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前些日子在田埂上“偶遇”苏瑶的事儿,在村里悄悄传开了。这消息像颗小石子儿丢进池塘,漾开的波纹几天都没散干净。
大伙儿起初是意外,接着是好奇,再后来,各种滋味就泛上来了——羡慕的、眼红的、嘀咕的,都有。沈峰那通身的气派,往苏瑶旁边一站,一个锦衣玉食的少爷,一个荆钗布裙的村妇,按说该是格格不入的,可不知怎的,看着竟挺和谐。这感觉让不少本就对苏瑶心情复杂的人,心里更不是味儿了。
“啧啧,苏娘子这回,怕不是真要攀上高枝了?”
“沈家啊!县里数得上的人家!”
“可她是寡妇,还带个孩子,沈家能乐意?”
“我看悬,公子哥儿一时兴起罢了。”
“人家苏娘子有本事,种的菜好,柳大夫和赵小姐都看重,沈公子瞧上也不稀奇。”
“再有本事,不还是个寡妇……”
这些话,在田间地头、井边灶旁,断断续续飘着。苏瑶一概不接,只埋头弄她的地和“互助组”。可有些变化躲不开——村里人见她更客气了,甚至带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刘大山、周寡妇他们看她,除了原先的信服,也多了点别的、她不愿琢磨的东西。
沈峰像是也觉出什么。他没急着再来,隔了七八天,托王铁柱捎来两本新农书,讲南方水田和养蚕的,附了张字条,只问新种的苗出了没,胡荽长得怎样,客气周到,没提别的。
苏瑶回信也简单,报了平安,谢了书,语气比先前更淡,刻意拉开了距离。可那张温润带笑的脸,和那些似有若无的关切,却像石缝里钻出的草芽,在她心里悄没声地长着。
她以为,自己态度摆明了,这事儿慢慢就淡了。可她低估了沈峰的“惦记”,更没想到沈家反应这么快。
变故出在沈峰又一次“路过”村里那天。
那时,苏瑶正在新辟的“精品菜园”里,教周寡妇给准备特供给清心斋的“玻璃生菜”间苗。这生菜种子是沈峰上回带来的稀罕货,叶子脆嫩得很,不好伺候,苏瑶费了些心思才在试验田里育出来,正打算多种些。
马蹄声由远及近,还是那辆半旧的青帷马车,停在菜园外路口。沈峰下车,身边只跟了那个话不多的小厮。
“苏娘子,又见了。”沈峰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扫过那片绿盈盈、水灵灵的菜地,眼里是真心的赞许,“这生菜长得真好,我带的种子算是遇上明白人了。”
苏瑶心口轻轻一跳,放下手里的小铲,起身见礼:“沈公子。您今天来,是有什么吩咐?”她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常,甚至带了点客气疏远。
沈峰像没察觉她的疏淡,很自然地走到田埂边,指着那畦生菜说:“吩咐谈不上。今儿去邻县访友,回来正好路过,想起这生菜娇气,不知在你这儿适应得怎样,顺道瞧瞧。看来是我多虑了。”他顿了顿,看向苏瑶,目光清亮,“苏娘子对这些新鲜菜种,好像特别有天分。除了生菜、胡荽,可还喜欢别的?我铺子里偶尔有南来北往的客商,可以帮着留意。”
又是这样,体贴帮忙,还让你觉不出刻意。苏瑶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说:“谢公子好意。我能力有限,把手头这些顾好就不易了,不敢贪多。”
“是我冒昧了。”沈峰没坚持,转了话头,和她聊起生菜的习性,又说在某本游记上见过西域有种差不多的菜。他说话不急不缓,懂得多,却总能说到苏瑶在行的地方,让人不知不觉就聊了进去。
俩人在地头说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初夏的风裹着青草和泥土味儿,撩动苏瑶鬓边的碎发,也拂过沈峰月白的衣角。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光影斑驳,落在两人身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静好。
周寡妇早悄悄退到一边,假装埋头干活,眼角却忍不住往这儿瞟,心里又是惊奇又是感叹。这位沈公子,对苏娘子,真是不一样。
可这田间的宁静没维持多久。沈峰正要告辞,村道上又来了一辆马车。这车比沈峰的更宽大讲究,车帘是上好的杭绸,车辕上坐着两个穿戴体面的仆从。
车在不远处停下。帘子一掀,先下来个穿绸衫、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接着,一个穿绛紫色团花褙子、头戴赤金簪子的妇人,由丫鬟扶着,慢慢下了车。妇人瞧着四十出头,脸皮白净,保养得好,眉眼和沈峰有几分像,只是神态严肃,下巴微抬,带着股久居高位的矜持和挑剔。她一下车,目光就利箭般扫过来,钉在沈峰和苏瑶身上,尤其在苏瑶那身半旧布裙和沾了泥的手上停了停,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苏瑶心下一沉。这妇人的派头和眼神,让她瞬间明白了来人是谁。
沈峰也看见了,脸上惯常的笑意顿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上前几步拱手:“母亲,您怎么来了?”
果然是沈峰的母亲,沈家主母,姚氏。
姚氏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苏瑶脸上,审视的意味明显,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淡:“听说你近来常往这乡下来,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这位是?”语气平平,却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沈峰侧身,语气平静地介绍:“母亲,这位就是柳大夫常提起、善于种药种菜的苏娘子。苏娘子,这是家母。”
苏瑶吸了口气,上前一步,依礼福身,姿态标准,不卑不亢:“民妇苏瑶,见过沈夫人。”
姚氏的目光像把尺子,上上下下量着苏瑶,从发髻、眉眼、布衣,到沾了泥点的鞋,一处不落。那眼神里没有明显的恶意,却有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和一丝藏得很深的轻视,像在看一件不怎么入眼的物件。
“苏娘子?”姚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于吩咐人的腔调,“听峰儿提过,说你种的菜不错。今儿一见,苏娘子果然……勤快。”她特意在“勤快”两字上缓了缓,意味难明。
“夫人过奖,不过是糊口的手艺,不敢当勤快。”苏瑶低头应道,心里已凉了半截。沈夫人这趟,绝不是偶然,更不是带着善意来的。
“糊口?”姚氏轻轻重复,嘴角似弯非弯,“苏娘子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在这乡下地方,能靠手艺挣口饭吃,确实不容易。峰儿心善,最是怜惜贫弱,柳大夫又常夸你,他多关照些,也是常理。”
这话,听着是夸沈峰心善,实则把苏瑶定在了“需要怜惜的贫弱”位子上,把沈峰的关注说成了“心善”和“关照”,轻飘飘划清了界限,也点明了这事的“性质”——不过是公子哥儿对可怜人的一点施舍罢了。
沈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开口道:“母亲,苏娘子在种植上确有独到之处,并非只是……”
“我知道。”姚氏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容反驳,“柳大夫看重的人,自然有几分真本事。苏娘子,我今天来,除了看看峰儿,也是想当面跟你道声谢。多谢你上回赠给峰儿的那包金银花,我用了些,夜里睡得踏实多了。”
她竟连金银花都提了,语气甚至算得上客气。可苏瑶心里更沉了。这位沈夫人,比钱有财、李四那些人,手段高了不知多少。先拿身份压人,明褒暗贬,划清界限;再提赠药,看似道谢,实则是提醒苏瑶“收”了沈家的好(哪怕这“好”是苏瑶自己种的),隐隐透着“两清”甚至“施恩”的意思。
“夫人言重了。一点粗陋东西,能入夫人的眼,是民妇的福气。”苏瑶回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更低。
姚氏点了点头,似乎对她这份“识趣”还算满意。她不再看苏瑶,转向沈峰,语气恢复了母亲的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峰儿,你父亲前日来信,说府城那边的生意有些关节要你去打点,让你尽快回去一趟。马车我备好了,你收拾一下,这就随我回县城吧。这儿……”她目光再次掠过苏瑶和那片菜地,淡淡道,“终究不是你该久留的地方。”
最后这句,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闷锤,砸在苏瑶心口,也砸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是宣告。更是对苏瑶,和她所代表的一切的彻底否定——这儿,不是你沈峰该待的地方;这个人,也不是你该沾的。
沈峰的嘴角抿紧了,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彻底没了,眼底闪过隐忍的怒意和无奈。他看着母亲平静却坚决的眼神,知道这会儿硬顶没用,只会让苏瑶更难堪。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还算平稳,只是比往常低了些:“是,母亲。我这就随您回去。”他转向苏瑶,拱手,语气郑重,“苏娘子,家中有事,沈某先告辞了。种植上若有难处,依旧可以写信到翰墨斋。告辞。”
他深深看了苏瑶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歉意,有隐忍,还有些苏瑶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没再停留,跟着姚氏上了那辆华丽的马车。
马车调了头,扬起一点薄尘,很快驶出村道,看不见了。
菜园边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周寡妇无措地站在一边,看看马车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站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的苏瑶,想安慰两句,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苏瑶静静站着,望着空荡荡的村道,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从那股冰凉的麻木里缓过神来。
沈夫人的态度,清楚明白,没留一点余地。她甚至不用恶语相向,只一个眼神,几句话,就足以把苏瑶按进尘土里,让她看清自己和沈峰之间那道跨不过去的沟。
怜惜贫弱?心善关照?终究不是你该久留的地方?
每个字,都像沾了冰的针,扎在她心上。不全是痛,更多的是冷,一种透到骨头里的清醒,和自嘲。
她早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不是吗?可当它真来了,心里怎么还是这么……难堪,这么空落落的?
“苏娘子,你……你没事吧?”周寡妇小心地走过来,满脸担忧。
苏瑶缓缓吐出口气,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却异常平静:“没事。周嫂,咱继续间苗吧。这畦生菜,清心斋还等着要呢。”
她弯下腰,重新拿起小铲,专注地开始剔除多余的苗,动作稳当精准,好像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根本没发生过。
只是,她的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眼神也冷寂下来,像秋日深潭的水,再没一丝波澜。
也好。这样也好。
沈夫人的出现,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她心底那点不该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和念想。让她更清醒地看到,眼前的路,只有一条——靠自己的双手,在这片地上,挣一份谁也拿不走的、实实在在的依靠。
感情?良缘?对她来说,太奢侈,也太危险了。
从今往后,沈峰就只是沈公子,是柳大夫的朋友,是可能带来种子和销路的“合伙人”。就这样吧。
她把心底最后那点涟漪抹平,把杂念都撇开。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锐利,只盯着手下嫩生生的菜苗,和眼前这片能长出无限可能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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