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门无缘,受不了修行苦,离开了本寺。”
关山月道:“不是佛门中人,岂能强求?”
中年僧人道:“正是。”
关山月道:“他来的时候,只一个人么?”
中年僧人道:“只他一个人。”
关山月道:“可知他来自何处?”
中年僧人道:“不知道,他没有说,本寺也没有问,本寺只看将来,不问过去,一向如此。”
关山月道:“可知他要去何处?”
中年僧人道:“不知道,他也没有说,本寺也不问。能去何处?都在俗世红尘之中。”
关山月道:“师父说得是,打扰了!”
他合什一礼,转身外行。
背后,中年僧人躬身施礼:“施主走好,恕贫僧不送了。"关山月没再多礼,走出了寺门。
和尚师父的指点,大胡子原在“西安”“卧龙寺”带发修行,恐怕是为了赎罪。
没想到他来迟了,大胡子已经不在这里了。
可见意志不坚,说吃不了苦,也就是赎罪之心不够。
前后几个人都说大胡子带走了虎妞。
大胡子来“卧龙寺”,却是一个人来的,而且是要剃渡皈依,长留佛门。
那虎妞呢?
是他另外作了安置,还是……
关山月的心又疼了!
十年来,关山月的心一直在疼,从没有停止过,只是如今更疼了。
虽然他认为凶多吉少,从不敢住好处想,但他总还抱着一线希望。
人不都是这样?
如今这情形,叫关山月怎么抱希望?
虎妞究竟怎么样了?
只有大胡子知道!
可是,大胡子呢?如今又哪里去了?在什么地方?
这么多年了,要找的人已经都不在原来所知的地方了,要不前四个怎么会都是碰上的,而不是在原来所知的地方找到的?
难道大胡子也跟前四个一样,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找不到,得等着碰上?
会么?
真的?
真如君天毅所说,不愁碰不见大胡子,因为苍天饶不过大胡子?
关山月这么想着,出了“卧龙寺”大门。
“卧龙寺”大门外,有两个人盯上了关山月。
关山月不知道,毫无所觉,因为他心里正想着事,让他心如刀割的事。而且这两个人也不会引他留意。
不只不会引起关山月留意,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留意。
这两个人是两个孩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两个孩子,小要饭似的,可却不是要饭的,恐怕是穷人家的孩子。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孩顶多十一、二岁,女孩比男孩少一两岁。
这两个孩子,打从关山月一出寺门,两对乌溜溜、黑白分明、透着机灵的大眼就盯上了关山月,等到关山月顺着路边去了,他俩互望一眼,女孩子突然撒腿就跑,向着关山月跑,然后,男孩子拔腿就追,前头女孩子笑,后头男孩子叫。
小孩儿追着玩儿,在哪儿都是常有的事儿,谁会留意?
仍然没人留意,甚至看都不会看一眼。
女孩子从关山月身边跑过,刚越过关山月的时候,脚下一个跟枪,摔倒在地。
关山月看见了,上前伸手把女孩子扶了起来,女孩子一脸笑,笑得害羞,看样子没摔着,还好。
男孩子追到了,叫着伸手就抓。
女孩子闪身就躲,拉着关山月的衣裳,绕着关山月躲。
男孩子没能抓着。
女孩子笑着又跑了。
男孩子叫着又追。
一前一后,两条小身影,转眼就不见了。
这,从头到尾只在转眼间,两个孩子不见了,关山月定了定神,继续走他的了。
不知道还想不想让他心疼的事了?
两个孩子跑得像阵风,钻进了一条小巷于里,在僻静的巷子底停了下来,跑的不跑了,追的也不追了,当然,既不笑了,也不叫了。
男孩子急挨近女孩,小脸上有焦急,也有期盼,急急问:“有么?”
女孩子没说话,一脸得意色,小脏手伸进破衣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革囊,在男孩子眼前一晃。
男孩子小脏脸上有了喜色,忙又问:“是什么?”
女孩子道:“还能是什么!”
男孩子急不可待:“快打开看看。”
女孩子打开了小革囊,里头有金叶子,还有碎银子。
两个孩子眼都瞪圆了,半天才定过神,男孩子急道:“快走!”
女孩于都顾不得扎上革囊口,急忙把革囊又放回怀里,两个人要跑,可是男孩子转过身,女孩子一抬眼,两个人同时一惊,停住了。
关山月就站在他俩眼前,而且说了话:“走?已经来不及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关山月又道:“小妹妹,我好心把你扶了起来,你怎好这样对我?”
女孩子没说话,可是小脸上的惊容已经退了些了。
关山月伸出了手:“那是我的盘缠,让你拿了去,我住后的吃住怎么办?还我吧!”
女孩子没动。
关山月收回了手:“你俩配合的相当好,恐怕不是头一回了,扒过多少人了?是不是要我把你俩送官?”
女孩子仍没动。
男孩子动了,小脸儿一翻,眼一瞪,突然扑向关山月,同时大叫:“妹子,快跑!”
女孩子为之一惊,但还是没动。
男孩子扑近关山月,出小拳头,向着关山月小肚子猛击。
极像那回事儿的!
关山月道:“小兄弟,你还不行。”
抬手就抓住了男孩子的小拳头。
男孩子一惊就挣,可是哪里挣得动?就像上了一道铁箍似的,一丝儿也挣不动。
女孩子吓得惊叫:“哥哥!”
男孩子惊怒,扭过头去叫:“你怎么还不跑?”
女孩子突然绷脸槌胸:“我不跑,我不要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要送官让他把咱俩都送官!”
好,有胆,够义气,兄妹情深。
关山月为之暗自点头。
男孩子又叫:“妹妹……”
女孩子没让男孩子说话,抬眼向关山月:“你放了我哥哥,我就把东西还你。”
关山月要说话,可是他听见背后来了人,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他把话忍住了。
女孩子面有喜色,望关山月背后:“师父!”
男孩子也一喜。
关山月背后有人说了话:“放了他!”
这是对关山月说话。
关山月转过了身,也把男孩子拉了起来,看见了,眼前一个中年瘦汉子,既瘦又小而且又干,加上尖嘴猴腮,简直就不像个好人。
女孩子也跑过来了,挨在瘦小中年汉子身边。
关山月说了话:“你是这两个孩子的师父?”
瘦小中年汉子点头:“不错。”
关山月道:“好好两个孩子,你怎么教他俩干这个?”
瘦小中年汉子不答话,道:“我叫你放了他!”
关山月双眉微扬:“这孩子会几招,也是你教的?”
瘦小中年汉子想必认为会武能吓人,答话了:“不错。”
关山月道:“那你就从我手里把他夺过去。”
瘦小中年汉子脸色一寒:“这是你说的?”
关山月道:“是我说的!”
瘦小中年汉子道:“好!”
跨步欺进,伸手要抓关山月抓着男孩子小拳头那只手的腕脉。
行动不慢,出手也算快。
关山月放开了男孩子的小拳头,翻手反抓住了瘦小中年汉了的腕脉。
男孩子急忙跑开了。
瘦小中年汉子一惊猛挣,一样没能挣动分毫,他却底下抬腿,一脚踢向关山月下阴。
关山月双眉再扬,另一只手下探,一闪而回。
瘦小中年汉子大叫,一脸痛苦色,蜷着那条腿,着不了地了!
关山月道:“我跟你并没有深仇大恨,你是不是太损、太狠了些?”
瘦小中年汉子叫:“你不损、你不狠?我这只脚……”
关山月道:“那是你自找的!”
瘦小中年汉子没再叫,也没话说了。
关山月道:“你放心,虽然你是自找的,我却没有那么损、那么狠,我没有废你这只脚,片刻工夫之后就能着地,就能像平日一样跑眺。”
瘦小中年汉子似乎放心了,像是刚想起,又叫:“你兄妹俩还站这儿干什么?还不快跑!”
关山月道:“你落在了我手里,你这两个徒弟是不会跑的。”
果然,小兄妹俩一动没动。
瘦小中年汉子还叫:“你兄妹俩跟我不一样,我只一个人,你俩还有个病着的娘,要让他把咱们三个都送了官,你俩的娘谁管?”
小兄妹俩立即面有急色,也面有难色,显然兄妹俩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瘦小中年汉子也急,还要再叫。
关山月说了话:“你这话是说给我听么?”
瘦小中年汉子急怒:“干嘛说给你听,我是说给他俩听,叫他俩别忘了还有个生病的娘,不能没人照顾,叫他俩别管我,赶快跑。”
小兄妹俩突然向着关山月跪下了,男孩子道:“求你放了我师父吧!我俩把东西还你。”
女孩子探手人怀把小革囊又取了出来。
男孩子接过来双手递向关山月,那神情,那眼神,充满了哀求。
就是铁石人儿看了也会不忍。
瘦小中年汉子额上蹦了青筋,又要叫。
关山月没接革囊,说了话:“究竟是怎么回事?”
“究竟是怎么回事?”瘦小中年汉子怒叫:“你就不知道这娘儿三个日子是怎么过的,有多可怜?家没个家,饭也是有一顿没一顿的,都快穷死饿死了!”
关山月道:“不是你教他俩干这个,把扒来的钱财给你?”
瘦小中年汉子道:“要是那样,我还算是人么?别把我给瞧扁了,我这样的也有是人的,不信你问他们,算了,不用问了,听他俩说,你不会信。”
关山月没有问小兄妹俩,道:“你周济她娘儿三个?”
瘦小中年汉子道:“我周济她娘儿三个?我比她娘儿三个好不到哪儿去,拿什么去周济她娘儿三个?我比她娘儿三个好的是我只孤家寡人一个,一个人饱全家饱,要挨饿也是一个人的事。
关山月道:“所以你教他兄妹俩干这个?”
瘦小中年汉子道:“那怎么办?我自己就是干这个的,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想干别的又不会,也不能,让他俩要饭又当不了事,只有教他俩干这个了,只得一回手,就能过几天日子,比要饭强。”
原来是这么回事!
关山月向小兄妹:“你俩快起来。”
小兄妹没起来,男孩子道:“求你放了……”
关山月道:“你俩放心,我不会为难你俩的师父的。”
小兄妹这才双双站了起来,男孩子还递小革囊。
关山月道:“你先帮我拿着。”转向瘦小中年汉子:“你说他俩的娘病着?”
瘦小中年汉子道:“可不,病得还不轻,连饭都有一顿没一顿的,只好病着了。”
关山月道:“带我去看看。”
瘦小中年汉子一怔:“带你去看看?”
关山月道:“我会治病。”
瘦小中年汉子道:“你会治病?”
关山月道:“大小病都能治。”
瘦小中年汉子面有疑色:“你愿意去给他俩的娘治病?”
关山月道:“不然我何必说?”
瘦小中年汉子道:“她娘儿三个可没钱……”
关山月道:“我知道,我说要钱了么?”
瘦小中年汉子看了看关山月,猛点头:“好,走!”
《第七集完待续》
第 一 章 寒窑十年
瘦小中年汉子前头走,小兄妹俩紧跟在瘦小中年汉子后头,三个人带着关山月到了一处。
这地方看得见“大雁塔”,在“大雁塔”西南,黑忽忽的一堆,不像房舍。
还没到近前,瘦小中年汉子忽然停了步,而且抬手拦住了关山月:“等一等!”
关山月停住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瘦小中年汉子道:“等一下见着他俩的娘之后,我只能说你是我请来给她治病的大夫,你可千万别提刚才的事,他俩的娘要是知道了,绝不会再让你给她治病,会气死的。”
看来小兄妹俩的娘,是个明理知义的人。
关山月道:“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提。”
瘦小中年汉子道:“走吧!”
他跟小兄妹俩带着关山月又走,很快的到了近前,关山月打量小兄妹俩跟他俩的娘一家三口住的这地方,不由得为之心酸。
只听瘦小中年汉子道:“这就是‘寒窑’,听说过吧?”
关山月为之一怔:“这就是王宝钏‘寒窑’?”
瘦小中年汉子道:“不错。”
关山月这才从关着的那扇破木门上头看出三个字--“古寒窑”,也看出还有一付对联,写的是:
“十八年古井无波,为从来烈妇贞媛,别开生面:”
“千余载寒窗向日,看此处曲江流水,想见冰心。”
这当然出自后人手笔。
想当初王宝钏为了等薛平贵,只靠十担干柴、八斗老米,就在这破瓦寒窑苦守了一十八年,真是苦守。
想如今竟也有一个做娘的带着这么小的一儿一女,贫病交加,在此受苦,也真是苦。
关山月对前人敬佩,对今人同情。
只听瘦小中年汉子道:“跟我进来吧!”
他过去开了门,先进去了。
小兄妹俩跟了进去。
关山月走在最后。
窑里一片黑暗,只听一个有气无力的女子话声从黑暗中响起:“是许大哥么?”
瘦小中年汉子应道:“是我,周嫂子,我跟两个孩子给你请大夫来治病了。”
小兄妹俩姓周。
窑里虽然黑,可是关山月眼力过人,看得见。他看见靠里地上一片干草,上头躺着一名衣衫破烂,头发蓬乱的妇人,除此之外,竟然什么都没有。
听了瘦小中年汉子的话,中年妇人忙道:“这怎么好……”
她动了,似乎要坐起来。
瘦小中年汉子忙道:“周嫂子,你下要动。”
妇人道:“不行,大夫也是客人。”
她还动,看得出,相当吃力,似乎根本坐不起来。
这位妇人不止明理知义,还达礼。
小兄妹俩忙过去把他俩的娘扶坐起,一家三口依偎一处,看在眼里,更让人心酸。
只听妇人道:“许大哥,咱们哪来的钱请大夫?”
瘦小中年汉子道:“周嫂子,你放心,这位大夫是好心人,给你治病不要钱。”
妇人道:“可是抓药也要钱呐!”
显然,瘦小中年汉子忘了这个。
他一怔,但旋即道:“周嫂子,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
关山月接了口:“我开的有药铺,抓药也不要钱。”
瘦小中年汉子一听关山月这么说,也忙道:“对,对,这位大夫开的有药铺,抓药也不用钱。”
妇人道:“许大哥,不行……”
关山月道:“这位大嫂,我这是还愿,我曾经许愿要治好一百个病人,治病、抓药不收分文,恰好你是最后一个。”
瘦小中年汉子又忙道:“对,对,周嫂子,让咱们碰上了,咱们运气好,咱们运气好!”
妇人没再不肯了,道:“先生,我让我这一儿一女给你磕头。”
小兄妹俩就要动。
关山月抬手拦住,道:“不能,这位大嫂,我受这个大礼,跟要你的钱没两样,就不算还愿了。”
不能坏了人家还愿。
何况人家是来给她治病的!
妇人不敢坚持,道:“那我娘儿三个就记在心里,等来生再报答了!”
瘦小中年汉子又接了口:“对,对,下辈子再报答,下辈子再报答!”
妇人道:“许大哥,我知道你是好意,这位先生是要救我,可是我这病,恐怕……”
关山月道:“这位大嫂,我行医多少年了,到如今还没有碰过治不好的病。”
瘦小中年汉子道:“听见了么?周嫂子,你什么都别说了,赶紧让先生给你治病吧!”
妇人道:“那我就什么都不说了。”
瘦小中年汉子向关山月,道:“先生,没有灯。”
连灯都没有。
也是,连饭都没得吃,哪来的钱打灯油?
这一家三口,白天就得在黑暗里过日子,晚上更得摸黑。
关山月道:“不用灯,看得见。”
他过去坐在了干草上,就坐在妇人面前。
看得更清楚了,妇人三十许,虽然衣衫破烂,头发蓬乱,脸上并不脏,眉清目秀,长得也挺好。
妇人很不安:“让先生坐在地上……”
关山月道:“周大嫂,听许大哥的,什么都不要说了,治病要紧。”
妇人道:“是,烦劳先生了。”
看来,妇人不是出身一般人家。
关山月道:“好说,请让我为大嫂把脉。”
妇人伸出手,搁在了男孩膝上。
骨瘦如柴,肤色惨白,都现了青筋。
关山月伸两指搭上了妇人腕脉。
窑里一片静寂,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出声。
只片刻工夫,关山月收手站起。
妇人说了话:“先生,还要……”
关山月道:“不用了。”
妇人道:“不用了?”
瘦小中年汉子道:“先生,周嫂子这病是……”
关山月道:“周嫂子没有病。”
瘦小中年汉子一怔:“没有病?”
妇人叫:“先生……”
关山月道:“周嫂子这不是病。”
瘦小中年汉子道:“不是病?”
关山月道:“不是病。”
瘦小中年汉子道:“可是周嫂子明明……”
关山月道:“看上去病得不轻,可是绝不是病。”
瘦小中年汉子道:“那周嫂子这是……”
关山月道:“胸中郁结厚积,加以长久没有吃食。”
瘦小中年汉子道:“先生……”
关山月道:“绝错不了!”
瘦小中年汉子还待再说。
妇人说了话:“许大哥,先生说我没病还不好么?难道没病非要找病?”
瘦小中年汉子没说话。
妇人转望关山月:“谢谢先生了。”
关山月道:“周嫂子不要客气,一时的艰困总会过去的,周嫂子要想开,看开、放宽心,否则不但伤了自己的身子,也累及了一双儿女。”
妇人道:“再次谢谢先生,我知道。”
瘦小中年汉子道:“得吃药么?”
关山月道:“不用。”
瘦小中年汉子道:“不用?”
关山月道:“等胸中郁结消除,吃食如常之后,自然就好了。”
瘦小中年汉子向妇人:“听见先生说的么?周嫂子?”
妇人道:“也谢谢许大哥,我知道。”
瘦小中年汉于又向关山月:“先生,周嫂子能躺下了么?”
关山月道:“周嫂子请躺下歇息吧!”
瘦小中年汉子忙向小兄妹俩:“快扶你娘躺下。”
小兄妹俩小心翼翼地扶妇人躺下。
关山月道:“许大哥,咱们外头说话去吧!”
不止是因为窑里既暗又小,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也因为有个妇道人家在地上躺着歇息,一个外人不方便久待,尤其是男人家。
瘦小中年汉子应了一声,跟关山月出去了,还随手关上了门。
到了窑外,定出了几步之后,瘦小中年汉子道:“先生,周嫂子真不是病?”
关山月道:“真不是。”
瘦小中年汉子道:“不是当着周嫂子不好说?”
他还挺有心眼儿的。
关山月道:“不是。”
瘦小中年汉子道:“那就好,可是也不好。”
关山月道:“许大哥这话……”
瘦小中年汉子道:“人没病没痛还不好么?当然好,只是,她这没病比有病还不好治。”
关山月道:“怎么说?”
瘦小中年汉子道:“撇开心病还得心药医不说,单这吃食一样,先生,你让她吃什么?喝什么?没有的时候是没有,有一点儿她又先顾两个孩子,到哪年哪月她才能好起来?”
话说到这儿,小兄妹俩从窑里出来了,双双走到近前,女孩双手递出小革囊,要还关山月。
关山月没接,道:“不用还我了,你兄妹留下吧!”
男孩忙道:“不,叔叔,我俩不能要--”
瘦小中年汉子道:“别跟这位叔叔客气了,你娘正缺吃食,这位叔叔的好意,你俩就收下吧!”
男孩忙摇头:“不能,师父,你不知道,这位叔叔这个包里是……”
他拿过小革囊来打开,递到瘦小中年汉子眼前。
瘦小中年汉子只一眼,大惊,急道:“天,这是……这不能要,这是不能要……”
穷困归穷困,扒窃归扒窃,可是这大小三个人都不是贪人,扒窃是不得已,可是都明白是非,都知“道”!
也就是说,大人是好人,孩子是好孩子。
关山月道:“许大哥,这是我的盘缠,可是盘缠总没有救人要紧,况且我还有。”
瘦小中年汉子道:“先生……”
关山月道:“许大哥,我是个江湖人,江湖人既有行走江湖的本事,到哪里不能吃喝?江湖人也难免伤人,就让我为自己赎点罪过吧!’关山月他何罪过之有?这么说不过是想让瘦小中年汉子让小兄妹俩收下他的赠与,别再说什么了。
这一说有用,瘦小中年汉子没再说什么了,只激动的道:“没想到他俩这一摸,竟摸着了贵人,摸来了恩人,是她娘儿三个的福气,她娘儿三个的造化。”
关山月道:“许大哥言重了,这些东西只够花用个一年来载。”
瘦小中年汉子道:“何止够她娘儿三个吃喝一年来载?”一顿,向小兄妹俩:“你俩还不快给这位大恩人磕响头!”
小兄妹俩真听话,也知道这个头也绝对该磕,应了一声,双双就要跪。
关山月上前一手拦一个,道:“不能!”
小兄妹俩怎么跪得下去?
瘦小中年汉子道:“先生,该!”
关山月道:“许大哥,别忘了,我这是为自己赎罪,受他俩一个头,我还能为自己赎罪么?”
这倒是。
瘦小中年汉子改了口:“你俩那就恭敬下如从命吧!记住这位恩人叔叔,一辈子不能忘。”
小兄妹俩答应一声,没再要跪了。
瘦小中年汉子又道:“进去照顾你娘吧!收好了,先别让她知道。”
小兄妹俩又答应一声,双双转身走向窑门。
关山月道:“吃食不缺,日子不愁,周嫂子应该也就不再忧烦,就会很快好起来。”
瘦小中年汉子望着小兄妹俩进了窑,关上了门,才道:“先生,周嫂子的心事不是为日子。”
关山月目光一凝:“怎么说?周嫂子的忧伤不是为日子?”
瘦小中年汉子摇头道:“不是。”
关山月道:“那是为什么?”
瘦小中年汉子道:“周嫂子就像当年的王宝钏,王宝钏苦守寒窑,等的是经年打仗的丈夫;周嫂子苦守寒窑,等的是回心转意的男人。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丈夫回来了,苦尽甘来:周嫂子苦守寒窑十年,还下见男人回心转意,也不知道有没有苦尽甘来的一天。”
关山月道:“许大哥这是说……”
瘦小中年汉于道:“周嫂子也像秦香莲,她那个男人是另一个陈世美,所差的是秦香莲有地方告状,有铁面老包为她做主;周嫂子却没地方诉冤,如今也没有另一个铁面老包。还有,她那个男人也没有派人杀妻灭子,不过把个带着两岁大孩子,肚子里还怀着一个的结发妻赶出家门,妻儿都不要了,也够狠的了。”
关山月道:“许大哥,这是为什么?”
瘦小中年汉子道:“还能为什么?当然是跟陈世美一样,另外有了女人。不过这个女人可不是什么金枝玉叶的皇姑,听说不是什么好来路。”
原来如此!
妇人遭人遗弃,带着这么小的一双儿女,在这破瓦寒窑里吃苦受罪,十年不见男人回心转意,胸中怎么能不郁结厚积?
为了另一个女人,妻儿都不要了,还硬生生把带个两岁孩子,又身怀六甲的结发妻赶出家门,这种男人,也的确够狠。
关山月双眉扬起:“许大哥,周嫂子夫家在本地?”
瘦小中年汉子道:“可不在本地,‘西安’的大户人家。”
关山月道:“大户人家?”
瘦小中年汉子道:“要不怎么没人敢管,财大势大!”
关山月道:“没人敢管?”
瘦小中年汉子道:“县里、省里他都熟,官府都不管,别人谁敢管?”
关山月道:“许大哥恐怕管过?”
瘦小中年汉子道:“管过,没本事,让人打出来了。”
关山月道:“这么蛮横凶暴?”
瘦小中年汉子道:“先生,你想啊!这种人还能是好人?这种人有财又有势,一一能不蛮横凶暴?那些个奴才,个个都像虎狼。”
关山月道:“既是如此人家,应该不难打听。”
瘦小中年汉子摇了头:“不好打听。”
关山月道:“怎么会?”
瘦小中年汉子道:“这样的人家,‘长安城’里没有不知道的,可是没人愿意说,没人敢说。”
这倒是。
关山月道:“许大哥总愿意,总敢说。”
瘦小中年汉子忙道:“先生想干什么?”
关山月道:“学学许大哥,管管。”
瘦小中年汉子道:“先生……”
关山月道:“许大哥放心,我不会让人打出来。”
瘦小中年汉子道:“先生,他家可养了不少好手。”
关山月道:“我知道,那是一定,许大哥放心,好手我见多了。”
瘦小中年汉于道:“是么?”
显然,他还不放心。
关山月道:“许大哥放心就是,有把握我才敢管这事,不然不是不但管不了事。反而给自己招灾惹祸么?”
这一句,瘦小中年汉子听进去了,道:“我带你去。”
关山月道:“许大哥,这娘三个还要你照顾,再说你是本地人,管不了我可以一走了之,你能么?”
瘦小中年汉子道:“先生不是说……”
关山月道:“许大哥,凡事不能不防万一。”
这一句,瘦小中年汉子也听进去了,道:“在‘东关’外‘长乐坊’大宅院,门口挂有上头写着‘周府’两个大字的两盏大灯笼。”
关山月道:“谢谢许大哥,我去了!”
话落,人不见了。
瘦小中年汉子怔住了,旋即,脸上泛起了惊容,叫出了声:“天,这不是人呐!我该一起去,我该一起去,这样神仙似的人,怎么会有万一?”
说完了话,他要动,似乎要追去。
可是,他又不动了,颓然道:“算了吧!我怎么追得上?等我赶到,恐怕事也了了,错过了,错过了,没福气,没福气!”
“东关”外,“长乐坊”!
关山月到了。
一到就看见了,大宅院,门口挂着上头写有“周府”两个大字的两盏大灯笼。
瘦小中年汉子没仔细说。
仔细说,应该还有两扇朱红大门,门头宏伟,两边的围墙老高。
围墙里头高大房舍一座座,屋脊一处连一处,有纵有横,瓦面多得数不清。
真是个气派大户。
关山月走过去直闯大门。
门口四个一脸凶像的站门奴,齐声暴喝:“干什么的,站住!”
关山月像没听见,脚下不停。
四个站门奴过来拦,恶狠狠一起来到。
凭他四个怎么拦得住关山月?关山月一抬手,四个全都踉跄后退,也都疼得大叫,关山月进去了,四个人忍着疼,在后头既追又叫。
哪受过这个?疼是疼,可也既惊又怒,招呼里头的,里外夹击,狠狠收拾,好好出这口气。
既追又叫,当然惊动了里头的,前院各屋里杀出来十几二十个,看穿着打扮就知道,有仆人,也有护院。
都够凶恶的,听那四个一说,这还得了,围上来不但拦,而且打!
拦既没拦住,打也没打着,那十几二十个反而有的大叫后退,有的闷哼蹲下,有的一声没吭,可是躺下了。
关山月脚下没停,走他的,往后闯。
一声暴喝,从后头杀出来两个,并肩拦关山月。
没用,拦不住关山月,两个人都伤了右臂,忍着痛从后面追着关山月。
关山月进了后院,停住了。
十几个拿刀动杖的围住了关山月,加上追过来的两个,数数共是十四个。
那十二个拿刀动杖的,围住关山月就要动。
“慢着!”
突然传来一个喝声,紧接着一个穿着长袍,卷着袖口的白胖中年汉子急步来到,来到就问:“这是怎么回事?”
刚追过来的两个里,有一个忍着疼说了。
听毕,白胖中年汉子脸色不对了:“有这种事?你是干什么的?哪儿来的?”
当然,这是问关山月·
关山月道:“我是个江湖人,路过‘西安’。”
白胖中年汉子道:“江湖人,路过‘西安’?”
关山月道:“不错。”
白胖中年汉子道:“那么跑来‘周府’是……”
关山月道:“来见主人。”
白胖中年汉子道:“来见主人?”
关山月道:“不错!”
白胖中年汉子道:“你知道不知道这是‘长安城’里的哪一家?什么样的人家?”
关山月道:“当然知道,不知道我也不来了。”
白胖中年汉子道:“我明白了,江湖朋友,路过‘西安’,找上‘周府气-要见主人,想必是盘缠不够,找我家主人商借。”
关山月道:“你错了,我不是那种江湖人,分文不要。”
白胖中年汉子道:“怎么?你不是来……”
开山月道:“不是!”
白胖中年汉子道:“那你是来……”
关山月道:“我说过了,来见周家主人。”
白胖中年汉子道:“你要见我家主人是……”
关山月道:“你不是周家主人。”
白胖中年汉子道:“我是‘周府’总管,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也是一样。”
关山月道:“不一样!”
白胖中年汉子脸色变了一变:“朋友,我家主人不是任谁都能见的,也不是你这样硬闯伤人就能见着的。”
有财有势的,十九都这样。
当奴才的也都是一样的说词。
也就因为如此,关山月厌烦了,不来登门求见、烦请通报那一套了。
不来那一套,不动手,不逼到没办法,还是见不着。
所以,今天这一趟,干脆什么都不说,硬闯,反正知道这一家没好人,不怕伤人。
关山月道:“你是要我还往里闯,登堂入室,直到见着你家主人?”
白胖中年汉子脸色又变:“你再想硬闯,只怕没那么容易了。”
关山月没说话,迈步就走。
白胖中年汉子惊怒喝道:“拦他!”
怎么拦?不动手拦不了,动起手来就得伤人,否则照样拦不了。
周家这些人,只求拦人,不伯动手,也不怕伤人。那十二个拿刀动杖的刀杖齐动,当头罩向关山月。
关山月腰间软剑掣出,振腕出剑,一道寒光,一阵金铁交鸣声。
扑上来的退了回去,刀杖掉了一地,那十二个惊住了,谁还敢动?
关山月没说话,提着软剑就往里走。
白胖中年汉子定过了神,急叫:“等一等!”
关山月停住了:“怎么样?”
白胖中年汉子忙道:“我这就去请我家主人。”
他这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
话落,他匆忙转身,就要往后去。
后头走来了三个人,二匹一后,前头是个穿着讲究,皮白肉嫩的中年人,脸色发白,看得出是强作镇定。
后头两个也是中年汉子,一看就知道是保镖护院之流。
白胖中年汉子忙迎过去,躬身叫:“老爷。”
周家主人出来了,没等请,自己出来了。
是不能不出来了。
皮白肉嫩的周家主人没理白胖中年汉子,望着关山月开口说了话:“我就是周家主人,尊驾你要见我?”
很客气。
恐怕是不敢不客气。
关山月道:“不错。”
周家主人道:“尊驾有什么见教?”
关山月道:“我是为你停妻再娶,不要儿女来的。”
周家主人脸色一变:“尊驾怎么说?”
关山月道:“不明白?”
周家主人道:“不明白。”
关山月道:“王宝钏寒窑,有位妇人带着一儿一女受了十年苦,你认识不认识?”
周家主人道:“我不认识。”
关山月道:“你怎么说?”
周家主人道:“我怎么会认识?”
关山月道:“那是你的结发原配跟一双儿女。”
周家主人道:“拙荆现在内室,夫妻结俪多年,至今无所出,我哪来的什么结发原配与一双儿女?”
是真是假?是真的不说,要是假的,这种男人真狠心,也真可恶。
关山月要说话。
周家主人又道:“尊驾找来周家见我,就是为这件事?”
关山月道:“不错。”
周家主人道:“尊驾侠义之心令人敬佩,只是近来‘西安’讹诈之事颇多,尊驾千万不要遭人蒙骗,遭人利用。”
关山月道:“我还不至于这么容易遭人蒙骗、利用,跟你也一样。”
周家主人还待再说。
关山月一步跨前,软剑抖直,剑尖抵住了周家主人的咽喉。
周家主人大惊。
那两个也大惊要动。
关山月淡然道:“能动么?”
那两个没敢动,连周家主人也不敢动了。
关山月道:“我要听实话。”
周家主人道:“我真……”
关山月软剑往前微送。
周家主人改了口,却这么说:“这是周家的家务事。”
关山月道:“是周家的家务事,可是也是不平事,我这个江湖人,管的就是不平事。”
周家主人道:“那个女人,她犯了‘七出’之罪。”
关山月道:“儿女何辜?”
周家主人道:“儿女是她的,不是我的,这就是她犯的‘七出’之罪!”
关山月双眉陡扬,软剑一振,剑身平拍在周家主人脸上,周家主人惊叫后退,不是后头那两个扶得快,非摔倒在地不可。
再看,周家主人脸上一道血痕,满嘴是血,他惊叫:“你……”
关山月冷然道:“这算便宜,你不但不认错,竟然血口喷人,坏人名节,丧尽天良,禽兽不如。”
周家主人连擦嘴上的血都顾不得,又叫:“我……”
关山月道:“我再说一遍,我要听实话。”
周家主人道:“我说的……”
关山月两眼寒芒一闪,跨步又到,软剑正拍在周家主人膝旁。
周家主人大叫一声,一条腿跪下了地。
到目前为止,周家这些护院都眼睁睁看着,没一个敢动。
关山月道:“我要听实话,事不过三,你要想好了。”
周家主人一脸的苦,一脸的惊怕,忙道:“我承认,我承认……”
关山月道:“承认什么?”
周家主人道:“我承认没说实话·”
关山月道:“实话是什么?”
周家主人道:“我遗弃了她跟两个孩子。”
关山月道:“是她犯了‘七出’之罪么?”
周家主人道:“不是。”
关山月道:“那是什么?”
周家主人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对……”
关山月道:“你怎么不好,怎么不对?”
周家主人道:“我迷恋风尘,抛弃妻儿。”
风尘,果然不是什么好来路。
关山月道:“既知道错了,应该怎么办?”
周家主人没说话。
刚才一直有问必答,如今突然不说话了,显然--
关山月道:“没听见么?”
周家主人仍没说话。
关山月道:“看来你另一条腿也想跪下地。”
周家主人说了话,忙道:“尊驾怎么说,我怎么办就是。”
关山月道:“我要你自己说。”
周家主人又不说话了。
关山月道:“我可以告诉你,你儿女如今无父,杀了你,她娘儿三个跟如今没什么两样。”
周家主人说话了:“把她娘三个接回来。”
关山月道:“谁去?”
周家王人道:“我自己去,可是,她要是不回来呢?”
关山月道:“那是因为你伤透了她的心,跪下磕头你也要把她求回来。”
周家主人要说话。
关山月道:“她娘儿三个因你-念之错,吃了十年苦,受了十年罪。大人卧身干草,长年重病,不成人形:孩子流落街头,伸手乞讨,你不该么?”
周家主人点了头:“该,该,我该,我该!”
关山月道:“在去接她娘儿三个之前,你还该做一件事。”
周家主人道:“尊驾是说……”
关山月道:“你该先把家里这个赶出去。”
周家主人脸上有了难色:“这……”
关山月道:“我的看法是一个家里不能有两个女人,当初你是为家里这个把结发原配赶了出去,如今要是家里这个还在,你那结发原配,怎么会愿意回来?”
周家主人道:“好歹这个已经跟了我十年了。”
关山月道:“不忍心,是么?”
周家主人忙点头:“是的。”
关山月道:“当初你怎么就忍心把结发原配赶出家门?”
周家主人道:“这……”
他一时答不上话来。
关山月道:“不愿意把如今家里这个赶出去,就足证你并不是真知道错,也不是诚心诚意要把你的结发原配娘儿三个接回来。”
周家主人忙叫:“不,不,我是真知道错,也是诚心诚意要把她娘儿三个接回来。”
关山月道:“是么?”
周家王人道:“是,是。”
关山月道:“只是说没有用。”
周家主人道:“我这就做,我这就做--”一顿,又叫:“去,快去,叫她走,叫她走!”
白胖中年汉子忙答应一声,就要转身往后。
第 二 章 神秘女子
从前头冲进五个人来,一个是周家的恶奴,另四个腰里挂刀的,一看就知道是官府吃公事饭的,衙门的捕快。
周家那名恶奴急忙指关山月:“就是他!”
白胖中年汉子不往后去了,忙道:“四位来得正好,我家老爷……”
四个吃公事饭的,那粗壮有胡子的一个道:“吴总管放心,如今我四个赶到了,不要紧了。”转望关山月怒喝:“哪里来的狂徒,好大的胆子!竟敢跑来周府挟持周老爷,不要命了,还不快放了周老爷,丢弃兵刃,乖乖就擒?”
显然是周家报了官,向衙门求了救。
关山月并没有丢弃软剑,也没有收起软剑,道:“我是哪里来的,无关紧要,要紧的是,这种事你官府也管么?”
粗壮有胡子的一个道:“你闯进周府,挟持周老爷,这种事官府怎么能不管?当然要管!”
关山月道:“你为什么不先问问,我为什么闯进周府,挟持周老爷?”
粗壮有胡子的一个道:“不管为什么,你都不能擅自闯进周府,挟持周老爷,王法所不许,官府是干什么的?你可以到衙门去说话。”
关山月道:“我上衙门去击鼓鸣冤,告这位周老爷遗弃妻子儿女?周老爷家大业大,有钱有势,我告得了他么?”
粗壮有胡子的一个道:“周老爷家大业大,有钱有势,你告不了他,这话什么意思?”
关山月道:“不要问我这话什么意思,这位周老爷遗弃妻子儿女,害得妻子儿女十年寒窑受苦,大人长年重病,儿女沿街乞讨,‘西安’人尽皆知,官府不会不知道,只问衙门管了么?”
粗壮有胡子的一个道:“那是周家的家务事,官府不便管。”
关山月道:“这位周老爷的所作所为,神人共愤,天地难容,官府不便管,难道王法就容许?”
粗壮有胡子的一个道:“就算王法不容许,也轮不到你来管。”
关山月道:“照你这么说,我说我告不了他,并没有错。”
粗壮有胡子的一个道:“我是说自有王法,自有官府。”
关山月道:“王法虽难容,官府却不管,可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我这江湖人只好用江湖办法来管了。”
“大胆!”粗壮有胡子的一个怒喝:“我说轮不到你管,就是轮不到你管,还不快给我丢弃兵刃,低头就擒!”
关山月还是既没丢弃软剑,也没收起软剑,道:“周家平日究竟给了官府多少好处,让衙门如此不问是非黑白?”
粗壮有胡子的一个不但怒,还惊:“你竟敢……”
关山月道:“我不会丢弃兵刀,低头就擒,你要是认为管得了,你就管吧!”
粗壮有胡子的一个道:“难道你敢拒捕?”
关山月道:“不要给我把罪名,你也该先问问,这位周老爷要不要你等这来自官府衙门的人管他的事。”一顿,向周家主人:“周老爷,你告诉他吧!”
周家主人没说话。
他当然要官府衙门管他的事。
关山月抖动了一下软剑:“周老爷以为这四位管得了你的事?”
关山月的软剑寒芒四射,吓人。
粗壮有胡子的一个惊怒大喝:“大胆!你敢!”
关山月道:“不要老是叫,要是自认管得了,你四人就过来管。”
粗壮有胡子的跟另三个没动,显然,他四人知道利害,不敢近前管。
关山月道:“周老爷,你看见了!”
周家主人忙道:“你等不要管,我不要官府衙门管我的事。”
还不算糊涂。
“你等”,而不是“四位”,可见这位周家主人平日是什么气势了。
这种气势是怎么来的?
不用想就知道。
那四个没说话,可也没走。
关山月不在意,道:“周老爷,刚才说到哪里了?”
周家主人没答关山月问话,道:“吴明,快去!”
白胖中年汉子这才又忙转身往后去了。
关山月道:“周老爷,接下来该做什么?”
周家工人道:“去接她娘儿三个。”
关山月道:“周夫人身子太虚,走不了路,恐怕周老爷也不愿走着去。”
周家主人还真不糊涂,道:“有轿,有轿,快去备轿,快去备轿!”
他这里吩咐了,自有人忙备轿去了。
关山月道:“可以走了,只是,在走之前,我要知道家里这个走了没有。”
周家主人道:“去一个看看,快去一个看看。”
刚在他背后的两名护院里的一名,转身快步往后去了。
还真快,转眼工夫,护院、总管都回来了。
护院没说话,白胖的吴总管近前禀报:“禀老爷,夫人走了。”
周家主人似乎不信:“叫她走她就走了?”
白胖吴总管有点嗫嚅:“回老爷,夫人说早就想走了。”
周家主人道:“怎么说?她早就想走了?”
白胖吴总管更嗫嚅了:“夫人说,早就腻了。”
周家主人眼瞪大了:“她真是这么说的?”
白胖吴总管道:“怎么敢无中生有骗主人,夫人真是这么说的。”
周家主人脸色变了,怒叫:“这个没良心的女人,不许再叫她夫人。”
白胖吴总管应了一声。
周家主人道:“她就这么走了?”
白胖吴总管道:“回老爷,她收拾了一些细软带走了。”
周家主人忙道:“细软?”
白胖吴总管道:“首饰,她说都是她的。”
周家主人叫道:“她有什么首饰?都是我买的,她是我周家人,是她的;她不是我周家人了,就都是我的。”
白胖吴总管更嗫嚅了:“她说,当初接一个客人也不少银子,陪了老爷您整十年,了,该得的,还不止这么个数。”
周家主人既急又气,脸红脖子粗,额上都蹦了青筋,大骂:“这个臭婊子,这个臭婊子……”
一旦情绝义断,为些首饰就翻脸反目。
这就是露水姻缘。
关山月没让他骂下去:“她说得也是,这样的女人,将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周老爷你破财消灾,花银子买教训,不见得划不来。”
白胖吴总管道:“奴才斗胆,他说得是,老爷就不要生气了。”
周家主人没再骂了,看得出来,脸色好些了。
关山月道:“一个苦守寒窑十年,等你回心转意:“个如此这般,周老爷,你不是糊涂人,自己作抉择。”
周家主人一脸悔恨,一脸愧疚:“我已经知错了,我该死,我该死,我这就接她娘儿三个去。”
关山月道:“能真悔悟是你的福。”
周家主人道:“我能站起来么?”
关山月道:“不站起来,你怎么去?”
周家主人想站起来,但养尊处优的身子骨,遭关山月软剑在膝旁拍了下去,到如今还站不起来。
关山月道:“吴总管,扶你家主人一把。”
白胖吴总管忙伸手扶起了主人。
关山月转望那四个:“四位都看见了,也都听见了,要是还非管不可,那可会损了你家大爷的官声。”转过脸来道:“周老爷应该也不想再张扬了吧!”
周家主人忙道:“真不用你等管了,真不用你等管了,你等回去吧!改天我会拜望县尊,当面致谢。”
那四个还真都看见了,也都听见了,知道周老爷说的是真不假,什么也没再说,当即都走了。
吃公事饭的走了,周家主人坐一顶轿子,带一顶轿子,还带了白胖吴总管跟两名护院、两名仆人,也出了门。
请关山月坐那顶轿子,关山月不坐。
到了寒窑,瘦小的许大哥还在等关山月,他一见忙迎了上来:“先生,这是……”
关山月道:“周老爷来接周嫂子娘儿三个了。”
瘦小的许大哥张口结舌,但话还是说出来了:“还是先生行,先生真做了好事了。”
周家主人下了轿,能走了,虽然还有点瘸,可是能走了,他带着白胖吴总管几个走到近前。
关山月道:“这位是照顾周夫人娘儿三个多年的好人许大哥,周老爷该好好谢谢。”
周家主人的两眼,不再高长在头顶了,一脸感激,拱手就要致谢。
瘦小许大哥忙道:“不算什么,不算什么,周老爷既然来了,就都值得了,不要管我,快进去吧!”
周家主人望关山月。
关山月道:“那就听许大哥的,要谢日后再说,周老爷不要忘记就行了。”
周家主人如今还真听关山月的,连连答应。
关山月又道:“许大哥陪关老爷进去吧!恐怕还得许大哥劝劝周嫂子。”
瘦小许大哥也听关山月的,当即陪周家主人进寒窑去了。
白胖吴总管几个没跟进去,寒窑里地方小,容不下这么多人,就在瘦小许大哥忙着周家主人进了寒窑的时候,他几个发现关山月不见了。
谁也没看见关山月是怎么走的!
关山月找了家小馆子,把饭吃了。
打从来到“西安”,到如今都还没吃饭,甚至连口水都没喝。
吃了饭,出了小馆子就要走。
只听有人叫:“先生!”
关山月一看,竟然是瘦小许大哥。
许大哥快步赶到近前:“先生怎么不说一声就定了?”
关山月道:“周老爷来接周嫂子娘儿三个回去了,我的事也就了了,该走了。”
许大哥道:“周老爷、周嫂子、两个孩子,还有我,都找先生,周嫂子跟两个孩子都哭了。”
关山月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说一声就走了的道理所在。”
许大哥道:“先生真是侠义,真是菩萨。”
关山月道:“许大哥怎么会在这儿?”
许大哥道:“周老爷、周嫂子、两个孩子,都让我跟着上周家去,我没去,天生的穷命,到了有钱人家浑身不自在,也流浪惯了,定不下来;再说,也不能真让人谢,只她娘儿三个苦尽甘来,一家能团圆,我也就放心了,盼的不就是这个么?够了!”
关山月由衷的感动,敬佩:“许大哥才真是侠义,真是菩萨。”
许大哥道:“我怎么敢当?又哪里能跟先生比?”
关山月道:“我不过是刚巧碰上,举手之劳,许大哥却是辛苦行善多年,是我不能跟许大哥比。”
许大哥还待再说。
关山月转了话锋:“周嫂子娘儿个都回去了?”
许大哥道:“都回去了,起先周嫂子让周老爷接两个孩子回去,自己说什么也不肯回去,甚至想寻死,是我劝她,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两个孩子想,两个孩子见娘不回去,也下肯回去,周嫂子她这才回去。”
关山月道:“我想到了,所以说恐怕还得许大哥劝劝周嫂子。”
许大哥道:“还当见不着先生了呢!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先生,先生怎么在这儿?”
关山月道:“吃饭来了。”
许大哥道:“吃过了?”
关山月道:“吃过了。”
许大哥道:“那么先生如今……”
关山月道:“要走了。”
许大哥道:“先生要走,是……”
关山月道:“离开‘西安’。”
许大哥道:“先生这就要离开‘西安’了?”
关山月道:“是的。”
许大哥道:“先生还会上‘西安’来么?”
关山月道:“不敢说。”
许大哥的神情有点异样,看得出来,那是不舍:“怎么这么急?有事?”
关山月道:“是的。”
许大哥道:“那么,先生这一趟是路过‘西安’?”
关山月道:“我是来‘西安’找人的。”
许大哥道:“先生来‘西安’是来找人的,找着了先生要找的人了么?”
关山月道:“没有,我来迟了一步,我要找的人已经离开原来的地方了。”
许大哥道:“先生要找什么人?姓什么?叫什么?多大年纪?原来在什么地方?”
关山月道:“许大哥问这……”
许大哥道:“我是‘西安’出了名的‘地老鼠’,对‘西安’的人跟事,我是熟得不能再熟了,说不定我帮得上忙。”
关山月心里为之一动,这时候他也想到了,像许大哥这种“西安”地面上的小人物,对“西安”的人与事,一定是多知多晓,竟忘了向他打听,险些当面错过,当下道:“我找的这个人原在‘卧龙寺’。”
许大哥道:“卧龙寺?”
关山月道:“我不是在‘卧龙寺’门外碰见两个孩子的么?当时我就是去‘卧龙寺’找人刚出来。”
许大哥道:“那就更好了,我的地盘儿就在‘卧龙寺’一带,一天到晚都在那一带活动,‘卧龙寺’任何动静都瞒不了我,寺里的每一个和尚,我熟得不能再熟,恐怕老方丈都不如我。”
这还真是更好了。
关山月道:“我找的这个人,是个带发修行的居士,原来有个外号叫‘大胡子’,想必有一脸大胡子。”
许大哥道:“姓什么,叫什么?”
关山月道:“我要找的几个人,都知道姓名,唯独不知道这一个姓什么,叫什么,只知道都叫他‘大胡子’。”
许大哥道:“好几年前‘卧龙寺’是来了这么一个人,他想出家,请老方丈剃渡,老方丈没答应,只让他在‘卧龙寺’带发修行,据说是因为老方丈认为他尘缘未了。”
关山月道:“‘卧龙寺’一位师父也是这么说的,应该就是他。”
许大哥道:“这个人很怪,绝少说话,也不跟人来往,连寺里的和尚他都不理。”
足证他真对“卧龙寺”的人与事很熟。
关山月道:“这我倒没听‘卧龙寺’的师父说。”
许大哥道:“先生要找的,确是这个人?”
关山月道:“应该是了。”
许大哥道:“‘卧龙寺’的和尚没有说错,先生还真是来迟了好几年。”
关山月道:“许大哥也知道,这个人几年前就离开‘卧龙寺’了?”
许大哥道:“没错,我亲眼看见他走的,一大早,背个小包袱,我记得那天早上下雨,下得还不小,他没打伞,衣裳、包袱都淋湿了,下雨天,不打伞,淋成那个样,谁都看着怪。”
关山月道:“我问过‘卧龙寺’那位师父了,他不知道我要找的那个人上哪儿去了,我找的那个人没说。”
许大哥道:“先生要找的那个人,不但怪,还神秘,连我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不过,先生认识我认识对了,把找这个人的事告诉了我,也告诉对了,有个人十九知道他上哪儿了。”
关山月忙道:“有人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许大哥道:“这个人是个女人。”
关山月心头一震,忙道:“女人?”
许大哥道:“不错。”
关山月又忙道:“许大哥怎么知道?”
许大哥道:“这个女人上‘卧龙寺’找过他,我看见了。”
关山月忙道:“许大哥看见过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多大年纪?长得怎么样?”
许大哥道:“长得不错,三十多年纪。”
那不对,不是虎妞。
关山月心往下一沉,刚有的希望又落了空:心里又一阵痛,没有说话。
许大哥看出关山月神色不对了,道:“先生,怎么了?”
关山月吸了口气,让心情趋于平静,脸色也恢复了些,道:“没什么,许大哥,你说这个女人上‘卧龙寺’找过我要找的人,是怎么回事?”
许大哥这种小人物,在地面上混这么久,见多识广,各种经验都足,人也绝对够机灵,知道关山月不愿说,他也不多问,只答关山月的问话:“说起来这也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先生要找的这个人,刚到‘卧龙寺’下久,这个女人来找他,没说几句话就走了,只来过那么一回,我想起来了,怪不得‘卧龙寺’的老方丈说他尘缘未了,八成儿是因为这个女人。”
关山月道:“许大哥可知道,这个女人是哪里来的?”
许大哥道:“我原不知道,也以为是他老婆找来,劝他回去,也没在意;等后来他离开‘卧龙寺’了,我也以为他是回心转意,回家去了,我还没在意;等又过些日子,我路过‘开元寺’,见寺前有个女人卖艺,看着眼熟,仔细一看,可不就是上‘卧龙寺’找过他的那个女人?我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一打听,才知道那个女人是外地来的,在‘西安’落了户。”
关山月道:“许大哥是说,她知道我要找的人哪里去了?”
许大哥说:“我是这么猜,看样子他俩不是夫妻,不过两人之间也一定不寻常,一般来说,女的不会不知道男的行踪,说不定他就在这个女人那儿。”
的确不无可能。
关山月道:“这个女人如今还在‘西安’么?”
许大哥道:“应该还在。”
关山月道:“应该还在?”
许大哥道:“她既在‘西安’落了户,还会再走么?”
关山月道:“难说,跑江湖卖艺的,是很少在一个地方待很久的。”
许大哥道:“咱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关山月道:“许大哥知道她在哪里?”
许大哥道:“知道,连这都不知道,还算是‘西安’的‘地老鼠’?就在‘开元寺’后面。”
关山月道:“那就烦劳许大哥陪我走一趟了。”
许大哥道:“先生跟我还客气,能为先生的事尽点心力,是我的造化,先生请跟我来吧!”
他迈步就走。
关山月跟了去。
“西安”“开元寺”,建于“唐”。
“史记”载述,唐玄宗于“开元”二十八年,在“延庆殿”与胜光法师论佛恩德,发愿于天下各州府,各建“开元寺”一座。可见当时佛教之盛。
到了有清一代,“西安”“开元寺”一如“北京”“天桥”,“南京”“夫子庙”,成了诸技百艺杂陈的处所。
许大哥没带关山月上“开元寺”前看诸技百艺,因为此刻有要紧正事待办,而且,这时候各个场子也还没开场,他带着关山月迳直到了“开元寺”后。
“开元寺”俊,是一片砖瓦平房,一家紧挨一家,路窄狭,也不干净,一看就知道是个不怎么样的地方,也知道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许大哥带着关山月到了一家前,道:“先生,到了。”
关山月道:“就是这儿?”
许大哥道:“错不了的,就是这儿。”
这一家两扇门紧闭,寂静无声,听不见一点动静。
许大哥上前敲了门。
敲门声刚响两下,里头传出了女子话声,冰冷:“告诉过你别再来烦我了,难道非找难看不成?”
这是--
许大哥为之一怔,但旋即扬声发话:“姑娘弄错厂,我俩是来找人的。”
没听说话了,有阵轻捷步履声来近,门开了,开门的是个打扮俐落,一身劲装的女子,四十上下年纪,柳眉杏眼长得挺不错,也一脸的英气逼人,不像个老江湖卖艺的女子,倒像出身大家的女英豪。
她一见门外的关山月跟许大哥,脸色马上就好多了,话声也不再冰冷了:“找谁?”
许大哥道:“就是找姑娘你。”
这话太直了。
中年女子脸上又见寒霜,就要关门。
关山月说了话:“芳驾请等一等。”
这句“芳驾”听得中年女子关门的手一顿,一双逼人目光也投向了关山月。
关山月道:“能否容我说句话?”
中年女子脸上寒霜退了些,又说了话:“你说。”
关山月道:“谢谢。”
中年女子道:“不用客气。”
关山月道:“我二人不知道曾经来烦芳驾的是何许人,请芳驾相信,我二人跟那人无关,来意也跟那人不一样。”
中年女人道:“那你二人是什么人?来意又是什么?”
关山月道:“我是个来‘西安’找人的江湖人,这位是我在‘西安’结识的朋友,我在‘西安’人生地不熟,烦请他带领……”
中年女子截口道:“你让他带你来找我?”
关山月道:“我找的不是芳驾,我找芳驾只是为要向芳驾打听我要找的人。”
中年女子明白了,脸上的寒霜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诧异色:“你让他带你来找我,只是为要跟我打听你要找的人?”
关山月道:“是的。”
中年女子道:“我怎么知道你要找的人?你又怎么知道我知道你要找的人?”
关山月道:“我这位朋友曾经看见,芳驾去找过我要找的人,跟我要找的人见过面。”
中年女子看了许大哥一眼:“你这位朋友,他曾经看见我去找过你要找的人,跟你要找的人见过面?”
关山月道:“是的。”
中年女于道:“所以才由他带你来找我?”
关山月道:“是的。”
中年女子完全明白了,道:“我不记得我去找过谁,跟谁见过面,你要找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她已经打算不承认了。
许大哥应该不会看错,尤其能带着关山月找到这儿,那就更不会错了。
那就是中年女子已经打算不承认了。
关山月还是告诉了她:“‘卧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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