃鲁家的本邸,现在是拉杜卡舅舅的家。有很多空房间,所以我想各位骑士应该可以住得很舒适。”
他们所造访的埃鲁家,占地确实十分辽阔。
这里距离城镇中心稍远,因此可以游刃有余地利用土地。
因为时序接近冬天,广阔的草地已经变成干枯的咖啡色,夏天时应该是漂亮的绿色。
菲立欧等人所搭乘的马车略过连接其他宅邸的路,在石板路上笔直前进。
“赫密特也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菲立欧这么问,修奈克就轻轻地点头:
“是啊!不过赫密特舅舅在十几岁时就跟鲁思塔外公意见不和,在几乎等同断绝父子关系的情况下离家出走了——后来就几乎没有回来过。所以我在吉拉哈见到舅舅前,也几乎不了解他的事……只有在外公的葬礼上稍微打过招呼而已。”
从修奈克的话中,菲立欧也稍微窥见埃鲁家复杂的情况。
埃鲁家跟王室不同,问题并没有那么复杂,但也许正因为如此,家人才会发生冲突。
而菲立欧本身除了稳重温和的三哥以外,并没有像“家人”的家人,因此他对这种事也不怎么了解。
菲立欧等人的马车停在古老砖瓦建筑本邸的玄关前。
一群佣人站在宽广的阶梯下方列队欢迎,其中心是一位气质优雅的青年,以及一位非常豪迈洒脱的巨汉。
菲立欧已事先听修奈克解释过情况,因此一眼就知道这两人的身份。
修奈克率先打开马车车门,下了车:
“父亲!我回来啦!”
听到他那充满少年气息、快活的声音,魁梧的议员达古雷·巴托鲁满面笑容地回答:
“修奈克,你平安回来,再好不过了!你做得很好!”
达古雷轻轻抱起年幼的儿子,把他的头发抚摸得乱七八糟。
修奈克开心地眯起了眼,但又立刻将视线转向菲立欧等人。
菲立欧一边扶乌路可下车,一边转向他们。
“菲立欧大人,乌路可大人。这位就是邀请两位前来的议员达古雷·巴托鲁,这位是同为议员的拉杜卡·埃鲁。父亲,这位是——”
达古雷打断了修奈克的介绍,走近菲立欧等人身边:
“我已经听说了,这位是乌路可·迪古雷司祭,这位是菲立欧·阿尔谢夫大人吧!很好——很好,你们愿意前来拉多罗亚这片土地,我们都很感谢两位的盛情和勇气。今后还要借助两位的力量,完成彼此双赢的成果!”
达古雷伸出了粗大而骨节嶙峋的大手。
菲立欧边回握边看着他的庞然身躯,不禁想起了恩师威士托。
这两人的长相当然完全不同,但壮硕体格与光明磊落的态度则很相似。
一旁的年轻议员也走到菲立欧等人面前。
“您好,我是拉杜卡·埃鲁。我那不肖的弟弟受两位关照了……”
这位青年议员不胜惶恐地说,容貌和赫密特有点相似。但他完全没有修行剑术,体格可能因而较为瘦弱。
菲立欧与乌路可各自与两位议员握手,并自我介绍:
“我是阿尔谢夫王弟菲立欧,这次是担任乌路可的护卫而随行前来。”
“我是吉拉哈司祭乌路可·迪古雷。很高兴获得您的邀请,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这位微笑少女楚楚可怜的姿态,让达古雷和拉杜卡屏息以对。
乌路可的风采确实有吸引人的魅力。
那并不是因为容貌、举止等表面上的特征。
身为神姬之妹的乌路可,有时会代替神姬频繁地在吉拉哈人民面前出现,这种经验就成了她如今的资历。
她能凭感觉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发出什么样的声音让人心生好感。
就算她本人没有意识到,但其效果也影响了周围的人。
而达古雷和拉杜卡也不例外。
“你们历经长途旅行,想必也累了吧?请先进屋里——关于护卫,我们在这座宅邸准备了大约二十个房间可供休息,至于其他的人,不好意思,就请到旁边的别邸与对面的宅邸……”
听了拉杜卡的指示,佣人们也开始引导马车。
商人洛西迪也在此先暂别菲立欧,与骑士们一起移往住宿处。
另一方面,菲立欧等人则在达古雷的引导下,踏上通往埃鲁家的短阶梯。
菲立欧一边走着,一边悄悄地握住身边乌路可的手。
而乌路可也回握他的手。
“……乌路可,走吧!”
菲立欧说着,话里的含意不单单是指走进那所宅邸,而是一语双关——
接下来,她与自己就必须深入拉多罗亚议员们的核心了。
乌路可缓慢地点了点头——眼神包含着决心,并回以可人的微笑。
当天晚上,埃鲁家本邸举办了欢迎异国使者的简单晚宴。
顾虑到菲立欧等人可能舟车劳顿,因此晚宴进行得相当隐密,但也邀请了达古雷之妻希思卡和关系密切的几位议员,彼此开诚布公地畅谈。
他们在席间并未特别聊到政治话题,晚宴就圆满地结束了,但身为宾客的议员在离去时悄悄地对达古雷低语:
“——老实说,我还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那位——吉拉哈的神官,竟然是如此具有社交手腕和理智的人……不,这种说法太失礼。不过,这……”
议员是单纯地感到惊讶,他似乎已经完全拜倒在乌路可的石榴裙下。
而达古雷也只能苦笑。男人对美女没辙,这是世间常理。再加上乌路可除了拥有社会地位外,也擅长巧妙的话术。
她发言时决非随意插嘴,却也不失其存在感,具有奇妙的魅力。
‘她就是象征吉拉哈的神姬——的妹妹吗?’
晚宴后,定进寝室的达古雷肩膀颤抖着。
——老实说,他原本并末期待修奈克会带这么够份量的人回来。
他虽然相信总会有人前来,但原本也认为前来这敌国的应该是男性政治家,而且乌路可又是神姬血亲,比其他神官更具份量。
‘说不定……真的行得通啊!’
要影响站在中立立场的议员,提倡非战论调,这位使者可说是超乎预期的理想人选。
达古雷坦率地想,虽然可能支持非战派的两位重量级议员惨遭杰拉得杀害,但乌路可这位人才足以弥补这损失。
与此同时,达古雷也深深警惕快让乐观看法给冲昏头的自己。
拉多罗亚议员都不是泛泛之辈,绝不可能轻易地改变态度。
‘本来就不能光凭感情来决定政治问题,何况在这种时候更应该要冷静啊!’
达古雷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躺在床上。
他现在所在的寝室,是埃鲁家的一个房间。
这是重要使者进驻的第一个夜晚,因此今晚达古雷借了个房间留宿,而修奈克和妻子希思卡也同住一室。
修奈克历经长途旅行归来后,亲子三人终于可以享受久违的天伦之乐。
修奈克与希思卡正在借用埃鲁家的浴室。
达古雷正迷迷糊糊地想着事情,此时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门没锁。”
打开门进来的,是身为使者的少年与少女。
达古雷本以为会是拉杜卡或是佣人,当场慌张地起身。
“失礼了,你正在休息吗?”
菲立欧抱歉地问道,达古雷听了则是摇摇头说:
“不,我只是在发呆。请问有什么事吗?”
“如果方便,我希望能跟你交换一下意见——因为达古雷议员平时应该也很忙,我想先尽可能地沟通意见。”
乌路可文雅地提议。
达古雷点点头,将两人请到桌边坐下。
原本他是考虑先让使者休息,等明天以后再找时间沟通,现在看来没有那个必要了。
“那么,乌路可大人,菲立欧大人——我们要先就什么事交换意见呢?”
达古雷自己也在思索话题,并如此问道。
乌路可压低了声音:
“是的。我在旅途中也和菲立欧大人、修奈克大人谈了很多——听说拉多罗亚人轻视包含吉拉哈在内的东方人民,是吗?”
过了好一会儿,达古雷才静静地点了点头。
这对专程来访的使者虽然极为失礼,却也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真是难为情——这里对东方有极深的偏见。因为政府向来都以东方作为假想敌,用来煽动人民的恐惧感,让民众具有危机意识……我想两位也知道,拉多罗亚原本就是小国的综合体,这种国家要是没有假想敌,就无法团结一致。如今也无需辩解,杰拉得正想拿如此营造出来的对‘东方蛮族’敌意作为开战借口。”
达古雷等人正为阻止杰拉得的野心而展开行动。
乌路可和菲立欧应该也有相同的心愿。
“因此,我对两位的期待——与其说是说服那些议员,还不如说是改变其印象,至少让他们对东方的偏见感到存疑。我希望他们能领悟到,吉拉哈这个国家并非蛮族的综合体,而是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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