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却突然出现了个人。
这个人就站在船舱前不远处。
是关山月。
只听关山月向着船舱发话:“船上哪位在?不速之客求见。”
船舱里闪出个人来,是个中年汉子,他凝目望关山月,目光锐利逼人:“朋友……”
关山月道:“我是贵帮宫老的朋友,有事来见,烦请代为通报。”
宫和是“漕帮”“浙江”这一段的领船,相当于“漕帮”“浙江帮”的第一把交椅,中年汉子不敢怠慢,忙欠身道:“尊驾请舱里坐,容在下通报。”
他抬手往舱里让客。
关山月知道,宫和此刻不知道在哪里,并不一定就在附近,要联络恐怕得费些时候:而且人家“漕帮”联络的方式,不一定愿意让外人知晓,所以他也就没客气进了船舱。
船大舱也大,一般船舱,吃饭、睡觉、待客都在这里,这条“漕帮”的船也不例外,中年汉子把关山月让坐下,倒了杯茶,然后道:“尊驾怎么称呼?”
是得问,不然怎么通报?总不能只说朋友求见。
关山月道:“烦劳就说,前些日子跟宫老见过的,宫弼宫老的朋友,宫老就知道了。
中年汉子应了一声道:“请稍候,在下这就去通报。”
说完话之后,他出去了。
不知道“漕帮”这人是怎么联络的,不到盏茶工夫,关山月就听见有人上了这条船,转眼工夫后就听见了宫和说话:“是关爷么?”
听话声,人已来到舱门外了。
关山月忙站起,道:“宫老。”
宫和进来了,只他一个人,进来就抱拳欠身:“宫和来迟,累关爷久等。”
关山月答礼:“好说,是我来得鲁莽,打扰宫老公忙。”
宫和道:“关爷跟宫和还客气,请坐。”
他抬手让客。
两个人落了座,宫和又说了话:“关爷把那位小兄弟送到家了?”
关山月道:“是的。”
宫和道:“一路平安?”
关山月道:“一路平安,说起来还要谢谢宫老……”
宫和截口:“自己人,关爷千万别再客气!顺便禀知关爷一声,‘北丐帮’‘扬州’分舵的事,我编了个故事,已经应付过去了,从今往后,江北一带的黑道,日子不好过了。”
显然,他把祸嫁到江北黑道上了。
关山月道:“多亏了宫老,再次谢谢。”
宫和道:“我倒向关爷邀功讨谢了。”
关山月道:“宫老怎好这么说?”
宫和道:“不敢再说了,咱们说正题,关爷此来恐怕不会没有事。”
他明白,没事关山月不会来找他。
关山月道:“宫老再这么客气,我就不好说话了。”
宫和道:“恭敬下如从命,关爷来找宫和,有什么事?”
关山月道:“有件事,不能下让宫老知道一下……”
宫和道:“什么事?关爷请说。”
关山月把“漕运总督衙门”那位总捕头,带人赶往“高邮湖”抓他的事说了。
听毕,宫和凝目:“关爷说‘漕运总督衙门’那个总捕头,知道关爷姓关?”
关山月道:“正是。”
宫和脸色变了一变:“我明白了!”一顿,向外:“来人!”
适才那中年汉子应声进来,恭谨躬身。
宫和道:“叫刚才跟我过来的那名弟兄进来一下。”
那中年汉子应声躬身退出。
关山月道:“若是无心之过,还请宫老宽容。”
宫和道:“是不是无心之过,咱们很快就知道了。”
说话间,一阵轻捷步履来到舱门外,紧接着一个话声响起:“禀领船,属下到。”
周到,有礼。
或许,“漕帮”的规矩如此。
宫和道:“进来!”
一声恭应,船舱里进来个中等身材的结实中年汉子。
关山月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汉子是那天宫和船上的人。
听中气十足的清朗话声,可知中等身材结实汉子是个不错的好手,如今见了人再看,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中等身材结实汉子还真是个不错的好手。
他进舱躬身:“领船。”
宫和抬手向关山月:“见过这位贵客。”
中等身材结实汉子又向关山月躬身·
关山月欠身答礼。
宫和向关山月道:“这是我身边的赵武,跟了我不少年了·关山月道:“是位好手。”
宫和道:“夸奖,还可以!”一顿,向中等身材结实汉子赵武:“见过这位贵客么?”
赵武道:“见过。”
宫和道:“还记得在哪里见过么?”
赵武说了,就是那天宫和跟关山月见面的时地,没错。
宫和道:“还记得这位贵客姓什么吗?”
赵武道:“属下根本就不知道这位贵客姓什么。”
宫和沉默了一下:“赵武,你要是说还记得这位贵客姓什么,也许我还不会怀疑你……”
赵武面有诧异色:“领船……”
宫和道:“你不明白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武道:“属下愚昧,领船明示。”
宫和道:“很快你就明白了,我先问你,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了,我一向待你如何?”
赵武道:“领船待属下恩重如山。”
宫和道:“那你怎么好对我这样?”
赵武道:“领船……”
宫和道:“更不明白了?”
赵武道:“是的!”
宫和道:“这位贵客姓关,那天我一再交代,不许把关爷姓关说出去,我又跟关爷担保,出了咱们的船,漕帮没人知道关爷姓关,你怎么不听我的?让我满面是灰?”
赵武叫道:“领船……”
宫和道:“你还不明白?”
赵武道:“是的,属下……”
宫和道:“赵武,你可真够镇定,真沉得住气,冲这一点,多少年来我大材小用你了!”一顿,接道:“那天,我提关爷,你就在附近,而且关爷走后我又曾交代弟兄们不许说出去,你就在我身边,你会不知道关爷姓关?”
他这里话声方落。
赵武那里突然欺前,飞起一指,疾点宫和咽喉。
这是要害!
这是致命的一招!
宫和道:“我已经防着你了!”
他抬手一掌,拍开了赵武那一指。
赵武出其不意,攻人无备的突然发难没能奏功,他翻身往外便冲。
显然这是要跑。
宫和一声轻喝:“站住!”
长身而起,探掌便抓。
赵武霍地回身,拍出一掌。
两掌接实,宫和竟往后微退,赵武翻身又跑,宫和还没站稳来不及再出手了。
关山月站了起来,站起身来前扑,人已到了赵武背后,探掌就抓住了赵武的后领,沉腕微扯,赵武往后便倒,砰然一声,摔了个结实,还好是船板。
赵武没摔着,没受伤,翻身要跃起。
关山月从他背后伸手,按在了他肩上。
赵武肩上像压了一座山,没能跃起,成了跪在宫和面前。
关山月道:“我越俎代庖,宫老不要见怪。”
宫和忙道:“关爷怎么又客气了,不是关爷恐怕他就跑了,也让我瞻仰了关爷的高绝身手,我该谢谢关爷。”
关山月道:“宫老好说,人在这儿,宫老继续问话吧!”
回到座位坐下。
赵武竟没再动,他自己知道,关山月趁出手抓他回来,按住他下让他跃起之际,还制了他的穴道,他起不来,跑不了了。
宫和见关山月回了座,赵武没再动,尽管他没看见关山月制赵武穴道,可是他是个十足的老江湖,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说了话:“赵武,你刚说我这些年来待你恩重如山,如今你竟趁我不备,想要我的命,你以怨报德,恩将仇报?”
赵武没说话。
宫和道:“你居然下得了手,你还算人么?”
赵武说了话:“我不得已,我知道漕帮的帮规,我不杀你,你必杀我。”
不是“领船”,是“你”了,也不是“属下”,是“我”了。
宫和道:“你犯了帮规,我以帮规惩处你,冤么?”
赵武没说话。
显然,他知道不冤,他只是不愿遭到帮规惩处;只是,这么一来,他犯的帮规更重,遭到的惩处也更重。
宫和道:“你知道不知道,你本来遭帮规惩处,还没有多重,如今你却只有死路一条?”
赵武说了话:“我原以为能杀了你就保住了自己,就算杀不了你,我也逃得掉,没想到他……”
住口不言。
他不必多说,这个“他”显然是指关山月,这是说没想到关山月能抓住他,制住他,也是说自信能从宫和手底下脱身。
宫和摇头:“不对,赵武,不对,一般来说,你怕遭到帮规惩处,甚至怕我杀你,你头一个意念应该是逃,而不是趁我这个对你恩重如山的人下备,突下杀手。”
赵武没说话。
显然,宫和说对了他。
宫和问:“赵武,为什么?”
赵武仍没说话。
宫和叫:“赵武!”
赵武说了话:“我一时情急……”
宫和道:“要是真只是一时情急,你不会改口你呀我的。”
宫和真细心,真是个老江湖。
还真是,赵武要真是一时情急,不会改口不叫“领船”,称“你”,不自称“属下”,自称“我”。
像是平日的恭顺是假的,一旦翻脸,马上显露了真面目。
赵武又不说话了。
宫和道:“怎么回事,你不该是这样的人?”
赵武说话了:“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这么多年来你没看出来,不知道!”
宫和眉梢儿高扬:“赵武……”
赵武道:“不必再多说了,事既至今,要割要剐,任你就是了。”
宫和还相当平静:“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这么说,你不听我的交代,把关爷姓什么说了出去,不是无心之过?”
赵武道:“我说了,不必再多说了……”
宫和道:“赵武,是关爷跟你有仇,还是我跟你有仇?”
赵武忽然大声道:“我说了,不必再多说了!”
宫和似已忍无可忍,霍地站起,
关山月适时也站了起来,拾手拦住宫和:“宫老,容我再次越俎代庖。”
宫和没动,道:“关爷不要客气,请!”
关山月收回手,凝目望赵武:“你也是江湖出身,不会不知道江湖人的逼供手法。”
赵武脸色一变:“我也说过,事既至今,任割任剐!”
关山月道:“是条汉子,我要看看你这条汉子能拧到几时!”
跨步出去,伸手抓住了赵武肩头。
赵武脸色大变,变得苍白,没有一点血色,然后额上见汗,身躯发抖,然后龇牙咧嘴,一张脸变了形,最后他大叫:“我说,我说……”
叫声都变了调,不像人声了。
关山月松了五指,道:“宫老听着呢!”
赵武剧喘,半晌,脸色微微恢复,人却像害了一场大病,显得相当虚弱,说了话,却说得有气无力:“我是‘漕运总督衙门’的人……”
关山月微一怔。
宫和也为之一怔:“怎么说?你是‘漕运总督衙门’的人?”
赵武微微点了点头。
宫和道:“‘漕运总督衙门’派你来的?”
赵武道:“‘漕运总督衙门’总捕头派我来的。”
原来是那位总捕头派来的。
关山月又一怔,目闪寒芒。
宫和道:“他派你到我‘漕帮’来干什么?”
赵武道:“卧底,监视你‘漕帮’的动静。”
宫和脸上变色,浑身发抖:“宫和麻木不仁,宫和瞎了眼,宫和简直该死!”
十足的老江湖,让人派人来卧底不说,还控在身边视为亲信,这么多年竟然茫然不觉,宫和心里之怒、之羞愧难过,可想而知。
关山月道:“宫老……”
宫和道:“关爷,别安慰宫和了,再怎么安慰也遮不了宫和的糊涂、懵懂。”
关山月道:“倒不是我安慰宫老,‘漕帮’十九是替官府效力,谁会想到官府会如此对‘漕帮’?”
宫和突然笑了,笑得令人不忍看:“真说起来,他们如此对‘漕帮’并没有错,谁叫‘漕帮’人在曹营心在汉?尤其宫和有宫弼那么一个兄长,眼前事不也是一例?”
关山月道:“宫老说的倒也是。”
宫和道:“他们虽不敢轻易得罪‘漕帮’,但总得掌握‘漕帮’的一动一静,否则也无法跟上头交代。”
关山月道:“宫老说的是。”
宫和突然声色俱厉:“只是,赵武也曾是‘漕帮’人,就得受‘漕帮’帮规惩处!”
趟武说了话,仍然那么有气无力:“你打算怎么对付我?”
宫和道:“按‘漕帮’的帮规,你只有死路一条。”
赵武道:“你不能杀我,我不该死,我是奉命行事。”
宫和道:“来‘漕帮’卧底,你是奉命行事;把关爷姓关禀报给你的主子,是你的职责所在;趁我不备,对我突下杀手,你也是奉命行事?那也是你的职责?”
赵武道:“不错,姓关的杀了‘北丐帮’‘扬州’分舵那么多人,抢夺‘扬州’盐商的贡品,你为他掩饰,助他脱罪,本该格杀勿论。”
还真说得通。
宫和道:“那是你官府的说法,在‘漕帮’来说,你行刺领船,这是弑上罪,按帮规就得处死。”
赵武道:“要找不该找我,你该找‘漕运总督衙门’那位总捕头。”
宫和道:“你总是我‘漕帮’的人,我就找你。”
赵武道:“实际上我是‘漕运总督衙门’的人,是总捕头派来的,你杀了我,总捕头久不见我禀报,一定会生疑密查,找不到我一定会跟你要人,到那时你怎么办?你‘漕帮’怎么办?”
还真是个事。
还真是个威胁。
宫和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漕运总督衙门”不但知道关山月姓关,恐怕连关山月杀“北丐帮”“扬州”分舵那么多人,宫和为关山月掩饰,帮关山月脱罪也知道了,这么大的事,那位总捕在带人抓关山月的时候只字未提,只提到夺贡品事,恐怕是只拿元凶,不动“漕帮”,为的是怕波及漕运。
若宫和如今再杀赵武,那位总捕头可能不会再忍,宫和他能不为自己想,又怎么能不为“漕帮”这么多弟兄想?
关山月说了话,是问赵武:“派你来‘漕帮’卧底的总捕头,可是‘漕运总督衙门’的君天毅?”
赵武道:“不错!”
宫和道:“君天毅?关爷,可是早年有‘神剑’、‘铁卫’之称的那位?”
关山月道:“宫老,正是。”
宫和脸色微变,皱了眉锋:“怎么会是这么个人物?久不见其人,久不闻音讯,他怎么跑来‘漕运总督衙门’当上了总捕头?看来我也疏忽了,真是糊涂懵懂!真是糊涂懵懂!我凭什么坐这把‘领船’交椅?凭什么坐这把‘领船’交椅?”
看宫和的脸色、神情,听宫和说的话,可知那有“神剑”、“铁卫”之称的君天毅,是个不好惹的扎手人物。
赵武“哼!”了一声道:“你现在知道了吧?我就让你再知道知道,连那位‘漕运总督’,堂堂的制台大人,都怕我家总捕头三分。”
宫和道:“赵武,你说得太过了,君天毅扎手,那是对江湖人,‘漕运总督’是他的上司。”
赵武又“哼!”了一声:“上司,没过没错他是上司,一旦让我家总捕头抓到他的过错,他就不是上司了!”
关山月神色一动。
宫和道:“你这话……”
关山月道:“你是说,君天毅是朝廷秘密派来监视本地大小官府,并查缉本地叛逆的那位?”
赵武一怔:“你怎么知道……”
关山月道:“那是我的事……”
宫和想问关山月说的是怎么回事:“关爷……”
关山月道:“宫老,稍待我自当奉知,如今我只让宫老知道,此人该怎么惩处,就请怎么惩处,君天毅他扎不了任何人的手。”
宫和道:“关爷这话……”
关山月道:“也请容我稍待奉知。”
宫和一点头:“行,来人!”
适才那中年汉子应声进舱。
宫和道:“赵武来我‘漕帮’卧底,事发竟图弑上,交掌刑按帮规惩处!”
那中年汉子应声架起赵武。
赵武大叫。
那中年汉子另一只手掐住了赵武的脖子,赵武叫不出声了。
望着那中年汉子把赵武架出了船舱,关山月道:“给宫老添麻烦了。”
宫和道:“关爷怎么说这话?关爷这不是给宫和添麻烦,是帮了‘漕帮’跟宫和的大忙,不是关爷,宫和到如今还糊涂、懵懂,不知道身边藏了个官府卧底的呢!‘漕帮’的一动一静还要交给官府多久?”
关山月道:“宫老别这么说……”
宫和道:“关爷就别再客气了,还是请快把要让宫和知道的告诉宫和吧!”
这是指关山月刚才说稍待自当奉知的那两件事。
宫和这么说,一方面固然是不让关山月再客气:另一方面也是真想知道,这两件事是怎么回事。
关山月先告诉了宫和头一件。
听毕,宫和惊声道:“怎么说,朝廷竟在每一省密派这么个人物,不但要对付叛逆,也对付自己的地方官?”
关山月道:“不错。”
宫和道:“那岂不成了太上衙门?”
关山月道:“可以这么说。”
宫和道:“难道朝廷就不怕各地官府不痛快?”
关山月道:“哪一个敢不痛快?就算有此不快,也是敢怒不敢言。再说,人是密派,各地官府又怎么知道?”
宫和道:“这倒是,这位人物简直就掌握着各地官吏的生死,谁敢惹!可是,关爷,这位人物要是让各地官府知道,对各地官府岂不是能予取予求?”
关山月道:“那是,不过他也得冒各地官府倒打一耙之险。”
宫和微一怔,道:“可不!”顿了顿,接道:“他监视各地官府,那是他家的事,您可以不管,他还查缉各地叛逆,这您不能不管,关爷,杀得好!”
关山月并没有告诉宫和,“江西”那个朝廷密派的人,还涉及他的私仇。关山月道:“宫老说得是,我是不能不杀他。”
宫和道:“那关爷又说,君天毅他不能扎任何人的手,是……”
关山月道:“宫老,他不也是密派‘江苏’查缉‘江苏’各地叛逆的人物么?”
宫和两眼一睁,道:“对,瞧我多糊涂!关爷除了‘江西’那一个,又怎么会放过“江苏”这一个?君天毅他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还能对付‘漕帮’跟宫和?关爷,这回宫和可不敢言谢。”
关山月道:“宫老言之太重,宫老明知道我不全是为了‘漕帮’。”
宫和道:“宫和知道,但是‘漕帮’却是头一个,也是立即受益者。”
这倒是。
关山月不愿再多说,也不能再耽搁,道:“事不宜迟,早动要比晚动好,宫老,我告辞了!”
宫和懂关山月的意思,也明白这个道理,道:“不敢多留关爷,送关爷!”
他抬手往外让。
关山月出了船舱,出船舱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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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晓以大义
来无影,去无踪,来的时候无影,去的时候自也无踪。
不是坐船来的,去的时候自也没船可坐,这条船就在岸边停泊,上岸就走了,也用不着宫和派船送。
虽然宫和跟出船舱就不见人了,他还是朝空中抱了拳,低低说了句:“关爷走好!”
关山月本来打算,来过“漕帮”,见过宫和之后,就去找君天毅的。
可是如今知道了君天毅的另一个身分,认为那位“漕运总督”之所以如此惩处儿子及儿子的密友,恐怕不只是因为儿子犯了这个错,也因为不得不。
关山月认为这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不但可以让杀君天毅得到那位“漕运总督”的支持,不予追究,还可以让那位赵公子跟姑娘董飞卿不再受惩处,所以他改变了主意,先不去找君天毅,先去见那位“漕运总督”!
关山月辞别宫和,离开“漕帮”那条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已经是船船灯火的时候了,等他再次进入“漕运总督府”,夜色更浓,“总督府”里的灯火更多,更亮。
关山月还是先见石英。
石英的头一句话却道:“对尊驾来说,这‘漕运总督府’简直如同无人之境!”
不知道是不是有些不快、
只有他自己知道。
关山月道:“石护卫谅宥,我不得已。”
石英转了话锋:“尊驾见着‘鄱阳’故人了,情形如何?”
关山月道:“让赵公子、董姑娘为我受到责罚,我很不安。”
石英道:“尊驾这趟来,又要见董姑娘?”
关山月道:“这趟来,我要见制台大人。”
石英一怔:“怎么说?尊驾这趟要见我家大人?”
关山月道:“特来告知石护卫。”
石英道:“尊驾不是说笑?”
关山月道:“不是,也不敢。”
石英道:“我不能让尊驾见我家大人。”
关山月道:“石护卫……”
石英道:“我让尊驾见董姑娘,已经是有亏职守了,怎么能再让尊驾见我家大人?”
关山月道:“石护卫一样可以不知情。”
石英道:“尊驾进入‘总督府’我不知情,尊驾见我家大人,我也不知道,尊驾这是要让我受责!”
关山月道:“我担保制台大人不会责怪石护卫。”
石英道:“尊驾担保我家大人不会责怪?”
关山月道:“正是!”
石英道:“尊驾……”
关山月道:“石护卫,我能不能见着制台大人,关系着制台大人的仕途,以及赵公子、董姑娘会不会受罚,多年交往毁于一旦,可以说关系重大。”
石英道:“怎么说……”
关山月没让他说下去,道:“正是!”
石英道:“前者我不明白,至于后者,难道尊驾去求我家大人?”
关山月道:“我不是求,我是能让制台大人不责罚赵公子跟董姑娘。”
石英道:“不可能……”
关山月道:“石护卫,何妨让我试试?”
石英道:“不行……”
关山月道:“石护卫,事关重大……”
石英道:“尊驾刚说关系我家大人仕途,又是……”
关山月道:“石护卫,这,我只能面陈制台大人。”
石英道:“不行……”
关山月道:“石护卫,事不宜迟!’
石英道:“不行,说什么我也不能……”
关山月道:“我只是告知石护卫一声,不是来请石护卫让我见制台大人。”
石英双眉醒铮骸澳亲鸺菥腿ゼ!”
关山月道:“显然石护卫要拦我?”
石英道:“不错!”
关山月道:“石护卫拦得住我?”
石英道:“你我都得试过才知道,我职责所在,纵然拦不住也得拦。”
关山月道:“石护卫说得好,那你我都试试吧!”
似乎要动。
石英飞起一指点出。
这一指快如闪电,认穴也准,极见造诣。
也是,能任职“漕运总督”如此大员的护卫,而且是贴身护卫,当然是高手!
只是,碰上的是关山月。
关山月抬手就抓石英腕脉,出手比石英更快。
石英神情震动,只有沉腕变招。
关山月本就是逼石英沉腕变招,逼得石英沉腕,却不容石英变招,疾快变抓为点,一指点了石英。
石英不能动了,只是不能动了,人还清醒。
关山月说了话:“石护卫尽忠职守,我不敢怪石护卫,我不得已,也请石护卫谅宥!”
把石英架进了左边一处黑暗角落里,又道:“穴道半个时辰自解,恕我不来为石护卫解穴了。”
说完了话,闪身不见了。
这里是一间书房。
但不是姑娘董飞卿遭禁闭的那间书房。
这问书房北那间大,书香虽不比那间浓,可比那间更精雅、门关着,门外一名中年汉子垂手凝立,不远处暗影另站着个黑衣汉子。
房里、灯下,一名老者正负手踱步。
老者五十上下,瘦削清癯,长袍马褂,有几分威仪,但脸色凝重,双眉紧皱,似有什么大忧愁。
突然,一个话声起自他背后,话声不大,但字字清晰:“江湖草民见过大人。”
老者一怔停步,忙回身,眼前不远处站着个人。
什么时候书房里多了这么一个?
老者一惊:“你……来……”
不急着问来者是什么人,先急着叫人。
当然,来的是关山月。
关山月道:“草民有急要事来见大人,请不要逼草民冒犯大人。”
门外响起了话声:“大人……”
书房里有这种动静,侍立门外的人还能听不见?
老者立即神色恢复,镇定发话:“我有客夜访,不许大惊小怪!”
门外恭应一声,没了动静。
关山月道:“谢谢大人宽容。”
老者凝目打量关山月:“你能来到我的书房,我府里这么多护卫都不知道,足证有一身好武艺!”
定过神先说这个,也足证是真镇定。
关山月道:“石护卫发现了草民,要拦草民,草民不得已出手冒犯,制了他的穴道。”
这是趁机帮石英说话。
老者道:“我府里这些护卫总还有人发现了你,不算太没用,不算太丢人,你知道石英?”
关山月道:“日前总捕头带人赶往‘高邮湖’提拿草民,是石护卫前往传大人手谕,阻止总捕头捉拿草民。”
老者脸色微变:“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就是那个姓关的江湖人。”
关山月道:“正是草民。”
老者道:“你不但夺了‘扬州’一家盐商的贡品,还杀了‘北丐帮’‘扬州’分舵不少人。”
这位“漕运总督”知道的不少。
当然,这是在“漕帮”卧底的那个赵武的密报。
关山月道:“是总捕头禀报了大人?”
老者道:“事关贡品跟这么多条人命,他不能不禀报我知道。”
关山月道:“总捕头可曾禀报大人知道,‘扬州’那家盐商的贡品是什么?草民为什么杀‘北丐帮’‘扬州’分舵那么多人?”
老者道:“没有,你问这……”
关山月告诉了老者,“扬州”那家盐商的贡品是什么,也告诉了老者,就是为这找上“北丐帮”“扬州”分舵要人,“北丐帮”“扬州”分舵不但不还人,反而仗着人多势众,群起围攻要杀他,他只有出手自卫。
听毕,老者道:“有这种事?原来‘扬州’那家盐商的贡品是这么个半大孩子,是这么来的?”
关山月道:“正是。”
老者道:“你说的可是实话?”
关山月道:“不敢欺瞒大人,总捕头清楚,大人尽可以问总捕头。”
老者道:“照你这么说,你是救人,不是劫夺贡品?"关山月道:“正是。”
老者道:“也不是你要杀人,而是自卫;你不杀人,人就杀你。"关山月道:“正是。”
老者道:“即使如此,也不能伤这么多条人命。”
关山月道:“大人明鉴,江湖事本就如此,若以王法看江湖,江湖人人皆大罪,真要论处,那就不会再有江湖了。”
老者深深一眼:“你不像一般江湖人,读过书?”
关山月道:“读过几年。”
他太客气。
老者道:“太史公都说,侠以武犯禁。”
关山月道:“可是千百年来,江湖依然是江湖。”
老者道:“看来,不能以王法治江湖事。”
关山月道:“江湖人未必个个都要见腥风血雨。”
老者转了话锋:“竟有如此好水性的奇人,而且还是个孩子,恐怕是天赋异禀。”
不知道这是不是不追究关山月劫夺贡品跟杀人了。
关山月道:“是的。”
老者道:“这孩子如今……”
关山月道:“为了避祸,一家三口已经远迁他处了,"老者话锋再转:“你是为了那纸手谕来谢我?”
关山月道:“草民斗胆,不是。”
老者道:“不是?”
关山月道:“因为那不是大人的意思,不是大人下的手谕。”
老者一怔:“你知道?”
关山月道:“是的。”
老者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关山月道:“大人,江湖人消息灵通。”
他没有说实话,不能说实话。
老者道:“是么?”
关山月道:“是的。”
老者道:“你还知道什么?”
关山月道:“草民还知道,公子跟‘鄱阳’董姑娘,因而受到大人责罚。”
老者又一怔:“这你也知道?”
关山月道:“是的。”
老者道:“你既然知道这两个人受到了责罚,你就该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受到责罚。”
关山月道:“草民知道,公子仿大人笔迹写了假手谕,公子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董姑娘请求。”
老者深深一眼:“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关山月道:“草民刚说过,江湖人消息灵通。”
老者一双目光紧盯关山月:“是有人从我府里往外送信,告诉你的吧?”
老者这是有所指。
关山月道:“不是。”
这是实话,真不是。
老者道:“不是?”
似乎不信。
关山月毅然又道:“不是。”
老者道:“‘鄱阳’县令的女儿,怎么会救你?”
既不肯称姑娘,也不肯提姓名,老者对姑娘董飞卿似乎……
关山月实话实说:“董姑娘跟草民认识。”
老者道:“一个县令之女,怎么会认识你这个江湖人?”
关山月道:“大人没有问董姑娘?”
老者脸色不大好看:“没有:“
关山月道:“大人也没给董姑娘机会面禀?”
老者道:“她还敢来见我?我也不要见她。”
关山月道:“大人该给董姑娘面禀的机会。”
老者面有怒容:“你这是……”
关山月道:“草民说的是理,大人不该动怒。”
老者更气:“你说的还是理?”
关山月道:“大人,即便是该死的罪犯,也该有说话的机会,不能不审不问就定罪,是么?”
的确是理,而且连情、法都占了。
老者道:“我这不是问你么?你说也是一样!”
显然,他在关山月的情、理、法下低了头,可又不愿明显承认。
看来,他算是个讲情、理、法的人,应该是个不错的官。
关山月仍然实话实说,把姑娘董飞卿怎么会认识他这个江湖人的经过说了。
听毕,老者脸上的怒容明显的减少了:“你救过‘鄱阳’县令的儿子?”
关山月道:“正是。”
老者道::这么说,‘鄱阳’县令的这个女儿,是为了对你有所报答?”
关山月道:“正是。”
老者道:“你为什么救‘鄱阳’县令的儿子?”
关山月道:“‘鄱阳’县尊是位百姓称道的好官,董孝廉也是位百姓皆知的佳公子。”
老者道:“‘鄱阳’县令这个女儿,即便是对你有所报答,也不该这么做,毕竟那是私;衙门总捕头带人抓你,那是公,不能因私害公。”
关山月道:“大人认为草民有罪该抓么?”
老者道:“这……”
他没能说什么。
显然他也认为关山月没罪,不该抓,可是又不能明白的说。
关山月道:“一个人在对人有所报答的时候,是不会考虑到公私的,宁可牺牲自己,也要对人有所报答,这是真报答,也是善良人性。董姑娘也是这样的人,她也一定让公子知道是怎么认识草民的,为什么要救草民了;否则以公子之知书明理,是不会帮董姑娘做这种事的。”
关山月这是捧老者的儿子。
恐怕这也是实情。
老者道:“我明白了,你是为‘鄱阳’县令这个女儿来见我的。”
关山月道:“不全是。”
老者道:“不全是?”
关山月道:“是的。”
老者道:“你还为……”
关山月道:“草民也为公子,尤其也为大人。”
老者道:“你也为我?”
关山月道:“正是。”
老者道:“你为‘鄱阳’县令这个女儿跟我儿子,我明白,可是你也是为我,还尤其也是为我……”
关山月道:“草民是为大人的忧愁而来。”
老者道:“我的忧愁?”
关山月道:“正是。”
老者道:“我有什么忧愁?”
关山月道:“就是大人适才灯下踱步时,深锁在眉锋之间的那份忧愁。”
老者为之惊讶:“你看见了?”
关山月道:“是的。”
老者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忧愁?”
关山月道:“不然草民怎么敢说,尤其为大人而来?”
老者道:“我为什么忧愁?你说说看。”
关山月道:“大人应该是为衙门那位总捕头。”
老者一惊:“你……”
关山月道:“大人,草民说的对么?”
老者道:“对是对,可是你知道他为什么让我忧愁么?·”
关山月道:“当然是为那一纸假手谕。”
老者道:“你是说……”
关山月道:“那纸假手谕,不必呈缴而呈缴,恐怕他不只是为了告发,逼大人查明,他还有别的目的。”
老者又是一惊:“你知道他有什么别的目的?”
关山月道:“他以此要胁大人,对大人有所需索。”
老者大惊:“你、你怎么都知道?”
关山月道:“大人,草民说过,江湖人消息灵通。”
老者道:“不对,这件事只我知他知,我跟他都不会说出去……”
关山月道:“他是不会,大人则是不敢。”
老者骇然:“你……”
显然,关山月又说对了。
关山月道:“就因为草民知道的够多,才敢说尤其是为大人而来。”
老者道:“你、你知道他对我的需索是什么?”
关山月道:“这草民就不知道了。”
老者道:“你既然知道他要胁我,对我有所需索,怎么会不知道他对我有什么需素?”
关山月道:“前者,是草民知道他别有身分,知道他的心性,所以草民知道他必-会要胁大人而有所需求;后者,则正如大人所说,只大人跟他知道,他不会说出去,大人不敢说出去,所以草民不知道。”
老者道:“你知道他别有身分?”
关山月道:“他要不是别有身分,只是衙门一个总捕头,不足以要胁大人,他也不敢。”
老者道:“他别有什么身分?”
关山月道:“他是拿什么要胁大人的?”
老者道:“他说他京里有人,我儿子以一纸假手谕拦他逮捕重罪要犯,他能让我丢官罢职,让我获罪下狱。”
关山月道:“大人就相信?就这么容易受他要胁?”
老者道:“我只有宁信其真,不信其假。你不知道,这件事不要说上闻于朝廷,就只他给我说出去,我也禁受不起。”
关山月道:“大人,他不是京里有人,而是他自己就是京里秘密派驻本省,监视大小官吏的。”
老者急道:“怎么说?他是……”
关山月道:“不只是本省,各省都有。”
老者道:“真的?”
关山月道:“大人请想,仅凭京里有人,他就能要胁大人,他就敢要胁大人?”
老者道:“这么说,他真别有身分!”
关山月道:“是的,大人,这就是他别有的身分。”
老者脸上变了色:“原来朝廷……”
住口不言,没说下去。
尽管心里有所不满,他还是不敢批评朝廷,尤其是当着一个江湖百姓的面。
关山月道:“大人如今知道了,也应该相信,他是因为别有这种身分,所以他能让大人丢宫罢职。”
老者没说话,看得出来,他脸上的忧愁之色更浓了。
关山月道:“大人是不是可以让草民知道,他对大人的需索是什么?”
老者迟疑了一下,说了话:“他要我把‘鄱阳’县令的女儿给他。”
关山月陡扬双眉,目闪寒芒:“怎么说?他跟大人要董姑娘?”
老者道:“正是!”
关山月道:“他不是向大人勒索财物?”
老者道:“许是他知道,我为官多年,至今两袖清风,没有财物可以勒索。”
看来老者这个官做的不错。
应该是,否则姑娘董飞卿跟她那位举人兄长,不会跟老者的儿子交往,而且交称莫逆。
关山月道:“他更该死!”
老者没说话,他不便接关山月这句话。
即便他心里这么想,嘴上也不便这么说。
开山月又道:“大人打算怎么办?”
老者说了话:“我怎么能这么做?何况那又不是我的女儿!”
这话似乎有点……
听得出来,老者还真是为这个要胁担心。
关山月道:“大人,仅凭公子仿大人笔迹的那一纸假手谕,他确能让大人丢官罢职,但却不足让大人获罪入狱。”
老者道:“你是说……”
关山月道:“让他可以用来要胁大人的,不只是那纸假手谕,大人并没有全让草民知道。”
老者面有惊容:“你……”
关山月道:“他是不是还指草民杀‘北丐帮’‘扬州’分舵那么多人,可能是个叛逆,公子还涉嫌庇护叛逆?”
老者又是一惊:“你……”
关山月道:“大人不敢让草民知道,是怕一旦说破,草民这个叛逆会伤害大人?”
老者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关山月道:“草民不是不知道,草民知道,但并没有伤害大人,是么?”
老者脸上的惊容稍退,说出话来了:“是,是……”
关山月道:“反而草民还说,尤其是为大人而来,是么?”
老者道:“是,是,只是,你是说……”
关山月道:“大人是不明白,草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么?”
老者道:“正是,我不明白……”
关山月道:“其实,这句话我应该这么说,我是来为大人解忧愁的。”
老者脸上的惊容消失了,也能平静说话了:“你是来为我解忧愁的?”
关山月道:“正是!”
老者道:“你能为我解忧愁?”
关山月道:“正是,否则我也就不来见大人了。”
老者道:“你怎么为我解忧愁?是解铃还得系铃人,投案?”
关山月道:“不是,就算草民投案,他也不会放过大人,那只是让他两边获利而已。”
老者道:“那你是要……”
关山月道:“大人,只有一个办法,除掉他!”
老者大惊:“怎么说?除……”
关山月道:“只有这个办法可以保住大人、公子,还有董姑娘!”
老者道:“不行,我身为总督,怎么能做这事……”
关山月道:“那么,大人就只有牺牲大人、公子跟董姑娘!”
老者道:“我……”
关山月道:“大人,人没有不为自己的,大人为宫多年,应该知道,官场之中,保全自己,牺牲别人,尤其常见,还请大人明智抉择。”
老者道:“可是……”
关山月道:“只要大人允准,自有草民代劳。”
老者道:“不行……”
关山月道:“草民不能,也不敢勉强;只是,草民要禀知大人,草民会带走董姑娘,大人牺牲的,只有大人跟公子。”
老者道:“我要是这么做,怎么上对朝廷?尤其这里头还牵扯叛逆……”
关山月道:“请恕草民斗胆,朝廷秘密派人长驻各省,监视大小官吏,可曾想到怎么下对地方?至于后者,更要请大人恕单民斗胆,大人总是汉人!”
老者脸色大变,惊声道:“你……’
关山月一脸肃穆,凝目望老者,两眼眨也不眨。
渐渐的,老者脸上惊容退去,人也趋于平静,说了话,他说的是:“你为什么要为我解这个忧愁,不会毫无所求吧?”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
关山月道:“草民有所求,只求大人不再怪罪公子与董姑娘,并请大人亲率公子赴‘鄱阳’求亲。”
老者一付难以置信地神色:“你只求这?”
关山月道:“还有一样,‘漕运总督衙门’不知道有草民这姓关的江湖人,总捕头失踪,大人可以找人替代,其他不必追究。”
老者微点头:“我知道了,都不难。”
这句话声刚落,原在眼前的人不见了!
只觉得微风飒然。
真是微风,连灯影都没动。
第 六 章 手刃亲仇
这是一户民宅。
这户民宅座落在离“漕运总督衙门”不远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不是窄巷,跟一条小街似的,不但可以瞳人,还可以走车走马。
只是,这条巷子平常少见车马行走,所以很安静。
为什么这条巷子平常少见车马行走?
只因为这条巷子里住着这户人家。
这户人家不小,也挺不错。
虽然不能说是大户人家,可也绝不比大户人家差。
这户不小,也挺不错的人家,只有一个人。
平常是不是一个人,是不是有人来人往,是不是有别人住不管,至少今夜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如今正在堂屋灯下负手踱步。
时候已经不早了,该睡了。
这个人却还不睡,在踱步。
该睡不睡却踱步,一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不知道,但一定有原因。
这个人正是那位“漕运总督衙门”的总捕头,“漕运总督衙门”的总捕头住在这儿,所以这条巷子平日少车马行走,很安静。
可见“漕运总督衙门”这位总捕头有多大权势,多怕人了!
白天静,夜里更静,这时候除了总捕头轻微的步履声,就几乎再也听不到别的声息。
白天都不敢惊扰了,到了夜晚当然更不敢了。
可偏偏这时候有一个话声打破了这份安静,
话声不高不低,但很清晰:“总捕头还没有安歇?”
总捕头倏然停步,霍地转脸向外,目射精光,比电还亮,喝问:“什么人?”
话声道:“江湖草民,夜来拜见。”
总捕头道:“既然来见,为什么不现身?”
话声道:“既蒙总捕头允准,理当从命。”
话落人现,关山月站在堂屋门口。
堂屋里灯光照在堂屋门口,总捕头看见了,一清二楚,微一怔,目中精光更亮三分:“你?”
关山月道:“正是‘高邮湖’江湖草民!”
总捕头道:“你不发话,我还不知道有人来到,难怪你敢在‘扬州’做下这么大的案子。”
三句不离本行。
“这么大的案子”,没明说是什么案子,也没明说几桩。
关山月道:“总捕头夸奖。”
总捕头道:“没想到你居然会来见我。”
关山月道:“草民相信总捕头是真没想到。”
总捕头道:“你会夜来见我,是来投案?”
关山月道:“总捕头以为是么?”
总捕头道:“我想不出还有别的。”
关山月道:“草民没犯罪,没有投案之说。”
总捕头道:“你没有犯罪?”
关山月道:“制台大人下手谕,命护卫快马传送,不许总捕头捉拿草民,这就表示草民没有犯罪。”
总捕头道:“不怕你知道,也正好让你知道,那天‘高邮湖’快马传送的那纸制台大人的手谕,不是制台大人的亲笔,是有人假冒制台大人笔迹,写的假手谕。”
关山月道:“可惜总捕头当时没能看出来。”
总捕头微一怔:“你知道那是假手谕?”
关山月道:“草民当时不知道,后才听说,总捕头仍不失高明,不需呈缴而呈缴那纸假手谕,让制台大人知晓而震怒,查明假冒笔迹之人,予以惩处……”
总捕头道:“你知道的不少,是怎么知道的?”
关山月道:“总捕头出身江湖,应该知道江湖人消息灵通。”
总捕头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笑意:“我看是有人给你送了信,告诉你了。”
关山月道:“总捕头以为是么?”
总捕头道:“制台大人府里,既然有人造假手谕庇护你,一旦事发,自然有人给你送信告诉你。”
关山月道:“草民还知道一些制台大人府里不知道,没法送信告诉草民的事。”
总捕头“呃”了一声道:“那是……”
关山月道:“总捕头另有身分,并以此身分要胁制台大人,大事勒索。”
总捕头色变:“制台大人他……”
关山月道:“他也知道总捕头你别有身分么?”
总捕头一怔,旋即脸色又变:“我知道了,是‘漕帮’……”
关山月道:“总捕头脑筋快,由于得到禀报草民姓关,想到了派在‘漕帮’卧底的赵武。”
总捕头脸色大变:“你把赵武怎么了?”
关山月道:“‘漕帮’按帮规惩处,总捕头以为贵属会怎么样?”
总捕头惊怒:“你等竟敢……”
关山月道:“他泄漏了总捕头身分,还不该死么?‘漕帮’不过代劳而已。”
总捕头道:“我没有料错,‘漕帮’也是叛逆,你来找我,就是为这吧?”
关山月道:“总捕头别有的这身分,只是草民我来找总捕头的原因之一。”
总捕头道:“还有是因为什么?”
关山月道:“勒索制台大人,向他要‘鄱阳’县令的女儿董姑娘……”
总捕头道:“这是谁告诉你的?那位制台大人,还是姓董的丫头?”
关山月道:“董姑娘还不知道,制台大人做不出这种事。”
总捕头连道:“好一位制台大人,好一位制台大人!”
关山月道:“你应该先看看自己,我不信你那朝廷会允许你等这种人,仗着这种身分要胁地方官吏,勒索地方官吏。”
总捕头道:“那是我的事,事发自有朝廷论罪惩处。”
关山月道:“如今不用你那朝廷费心,有我代劳了。”
总捕头道:“我更要说好一位制台大人,好一位制台大人了,他竟然与叛逆互相庇护!”
关山月道:“如何?”
总捕头道:“让我知道那么多,你就不怕我……”
关山月道:“总捕头能怎么样?你没有机会了!”
总捕头道:“有把握?”
关山月道:“不然我就不来了。”
总捕头道:“看来你等叛逆,恨我这种人入了骨。”
关山月道:“弃宗忘祖,卖身投靠,本就招我汉族世胄、先朝遗民痛恨,我恨你还有另一个原因,也是今夜我来找你的最大原因。”
总捕头道:“那是……”
关山月道:“因为你是君天毅。”
总捕头道:“我是君天毅又如何?”
关山月两眼冷芒闪现:“十年前寒冬,大雪纷飞的日子,‘辽东’‘千山’下,我姓关!”
君天毅脸色大变:“你是……”
关山月道:“老人家的义子。”
君天毅道:“姓关的他不是只有个女儿……”
关山月道:“那位姑娘是关家邻居的女儿。”
君天毅道:“那你……”
关山月道:“当时我不在,上山打柴,逃过那一劫,也是上天垂怜,留我为老人家报仇!”
君天毅道:“弄错了,弄错了!”
关山月道:“你等弄错了,我没有弄错,也不会弄错。”
君天毅道:“没想到十年后的今天,你竟能找到我。”
关山月道:“君天毅,你是第四个了。”
君天毅道:“我是第四个?”
关山月道:“不错。”
君天毅道:“不对!我等几人彼此间都不知姓名,不知来处,你怎么知道……”
关山月道:“君天毅,你抬头上看三尺。”
君天毅道:“我生平不信这个,你不愿说,我不再问:只是,那天在‘高邮湖’你已经知道是我,为什么当时不……”
关山月道:“我不愿让人知道我的事,当时在场的不止你我。”
君天毅道:“你有把握……”
关山月道:“我来了,而且我也说了,你是第四个!”
君天毅道:“君天毅是君天毅,不是那三个。”
关山月道:“你我都试试,试过了就知道了。”
君天毅道:“说得是,你我就都试试,是我出去,还是你进来?”
关山月道:“客随主便,你说。”
君天毅道:“屋里伯施展不开……”
关山月道:“君天毅是君天毅,还伯施展不开么?”
君天毅道:“我是怕你施展不开。”
关山月道:“我在哪儿都一样。”
君天毅道:“那你就进来。”
关山月跨步进了堂屋。
君天毅两眼精光一闪,道:“跨步闪身快捷,如行云流水,不带起风,也不带一丝火气,难怪你敢说在哪儿都一样。”
君天毅不愧“神剑”、“铁卫”称号,的确是个高手,只说关山月这一跨步,就能看出关山月的修为深浅。
关山月像没听见,道:“出手之前,望你能据实答我两问。”
君天毅道:“你要问什么?”
关山月道:“那位姑娘,可是让你几人之中的那个大胡子带走了?”
君天毅道:“你知道大胡子?”
关山月道:“前三个都是这么说的。”
君天毅道:“既然前三个都是这么说的,那就是。”
关山月道:“我问你。”
君天毅道:“我只能这么说,应该是。”
关山月道:“应该是?”
君天毅道:“总共才五个人,前三个都说是大胡子把人带走了,我也没有把人带走,那不就应该是大胡子么?”
关山月道:“可知道大胡子现在何处?”
君天毅道:“这就不知道了。”
关山月道:“是么?”
君天毅道:“原就谁都不知道谁,十年后的今天,又怎么会知道谁在何处?不要说十年后的今天,就是十年前的当天,一旦分了手,就算近在咫尺,不碰面谁也不知道谁在何处。”
还是真的。
君天毅说得是理,关山月不能不相信。
话锋微顿,君天毅又道:“其实,大胡子现在何处,你不必问我。”
关山月道:“我该问谁?”
君天毅道:“问你自己。”
关山月道:“怎么说?”
君天毅道:“我等几人彼此间都一无所知,你不但知道,还能连我在内先后找到了四个,还能不知道大胡子现在何处?”
关山月道:“不怕你知道,我知道你几人的姓名、来历,也知道十年后的今天该上哪儿找你几人,可是事实上连你在内的前后四个,都是我碰上的。”
君天毅道:“都是你碰上的?”
关山月道:“我本来是要到所知的地方找的,可是连你在内的四个,都是我在别处碰见的。”
君天毅道:“有这种事。”
关山月道:“信不信由你。”
君天毅道:“连我在内,四个都是在别处碰见的?”
关山月道:“不错。”
君天毅道:“你原本要到何处去找我?”
关山月道:“‘河北’‘保定’的‘万安镖局’!”
君天毅为之悚然,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关山月道:“我说了,让你抬头上看三尺。”
君天毅道:“怪不得我今夜心绪不宁,难道真……”
住口不言,没说下去。
原来他是因为心绪不宁,所以迟迟没睡,在这里踱步。
关山月道:“君天毅,举头三尺有神明,人亏天下亏,善恶有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君天毅道:“不对,这无关善恶,我等几人是奉命行事、”
关山月道:“可是,你等几人弃宗忘祖,卖身投靠,为虏朝杀害族类,神人共愤。”
君天毅道:“若果真是报应,你何愁碰不见大胡子,还问什么?”
关山月道:“你说得是,从今以后不再问了,言尽于此,你可以出手了。”
君天毅道:“我出手?”
关山月道:“你要保命,应该先出手。"
君天毅道:“姓关的后生,你是不是太狂妄了?”
关山月道:“我改改原说的那句话,如今说你试试就知道了·"君天毅猛点头:“好,我试试!”
他跨步欺近,抬掌就抓。
看似平淡无奇的一招,事实上这一抓也的确既不见凌厉,也不见威猛。
可是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这一抓威力惊人,因为它变化无穷,而且五指如钢铸,有洞金穿石,血肉之躯绝对受不了。
关山月容这一抓近身,飞起一指点向掌心。
也是平淡无奇的一招。
可是,君天毅却一惊沉腕变招,闪身后退。
关山月没有追击,也收了手,道:“如何?”
君天毅没说话,脸色转肃穆,再次闪身欺近出了手。
这次出手可不止一招了,是攻击连绵,一连几招,而且招招凌厉威猛,招招足以致命!
这是拼命的打法了。
拚命,一方面是要人的命;一方面也是保自己的命。
显然,是知道如不能要人的命,就保不住自己的命了。
当然,他是想要人的命,保自己的命!
关山月不闪不躲,双眉扬起,迎了上去。
刹时间,两条人影合而为一,分不出谁是谁了。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打法,居然不见罡风,也不见动气,居然也能不碰家具摆设,桌、椅、茶几,连动也没有动一下。
这,不是真正的高手是办不到的。
还得两个都是真正的高手,只一个不行。
看不出两个人互换了几招。
只知道在片刻之后。
人影突然一分为二,各自回到了原站立处,凝立不动。
关山月还是刚才的关山月。
君天毅也还是刚才的君天毅。
只是,关山月神色肃穆。
反倒是君天毅的神色泰然安详,只听他说了话:“怪不得今夜我心绪不宁,真是报应到了!”
话落,两眼闭上,身子一歪,要倒。
关山月跨步过去,伸手扶住,另一只手一扬,灯灭了!
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天总是会亮的,明天天亮以后就看见了,堂屋里一切依旧,只是看不见关山月跟君天毅了。
永远看不见君天毅了。
可是又看见关山月了。
又看见关山月的时候,是在“西安”。
“西安”古称“长安”,是中国第一大古部,也一直是中国的政治、军事中心。
“西安”城廓规模、街市建筑,千百年来,一直保留着帝都气象,除“北京”外,比其他六大古都雄伟。
“西安”北临“渭水”,南阻“秦岭”,带山砺河,外围险固,自周秦以迄隋唐,都建都于“西安”。
古时以“西安”建都,主要是基于军事形势,这一带是一水横流,群山环抱,四周布满险关要隘,故有雄关百二之称:
举其要者:东有“潼关”、“函谷”,西有“散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
“函谷关”距“长安”只四百里,为“秦”时京都的“马其诺防线”,苏秦谓:“秦东有函谷之固”,列国不敢正视,抗战八年,敌人水敢越“潼关”、“函谷”,足见其险。
“大散关”为通川、陕要道,在“宝鸡”西南“陈仓山”附近,“三国”时之“陈仓”古道,为兵家必争之地。
“武关”在“商县”西一百八十里处,苏秦说楚威王时称:“秦军一出‘武关’,则鄢郢动矣”,足见“武关”对“荆楚”安危关系之重大。
“萧关”则在“甘肃”“固原”,为防蕃之要津,同时“渭河”流域农业发达,人口繁多,为当时之大粮仓,故顾祖禹云:“然则建都者当如何,曰:法成周而给汉唐,吾知其必在关中矣”,所以“周秦”、“西汉”、“西晋”、“北周”、“西魏”、“隋”、“唐”均建都于此。
在今日看来,“西北”一片荒漠,当时却是秦中四塞,居天下而霸之,“秦”之统一六国,“汉唐”之开疆扩土,都在此发号司令。
在“西安”看见关山月的时候,关山月刚进城,一盏热茶工夫之后,关山月到了“卧龙寺”。
“卧龙寺”为“汉”灵帝时所建,“隋”改为“福应禅院”,“唐”时供有吴道子所画观音像,因名“观音寺”,宋初有高僧维果长卧寺中,太宗改名为“卧龙寺”。
“卧龙寺”算得上“西安”有名的佛寺,但算不上“西安”有名的大佛寺,关山月到这儿来干什么?
敞开的两扇寺门里,香客进出,看来“卧龙寺”的香火相当盛,难道开山月是来烧香礼佛?
关山月艺出佛门,烧香礼佛不算稀奇,可是“西安”名刹古寺甚多,何以单挑上这座“卧龙寺”?
关山月跟着进寺的香客进了“卧龙寺”,但是他并没有进入大殿烧香,只在大殿门口合什躬身。
江湖人进入寺庙,能如此虔敬礼佛的下多,只因为关山月艺出佛门。
一个话声在关山月身旁响起:“贫僧有礼了。"关山月望身旁,身旁一名中年僧人合什躬身,他忙答礼:“不敢。”
中年僧人道:“施主不进殿礼佛?”
关山月道:“只要有虔敬心,哪里礼佛,应该一样。”
中年僧人微微动容:“施主说得好,听施主说话,施主礼佛应该不是一天了。”
关山月道:“我礼佛已经十年了。”
中年僧人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难得,难得。”
关山月道:“师父何言难得?”
中年僧人道:“江湖人礼佛的不多,能礼佛十年的更少。”
关山月道:“师父看出我是江湖中人了?”
中年僧人道:“施主有逼人英气,应是练武之人,而且是练武之人中的佼佼者,练武之人不是十九都身在江湖么?”
关山月道:“师父好眼力,只是,我算不上佼佼者,只是练了几年,仅能防身而已。”
中年僧人道:“施主客气。”
关山月转了话锋:“我来宝刹找人,跟师父打听,请师父指引。”
中年僧人道:“不敢,不知施主找的是本寺哪一个弟子?”
关山月道:“不知道他算不算宝刹的弟子,他也是个会武之人,多年前来宝刹带发修行。”
中年僧人道:“在本寺带发修行的人下少,不知施主要找的是哪一位?”
关山月道:“我不知此人姓名,只知此人号‘大胡子’,应该有一脸大胡子。”
中年僧人道:“原来施主要找那位。”
关山月道:“正是,请师父指引。”
中年僧人道:“不敢,贫僧帮不了施主的忙。”
关山月道:“怎么?”
中年僧人道:“施主迟来了好几年。”
关山月道:“师父是说……”
中年僧人道:“施主要找的那位,早在几年前就离开本寺了。”
关山月道:“他早在几年前就离开宝刹了?”
中年僧人道:“施主要找的那位,当初来到本寺的时候,是要剃渡皈依,老方丈没有答应,要他带发静修一年之后再作决定。他在本寺不到半年,就因为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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