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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宅院那里传来了门栓响动声。
    宅院前这些人立即转脸过去,三十几道目光一起投注宅院的两扇朱门上。
    孙美英道:“有动静了,要开门了,”
    孙美英这里话刚说完,宅院的两扇朱门豁然大开,从里头走出个人来。
    孙美英忙又道:“有人出来了。”
    关山月当然看见了。
    从宅院两扇朱门里出来的那个人,是个穿一件灰色长袍的中年人,长得挺白净,中等身材,出门停在石阶上,一拱手,高声说话:“奉我家主人之命传话,请诸位让出一条路,容我家主人遣散男女下人,之后,我家主人欠诸位的,当一一奉还。”
    那脸上有道刀疤的黑衣人扬声说了话:“你是什么人?”
    中等身材白净灰衣中年人道:“在下是欧阳府的管家。”
    管家如此,这欧阳家确是个大户。
    脸上行刀疤的黑衣人道:“你进去跟姓欧阳的说,他遣散男仆可以,女的一个不许走,留下让爷们挨个儿挑,当他欠爷们这么多年债的利息。”
    他的同伴,另一名黑衣人仰天大笑:“说得好,说得好,好主意,好主意!”
    他这么一笑、一说,宅院前,除了两棵树下闭目盘坐的两个老者之外,都笑了,还直叫好!
    显然,都赞成,在这上头,这些人挺一条心!
    孙美英扬了眉。
    那位白净的欧阳府管家又说了话:“诸位……”
    脸上有刀疤的黑衣人一挥手,道:“闭上你的嘴,有话滚进去跟姓欧阳的说去,风水轮流转,如今刀把儿握在爷们的手里了,由不得他讨价还价。”
    那位白净的欧阳府管家还想再说。
    脸上有刀疤的黑衣人脸上现了凶相,两眼也见了凶光:“你是滚进去跟姓欧阳的说了之后赶快走人,还是要爷们把你砍倒在这儿?”
    那位白净的欧阳府管家不说话了,转身进去了,又关上了门。
    另一名黑衣人又怪声叫好,又是一阵大笑。
    其他的人跟着也笑了。
    那位白净的欧阳府管家,不像是个会武的人,也就是说,不是江湖人?
    要不是,跟这些江湖人的仇,又是怎么结下的?
    孙美英冷哼了一声:“听见了么?都不是好东西。”
    关山月道:“如今知道了,这些人的仇人,是这座宅院的主人,是个好人。”
    孙美英道:“怎么知道?”
    关山月道:“想先遣散男女下人,不连累无辜,这就够了。”
    孙美英霍然点头:“对,我没有想到,他那个管家不是练家,不会武,难道他也不是江湖人?要不是江湖人,怎么跟这么多不是善类的江湖人结了仇?”
    关山月道:“问问这些不是善类的江湖人,不就都知道了。”
    孙美英道:“你是说……”
    关山月道:“这座宅院的主人,如今是拼既不能拼,不想连累无辜也不行,已经陷入了两难之中,芳驾跟我帮他解决了吧!”
    话落,走了过去。
    孙美英忙跟了上去。
    听见又有人来到,除了那两个老者仍然在两棵树下闭目盘坐不动之外,其他的十几个都转脸望了过来。
    倒没有人不让关山月跟孙美英走近,也没人说话。
    只有脸上有刀疤的黑衣人说了话:“你俩终于到了,真够快的,这是眼前这些人还没有动,不然你俩什么也落不着。”
    关山月说了话:“承蒙关注,特来致谢,也有事请教。”
    脸上有刀疤的黑衣人道:“什么事?”
    关山月够客气,他可不客气:
    关山月不在意,道:“这宅院的主人,是江湖人么?”
    都听得一怔。
    脸上有刀疤的黑衣人更是一怔凝目:“你这一问……难道你不知道?”
    关山月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脸上有刀疤的黑衣人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关山月仍然实话实说:“我不认识,也没见过,”
    脸上有刀疤的黑衣人又一怔:“怎么说?你不认识,也没见过?”
    关山月道:“不错!”
    脸上有刀疤的黑衣人道:“那你是来讨什么债的?”
    关山月还是实话实说:“我不是来讨债的,这座宅院的主人不欠我什么。”
    脸上有刀疤的黑衣人再次一怔:“你不是来讨债的?也不欠你什么?”
    关山月道:“不错!”
    脸上有刀疤的黑衣人脸色一沉,拾手外指:“你敢戏弄我,瞎了你的眼,也不看看爷们是谁,要不是此刻爷有要紧事,就要你的小命,滚!”
    关山月道:“我没有戏弄你,我说的是实情实话,我也要听你的实情实话。”
    脸上有刀疤的黑衣人脸上现了凶相,两眼现了凶光:“你还敢……”
    另一名黑衣人冷喝:“你活腻了?,”
    他要动。
    脸上有刀疤的抬手拦住:“不知道来路,不知道居心,咱们有要紧事!”
    另一名黑衣人收了势。
    关山月说了话:“要问我的来路,我来路江湖,要问我的居心,更容易回答,我是来管闲事的。”
    脸上有刀疤的黑衣人道:“你是来管闲事的?”
    关山月道:“这座宅院的主人派管家出来请求,让他遣散男女下人,之后,他愿意偿还欠诸位的债,是情、是理,也足证他人不错。你等这些人,要还有点良知,不伤及无辜,就该点头答应;哪知你不但不答应,还说了不是人说的话。是非明摆,善恶立划,这位跟我,既然碰上了,不能不管。不管,就是罪过。”
    脸上有刀疤的黑衣人脸上的凶相,眼里的凶光更盛,挣狞一笑:“原来是这么回事。”
    关山月道:“不错,就是这么回事,你知道了?”
    脸上有刀疤的黑衣人道:“我知道了,以我看,你不是来管闲事的。”
    关山月道:“以你看,我是来干什么的?”
    脸上有刀疤的黑衣人道:“以我看,你是来找死的!”
    这一句,听得除了两个老者之外,其他那些人大笑。
    事到如今,这些话两个老者不会听不见,可就是闭目盘坐如故,像没听见一样。
    脸上有刀疤的黑衣人因这句话引得大伙儿大笑,相当得意,他也大笑。
    没笑的只有他那同伴,另一名黑衣人。
    另一名黑衣人一脸狰狞、恶狠的一声:“爷们成全你,你就死吧!”
    他又要动。
    脸上有刀疤的黑衣人又抬手拦住。
    另一名黑衣人怒声道:“他的来路跟居心,如今都知道了,你还等什么?”
    脸上有刀疤的黑衣人像没听见,没答理,扬手向其他那些人,叫道:“他说的话大伙儿都听见了,他是来管咱们闲事的,大伙儿能听他的,能容他么?”
    其他那些人里,一名枯瘦的锦衣人冷冷道:“不能听,不能容,你那同伴不是两次要动手么?你拦什么?让你那同伴杀了他不就是了么?”
    其他那些人没说话,但都冷冷的看着脸上有刀疤的黑衣人。
    脸上有刀疤的黑衣人霍地转望他的同伴,怒声道:“听见了么?为什么他们都不动手?来了半天了,为什么大伙儿耗到如今都不动?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只有你多事?有那力气,要咱们自己的债不好么?”
    关山月没看错,这些人争先恐后跑来寻仇,赶到了却都按兵不动,不是忌惮仇人,确是忌惮彼此。
    另一名黑衣人坏了事,受了脸上有刀疤的同伴责怪,脸色连变,他却一声没吭,也抢着要动了。
    看来他较为沉不住气,也就是说,性子不如脸上有刁疤的同伴深沉。
    其他那些人又都笑了。
    笑得两名黑衣人又一次脸色连变,但都听了,忍了。
    关山月也笑了,扬声道:“看样子来的都是江湖狠角色,怎么回事?已经都知道我是来管你们这些人闲事的,你们这些人却没一个敢动我!”
    孙美英接了腔:“看来这座宅院的主人不必急着遣散下人了,也净可以放心吃睡,跟往常一样过日子,这些人来是来了,可是谁都不敢动,”
    孙美英这么说。
    关山月那么说。
    没用,都听了,都忍了!
    可见这些人把报仇看得多要紧。
    真是只为报仇么?
    拥有这么一座宅院,还有不少的下人,可知这座宅院的主人是有钱的大户。
    不少的下人里头,还有丫头、女仆。
    既有丫头、女仆,就表示府里一定有女眷。
    财、以,打古至今这两样就是最诱人的,多少罪恶因这两样而起?
    这些人可都不是正人君子!
    关山月道:“看来得反客为主了,他们都不动我,我动他们,分批一伙一伙来,芳驾认为该先动那一伙?”
    孙美英想笑没笑,但兴致勃勃,却又轻描淡写,抬手,伸一根指头,指两名黑衣人,淡然说话:“他俩不是一个最坏,一个刚要杀你么?就先动他俩吧!”
    两名黑衣人勃然色变,脸上有刀疤的黑衣人怒笑:“婆娘……”
    关山月动了,一闪而回。
    “叭!”地一声脆响,刀疤黑衣人脸上挨了一下,半边脸通红,嘴角见了血迹。
    关山月像没动过,站在原处说话:“这只是教你点礼数,让你知道下回该怎么说话。”
    关山月一出手就如此这般,不知道是不是要杀鸡儆猴。
    其他那些人都面现惊容。
    始终盘坐如故,连眼都不睁的两个老者,睁开了两双老眼。
    两双老眼里寒芒外射,凛人!
    脸上有刀疤的黑衣人不只惊怒,神情简直怕人,“呸……”地吐了一口血,咬牙切齿,恶狠狠道:“阎王注定你三更死,不能留你到五更,你死定了!”
    他还没动,那没说话的另一名黑衣人却扑向了关山月,长剑出鞘,寒光一道卷向关山月。
    用剑上相当见造诣。
    关山月道:“你终于如愿出手了。”
    跨步欺身,长剑擦胸而过,抬掌轻拍,铮然声中剑身荡开走偏。
    另一名黑衣人一惊,沉腕收剑要变招。
    关山月闪身欺到,左掌递出,正拂在他右肩上。
    另一名黑衣人大叫弃剑,踉跄暴退,右臂抬不起来了,脸色发白,额上汗珠一颗颗豆大。
    在场都是练家,都是行家,谁都看得出,另一名黑衣人右肩骨碎了。
    关山月出手又是如此这般,到底是不是要杀鸡儆猴?
    其他那些人脸色变了,脸上的惊容增了三分。
    两名老者站了起来。
    刀疤黑衣人脸上的惊容盖过了狰狞:“冲着你,这债爷们不要了。”
    他要走向马匹。
    另一名黑衣人忍着伤痛也要走。
    关山月向刀疤黑衣人:“都能走,只有你不能!”
    刀疤黑衣人一言不发,闪身扑向关山月,人在半途出剑,剑如游龙,直指关山月咽喉!
    激怒出手,这一剑威力可想而知。
    关山月抬脚一勾,地上那把另一名黑衣人的剑离地飞起,正迎着刀疤黑衣人的剑,“铮!”地一声金铁交鸣,两把剑同时荡开。
    关山月一掌拍出,已然荡开的另一名黑衣人那把剑,荡势一顿,突然剑光在前,剑柄在后,向着刀疤黑衣人疾射而去,快如电光。
    刀疤黑衣人做梦也没想到,来不及回剑去格,匆忙中闪身急躲。
    他躲开了,但是关山月已到了近前,一指点在了他“太阳穴”上。
    来不及哼一声,刀疤黑衣人倒下了,倒下就没再动一动。
    这,不过在转眼间。
    另一名黑衣人大骇,马也不要了,腾身跑了。
    不错,还能提气腾身。
    其他那些人惊住了!
    不是因为见杀人,见死了人;江湖生涯,刀口舐血,路死路埋,沟死沟葬,杀人死人算什么?
    尤其这些个,个个狠角色,见的更多、杀的更多,而是因为关山月的高绝武功,这些人一个个从没见过!
    关山月说了话:“还有哪位想走,趁如今还来得及的时候,可以走。”
    不知道关山月几次如此这般出手,是不是有意杀鸡儆猴,但显然收到了杀鸡儆猴震慑之效。
    有人走了,一声没吭的走了,
    接着,一个接一个的走了,都一声没吭。
    只剩下刚站起来的两名老者。
    只有他俩没动?
    看样子他俩并不打算走,
    两名老者一样的瘦削,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高的穿黑袍,矮的穿白袍;穿白袍的脸上一团和气,穿黑袍的冷着一张脸,没表情。
    关山月又说了话:“两位不打算走?”
    白袍老者说了话,说话也一团和气:“我俩等要这笔债等了多少年了,没想到会有这个机会,也好不容易来了。”
    虽然没说不走,可是这话已经很明白了。
    关山月道:“那只有任由两位了,只是……”
    白袍老者道:“年轻人,只是什么?”
    关山月道:“我初入江湖,孤陋寡闻,不知道两位,但是我知道,两位一定成名多年,而且修为远在适才那些人之上。”
    白袍老者道:“你是为我俩可惜?”
    关山月道:“我正是这意思。”
    白袍老者道:“年轻人,你心存厚道,令人感动。只是,你是不是太自负了?”
    关山月道:“我没有想那么多。”
    白袍老者道:“我俩不能不承认,你的所学、修为,是我俩生平仅见,但是我俩自信还能跟你放手一搏。”
    关山月道:“那我为两位可惜是多余。”
    白袍老者道:“倒也不能这么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心存厚道,令人感动?”一顿,接道:“其实,年轻人,我俩也为你可惜。你年纪轻轻,所学、修为能到这地步,更不容易,而且,以你的年纪、所学,前途无量。”
    似乎是惺惺相惜。
    只是,是么?
    关山月道:“谢谢。”
    白袍老者道:“不用客气,年轻人,在双方动手之前,你可愿答我几问?”
    关山月道:“当然可以,请尽管问。”
    白袍老者道:“你刚说不认识姓欧阳的,甚至不知道他?”
    关山月道:“不错?”
    白袍老者道:“当真?”
    关山月道:“当真!”
    白袍老者道:“这么说,你对他一无所知?”
    关山月道:“不错。”
    白袍老者道:“那你跑来伸手管他的事……”
    关山月道:“我说过,他不愿连累无辜,足证还有善心,而来寻仇的这些人,连无辜都不肯放过,尤其对宅中女子存歹念,其心却是可诛。”
    白袍老者道:“只为这?”
    关山月道:“我不知道你等这些人跟宅院主人结仇,彼此的是非曲直;只为这已经够了。”
    白袍老者道:“年轻人,我等这些人个个是狠角色,姓欧阳的也绝不是善类,我等这些人跟他结仇,彼此的是非曲直,你可以叫姓欧阳的出来当面问,看他敢不敢说他都占理,至于只为这,年轻人,你可曾看见我俩有任何表示,听见我俩说过什么?”
    那是没有,真没有,他俩一直在两棵树下闭目盘腿,不言不动,直到关山月头一回出手之后才睁开了眼,第二回出手之后才站了起来。
    关山月道:“这是说……”
    白袍老者道:“如今只剩下我俩在此了,你还要管么?”
    这叫关山月怎么答话?
    还真难答话!
    还要管,凭什么?师出无名。
    当然,以关山月,也不是不可以非管不可,只是,那就成了不讲理了;再说,又为什么非管不可?
    不再管了,白袍老者的话就这么可信?叫出宅院的主人来当面问,宅院的主人也不敢说都占理?
    关山月这么说:“要是只为这,我可以不管,只是……”
    白袍老者道:“年轻人,只是什么?”
    关山月道:“我还不知道双方的是非曲直。”
    黑袍老者突然说了话,冰冷:“老夫二人跟姓欧阳的结仇,双方的是非曲直,关你什么事?”
    关山月双眉微扬:“关系我是不是再管这件事。”
    白袍老者忙道:“我不说了么?你可以叫姓欧阳的出来当面问。”
    黑袍老者冷然道:“老郝,这算什么,你我何许人?成名多少年了?多大年纪了?这么迁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生,以后武林中还怎么见人?”
    白袍老者忙道:“老雷……”
    黑袍老者不让他说话,道:“这后生的所学、修为是少见,是吓跑了那些个,可还不至于让你我也这么迁就他,凭你我,我不信不能让他收手。”
    白袍老者似乎急了:“老雷……”
    黑袍老者还是不让他说道:“倘若姓欧阳的出来说他都占理,你我这笔债还要不要了,你要是再迁就这后生,咱俩就各管各的!”
    这麻烦了!
    白袍老者道:“你这是什么话?老雷,你我几十年的交情,一直焦孟不离。”
    黑袍老者道:“那就让他黄泉路上给姓欧阳的做先锋去!”
    这是说……
    白袍老者转望关山月、仍然是一团和气:“年轻人,你听见了?”
    这才是真可惜,本来关山月不是没有可能收手不管,白袍老者一团和气的已经拿话套住关山月了,奈何黑袍老者这种性情。
    天作孽犹可救,自作孽不可活!
    关山月双眉扬高了三分:“我听见了,我看不必请宅院的主人出来,问是非曲直,用不着了,只凭为这就能杀人这一样,是非曲直已经够明白了。”
    白袍老者道:“用不着了!”
    他也这么说。
    他这么说不是虚假,是实情实话,因为他说完了话,人已经到了关山月近前了,两只手掌带着劲风抓向了关山月。
    还没有见过这么快的,也没有见过出手这么凌厉威掹的。
    孙美英为之心惊,忙叫:“小心!”
    关山月也没有想到,知道这是他自进入江湖以来,所遇武功最高的。
    怪不得黑袍老者亲眼看见了关山月两次出手,如此这般的吓人,还不愿白袍老者迁就关山月。
    其实,白袍老者是真迁就关山月么?他只是见过关山月两次出手之后,对关山月没有十分把握,不愿关山月成为阻碍。万一再阴沟里翻了船,八十岁老娘倒绷了孩儿,那更划不来,所以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性情使然,两人作伴多年,几十年的交情,真如白袍老者所说,一直焦孟不离,彼此应该很了解,默契应该很够。
    事实上,黑袍老者不是不了解,可是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就是忍不住。
    或许,这是天意。
    他俩在武林的路,只该走到这里了!
    关山月凝神提气,要出手。
    这时候又看见,黑袍老者也动了,虽然是后发,却北白袍老者还要快,两人同时到达近前,也出了手。
    两人互相配合得十分好,白袍老者人较矮,袭胸腹以下;黑袍老者人高些,击胸腹以上。
    不管是击胸腹以上,或者袭胸腹以下,都是凌厉威掹,力道千钧,都是致命的狠招。
    单凭这一招,江湖上能抵挡的就不多,能全身而退的恐伯更少。
    关山月弄了险,容得上下劲力沾衣,突然后退,打算躲过这头一招袭击,让这头一招袭击落空,招式用老,再出手。
    白袍老者跟黑袍老者这头一招袭击是落了空,但是招式都没有用老,四只手臂似乎同时暴长,招式不变,仍然一攻上,一取下,追袭而至。
    的确是前所未见的!
    武功的高低差别就在这里了!
    其实,高手之间,武功高低的差别并不多,一流高手之间差的更少,但是这少许的差别,就足以判定胜负,当然,胜者存,败者亡!
    关山月不再躲闪,力凝八成,双掌并出。
    这是关山月自进入江湖以来,头一次出手用八成力!
    其力惊神泣鬼!
    其力惊天动地!
    刹时飞砂走石,树断了几棵。
    关山月衣袂飘飘,身躯微晃,
    白袍老者跟黑袍老者则须发飞舞,衣袂微扬,双双退回了原处,双双脸色发白,一脸惊容。
    白袍老者不再一团和气,叫出了声:“后生,你是什么来路?跟谁学的?怎么练的?”
    任谁都忍不住要问。
    关山月只说了一句:“小心,我要二次出手了!”
    他可以乘胜追击。
    他可以不容白袍老者说话,一声不响,如影随形追到,二次出手,作雷霆万钧一击。
    但是他没有,而且出手之前还打招呼。
    他话落人到,比白袍老者、黑袍老者的扑击还要快,二次出手,分击两人。
    白袍老者、黑袍老者闪身迎上。
    闪电交错,倏忽九招。
    这也是关山月自进入江湖以来,与人搏杀出招最多的一回。
    孙美英站得近,阵阵劲风吹袭,鬓边秀发飞舞,衣衫猎猎作响,几乎睁不开眼,但她还是睁大了眼,全神贯注,忘了后退。
    第十招,砰然两响,闷哼两声,三条人影突然分开,各自退回原站立处。
    关山月身上看不出什么,只看见他神情冷肃,煞威凛人。
    白袍老者跟黑袍老者身上也看不出什么,只看见他二人须发凌乱,脸色煞白,而且,“哇!”地一声,同时吐出一口鲜血。
    孙美英鬓边秀发跟衣衫静止不动了,脸色也恢复了,只是,她脸上又浮现了一丝异样神色。
    关山月说了话:“是你俩该走,还是我该收手不管?”
    白袍老者脸有骇然色:“后生,你究竟是什么来路?姓什么、叫什么?”
    关山月还没有说话。
    黑袍老者说了话:“还问什么?知道了又如何,咱们还能在江湖闯、还能在武林待么?什么都可以撒手了,走吧!”
    他俩走了,不是腾身飞掠,而是行走,脚下还有些踉跄,背影透着无限凄凉。
    走了,都走了!
    又恢复了一片寂静,除了断了几棵树之外,几乎像没发生任何事一样。
    孙美英异样的神色,异样的目光,凝视关山月。
    不知道关山月有没有看见,道:“芳驾,你我也该走了。”
    孙美英神色、目光都恢复了,道:“就这么走了?”
    关山月道:“芳驾是说……”
    孙美英道:“不听宅院的主人说句话?”
    关山月道:“要听宅院的主人说什么?”
    孙美英道:“外头如此这般,宅院里不会不知道,至少该出来招呼一声,道个谢。”
    关山月道:“不必了,你我是不请自来。”
    孙美英道:“你我是不请自来,他也该……”
    又听门栓响动声。
    关山月道:“有人开门了。”
    孙美英道:“这还差不多,倒不是非听他那声谢,走吧!”
    她要走!
    真怪,人家开门了,她倒不听了,要走了。
    其实,也说得通,争的只是那个“理”,那个“礼”!
    关山月微一笑,也要走。
    两扇朱门开了,抱步出来的是刚才那个白净管家,只听他扬声叫:“两位请留步,家主人出来致谢!”
    只听一个老人话声从两扇朱门里传出:“两位千万谅宥,老朽致谢来迟。”
    这话声有点耳熟。
    关山月听出来了,孙美英也听出来了,两人回身望。
    这时候,两扇朱门里也正好又快步走出两个人来,一男一女,一老一少。
    都看见对方了,双方都一怔。
    竟然是半路上,茶棚里夺宝,杀了“川陕二虎”,独门兵器火烟袋遭关山月毁了的那乡下老头儿,跟跑来拦阻的他女儿,那大姑娘!
    孙美英脱口道:“怎么是这父女俩?”
    父女俩也都一脸惊异,乡下老头儿道:“原来是两位……”
    他带着女儿抱拳下石阶,急匆匆来到近前。
    白净管家一脸诧异紧跟。
    乡下老头儿近前便道:“没想到竟会是两位,致谢来迟,千万恕罪!”
    他不但抱了拳,还深深躬身。
    大姑娘也说了话:“两次蒙受大恩,这次更是欧阳氏一家,大恩不敢言谢,请两位受我一拜!”
    她又要跪下。
    这回关山月想到了,抬手道:“这位跟我不敢当,姑娘千万不可再如此。”
    这回大姑娘跪不下去了,既惊又急,道:“您这位……”
    乡下老头儿说了话:“丫头,咱父女也都不行,恭敬不如从命,记在心里吧!”
    大姑娘抬眼望关山月,道:“我父女恭敬不如从命了。”
    大姑娘遵了父命。
    她不听乃父的,恐怕也不行。
    关山月道:“姑娘言重了。”
    孙美英道:“贤父女就住在这里?”
    乡下老头儿道:“是的,住了多少年了,”
    孙美英道:“武林中、江湖上,能置家如此的不多见,”
    乡下老头儿面有羞愧色,道:“年轻时候积了些钱财,都不是正路上来的,成了家,有了这个丫头之后,就洗手不干了。一晃也这么多年了,哪知最近又动了贪念,不是两位手下留情,我这个丫头来得是时候,险些又犯了大错;能及时悔悟是对的,不然哪能又蒙两位救我一家男女老少这么多口?上天对我是太恩厚了。”
    孙美英道:“别这么说,可没我什么事,我不敢当。”
    乡下老头儿道:“老朽是由衷感激。”
    大姑娘道:“此地不是说话处所,请他两位家里坐吧!”
    乡下老头儿道:“还真是,我只顾说话了……”
    关山月道:“不打扰了。”
    乡下老头儿道:“不要说两位是我欧阳家的大恩人,就是一般朋友,既然来了,也没有过门不入的道理。”
    关山月道:“这位跟我还有事。”
    乡下老头儿道:“两位这不是已经来了么,我父女能两次见着两位,也是有缘,天大的事也请家里坐坐,耽误不了。”
    父女俩都是一脸的期盼,尤其大姑娘,那一双明眸里所流露的,更是让人不忍再拒绝。
    关山月转望孙美英:“芳驾认为如何?”
    孙美英道:“你做主就是。”
    关山月回过脸去:“那就只有打扰了。”
    大姑娘惊喜,忙向白净管家:“快去准备接待贵客!”
    白净管家应声急步而去。
    乡下老头儿抬手让客。
    白净管家可以算得做事麻利快,也足证乡下老头儿父女平日教导得好,关山月跟孙美英在乡下老头儿跟大姑娘父女俩陪着进入大门时,白净管家已经带领着几位男仆,成两排的夹道恭迎了。
    一个个长的、穿的都相当体面,一个个垂手恭立。
    乡下老头儿跟大姑娘,父女俩都是乡下人穿着、打扮,可是言谈、举止,住的宅院、管家、男仆,一样样,一个个可绝不乡下。
    这是怎么回事?
    父女俩难道喜欢这样穿着、打扮?
    也别说,世上不是没有这种怪人。
    乡下老头儿跟大姑娘,父女俩把关山月跟孙美英让进待客大厅。
    这待客大厅不但美轮美奂,富丽堂皇,还相当雅致,又一次显示一点也不乡下。
    这在武林中、江湖上,真是不多见。
    刚分客主落座,白净管家便带着两名男仆献上了香茗,茶具竟是“景德镇”的细瓷,茶香扑鼻沁心,一闻就知道,茶叶也绝对是贡品。
    献上了香茗,白净管家带两名男仆退向一旁,垂手侍立。
    乡下老头儿说了话:“蒙两位两次相救,老朽该自报姓名了!老朽复姓欧阳,单名一个智字,匪号就是老朽那独门兵器,号称‘二烟袋’。”
    “二烟袋”?
    关山月跟孙美英都想问,却都没问。
    乡下老头欧阳智自己说了:“家兄也使一根烟袋,他那根烟袋比老朽那把大得多,他叫‘大烟袋’。”
    所以他号称“二烟袋”。
    原来如此。
    孙美英说了话:“我知道有一位,人称‘怪侠’欧阳德,就是使根特大烟袋。”
    欧阳智道:“那就是家兄。”
    孙美英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欧阳智道:“芳驾该是想说,家兄也是个怪人。”
    孙美英有点窘迫,微一笑,没说话。
    欧阳智道:“要不家兄怎么人称‘怪侠’?他比老朽怪多了,不论三九、三伏,常年反穿皮袄,还戴皮帽、穿皮靴,毛朝外,一身白,戴一付琉璃眼镜,扛一根人高烟袋。”
    还真是比欧阳智怪多了。
    关山月眼见眼前这么一位怪老,又听说了比眼前这位还要怪的另一位,不能不暗想:江湖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关山月道:“我初入江湖,孤陋寡闻,对两位一无所知,还请见谅。”
    欧阳智道:“好说,那是难免,真说起来,对老朽这样的,不知道最好,免得脏了耳朵。”
    关山月道:“你老言重了。”
    “真的!”欧阳智道:“家兄在武林中、江湖上,人称‘怪侠’,老朽却名列黑道,为此兄弟俩几十年不来往。”
    虽然实说了,但话里头不无悲痛、难过。
    亲手足形同陌路,情何以堪?
    显然是因为他这个做兄弟的列名黑道。
    孙美英道:“智老别这么说,看人要看后半截。”
    关山月道:“芳驾说得是。”
    欧阳智道:“谢过两位,说来汗颜,老朽这后半截怎么样,不是两位跟老朽这个丫头,老朽险些又犯错,而且是大错。”
    孙美英转了话锋:“智老父女住在这里,武林中,江湖上,一向不知道么?”
    欧阳智道:“老朽当年筑屋住此、安家在此,不是携女隐居,武林中、江湖上,都知道。”
    孙美英道:“既是早就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迟到今天才找上门来,还跟说好了似的,都来了?”
    欧阳智道:“只因为那些人知道老朽退出江湖了,独门兵器也毁了。”
    这才是什么时候的事?
    江湖睛传事真快!
    孙美英道:“智老派管家出去传话,要那些人让智老先遣散男女下人,然后智老愿意一一偿债,要是那些人答应了,智老真就这么一一偿债么?”
    欧阳智道:“不错,是真不假。”
    孙美英道:“智老这是……”
    欧阳智道:“芳驾是问,不管怎么说,老朽总曾经是个人物,怎么到头来愿意自缚双手,任人宰割?”
    孙美英道:“不错,我就是这意思,”
    欧阳智神色微黯:“芳驾,从茶棚回来之后,老朽算是真正悔悟了。一念悟,顿觉百行俱非,知道欠人的债总是要还的;今生不还,来生得还:本人不还,子女得还,不如由本人今生还清。报应到了,是躲不掉的,而且已经退出了江湖,独门兵器也毁了,不能再跟人厮杀拼斗了。”
    孙美英道:“原来如此。”
    她始终没问欧阳智跟那些人怎么结的仇,结的都是些什么仇。
    欧阳智也没说。
    而且,欧阳智自报了姓名,也不问关山月跟孙美英的姓名。
    到目前为止,关山月跟孙美英也没告诉欧阳智,他俩姓什么、叫什么。
    人家不说,那是不愿说,不能问。
    欧阳智是个经验、历练两丰富的老江湖了,也这么大年纪了,什么人情世故不懂?
    关山月、孙美英虽然都不是老江湖,年纪也轻,但也都懂这个理。
    还有,关山月又是自己不愿让人知道多,自也不便问人多。
    孙美英出身宦海、豪门,职司护卫,更是知道,不管什么事,人家不说,不能问。
    关山月道:“不管怎么说,总算过去了,今后智老可以偕爱女平静过日,安享晚年了。”
    欧阳智道:“但愿如此,只是,不敢奢求。”
    关山月道:“智老既已退出江湖,仇家也已经都来过了,理应如此,还需奢求么?”
    欧阳智微摇头:“两位一位不是江湖人,一位初入江湖,不知道,老朽那些仇人,虽然都已来过,锻羽而去,但那些人个个都是大恶,一经结仇,不亲眼看着老朽人亡家毁,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来。还有就是一些江湖道,不必仇怨,不必理由,找上你就要让你血溅尸横;所以,一旦涉足江湖,再想平静过日,安享余年,就是奢求。”
    关山月双眉微扬,双目也微现威棱。
    孙美英道:“我知道江湖可怕,这些年来,行走各处,也见过不少,江湖人只有两条路--杀人,或遭人杀。不想杀人,就得遭人杀;不想遭人杀,就得杀人;想不杀人也不遭人杀,那就得有足以防身保命的高绝武功,只是,武林中、江湖上,人外有人,天外行天,一山还有一山高,什么是称最的武功?”
    欧阳智连连点头:“说得是,说得是,芳驾虽不是江湖人,却已深知江湖了,江湖就是这么一个所在。”
    孙美英道:“要是如智老所言,真有那么一天,或者不相干的江湖道找上门来,智老仍然是自缚双手,任人取求?”
    欧阳智道:“老朽欠的债已经够多了,不敢再欠债了,已经到这地步,该是还债的时候,哪能再欠新债?而且,同胞兄弟多少年不相往来,也该让家兄认为他这个兄弟还有救,认他这个兄弟了!”
    可知兄弟形同陌路,对他来说,是多么沉重的打击,他多么期盼兄长相认,又是多么后悔往昔的作为!
    关山月暗暗为之感动,双眉扬高了些,两眼威棱也增添了三分。
    孙美英道:“难道智老就不为令嫒跟府上这些男女下人想?”
    欧阳智道:“老朽想过了,等送走两位之后,老朽会立即遣散男女下人。至于小女……”
    迟疑了一下,接道:“老朽有个不情之请,这也是老朽为什么请两位家里坐的道理之一。”
    大姑娘说了话:“爹,您想干什么?”
    欧阳智没理大姑娘,继续跟关山月、孙美英说:“老朽想让这个丫头跟两位走……”
    这是……
    关山月一怔,威态敛去。
    大姑娘叫:“爹……”
    孙美英也叫:“智老……”
    欧阳智道:“老朽作的孽,要是祸延子孙,那老朽的罪孽更为深重,有何面目见欧阳氏一门存殁?这是唯一能让老朽放心的办法,老朽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
    大姑娘又叫:“爹,您怎么能这么做……”
    孙美英道:“我知道,只是智老不知道我跟这位是怎么一回事,还有什么事,我可以告诉智老,我跟这位,随时可能分开。”
    欧阳智道:“老朽知道,从这位对芳驾的称呼,老朽也知道,芳驾跟这位刚认识不久,两位之间也没有什么,不要紧,万一芳驾跟这位分开,就让丫头跟着这位……”
    孙美英道:“这我就不便说什么了。”
    关山月说话了,他不能不说话了:“智老……”
    欧阳智道:“老朽、老朽父女,蒙两次大恩,她也该代老朽报恩,小女她长得虽不能算好,但绝对是个好姑娘,也什么都会……”
    这是……
    大姑娘站了起来,叫:“爹……”
    欧阳智道:“丫头,难道你不愿意?”
    大姑娘道:“我怎么会不愿意?也该由我这个做女儿的报这个恩,您不先问问人家这位愿意不愿意。”
    欧阳智转望关山月,要说话。
    关山月先说了话:“智老、欧阳姑娘,请听我说……”
    欧阳智倒没有不让关山月说话,道:“请说!”
    关山月道:“智老非常人,欧阳姑娘也不是一般江湖女儿,不该说什么报恩不报恩……”
    欧阳智道:“江湖中人本就恩怨分明,有怨该报,有恩更该报。”
    关山月道:“我不是说有恩不该报,我是说智老非常人,欧阳姑娘也不是一般江湖女儿,为什么要用这种世俗方法报恩?贤父女要是真认为我对贤父女有恩,请听我的,就算对我报恩了。”
    欧阳智道:“您是说……”
    不知道关山月姓什么、叫什么,称“你这位”敬意已经不够了,只好“您”了。
    关山月也没有计较,眼下也不是计较称呼的时候,道:“请贤父女先遗散府上男女下人,然后收拾细软,别处落居。”
    欧阳智道:“老朽明白了,您是让老朽舍弃这个家,携女远走高飞。”
    关山月道:“正是!”
    欧阳智道:“人一死,万事俱空,老朽倒不是舍不得这个家,而是,在武林中,江湖上,想逃躲,不容易。”
    关山月道:“武林中、江湖上,不会没有人逃躲,也不会没有人逃躲成,没有惊扰、平安过一生。”
    欧阳智道:“老朽不敢说没有,只是,太少了,也太难了。”
    关山月道:“事非得已,智老为什么不试试?”
    欧阳智目光一凝:“这是说,您不愿意?”
    关山月既不能说愿意,也不能说不愿意,道:“智老、欧阳姑娘,事不在我愿意不愿意,而在我有苦衷,不能接受贤父女的好意。”
    孙美英说了话:“这我知道,这位他确实有不能接受贤父女好意的苦衷。”
    她知道关山月永远思念青梅竹马的虎妞,永远觉得亏欠虎妞。
    欧阳智道:“既是这样,老朽不敢再请……”
    大姑娘头一低,道:“我去收拾东西去。”
    转身外行。
    也是,一个姑娘家,还怎么在这儿待?只好藉个因由出去了。
    欧阳智面有歉疚色。
    关山月也有一点,道:“智老,我……”
    欧阳智一摆手:“怪老朽,孟浪,冒失!’
    关山月道:“智老这么说,我就更不安了。”
    欧阳智道:“您千万别这么说,本来就怪老朽孟浪,冒失。”
    关山月没再说话。
    他知道,既然没答应,对大姑娘伤害便已造成,再说什么也没用,所以他不再说什么了。
    第 四 章 怪侠欧阳德
    关山月没再说什么,欧阳智一时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两人之间顿时陷入了一片静寂。
    这份静寂令人不安,也令人有点尴尬。
    孙美英打破了这片静寂,她向欧阳智说话:“欧阳姑娘收拾细软去了,智老该去看看,还有,要遣散府上这么多男女下人,也得费一番工夫,智老忙,我跟这位就不多打扰了,该告辞了。”
    她是位有心人,早点走,免得都再尴尬下去。
    关山月本就坐不住了,孙美英还没站起来,他先站了起来:“芳驾说得是,你我是该告辞了。”
    欧阳智忙站起,道:“两位怎么能这就走,不盘桓两天也吃顿饭,让我父女聊表寸心……”
    孙美英这才站起:“彼此都不是世俗中人,这位跟我也有要事待办,智老就不要客气了。”
    欧阳智一脸后悔色,道:“怪我,怪我,都怪我……”
    他认为都是他造成了尴尬,使得关山月跟孙美英坐不住了,是为这,但只有一半,另一半是因为关山月跟孙美英还有要事待办。
    虽然有一半是为这,可也不能承认。
    孙美英道:“智老这么想就不好了,这位跟我真是有要事待办,不能耽误过久。”
    欧阳智脸上的后悔色刹时不见了,道:“芳驾谅宥,实在是大恩不敢言谢,怎么说老朽父女也该略表心意,唯恐因为老朽孟浪,冒失,使得两位不愿多留,既然两位真有要事,不能耽误过久,老朽父女不敢再留,这就恭送两位。”一顿,向白净管家:“禀知姑娘,两位恩人要走了。”
    白净管家应声而去。
    孙美英道:“智老真是,欧阳姑娘正忙……”
    欧阳智道:“不过是收拾些东西,算什么忙?再忙也该出来恭送两位。”
    说完了话,抬手往外让。
    关山月、孙美英都没再说什么,相偕往厅外行去。
    欧阳智送客外行,两名男仆紧跟在后。
    出了待客大厅,大姑娘由白净管家陪着赶到了。
    大姑娘虽然窘迫、尴尬、难过,适才藉个因由避开了,但此刻还是出来送客了,神色已经看不出什么了,还说了几句挽留的话,孙美英答了话,她说的跟刚才对欧阳智说的一样。
    就这么说着话,宾主出了宅院大门。
    谁都没再说什么,客人走了,主人就送到这儿了。
    望着关山月、孙美英不见,欧阳智带着女儿跟白净管家,两名男仆很快进去了,又关上门。
    走得看不见欧阳家宅院了,孙美英说了话:“没想到他会有这么个所请,仔细想想,天下父母心,也真难为了他。”
    关山月只说了两个字:“是的。”
    别的他能说什么?
    孙美英看了关山月一眼:“我知道你很为难,只是,这么一来,不知道他会怎么办?”
    关山月道:“芳驾是说……”
    孙美英道:“不知道他会不会听你的,遣散下人,携女远走高飞。”
    关山月道:“我认为他会。”
    孙美英道:“是么?”
    关山月道:“他只这么一个女儿,爱女心切,把女儿看得比他的命都要紧。”
    孙美英道:“这倒是,他自己要留下来还债,要女儿跟你我走。”一顿,道:“那就好,你我可以放心了。”
    关山月没有说话,
    孙美英又道:“只是,你我没有等他父女走了之后再走,你看,他父女来得及走么?”
    关山月说了话:“芳驾是说……”
    孙美英道:“来的这些个,都是巨凶大恶、狠角色,仇没能报成,锻羽而去,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还会再来。”
    关山月道:“芳驾放心,短时日内那些人不会再来,他父女来得及走。”
    话落,忽然停步。
    孙美英也忙停了步,道:“怎么了?”
    关山月凝目前望,道:“芳驾请往前看。”
    孙美英转脸向前,凝目往关山月所望处望去,她一眼就看到了,不由为之一怔。
    前后没多远,十几二十丈处路上,横七竖八倒着一片,关山月跟孙美英眼力都过人,看得出来,那不是别的,是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人,算算总有十几个之多,一个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孙美英忙收回目光:“怎么回事?”
    关山月道:“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十几二十丈距离?在关山月跟孙美英算什么?腾身一掠就列了。
    到了近前,孙美英又一怔,她一眼就认出来了,眼前地上这十几个,就是齐集欧阳家宅院前,找欧阳智寻仇的那近二十个巨凶大恶、狠角色,如今不但都一动不动,而且连一丝气息也没了,都死了。
    不久前才见着,如今竟成了一具具的尸体,而且身上都没有外伤。
    孙美英为之惊讶:“这是……”
    关山月道:“都死在了人手里。”
    孙美英道:“身上都没见外伤。”
    关山月道:“遭人以重手法震断了心肠,或以指力截断了喉管。”
    孙美英道:“没见那两个穿黑衣骑马的,跟两个老者。”
    关山月道:“或许他四人走的不是这条路。”
    眼前只这么一条路,一边往“四川”,一边往“陕西”,关山月跟孙美英如今是往“四川”方向去,关山月说“走的不是这条路”,就是说住“陕西”方向走的路,关山月跟孙美英的来时路。
    孙美英道:“这会是谁?竟能将这些人都伤在手底下,足证是个厉害高手。”
    关山月微微扬声:“这就要问崖上那位了!”
    崖上?
    路边紧挨着一处奇陡如削的峭壁,高有几十丈,过半处长满了树丛、藤蔓,相当茂密。
    孙美英闻言忙抬眼上望,什么也看不见。
    要是有人躲在那茂密的树丛、藤蔓里,是看不见。
    就在这时候,一声震人耳鼓的冷笑,从那峭壁高过半处,即茂密的树丛、藤蔓里传出:“你的听力不错!”
    随着这话声,从那茂密的树丛、藤蔓里落下一个人来,疾加飞星殒石,刹那间着了地,落在了关山月跟孙美英眼前。
    关山月跟孙美英只一眼就知道这是谁了。
    从头到脚、皮帽、皮袄、皮靴,都反穿、反戴,毛朝外,活像只白毛大绵羊。
    鼻梁上架一付琉璃眼镜,手里提着一根人高旱烟袋,杆粗,锅大,杆儿有儿臂粗细,锅儿有人脑袋大小,通体乌黑,杆儿不知何物制成,锅儿不知何物打造。
    真是出洋相!
    欧阳智说,他那胞兄,有“怪侠”之称的“大烟袋”欧阳德,不就是这么个怪人么?
    欧阳智也说,兄弟之间几十年没有来往,如同陌路,不知道他那兄弟今在何处,没想到却在这离欧阳家宅院不远的地上碰上,关山月、孙美英大感意外。
    欧阳智这么多仇家都横尸此处,而且显然都是死在欧阳德之手,这又意味着什么?
    知道眼前是什么人就好说话,孙美英想说话,只是她是关山月没说话,遂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欧阳德隔着琉璃眼镜打量了关山月、孙美英一眼,说了话,冷然道:“走这条路,从此地经过的这么多个,只有你听见我藏身崖上,足证你的听力最好,也就是说,你的功力最高。”
    关山月说了话:“夸奖,只能说我较为仔细,较为用心。”
    欧阳德目光一凝:“这里有这条路,但这条路却少人走,如今你二人跟这些人都走这条路,莫非也都从一处来?”
    关山月道:“不错。”
    欧阳德琉璃镜片后的一双老眼里,寒芒一闪:“从一个姓欧阳的住处来?”
    关山月道:“不错!”
    欧阳德琉璃镜片后的两眼里寒芒暴射,一声厉喝:“你俩也纳命来!”
    话落,抬手,人高大烟袋离地而起,那人头大的硕大烟袋锅,带着一阵劲风直点关山月心窝,可也把孙美英罩在了里头,疾如闪电!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欧阳德只这么简单、平常的一招,几丈方圆之内,都难逃难躲他那大烟袋锅。
    直点心窝,地上那些人想必都是这么死的,都没能躲过大烟袋锅那锅重逾千钧致命一击。
    关山月上前一步,让孙美英落后他一步,抬掌一封,正封住了那大烟袋锅。
    关山月没动。
    欧阳德的右臂却震动了一下,他-怔,-双老眼里寒芒外射:“你果然是这些个里功力最高的。”
    他右腕微沉,就要变招。
    关山月说了话:“德老是不是太鲁莽了些?”
    欧阳德一怔收势:“德老?”
    关山月道:“你老不是有‘怪侠’之称的欧阳德么?”
    欧阳德点头,傲然:“不错,我就是欧阳德。”
    关山月道:“那么,尊称你老一声德老,应该没有错。”
    欧阳德冷然道:“错了,我不喜欢这称呼,我也不认识你二人,干脆就是你我。”
    真是个怪人。
    关山月道:“恭敬不如从命……”
    欧阳德道:“你敢说我鲁莽?”
    关山月道:“我说你鲁莽是有道理的。”
    欧阳德道:“你还有道理?你行什么道理?只要你能说出道理,我就低头认错。”
    怪是怪,倒是个讲理的人。
    关山月一指地上尸体:“这些人都是死在你手?”
    欧阳德点头:“不错。”
    关山月道:“这些人跟你何怨何仇?”
    欧阳德道:“这些人跟我无怨无仇,”
    关山月道:“这些人既跟你无怨无仇,为什么下这种狠手?”
    欧阳德道:“你这是明知故问。”
    关山月道:“就因为这些人跟令弟欧阳智有仇?”
    欧阳德道:“这些人跟欧阳智有仇,我不管,种什么因,收什么果,那是欧阳智自找的,我管的是这些人找欧阳智寻仇。”
    这是什么说法?
    关山月道:“你这话不通。”
    欧阳德道:“我这话怎么不通?”
    关山月道:“今天这些人来找令弟寻仇,难道就不是昔日种因,今日收果,令弟自找的?”
    欧阳德道:“当然也是!”
    关山月道:“那你……”
    欧阳德道:“今天这些人敢齐来找他,就表示他跟以前有所不同了,已经不是以前的欧阳智了,所以我才伸手。”
    关山月道:“据我所知,你兄弟多少年不来往,如同陌路。”
    欧阳德道:“没听我说么?欧阳智跟以前不同了,已经不是以前的欧阳智了。”
    关山月道:“我明白了,你不管以前的欧阳智,只管如今的欧阳智。”
    欧阳德道:“不错,”
    关山月道:“你又怎么知道,欧阳智跟以前有所不同,已经不是以前的欧阳智了?”
    欧阳德道:“我当然知道,若欧阳智还是以前的欧阳智,这些人断不敢齐来找他寻仇。”
    关山月道:“欧阳智跟以前有所不同,不是以前的欧阳智,原因不是只有一样。”
    欧阳德道:“对欧阳智来说,都只有一样,那就是不够很了,不够狠了就是不够坏了,只要他不够坏了,就是跟以前有所不同,已经不是以前的欧阳智了。”
    关山门道:“所以你才管。”
    欧阳德道:“不错,但是我却来迟了一步,苍天没给他回头的机会,或许他造的罪孽太重,足为后来者戒!”
    关山月道:“你来迟了一步?”
    欧阳德道:“这些人已经都踏上了归路,作鸟兽散了,不是已经报仇得手了么?”
    关山月道:“我又明白了,所以你杀了这些人,只要是让你碰上的,一个不留。”
    欧阳德眉宇间泛现煞气,凛人:“不错!”
    关山月道:“只要是从欧阳智住处来的,也一个不留?”
    欧阳德道:“不错。”
    关山月道:“那没走这条路,没让你碰上的呢?”
    欧阳德道:“那是他命大些,就让他多活些时间,不过,多活不了多久,我会在最短时日内,一一找到他。”
    关山月道:“所以你也要杀这位跟我?”
    欧阳德道:“你明白了。”
    关山月道:“我明白,你不明白,难道走这条路,又是从欧阳智住处来的人,都是去找他寻仇的?”
    欧阳德道:“这就是让你说我鲁莽的道理所在?”
    关山月道:“如今你也明白了。”
    欧阳德道:“你二人跟这些人一样,走的是这条路,也跟这些人一样,是从欧阳智的住处来,不是跟这些人一样,是去找欧阳智寻仇,还能干什么去?”
    孙美英说了话:“难道就不能是去管闲事,救你那兄弟的?”
    欧阳德目光一凝:“是去管闲事,救欧阳智的?”
    他还是说“欧阳智”,不说“我那兄弟”。
    或许,他认为欧阳智已经不是以前的欧阳智了,还没有到让他满意的程度。
    孙美英道:“难道不对?”
    欧阳德道:“据我所知,江湖上、武林中,还没有会管这个闲事,救欧阳智的人。”
    可见以前的“二烟袋”欧阳智,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关山月说了话:“怎么没有,你不就赶来了么?”
    孙美英道:“对!”
    欧阳德道:“我不同,我是认为他跟以前有所不同,已经不是以前的欧阳智了。”
    关山月道:“这位跟我是半路上听说赶来,发现他打算先遣散府里男女下人,然后再一一偿债,不累及无辜这一念善心,所以管这个闲事,伸手救他。”
    欧阳德道:“怎么说?他打算先遣散家里的男女下人,然后再一一偿债?”
    关山月道:“不错。”
    欧阳德老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神色,道:“我没有来错,他是跟以前有所不同了,已经不是以前的欧阳智了……”一顿,接问:“他是不是如愿先遗散下人了?”
    关山月道:“他让管家出来求这些人,这些人不答应,只许遣散男仆,女子一个都不许走。”
    欧阳德道:“这是为什么?”
    孙美英道:“还用问?想也知道!”
    欧阳德老眼寒芒暴射:“这些人还不该死么?该万死!”
    孙美英道:“没人说这些人不该死,没人怪你杀这些人,是怪你鲁莽……”
    欧阳德道:“这些人该死,该万死,你二人自也一样!”
    孙美英双眉一扬:“跟你说了半天了,难道你没听见?”
    欧阳德道:“我听见了,字字听的清楚,”
    孙美英道:“那你还……”
    欧阳德道:“那是你二人说的。”
    孙美英道:“我明白了,你不信。”
    欧阳德道:“好死不如赖活,蝼蚁尚且偷生,江湖上、武林中,还没有不贪生怕死的人!”
    孙美英脸色变了。
    关山月适时道:“你我已经过了一招了,就凭我那一招,你认为有必要编假话哄骗你么?”
    孙美英道:“用脑筋想想。”
    欧阳德没说话,可也没动手。
    孙美英道:“这是这位有本事防身,不然这位跟我不就跟地上这些人一样了么,说你鲁莽,难道错了?”
    欧阳德说话了,说的却是这么一句:“你我不过只过了一招。”
    孙美英两眼猛睁:“你怎么是这么个人?还称侠?”
    关山月道:“那就再过两招看看,看看我是不是需要编假话求活保命。”
    欧阳德没说话,却出了手,又是大烟袋锅闪电般疾点关山月心窝,又是简单、平常的一招。
    同样的一招,威力可不一样了,这回带着的劲风吹起了关山月的衣袂,吹得孙美英秀发飞舞、衣袂狂飘,几乎站立不稳,这不是平常的一招。
    这该是石破天惊的一招。
    那大烟袋锅这一击,应该力不可挡,无坚不摧,恐怕山都会为之崩塌一角!
    关山月神情一肃,也出手了,也还是那一招,指掌去封大烟袋锅。
    只是,欧阳德这回没让关山月封住他那硕大无朋的大烟袋锅,突然变招,大烟袋锅由一变三,分点上、中、下三路。
    威力不减,点势不变,大烟袋锅由一个增为三个,而且分取上、中、下三路。
    哪是虚?哪是实?
    哪是真?哪是假?
    关山月也变了招,右腕微震,手掌竟也由一变为三,分别去封上、中、下三路袭来的三个大烟袋锅。
    又是哪是虚?哪是实?
    又是哪是真?哪是假?
    欧阳德没再变招,一声冷笑,大烟袋锅硬迎关山月的右掌。
    关山月也没变招,右掌硬迎大烟袋锅。
    硬碰硬了!
    刹时间,烟袋锅跟手掌接实。
    未闻声响,不见劲气。
    烟袋锅与手掌,都由三合而为一,抵在了一起。
    牢牢抵在了一起,像是黏在了一起。
    拼内力了!
    关山月、欧阳德都神情肃穆,互相凝视,两双眼都不眨一眨!
    好静,静得几乎令人窒息!
    未闻声响,不见劲气,但孙美英却感觉得到,关山月与欧阳德之间,力道四溢,逼得她站立不稳,不得不住后退出了好几步。
    孙美英为之心惊胆战!
    她没想到,这一招会变成了拼内力。
    她知道,拼内力后果不堪设想,一旦分出胜负高下,胜的一方若不能拿捏得十分准,及时散力收手,败的一方非受严重内伤不可。
    片刻工夫之后,关山月衣袖起了轻颤,欧阳德却是右臂微抖。
    关山月额上微湿。
    欧阳德额上见了汗珠。
    关山月右臂轻颤,衣袖明显抖了起来。
    欧阳德右臂抖得更厉害了,都能听得见声响?
    关山月额上见了汗珠,
    欧阳德额上的汗珠流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大烟袋锅跟手掌突然分开了。
    砰然一声,大烟袋锅落了地,砸碎了地上的石头,把地上砸了一个坑!
    关山月缓缓垂下了右掌。
    欧阳德老脸发白,须发抖动。
    关山月脸色有点凝重,人相当平静。
    孙美英高悬的一颗心落了下去。
    她为什么会这样,关山月要是落败受伤,对她来说,应该是好。
    也许是她总是关山月一边的,自然反应吧!
    关山月说了话:“怎么样?”
    欧阳德表情奇异,目光也奇异,紧盯关山月,也说了话:“你的修为,远远超过了你的年纪……”
    关山月道:“这么说,不必再试了?”
    欧阳德道:“不必,你为什么不伤我?”
    关山月道:“我跟你没有仇。”
    欧阳德道:“可是,我要杀你。”
    关山月道:“那是因为误会。”
    欧阳德话锋转了:“我来迟了一步,你二人呢?”
    看来他是相信了。
    关山月道:“这位跟我,来得不迟。”
    欧阳德道:“你二人来得不迟?”
    关山月道:“不错。”
    欧阳德道:“你救了欧阳智跟他女儿?”
    他女儿?不说我侄女儿!
    关山月道:“不错!”
    欧阳德道:“那么,这些人怎么个个全身而退?”
    关山月道:“我伤了四个,这些人不敢再留,我不愿伤人太多,就让这些人走了。”
    这是实情。
    欧阳德道:“这些人不是已经报仇得手,作鸟兽散了?”
    关山月道:“不是。”
    欧阳德道:“那也没什么,论这些人往昔的作为,个个死有余辜。”
    不免是为他杀了这些人找理由。
    可是,根据关山月跟孙美英的所见,以及听欧阳智所说的,恐怕也是实情。
    关山月没说话。
    欧阳德道:“你真救了欧阳智跟他女儿了?”
    似乎还不放心。
    关山月道;“欧阳家宅院已经离此不远了,你何不去看看?”
    孙美英道:“这位让令弟尽快遣散下人,携女远走高飞,要去快去,迟了恐怕见不着他父女。”
    欧阳德目光一凝:“这是……”
    孙美英道:“令弟,这位跟我,都认为仇家不会死心,不会善罢甘休,还会卷土重来,令弟他悔恨往昔作为,只愿还债,不愿再欠新债,这位跟我只有劝他携女避仇。”
    欧阳德目光一凝:“不会就算我去得早也见不着他父女吧?”
    孙美英脸色一变,道:“令弟怎么没有提起,你是这么个人?你称得什么侠……”
    关山月道:“芳驾,这倒没什么,事关手足至亲,难免特别慎重……”一顿,向欧阳德:“要是真如你所疑,这位跟我还会让你去看看么?而且,就你我试了两招的结果,这位跟我也没有必要非让你相信,不是这些人一路,而是救了令弟父女不可,是么?”
    还真是!
    脑筋再不济的人,也应该能悟出这个道理来了,除非他不讲理,不愿去悟这个理。
    欧阳德道:“只要你二人真救了欧阳智跟他女儿就行了,我不必去看了,你二人可以走了!”
    许是悟出这个道理了。
    可是还真是怪,连一个谢字都没有。
    关山月没动,道:“智老悔恨往昔的作为导致兄弟如同陌路,多少年不相往来,引为此生一大憾事:如今都这么大年纪了,智老也已经大彻大悟了,你既为救他父女来到此地,近在咫尺,就不能赶去兄弟见个面么?”
    关山月却一念善心,还要做好事,要撮合这对老兄弟手足团圆。
    欧阳德神色微冷,道:“不必了,这么多年不见、不来往,已经习惯了!”
    好,让关山月碰了个钉子。
    关山月倒没怎么样。
    孙美英可忍不住了,高扬了柳眉,圆睁了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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