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氏突然出现，直接把沈峰带走，村里人议论了几天也就过去了。苏瑶跟没事人一样，照样天不亮就下地，安排互助组的活儿，对账、送货，忙得脚不沾地。
    只是，她再没提过沈峰这个名字。王铁柱往翰墨斋送东西的事，也彻底停了。去柳大夫那儿，她只谈药材和钱，半个多余的字都没有。柳大夫是明白人，看她这样，也就默契地不再提了。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夏天就过去了。
    荒地上第一季的东西，收成好得出奇。紫苏、薄荷这些香草，香气浓得很，回春堂、清心斋还有赵府，现在都指定要她家的。板蓝根、柴胡那些药材，柳大夫看了也说药性足。至于菜园子里那些玻璃生菜、樱桃萝卜之类的新奇玩意儿，在清心斋一推出就成了抢手货，价钱翻着跟头往上涨。悦来饭庄的生意跟着更红火了，林掌柜见人就笑，嚷嚷着要再加量。
    跟着苏瑶干的第一批人，刘大山、周寡妇他们，日子眼见着好起来。屋顶修了，孩子能上学了，娶媳妇的事儿也敢张罗了。村里人一看，是真能挣到钱，都坐不住了，一个个找上王婶和张寡妇，也想掺一脚。
    苏瑶没急着扩招。她挑挑拣拣，只收了五户家里确实困难、人又本分肯干的。互助组的规矩越来越细，干什么活拿多少工分，做得好有赏，偷懒要罚，进出账也记得清清楚楚。新来的，就让刘大山他们先带着，慢慢上手。
    她这片“苏氏农庄”，虽然还没挂上牌子，可二十来亩地打理得齐齐整整，雇工也快二十人了。东西不愁卖，镇上、县里，连府城都有人来打听。
    可生意一好，眼红的人自然就来了。钱有财倒了，赵员外暂时没动静，可新的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麻烦先从镇上开始。
    那天，王铁柱从县城送货回来，脸色不太对：“苏娘子，今天在清心斋，听他们掌柜提了一句，说县里几家粮行、南北货行，好像在打听咱们的菜和药材是哪儿来的。尤其是一个叫‘隆昌号’的东家，叫钱万金的，问得最仔细。”
    “钱万金？”苏瑶没印象。
    “听说是挺大的粮商，府城也有铺面。好像……跟之前那个钱有财，是远房的本家。”王铁柱补了一句。
    钱有财的本家叔叔？苏瑶心里咯噔一下。钱有财是完了，可他的亲戚朋友未必就甘心。这钱万金，是单纯看上了这生意，还是想替他那个不争气的侄子出气？或者，有别的打算？
    “他还问什么了？”
    “就问地是哪儿的，谁在种，有没有啥特别的门道，产量多少，能不能一直供上货。”王铁柱说，“清心斋掌柜没说太多，只说是乡下收的。但我看那钱万金的架势，不像随便问问。”
    果然，没过两天，林掌柜就托人捎话来，说镇上两家一直给饭庄供肉的铺子，突然说要涨价，不然就得现结，口气跟以前不一样了。林掌柜让人一打听，里头好像有隆昌号的影子。这隆昌号，虽说主要做粮食，可有钱有势，镇上不少行当都跟他有关系，想给谁找点不痛快，容易得很。
    紧跟着，柳大夫那边也传来消息。回春堂在县城分号订的一批常用药材，本来价钱都谈妥了，对方忽然反悔，说要加三成价，理由是“货紧”。柳大夫一查，那药材行最近跟隆昌号走得挺近。
    几件事连起来，苏瑶心里有数了。这个钱万金，就是冲着她来的。手段比钱有财阴，也老道。他不来硬的，专从你卖货的上下游使绊子，想逼着你要么跟他合伙，要么没路可走。
    “他想干嘛呀？”王婶一听就急了，“咱种咱的，碍着他啥事了？”
    “他看上的，恐怕不止是这点菜和药，”苏瑶冷静下来，慢慢说，“是咱能一直种出好东西的本事，还有……他以为咱手里有啥‘秘方’。要么想整个吞了，要么想逼咱把法子交出去。玩这些阴的，是想让咱自己找上门去求他。”
    “那咋办？林掌柜和柳大夫能顶住吗？”张寡妇也担心。
    “林掌柜和柳大夫是好人，可他们也要做生意。钱万金要是一直使坏，他们也难。悦来饭庄本钱薄，更经不起折腾。”苏瑶蹙着眉。
    跟钱万金这种大商人硬碰硬，她现在还没那个本钱。得想别的法子。
    她先想到赵婉君。赵家或许能说上话，可对钱万金这种纯生意人，尤其是买卖做得这么大的，赵家的面子未必管用。而且，她不想什么事都靠赵婉君，人情欠多了，不好还。
    那就得从自己身上想办法了。
    “铁柱哥，”苏瑶对王铁柱说，“下次你去县城，除了送货，再帮我办两件事。第一，仔细打听打听这个钱万金，他到底做什么买卖，跟谁走得近，有没有对头或者怕什么。第二，去府城跑一趟，找平安车马行的赵掌柜，问问他们往常往南边——比如江南——走得勤不勤，熟不熟那边的情况。”
    王铁柱应了，有点不明白：“打听钱万金我懂。打听车马行和南边是？”
    “要是眼前的路让人堵了，咱就得找新路。”苏瑶语气很平静，“悦来饭庄、回春堂、清心斋，就吃那么多。咱地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得卖到更远、更有钱的地方去。南边富，对好东西出得起价。路远，运货是关键。沈……沈公子之前提过的车马行，或许能用上。”
    她差点顺口说出“沈峰”，又咽了回去。可心里清楚，沈峰当初随口提那么一句，大概就是料到会有今天。这份细心，现在想起来，让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去南边？那多远啊！菜不都坏了？”王婶惊呼。
    “鲜菜不行，可药材能放。有些菜，做成腌的、晒干的、酱的，也行。”苏瑶显然已经琢磨过了，“咱不能光卖鲜的。得想法子，让东西能存得住，能走远路。这样，别人才卡不住咱脖子。”
    这念头她早就有，只是之前忙，没顾上。现在钱万金逼到眼前，不动不行了。
    “腌菜？干菜？”刘大山他们听了，有点发懵。祖祖辈辈种地，只知道卖鲜的，没想过这些。
    “对。”苏瑶点点头，眼神很稳，“从明儿起，地里的活照干，咱再试点别的。周嫂，你手巧，照我给的方子，先腌几坛酸豆角、酱黄瓜试试。大山叔，你带几个人，搭几个晾菜的架子，咱试着晒点茄子干、豆角干、萝卜干。还有金银花、薄荷、紫苏这些，除了鲜的，也试着做点干的，品相一定要好。”
    她停了一下，又说：“另外，菜园子里那些长得最好、但又不够‘稀奇’的菜，以后不往悦来饭庄送了，我另有用处。”
    “啥用处？”
    “做‘礼品菜’。”苏瑶说，“用干净的柳条筐或者竹篮子，底下垫上新鲜荷叶，把那些水灵灵、颜色鲜亮的小菜搭配着放。比如红樱桃萝卜配黄拇指胡萝卜，旁边再摆几片翠生生的生菜叶子，或者插一小把带露水的香草。看着就得漂亮、体面。专门卖给县里那些讲究的富户，或者要送礼的人家。价钱，可以定高点儿。”
    这是她从以前那个世界“有机蔬菜礼盒”想来的。既然在“多”和“便宜”上暂时拼不过，就在“好”和“特别”上动脑筋，走不一样的路。
    大家听了，虽然觉得新鲜，可看苏瑶说得有板有眼，眼神也坚定，心里就踏实了，纷纷答应下来。
    接下来几天，苏瑶更忙了。一边要顾着地里的收成，不能让现在的买主断货；一边要指点周寡妇他们腌菜、晒菜，调味道、看火候；一边还要琢磨礼品菜怎么摆好看，让王铁柱拿着样品去县里试水。
    没过多久，王铁柱把打听来的消息带回来了。钱万金确实是钱有财的远房族叔，但关系不近。他主要做粮食和南北货，买卖铺得很大，附近几个州县都有，连南边也沾着。这人精明，会钻营，但也看重利益和名声，一般不跟人结死仇。他最近好像对“特别的好东西”和“上等药材”特别上心，不光打听苏瑶，也问过别处。
    “还打听到，钱万金好像在府城有个当官的亲戚，姓胡，所以买卖才做得这么顺。不过，他也有对头，就是县里另一家叫‘兴盛号’的粮行，两家斗了好多年了。”王铁柱补充道。
    有对头就好。苏瑶心想。说不定能借点力？不过眼下还顾不上。
    几天后，王铁柱从府城平安车马行回来，带来了更重要的信儿。车马行的赵掌柜听说是沈峰介绍来的，挺客气。说他们常年有车队跑江南，对那边还算熟。江南有钱人多，对北边去的山货、药材，还有品相好的干菜、酱菜，确实有需求，特别是逢年过节，价钱能翻倍。但东西一定要好，包装也得像样。赵掌柜还透了点口风，要是苏瑶这边东西好、供应稳，他乐意帮忙牵线，运货的事也好商量。
    这可是个好消息！南边的路子，比她想的还要宽！
    苏瑶精神一振。立刻着手，一边催着周寡妇他们加快试做干菜酱菜，想法子把味道做好，又能放得久；一边开始留心，把地里长得最好、最稳当的那批药材和特色菜单独留出来，准备当第一批去南边探路的货。
    就在她为南下忙活的时候，钱万金的“招呼”到底打上门了。
    这回，他没再绕弯子，直接派人到了村里，送来一张挺讲究的拜帖，落款是“隆昌号钱万金”，说三天后，要亲自登门，找苏娘子“商量买卖上的事”。
    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很明白：躲不过，必须见。
    苏瑶拿着那张拜帖，知道真正的硬仗要来了。钱万金亲自来，说明他已经把她当成必须拿下的目标，之前那些小动作，只是开胃菜。
    “瑶丫头，这可咋整？那钱万金真要来了！”王婶拿着帖子，手有点抖。钱有财的阴影还在，这又来个更厉害的。
    苏瑶把帖子放桌上，脸色平静，眼神却亮得锐利：“来就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想‘商量’，咱就跟他‘商量’。看看他到底想怎么着，又能拿出什么来。”
    她不怕谈，就怕对方不露面，只在暗地里使坏。钱万金既然摆开阵势，她反而有周旋的余地了。
    只是这回，不能再像对付钱有财那样，光靠自个儿机灵和别人的帮忙了。她得让钱万金看看，她不是随便能拿捏的软柿子。
    她的底气是什么？是她能种出好东西的本事，是她正在找的南方路子，是她一手拉扯起来的互助组，是赵婉君那边若即若离的关系，还有柳大夫的帮衬，甚至……是那个虽然被他娘带走了，但或许还没彻底断了联系的沈公子，可能带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影响。
    苏瑶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秋阳下泛着光的田地和忙活的人，心里慢慢定下来。
    钱万金想合伙？行啊。可怎么个合法，得她说了算。想把她连锅端了，或者逼她交出老底？没门。
    三天后，就在这小小的农家院子里，她得会会这位县里的大粮商。这不光是谈一笔买卖，更是她能不能在这儿真正扎下根、把路走宽的关键一仗。
    夜深了，苏瑶屋里的油灯还亮着。灯下，她铺开纸，拿着笔，一条一条地写：自己有什么，底线在哪儿，对方可能会出什么招，她又该怎么接。
    山雨就要来了，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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