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把石斛种苗小心翼翼栽在了小院试验田最荫凉、湿度最适宜的角落,每天都用稀释到几乎看不见的灵泉水雾细细喷洒,照料得比照看自家小宝还要精心,生怕出一点差错。沈峰送来的那两本农书,她更是视若珍宝,一得空就捧在手里翻看。书里写的各地作物习性、种植窍门,还有不少偏方土法,跟她前世学的科学知识刚好能对上,还能互相补充,好多之前靠着经验和灵泉水摸索不透的问题,这会儿一下子就想通了。她甚至开始照着书里的法子,搭配自己的心得,试着用不同浓度的灵泉水处理不同的药材种子,就想让种子发芽率更高,后期长势更好。
日子就这么在忙碌里一天天过去,快得让人抓不住。荒地里种的第一批紫苏、薄荷,总算到了能采收的时候,虽说比小院里的晚熟几天,可品相依旧比寻常农户种的好上一大截,香气浓得老远就能闻到。刘大山他们按着苏瑶教的,等清晨露水干了才小心采摘,再由王铁柱一趟趟送往镇上和县城。回春堂和清心斋的订单越来越稳,赵府那边,每隔几天也会要些鲜货,药材赚的钱,慢慢跟蔬菜收入持平了,有时候甚至还能多一些。
互助组的运转,也渐渐顺了起来。刘大山两口子本就是种地的好手,干活不惜力气,苏瑶交代的活,总能办得又快又利落;周寡妇心细手巧,分拣、晾晒药材的活交给她,苏瑶半点不用操心;另外两个后生,也慢慢熟练了手头的活计。苏瑶按着工分每月结一次工钱,扣掉种子成本和一点点技术份子,每个人拿到手的钱,竟比之前在家种一年地、或是去镇上打零工挣得还多,而且收入稳当。拿到工钱那天,几家人脸上的笑都藏不住,眼里重新有了过日子的盼头,苏瑶看着,觉得自己再辛苦都值了。
村里原本观望的人,这下再也坐不住了。眼看着刘大山家饭桌上隔三差五能见到肉,周寡妇的闺女穿上了新做的细布衣裳,那两个后生家里,都开始盘算着翻修屋顶、给儿子说亲事了……羡慕的、心动的人越来越多,开始有人拐弯抹角找王婶、张寡妇打听,想挤进互助组。
苏瑶没轻易松口,私下跟王婶、张寡妇念叨:“婶子,张嫂,咱们互助组刚起步,摊子不能一下子铺太大,人多了心思就杂,不好管束。先让大山叔他们这第一批人稳住脚跟,做出实实在在的样子来,等下一季看收成和销路,再琢磨扩不扩大。而且新进来的人,得好好考察,规矩得立在前头,不能什么人都收。”
王婶和张寡妇都觉得这话在理,苏瑶又特意叮嘱刘大山几人,别把组里的底细,尤其是工钱、具体种植法子往外说,只跟外人讲苏娘子厚道,跟着干有奔头就行。
这么一来,反倒让想加入的人心里更痒痒,对苏瑶也多了几分敬畏——这位苏娘子,不光有本事,做事还极有章法,可不是能随便糊弄的。
就在苏瑶一门心思扑在田地和生意上时,那位只见过一面的沈峰沈公子,竟以一种不紧不慢、却又无处不在的方式,悄悄走进了她的生活。
先是从柳大夫那里,苏瑶再去回春堂,柳大夫刚好在整理前朝农政的残卷,说是沈峰前两日来下棋时带来的,知道她对这些感兴趣,特意留下让她翻阅。残卷字迹有些模糊,可里面记载的失传堆肥、轮作之法,对苏瑶用处极大。她赶紧把有用的内容抄录下来,把原件仔细包好还给柳大夫,还特意托柳大夫代她向沈峰道谢。
后来是清心斋的老板娘,苏瑶去送紫苏时,拉着她聊了好半天,末了笑着说:“苏娘子,你送的香草,我们东家喜欢得不行,就连县城里几位讲究的太太,尝了用这香草做的素点,都赞不绝口。说起来,这桩生意能成,还多亏了翰墨斋的沈公子搭线,他跟我们东家是旧识,人品才学都没话说,还这般热心肠。”
苏瑶这才明白,当初柳大夫牵线,沈峰在背后也帮了忙,心里不免诧异,这位沈公子,竟对她的小生意这般上心。
再后来是种子的事,沈峰之前送来的柴胡、防风、丹参,都陆续发了芽,长势喜人,可黄芪和稀有的七叶一枝花,却迟迟没动静。苏瑶翻遍了那两本农书,也调整了灵泉水的用法,依旧不见效,心里记挂着,又不好总去麻烦柳大夫。
没想到没几天,王铁柱从县城回来,又带回一个小布包和一封短信。布包里是重新找来的黄芪和七叶一枝花新种,品相比之前好太多,还有一小包西域传来的胡荽种子,附带了简单的种植法子。短信还是沈峰那清俊的行楷,字里行间客气又周到:
“苏娘子惠鉴:前次所奉种子,或因路途颠簸、保管不当,恐已失活。今寻得新收之种,成色尚佳,奉上再试。胡荽叶有异香,可作调料,中原少见,听闻娘子善植新奇之物,冒昧附上,或可添趣。种植若有疑难,可询柳公,亦可信寄翰墨斋。沈峰再启。”
话语依旧客气,却藏着持续的关注和不着痕迹的体贴,他甚至留意到苏瑶喜欢尝试新奇作物,特意寻来中原罕见的香菜种子!
苏瑶捏着那包小小的胡荽种子,心里五味杂陈。感激是真的,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自己被细细观察、被默默放在心上,既温暖又有些不安。这位沈公子,到底想做什么?真的只是敬重柳大夫,欣赏她的种植手艺吗?
她没立刻回信,只是把新种子妥善收好,将胡荽单独种在一畦试验田里,天天细心照看,那封短信,也照旧折好,和之前的放在一起。
可沈峰的关照,并没有就此停下。又过了几天,王铁柱从县城回来,面露难色地跟苏瑶说:“苏娘子,今儿个我去清心斋送货,在巷口碰到了翰墨斋的沈公子,他像是刚好路过,问我是不是从村里来,路上平不太平。我随口说近来雨水多,村里到镇上的路被冲坏了几段,车不好走,他听了就说,知道镇上有家平安车马行,掌柜实在,车把式也稳妥,咱们往后送货量大了,或是去县城、府城,找他们比零散雇车靠谱,价钱还公道,还给了我一张掌柜的名帖。”
说着,王铁柱掏出一张半旧的名帖递过来。
苏瑶接过名帖,看着上面的字,心里再也没法平静。沈峰连她运输路上的难处都想到了,还主动找好解决方案,这份细心周到,早就超出了普通帮忙的范畴。
“铁柱哥,沈公子还说别的了吗?”苏瑶的声音微微有些发紧。
“没了,就给了名帖,交代了这几句就走了。”王铁柱挠挠头,又憨厚地补充,“不过苏娘子,这位沈公子人是真不错,没半点架子,说话和气,还格外上心咱们地里的事。”
何止是上心。苏瑶攥着名帖,指尖不自觉用了力。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姑娘,前世今生也算见过不少人和事,一个出身、相貌、才学都拔尖的男子,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身份悬殊的乡下寡妇屡次相助、持续关注,背后的心思,她不敢深想,却又没法完全忽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遍告诉自己,或许是她想多了,沈峰只是天性热心,又欣赏她的种植手艺,才顺手帮忙;又或是他本就是商人,看中了她种的药材菜蔬的价值,想提前笼络。不管是哪一种,她都必须保持清醒,拉开距离。
她如今根基太浅,没资本也没心思触碰超出合作之外的关系,沈家那样的门户,根本不是她一个带着孩子的逃荒寡妇能高攀的,其中的风险,她再清楚不过。
“我知道了,名帖先收着,日后或许用得上。沈公子的情分,我找机会亲自道谢,这事别对外人多说。”苏瑶把名帖递给王铁柱,语气平静却带着吩咐。
王铁柱看出她神色不对,乖乖应下,没再多问。
苏瑶转身回屋,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菜地,心绪乱得理不清。沈峰温润的模样、妥帖的相助,像春日里的柳絮,轻轻拂过心头,漾开一圈圈藏不住的涟漪。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子的出现,让她在孤身打拼的辛苦里,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暖意,这种感觉陌生,又偏偏让人心头一颤。可她立刻掐灭了这丝悸动,眼下田地、互助组、销路,哪一桩都比儿女情长重要,这般云泥之别、前途未卜的感情,太过奢侈也太过危险。
她铺开纸笔,给柳大夫写了封回信,请教药材种植的问题,末尾只用极其克制的语气,托柳大夫转达对沈峰的谢意,说种子已收到,胡荽也已种下,等长成了再奉上品尝,语气客气疏离,全然是对待普通合作伙伴的模样。
她以为这样的态度,能让沈峰明白她的心思,可她终究低估了沈峰的执着。
几天后的下午,苏瑶正在荒地里指导刘大山等人给丹参苗搭遮阴棚,初夏的太阳晒得人发烫,她戴着斗笠,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一辆青帷马车慢悠悠沿着村道驶来,停在了荒地路口,车帘掀开,沈峰走了下来。还是一身清爽的月白细布衣衫,手里拿着一卷书,身后只跟着一个朴素的小厮,气质清雅,跟田间的泥土气息格格不入。
他的出现,让干活的众人都愣了神,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又拘谨地看着他。苏瑶也瞧见了,心猛地一跳,握着锄头的手不自觉收紧,他怎么会突然来村里,还直接找到这里?
沈峰目光扫过田地,很快落在苏瑶身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朝她点头示意,缓步走了过来,步履从容,像走在自家庭院一般。
“苏娘子,冒昧来访,打扰了。”沈峰在几步外站定,拱手行礼,姿态优雅得体。
苏瑶定了定神,放下锄头,摘下斗笠回礼:“沈公子,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怎么想着到村里来了?”
“前日拜访柳大夫,听他说你在试种新药材,石斛尤其娇贵,需遮阴保湿。我想起一本杂记里记载过西南夷人种石斛的土法,或许能帮上忙,便不请自来,想跟你探讨一二。”沈峰扬了扬手里的书,笑容坦荡,理由挑不出半点毛病,“顺便也想来看看苏娘子的田园,开开眼界。”
这般说辞,苏瑶没法赶人,只能引着他到地头的大槐树下乘凉,刘大山有眼力见,立马跑回家拿来凉茶和粗瓷碗。苏瑶倒了碗茶递过去:“乡下粗茶,沈公子别嫌弃。”
“多谢苏娘子。”沈峰接过,丝毫不在意碗盏粗陋,自然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田地里,满是真诚的欣赏,“苏娘子太谦虚了,能把这片贫瘠的荒地整治得这般生机盎然,沟渠畦垄整整齐齐,已是难得,更何况作物长势这么好,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苏娘子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夸赞句句实在,不掺半点虚情,苏瑶只能客气道:“都是地底子尚可,大伙肯出力罢了。”
沈峰笑了笑,没再继续夸赞,转而认真跟苏瑶聊起石斛种植,翻开书指着上面的记载,说夷人用苔藓裹着石斛根部保湿,靠树荫溪流造小环境,这些法子刚好能掩护灵泉水的秘密,苏瑶听得格外认真,默默记在心里。
两人聊了小半刻钟,沈峰学识广博,见解独到,对农事的了解绝非纸上谈兵,让苏瑶暗自心惊。
“没想到沈公子对农事也这么精通。”苏瑶由衷赞叹。
“家母娘家是乡绅,我小时候常去外祖家的田庄,耳濡目染学了些,后来游学四方,又留心记了各地的风物,不过是些杂学,比不上苏娘子亲力亲为,有真本事。”沈峰语气谦和,目光落在苏瑶身上,温和又带着几分灼人,“倒是苏娘子,以女子之身,在乡野间做出这番事业,心思巧、有毅力,实在让我佩服。”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彻底打破了苏瑶强行维持的平静,她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不过是为了生计,不得已罢了。”
沈峰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眼底笑意更深,却没再紧逼,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今日叨扰许久,见你这边一切安好,田地长势喜人,我也就放心了,改日再来请教,告辞。”
他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朝众人颔首示意后,便带着小厮乘车离去。
直到马车没了踪影,苏瑶还站在槐树下出神,手里的瓷碗,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苏娘子,这位沈公子,是城里的大人物吧?”刘大山凑过来,小声问道,满脸敬畏。
“是县城沈家的公子。”苏瑶回过神,一口喝凉茶,可心底的燥意却压不下去。
“难怪气度这么好,他看着对您格外看重呢。”刘大山婆娘也凑过来,眼神里带着朴实的探究。
苏瑶心尖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沈公子是柳大夫的朋友,为人热心,只是来看看药材,别胡乱揣测,传出去不好听。”
刘大山夫妇连忙点头,可看向她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苏瑶戴上斗笠,拿起锄头重回田间,汗水很快浸湿了发丝,可心里却比之前更乱了。沈峰这次来访,看似平常,却处处透着心意,他的目光、言辞,还有特意送来的种植法子,都在明明白白传递着信号。
晚饭时,王婶兴冲冲跑过来,压着声音说:“瑶丫头,我可听说了,沈家公子今儿个来找你了,还在槐树下跟你聊了半天,村里好多人都看见了!那公子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还没半点架子,他是不是对你……”
“婶子!”苏瑶打断她,脸颊有些发烫,语气也带了几分少见的严厉,“沈公子只是来探讨药材种植的法子,没别的事,这话可不能在外头乱说,毁人名声也毁我自己。”
王婶见她神色认真,收了笑容,却还是压低声音道:“婶子是过来人,那沈公子看你的眼神,可没那么简单。他那样的人物,能大老远跑到乡下,只为几棵药草?你心里可得有数。”
苏瑶没说话,默默扒着饭,王婶的话,戳破了她刻意伪装的平静。
心里有数?她怎么会没数。
沈峰的心思越来越明显,而她自己,对那个温润博学、细心妥帖的男子,又何尝毫无感觉?他的每一次出现,每一份帮助,都在她孤身打拼的日子里,留下了暖暖的痕迹,让她忍不住心动。
可然后呢?
他是沈家公子,富贵人家的子弟,她却是带着孩子、来历不明的逃荒寡妇,身份云泥之别,天差地远。更何况她最大的秘密——灵泉,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若是关系近了,以沈峰的聪慧,怎能察觉不出端倪?到时候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还有沈家那样的大家族,怎么可能接受她这样的儿媳?内宅的倾轧、家族的压力,她根本无力应对。
数不清的顾虑、现实的重压,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心头刚萌动的悸动。
苏瑶放下碗筷,深吸一口气,看着王婶认真道:“婶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现在只想把地种好,把互助组管好,让跟着我的人过上好日子,其他的,我不想也不敢想。往后沈公子若再来,麻烦你和铁柱哥多帮衬着些,别让人说闲话,我和他,只是寻常朋友,顶多算生意上的往来。”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王婶叹了口气,知道她主意已定,便不再多劝,只说:“你心里有数就好,不管你做啥决定,婶子都站在你这边。”
夜深了,苏瑶躺在炕上,毫无睡意。窗外月色皎洁,沈峰温和的笑容、清朗的声音、田间拂动的月白衣衫,一遍遍在脑海里浮现。
心动吗?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点点。
可也只能是一点点了。
她的锦绣人生才刚刚开始,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而那份朦胧的良缘,就像天边的云霞,可望而不可即,只能远远看着,不能奢求拥有。
她闭上眼,把那道清俊的身影和心头的涟漪,狠狠压在心底最深处。
明天,还有更多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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