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世审判,第一章,继续感谢小矜的地雷。 (6),千千小说网移动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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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从始至终。

    饥荒的年月渐渐过去,人吃人的时代变成白纸黑字。

    从青丝至白发,从奕奕到伛偻。

    一双儿女逐渐长大,一个个成家远离了她。

    身边的人来了又散,居住之地换了又换。锈迹斑斑的铁盒一直在她胸前。

    张素芬成了张老太,铁盒子还是铁盒子,陪了她几十年。

    那里面究竟装的什么?

    有人知道,却不敢猜。

    -------------------------

    公共交通的精髓,用一个字就足以概括——挤。

    王晨坐在帝都的公交车上,已经习惯了这种人挤人,一边开车一边左摇右晃的感觉。其实帝都公交比起旧都的公交系统,实在是“文明”了许多。

    由于这一次出门不想带着威廉,也不想因为使用魔物的能力而引起其他势力的注意——毕竟帝都可是清道夫们的大本营,所以这一次,王晨外出又久违地坐上了公交车。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坐公交就像是去到一间布满各种美味的小餐厅,而且完全免费,任君自取。然而他却只能忍耐着自己被人群勾引出来的食欲,默默地坐在原位上。

    在这个**的大都市,魔物们要面对的诱惑一点都不比人类少。

    直到在公交车上晃荡晃荡了有快两个小时,他才抵达目的地,张如海现在居住的小区。走到门口,他才向门卫打听了一下张如海这个人,就收到一副一脸嫌弃的表情。

    “小同志,你是他什么人啊?侄子?亲戚?”

    王晨报出了一个身份,称自己是法院来的人,对方的态度立刻就变好了起来。

    “法院来的啊!请进,请进。小同志,你是不是来抓张如海的啊?他们这一家人干的不是人事哦,竟然想要把自己老妈妈赶出去住,啧啧,作孽。”

    “我只是来看一看他们的情况。”

    王晨笑了笑,他无法跟这群热心而又好打抱不平的人解释,按照张如海家那样的情况,就算证实了他们在逼迫老母亲,法律也不能送他们进监狱。

    威廉曾说过,法律这种人类所指定的制约规则,只是最低限度的道德体现而已。有时候很多事情超出了人类的良知认可,却不在它管辖的范围内。

    记得当时王晨还曾问过他,在魔物之间有没有这种相似的规则?

    威廉只是道:魔物以实力说话。

    走进小区,王晨向张如海居住的方向走去。

    这只是一处最普通不过的住宅区,修了十几年的房屋,外壁已经脱落发黄,墙边长疯了的野草在冬天枯萎后就那样耷拉在角落,也没有人修理。

    住在这里的人,生活绝对不能称得上是富裕。

    王晨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他看到一身农装,在自家门前的一块菜地里忙活的热火朝天的张如海时,仍然不免惊讶。

    张如海抬起头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他看到王晨时满是泥土的脸上也尽是惊讶的神情。

    “小、小法官,你怎么来了?”

    他站起身来,连忙掸着自己身上的泥土,后来意识到怎么掸都掸不干净的时候,只能一脸窘迫的看向王晨。

    “天冷,先进屋里来坐坐吧,小法官。”

    王晨进屋,只看了一眼,便问:“你们家里住了几个人?”

    “就我和我儿子啊。”

    只住着张如海和他儿子张子轩。听到这回答的一瞬间,王晨便立刻明白了徐审那句话的意思,张如海的确是个可怜人。

    他眸底的颜色一下子变得深沉,感受着这几乎蔓延在整个屋子的死气,又看着眼前精神奕奕的张如海。这个死气并不属于张如海,那么会是谁的呢?

    一个显而易见却令人惊讶的答案,张子轩。没病没灾的,能让一个正直青年的年轻人散发出这等死气,张子轩怕是患了某种不治之症。

    这件事,不知他本人知不知道,但张如海一定是清楚的。

    王晨看着这个五六十岁的男子眼底的憔悴,突然没有了继续探听的兴致,找了个借口后便离开。

    他本以为会听到一个精彩的故事,本以为张如海是一个自私贪婪到可以入魔的人,但现在看来他只不过是一个有些贪婪有些自私的人而已。这样的人,满大街都是。

    不过王晨现在更想知道,如果说张如海是为了命不久矣的儿子才想赶紧卖掉房子舀钱。那么,一直住在那里不愿意搬走的张素芬,又是有什么原因呢?她清楚自己小孙子的病情吗?

    不知为何,王晨下意识地认为,她是知道的。

    他现在要去探访第二个人,张素芬。

    今天,算是个好天。

    张老太买好了菜在门口洗,几叠素菜,一小块肉。

    熟知她节俭性格的邻居都难免惊讶,这个一向抠门的老太太,竟然不吃咸菜泡饭了,竟然舍得吃肉?有好事的人走上前问她,张老太笑眯眯地回答。

    “有客人来吃,要请他吃好的。”

    客人?

    询问的人纷纷摇头,这张老太孤家寡人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她那儿子女儿几乎从不来探望她。而这几天也没见有什么人进出她家,怎么就来的客人呢?

    问话的人还想说些什么,就被旁人捂着嘴拉走了。

    “别和那老太太说话,她神经有点不太正常。”

    “怎么了?”

    “我女儿昨天路过她门口,看到她一个人坐在桌子上自言自语,像得了癔症一样。”

    “哎,别这么说,这老太太也怪可怜的,儿女都不知道孝顺。”

    “不孝顺!你知道不孝顺呐?前几个月我亲眼看见她大儿子跪在她面前求她搬出来,好把房子卖了给孙子治病,这老太婆铁石心肠呢,一直不答应。”

    “还有这回事?”

    “是啊,她那闺女不知道在搞什么,站在她妈这边也不准卖房子。我猜想啊,这闺女是想讨老太婆欢心,以后分遗产的时候多分一点!”

    “老太太还有遗产?”

    “呦,你别小看她,看到她胸前挂着那铁盒子了没?风吹雨打哪天都不摘下,谁知道里面是什么金银宝贝呢!”

    王晨走近的时候,刚好听到这一段话。

    他继续往前走,看到了不远处坐着的张老太。

    明明今天天气不错的,但是在张老太身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像是周围的温度都被她驱赶走了一样。

    王晨看着她,有些难以置信。

    这张素芬,竟然入魔了?入魔的竟然是她?

    自从有了周子慕和刘涛这两个由人入魔的属下后,王晨明白,人类想要遁入魔道并不是一件难事,只有足够的偏执就可以。比如,眼前这个绝对和一般人不一样的张老太。

    那么,让张素芬执着至此的,究竟是什么?

    “小姬么,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

    张老太向王晨的方向喊了声,随即一愣。“不好意思啊,年轻人,我认错人了。你和小姬长得那么像,我老太婆眼睛花了分不清楚了哦。”

    小鸡?

    “我长得和他很像吗?”

    王晨问,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很像啊,和其他人不一样,你们两个我一眼就能瞧见。”张老太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清清楚楚的,干干净净的,让人一眼就能看见了。”

    她这句话里的意思,绝对不是在形容王晨的外貌。

    “老太太,那个小鸡是你什么人?”

    “哎呦,一个没饭吃的可怜孩子。这几天我不忍心他饿着,一直让他到我这边来吃呢。对了,小伙子,今天正好菜买多了,你要不要也来一起吃?”

    “老太太为什么要喊我,不怕我是坏人?”

    “你不是坏人。”

    张老太肯定道:“坏人都是要吃人的,但是我看得出来,你不吃人。而且你多好看啊,长得好看的孩子都不是坏人,就像小姬一样。”

    作为一个魔物,王晨此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个张素芬明明已经入魔,却看不出一点戾气。相反,在她身上,王晨能够感觉到比一般人类更多的正面情绪。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心里的疑惑解不开,就一直痒着难受。

    于是他道:“好吧,那我就留下来,与你们一同吃。”

    “呵呵。”张老太笑着,“有你做伴,小姬一定会很喜欢的。”

    王晨轻轻应了一声,问:“老太太,你一个人住,没有孙子孙女来陪吗?”

    “没有啊,没人来。”

    “哦,那是他们不愿意来,还是,你不想他们来?”

    王晨问出这句话,瞬间,空气渀佛寂静了一秒。

    “我想他们来。”张老太回答:“他们不愿意来,孩子长大了,我也管不了他们。但是我老太婆一个人住着寂寞啊,我真盼望他们一直来,一直陪我。这样多好啊。”

    张老太说出最后一句话,这样多好啊,却让人听得不禁生出一股寒意。

    王晨眯眼,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

    “哎,小姬来了。”张老太开心道:“我介绍你们俩认识。”

    末引:

    张如海送走王晨,继续在门前的空地里拨弄着。

    这是他的习惯了,没事的时候喜欢种种菜,自己种自己吃。而每当他这么弯着腰的时候,就渀佛看到了当年娘为了他和小妹,在地里忙活的模样。

    烈日的暴晒下,那压弯的脊背,满头的汗水,他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后来,生活中太多的琐事模糊了他的记忆,占据了他的时间。他逐渐忘记了当年田地里劳作的背影,逐渐忘记了那个为他们而弯的背脊。

    忘记的实在太多,报应就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鬼天气,能把人冻死。

    今天有点不舒服,明天请示休息一天。

    ps:感谢rain,luvian两位亲爱的地雷~╭(╯3╰)╮

    ☆、57第八审·贪婪(六) ...

    引:

    张子轩搂着女友,满心憧憬。

    “等以后我们结婚了,就买间小户房。你做家务我养家,每天早上你就站在门口送我去上班……”

    女友取笑他,“还买房呢?就你家那情况,哪来的钱啊?”

    “这不用你担心,等把我奶奶住的那套房子卖了,就有钱了。”

    女友皱眉看他,“你奶奶不是一直不肯答应么。难道你们准备把她赶出去?要真是这样搞来的钱买房我可不住啊。以后还不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死?”

    “哪能呢,我爸原本准备卖了后把奶奶接过来住,可老太太死活不答应。现在事情闹那么大,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张子轩不乐意道:“我说这就是年纪大了,人也糊涂了。反正她总要走的,到时候剩下来不还都是我爸的吗?现在弄这么僵,她就不怕我爸不养她?”

    越说他就越不开心,继续道:“我小时候她就这脾气,别人都看不透她在想什么。后来我妈不准我爸常去看她,就更没有她的消息了。我和她也不亲。”

    张子轩一边说着,一边想起那个脾气古怪的老太太。

    他见她的次数并不多,一年顶多一两次。但是就算是这样,他还挺不乐意。

    他不喜欢那个老太太,总觉得她的眼神阴阴的,不像是正常人。从很小的时候,老太太第一次见到他摸他额头,他就下意识的害怕她。

    老爸说奶奶年轻的时候过得很苦,性子难免有些古怪。

    张子轩就不明白了,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能把一个人变成那种古怪的脾气?他记得她看自己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倒像是在看一个令人怜悯的物件。

    算了,不去管那个老太太!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是正事。

    张子轩转开思绪,美滋滋地想着有了新房之后的日子。他还有很多计划等着实现,结了婚买了房后,生活才刚刚开始。养家,生个大胖小子,照顾老爸。他要一步步地……

    正想着,张子轩注意到女友的脸色有些不对。她脸色苍白地看着自己,活像见到了什么鬼怪。

    “小娜,怎么了?”张子轩说着,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异样,连忙伸手去抹。“这天冷的,都流鼻涕了,呵呵……”

    他抹着抹着,感觉不对劲。这鼻涕怎么越流越多啊?

    低头一看。

    手背上红红的一片,是什么?那刺目的红色在手背上晕开,触目惊心。

    正呆愣着,鼻子里又滴下红水,正好落在掌心。

    血,怎么这么多鼻血?

    像要流光身体里所有的鲜血,那些红色争先恐后地从他鼻内流出。

    张子轩脑子一下子发懵了,眼前一片漆黑。

    他听见小娜的尖叫声,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这是怎么了?

    这是怎么了啊?

    他明明还有好多过日子的计划,还没有来得及实现……

    ----------------------

    魔物们或许都嗜好高处。

    此刻,帝都最高一座楼的顶层,一只长着双翅膀的不明生物,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

    柏飞抖了下翅膀,把羽翼上的风尘给抖落。看了看已经升到正当空的太阳,正是午时,他觉得是时候去找那位殿下了。站起身扇了两下翅膀,柏飞向一个人类居住区飞去。

    在一个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柏飞降落下来,恢复成人类的外貌向外走去。

    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居民区,整个帝都有着成千上万个和这里类似的地方。无论是从人口还是情感的密集度来看,这个小区都没有什么能够吸引魔物的地方。然而让柏飞想不通的是,这几天殿下总是会跑到这边,而且一待就是很久,身为属下,他真是真摸不透殿下到底在想什么。

    当然,这世上有能耐看透姬玄的,无论是魔物还是人类,都不存在。

    柏飞有些骄傲地想,哪怕是跟在那位小少爷身后的威廉长老,顶多也只能打败殿下而摸不透他的想法。毕竟这个世界上,像姬玄这样善变而又脾气古怪的魔物,仅此一家,绝无分店。

    前面那个低矮的车库,就是这几天姬玄总会拜访的地方。柏飞整了整看身上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提起袖子敲了敲门。

    “你好,打扰了。我来接我们家……家……”看到来开门的人,剩下的话被柏飞吞到肚子里,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失态。

    替他开门的“人”淡淡望了他一眼,对屋内道:“接你的家伙来了。”

    这种如此家常的语气,如此平静的反应,柏飞还没来得及震惊,就听到一个更加让他风中凌乱的回答。

    “知道了,等我吃完。”

    这个声音是谁?真的是那位心思难测,心机深沉的王位候选人姬玄吗?

    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像一个赖在饭桌上不肯走的吃货,而且他怎么能够和眼前这个家伙如此平和地相处?

    “眼前这个家伙”,王晨对目瞪口呆的柏飞道:“你也听见了,他要过一会才肯走,你要进来吗?”

    柏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点头的,他就这样神情恍惚地跟着王晨进去了。

    屋内,不,车库内。

    姬玄坐在小圆桌的一角,正满脸严肃地看着盘中的——青椒炒肉丝。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那个正处于世界观崩溃状态的属下,只是肃然地盯着盘子,半晌,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我还是没有吃出味道。”他皱眉放下筷子。“这种食物哪里美味了?”

    “那是你的味觉有问题。”王晨捧着碗,夹着菜吃。

    姬玄盯着他的嘴,“不可能,为什么你能吃出味道,而我不能?”

    “或许是因为我已经吃了二十年,而你一直都吃‘那些东西’。”王晨不在意,“或许是因为你缺乏这方面的天分。”

    “我不可能会比你缺少天分。”姬玄道:“我从来不会输给任何‘人’,更别论是这一届中最弱的你。”

    王晨忍了忍头上的青筋,淡淡道:“是吗?那你告诉我这盘青椒炒肉丝是什么味道。”

    “……”姬玄没有说话,只是发呆了一会,默默夹起筷子又尝了一口。

    嚼了嚼,皱眉,又夹了一筷,再嚼……

    柏飞有些呆滞地看着自家殿下如此循环反复的动作,终于明白为何这两魔见面后还能和平相处到现在。其实他们一直在战斗,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吃饭。

    一向自尊心高的姬玄,不允许自己在任何方面落在下风。王晨正是抓住了他的这个心理,才没有在一见面时双方就大动干戈。

    他打不过姬玄,那么只要用另一种方法镇住这个魔物,让他暂时不会想到对自己动用武力就好。出乎意料的是,姬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糊弄。

    这个家伙真的是这届候选人中实力最强的三魔之一?王晨有些开始怀疑其威廉的评价。

    “这么喜欢吃?那就再多吃点,多吃点。”一直在状况外的张老太,一个劲儿地给姬玄夹菜。“小姬啊,到我这里来不要客气,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别饿着。小王啊,你也多吃点嘛。”

    “恩。”王晨点了点头,对姬玄道:“把那瓶辣递给我。”

    在威廉的管制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吃人类的食物了,这次一定要吃个饱。

    柏飞木然地看着姬玄将辣瓶递了过去,心里已经不想再发表什么感言了,他早无话可说。

    然而这一幕和乐融融共用午餐的画面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意外状况给打断。

    那一个突然闯进来的人,不仅带来一阵风尘,还差点把饭桌给撞倒。姬玄及时捧起护住自己的碗,皱眉看向不速之客。

    “娘!娘哎!我求你了,我求求您了!我给您磕头,给您磕头!”

    进来的人跪在地上,拼命地用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呯呯的声音。

    “您就答应卖了这房子吧,这是救命钱啊,救您孙子的命啊!”磕头的人也早已经满头白发,然而此刻为了亲生儿子,他不顾颜面地向老母亲哀求,语调凄凄,令人惘然。

    王晨放下筷子,看着这个跪地苦求的人——张如海。他想,该发生的事终于是发生了,张素芬究竟是怎么想的,也很快就能知道了。姬玄和他一样,冷眼看着这一幕。

    “小海子。”张老太唤着张如海的乳名,扶着他。“你好不容易来看娘一趟,怎么满身的灰呢?过来擦一擦脸,再来吃娘做的饭。你好久没和娘在一块吃饭了。”她好像完全没有听懂张如海的哀求,只是想扶着他站起来。

    “娘,我不吃!”张如海不肯站起来,“我只求您搬出这里,好让我卖房子救子轩的命!”

    “不吃饭?”张老太愣愣地看着儿子甩开自己,“怎么能不吃饭呢,不吃饭要饿死人的……”

    她指着桌上那些还冒着热气的菜,对张如海道:“你看,这青椒炒肉丝,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那时候娘买不起,你只能看别人家吃着眼馋。现在娘能买得起了,你们怎么一个个都不来吃了呢?怎么就不在娘身边陪我了呢?我每天都盼着你来,所以才做了……”

    “娘!”张如海打断她。“我儿子现在还在医院,等着钱救他的命,娘,求您了!搬出去吧!”

    张老太不再说话,她看着自己跪在地上的儿子,看他苦苦哀求自己的模样。

    桌上的菜渐渐凉了,张素芬突然开口。

    “你只记得你儿子,可还记得我这个娘?”

    引:

    空空的屋子,冰冷的桌椅。

    所有都人走了,只剩下独自一个坐在桌前的老太太。

    张老太吃着咸菜泡饭,想着这个月又攒下了多少钱,可以买多少菜。哪些菜是小海子爱吃的,哪些菜是阿美爱吃的。等他们来了自己可以多买些,让孩子们吃个够。

    然而一直没有人来,只有她一个人坐在桌前。直到有一天,还是没有等到人的张老太突然想明白了。

    孩子们都长大了,都有了自己的家,又有了自己的孩子,哪里还会记得她这个老太婆呢?

    她摸着胸前那个生锈的铁盒,这么多年了只有它一直陪着自己。

    张老太突然觉得,这日子过得还不如当年饥荒的时候。当年她耗尽心血养活两个孩子,再苦再累回到家都还有孩子陪着。可现在呢,现在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啊。

    人这一生活着图啥,不就图老了能有个人陪,病了能有人照顾吗?如果这都算奢求,这都是贪婪,那她张素芬当年饥荒的时候,再贪婪再奢求不一样都过来了吗?

    一个人的屋子,老太太独自坐着,身边没有人陪,只有墙角的暗影无声无息地蔓延。

    张老太恍然明白,这么多年来一直能陪着自己的,只有当年去世的丫丫。

    生不能守,死可相随。

    ☆58、第八审·贪婪(七) ...

    引:

    一个铁盒子。

    不是木盒子、瓷罐,或别的什么,只是一个铁盒。

    当初选择的时候,她想铁虽然会生锈,但时却能保存得最久。不会像木头一样易腐烂,不像瓷器一样易碎,不用小心翼翼的照顾,也可以一直存在很久。

    在那个大炼钢铁的年代,铁锹和铁锅都被拿去炉子里熔了炼钢。张素芬不知是拼尽多少力气,才终于留下这个铁盒子,用来装大闺女丫丫的一片碎骨。

    那是火化后唯一没有烧干净的一片碎骨。这是丫丫身上仅留下来的,能够陪在她母亲身边的一片残留。

    张素芬把骨灰埋起来后,就一直把这片碎骨带在身边,好像丫丫也能以这种方式陪伴着她。

    永远。

    ----------------------

    张如海看着老母亲,看着她的满头白发,看着她脸上沟沟壑壑的一道道皱纹。

    年轻时的那个坚韧、倔强的女人已经不在了。现在在他眼前的,只是一个垂垂老矣,已至暮年的老人。

    他会永远会记得母亲当年为了养活他和小妹而流的每一滴汗水,但是他更加记住的,是抚养儿子长大的这么多年自己所付出的一切。孩子对于父母来说,就是命根,张如海不愿意让自己的命根断了。

    所以,他只能做出选择。

    “娘,您听我说,我要卖这房子不是为了贪图您什么,只是为了救我儿子一命。”张如海紧紧望着张老太,“我也感激您把我养这么大,让我能够成家、生儿育女。但是现在我的孩子出事了,我不能不管他。我不能看着他死在我前头啊!”

    张如海说着,眼里迸出泪来,那是从最深最柔软的血肉中挤出来的泪水。让闻者辛酸,让魔物躁动。

    王晨看了眼姬玄和柏飞,见他们都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等待着张素芬的反应。

    张老太是个入了魔的人类。

    他们之前一直都不明白,这位普通的老太太究竟是因何而入魔,或许现在到了答案出来的时刻。

    “小海子。”张素芬并没有被儿子的悲伤所动容,只是道:“你还记得,当年我拼死也要护住你们大姐的尸体,不让她被别人吃了吗?”

    张如海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为何老母亲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我当时在想,那些披着人皮的鬼怪要吃我女儿,我一定不能让他们得逞。那些鬼怪贪着我女儿的肉,要喝我女儿的血,我能怎么办?我只能一把火把丫丫给烧了,让谁也不能动她。”

    张素芬轻轻抚摸着胸前的铁盒子,脸上带着笑意。

    “后来我想,幸好当时把丫丫给火化了。不然她也会变成别人的了,像你们一样有了新家,就忘记我这个当娘的。”张老太缓缓道:“你们都走了,都不要娘了,只有丫丫一直陪在我身边。小海子,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能一直陪着你的不是活着的人,只有当他们死了,才会踏踏实实地永远待在你身边。”

    她用怜悯又欣慰地目光看向张如海,“现在子轩出事,你不要难过。应该要开心才对,因为他马上也会像丫丫陪伴我一样,永远地陪在你身边。这样就谁也抢不走他了。”

    张如海哆哆嗦嗦,看着这个不一样的母亲,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疯狂地赶走村里人的那个张素芬,让他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娘,您错了。我不要儿子一直陪着我,我只要他好好地活着。哪怕他结了婚后立马忘记我也没关系。我只要我儿子活着。”

    张素芬摇摇头,“你不明白,你会后悔的。”

    “不救我儿子的命,我才会后悔!”明白再怎么样也无法说服自己母亲,张如海沉声问:“娘,您真的不肯答应?”

    张素芬没有说话,许久,张如海咬了咬牙,在地上狠狠磕了最后三个头。

    “娘,您别怪罪我。为了救子轩的命,我没有别的办法了!不孝儿张如海,只能和您对薄公堂了!”他站起身,根本没有再去看一眼其他人,转身就离开。仿佛是背后有鬼在追赶,只不知是心鬼,还是魔障。

    人人心底都有魔障,那是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当某一天那道坎变得无比高大,遮住了一切,甚至连头顶的这片青天都被遮蔽的时候,便会堕入魔道。

    这便是执念,也可称为贪念。

    念字下面一颗心,所有的固执和执念,都不过源自心里的一份渴求。当这份渴求被允许时,便是希冀和夙愿。当这份不被允许时,便成了贪婪。

    过于追逐名利的人是贪婪;沉迷于声色犬马是贪婪;

    爱好大喜功的人也是贪婪;纵情欢愉的人也是贪婪;

    为了钱逼迫母亲搬出旧房的张如海,算是贪婪;为了渴望陪伴而坠入魔道的张素芬,也是贪婪;

    他们渴求不同的东西,这些东西或者能够轻易得到,或许难以获得。但相同的是,他们都不会满足。

    这世上,哪个人心底没有一份贪?

    谁能界定这份贪婪是错误的,谁有这个资格去判断人们的贪婪全部都是罪恶?为了救儿子而心急如风的张如海,还是渴望亲情过于孤独的张素芬,他们的行为可有对错?

    魔物们自认为有这个资格来评判,所以他们来到了帝都,准备对人类做出最后的审判。

    可是——

    王晨看着一旁的姬玄,魔物也渴求人类的灵魂,他们真的有资格对人类做出审判吗?在这一幕幕人类的喜怒哀乐中,或许,魔物自身也处在某个被审判的位置上。

    “走了。”张老太看着儿子离开,喃喃道:“这就走了?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来……”

    “你们很快就能见面。”姬玄道:“等对薄公堂的时候,你就可以再见到他。不过我想那时候你儿子,应该不会乐意看到你。”魔物说话向来是毫不留情。

    “菜都凉了。”张老太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后半句话,只是看着桌上的饭菜惋惜道:“你们有没有吃饱?没有的话,我再到锅里去热一热。”

    “不用了,这是你儿子喜欢的菜。”姬玄道:“反正我也吃不出什么味道。”

    张老太乐呵呵地看着他。“小姬吃醋了?那下次我做你喜欢吃的菜,告诉奶奶你喜欢吃什么?”

    “他的口味有点与众不同。”一旁的王晨插嘴道,“一般的食物他不爱吃。”

    “那小姬爱吃什么啊?告诉奶奶,只要是奶奶会的,都帮你做。”

    姬玄看着张老太。不知该不该告诉她,其实刚刚与张如海对话时她流露出来的情感,倒是很合他胃口。不过最终他只是道:“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姬玄说:“我并不是你死去的女儿,也不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很快就会离开。”

    “我知道。”张老太没有难过,也没有意外。“你们和我,和我儿子孙子也不一样。”

    她看着王晨和姬玄。“你们不像我老婆子这么贪心,也不像我儿子女儿那么傻。我和你们两个年轻人待在一块,心里就舒坦了。好像没有那么多包袱,也不会想那么多了。哪怕你们只是陪陪我一会,我也是开心的。”

    和魔物在一起,负面情绪会不知不觉被吸取,这或许就是张老太喜欢王晨和姬玄的原因。

    姬玄看着桌上冷掉的饭菜,突然开口:“你错了。”

    他对张老太道:“我陪着你也是别有所图,或许我贪图的比你儿子还多——是你的命。”

    “哎呀。”张老太笑了,像是不相信。“我本来就没多少年可活,一个老太婆的命有什么用?”

    “很有用。”姬玄肯定道,看着张素芬。“你的命比很多人都更有价值。”

    像张老太这样的灵魂,在人类中并不多见。

    明明该是一片黑暗,却又出乎意料的光明。堕入魔道的张老太执着于自己的亲情,偏执于自己的渴求。对自己的子女,她是如此狠下心肠,甚至可以看着亲孙子去死。

    但是张素芬心底并不存在故意的恶念,相反她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子女们着想。对一般人而言,她只是一个慈祥可爱的老太太。

    这样非善又非恶的灵魂,比想象中的还要难得。

    “那你就拿走吧。”张老太对姬玄道:“等我不想活了,就把自己的命给你。”

    姬玄几乎是立刻就问:“为什么不想活?”

    “……我要去看一看我的小孙孙。”张老太没有回答他,只是道。“那之后,我便可以不活了。”

    “为什么?”姬玄奇道,“你不是想只有让他们都死了,才能一直陪着你吗?”

    张老太沉默了半晌,转口道:“刚刚小海子对我磕头的时候,把额头磕破了,流了血。我一看见他流出来的那些血,就什么都不想要了。那时候就想,没人来陪我也不重要了,我一个人待着也没啥。只要孩子们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就什么都不图了。”

    “他是我的儿子,我哪能真的不管他呢?我可是他的亲娘呦。”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身为一个母亲最大的贪念,似乎都抵不过对孩子的那一份爱。

    末引:

    王晨回到住宅,威廉一如既往地询问他一天的行程。

    他却突然问:“威廉,你说,魔物为什么从来不吞噬人类的正面情绪?”

    “因为我们不喜欢,殿下。”威廉答。

    “是吗?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们为什么不喜欢了。”

    今天看见的一幕让王晨明白,有时候,爱是比恨更可怕的一样东西。

    贪执能让人入魔。

    而爱,能让人不顾一切。

    ☆、59第八审·贪婪终

    张如海在屋外接电话。

    “哎,哎!是的,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不不不,绝对不会拖,一有钱就立马还!”

    “对,你别担心。只借这几天,等把我家那套房子卖了就有钱了,马上还,马上还!”

    五六十岁的男人,求爷爷告奶奶地在电话里恳求着对方。医院的过道里,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眼神中或有不屑,或了然,或麻木。张如海一点都不在意这些,他只想着怎么才能借更多的钱,来挽救他孩子的性命。

    挂下电话,他才稍稍抒了口气。

    这边已经拜了各路神佛,凡是稍微有关系能够借钱的亲友,他都拉下脸来求过了。可到现在也只借到二十多万,看着不少,其实这些钱在医院里看一场大病,没多久就干干净净了。

    要救张子轩的命还得有更多的钱,剩下的唯一方法就是卖了那套房子。张如海紧紧攥着手机,脸上是痛苦、犹豫,最后,全都化作一份决然,已然下定某种决心。他理了理下自己的情绪,才推开一旁的病房门,走了进去。

    这间病房只有一个年轻人,身上插着各式导管,导管又连接着各种仪器,像木乃伊一样躺在病床上。若是不仔细看,甚至不会注意到他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他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

    注意到张如海进来,床上的人轻轻动了下手指,艰难地把目光转向他。那神情,似乎是有话想说。张如海连忙把头凑到他耳边。“爸在这,在这呢,你想要什么?”

    张子轩的嘴唇微动,张如海屏住呼吸听着,只听到他儿子说: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我还不想死。

    爸,我不想死。

    张子轩没有力气说更多的话,只能用眼睛看向张如海。前几天还充满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的眼睛,现在只有绝望和挣扎。对于他来说,这场疾病是毫无预兆的。在他满打满算以为自己还有无数个明天的时候,死神突然告诉他:喂,该你走了,不能活了。

    对于张如海来说,他一直隐瞒着没有告诉儿子病情,仅仅是希望在进一步恶化之前,让张子轩还能快快乐乐的过日子,多过一天就是一天。张如海甚至已经做好了应对各种情况的准备。

    然而此刻,看着儿子眼角流出的泪水,感受着他的绝望与不甘。张如海只觉得心比撕裂了还要难受,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哽咽着,紧紧握住张子轩的手。“爸一定会治好你,一定!无论用什么办法。你撑着,千万别放弃,啊。”

    张子轩累了,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么多,而张如海却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考虑。比如,如何筹到更多的钱,儿子的下一步治疗该如何,家里没有人照顾怎么办?以及,明天的开庭。

    他亲手将自己的老母亲告上法庭,要将她逐出唯一的住处,卖掉她唯一的归宿。这个看起来无情、不孝,令人唾弃的选择,却是为了救张子轩。

    有时候,人们对一个人冷酷,往往是因为要对另一个人温柔。

    该如何去评价这样的感情?

    张如海不知道。他只知道以后不管有再多的责难,再多的辱骂和嘲讽,他都会一个人扛着。这是他应得的惩罚。而他现在不去想该如何面对世俗的眼光,该如何面对老母亲,只想要怎样救自己儿子的命。怎样,才能把房子的所有权从母亲那里夺过来。

    开庭当天,张如海请了看护照顾儿子,一大早就去法院等待。王晨负责接待他。

    这个沉默地坐在等候室的男人,如今也快六十了。在别人都等着颐养天年的时候,他却在为更多的事情耗尽心力。人生本来就不公平。

    王晨将茶水放到他身前,一向客气的张如海动都没动,像是没有注意到他。而王晨却在仔细打量着张如海,他可以明显感觉到这个人的情感。即使不是魔物,在此刻,随便一个普通人也可以察觉出张如海的心绪。

    张如海在等待着这场审判,期盼着胜利,但就算结果如愿他也并不会开心。只会更加痛苦,然后带着这份痛苦的胜利去救他的儿子。

    王晨放下茶杯在一边等待。根据徐审的说法,不出意外,这场审判会是张如海胜诉。然而人类是多么复杂的生物,即使夺得了自己想要的胜利,他们也并不开心。因为胜利,并不代表着幸福。

    王晨此时又想起了魔物们正在进行中的审判,如果魔物最终如愿以偿惩罚了人类,他们会满足吗?无人知晓。

    “小王。”门口,准备开庭的徐审突然过来对王晨招了招手。

    “出了点意外情况。”徐审的表情有些难测,像是感叹又像是早有所料。

    “出什么事了?”王晨问。

    “被告和被告代理人都不准备出席,刚刚张素芬的代理人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放弃这次所有权的争夺。”徐审道:“说白了,就是老太太准备把房子让给儿子了。事情就这样了,我进去对张如海说一声吧。”

    王晨想了一秒,突然对徐审道:“徐审,我请假!突然有急事得回去一趟。”

    “啊?去哪啊,什么急事?”

    “内人有喜!”

    王晨一溜烟地跑远了,找个没人的地方使用魔物的能力迅速转移去医院。刚刚抵达医院,威廉就如影随形地出现在他身边。

    “你怎么也来了?”王晨有些意外。

    “我感觉到了您的气息。”威廉道:“这里也有其他候选人的气息,我担心殿下您的安全。”

    “果然他也在这。”王晨不意外。在知道张素芬没有出席的时候,他就猜到姬玄一定会来医院。不,是张素芬一定会来医院,而姬玄会跟着她。

    等到他们找到姬玄的时候,不免有些意外。只有姬玄一个,不见张素芬的踪影。王晨直接就上去问。“人呢?”

    “走了。”

    “你就让她一个人回去?”王晨微愕。

    “我送她回去了。”姬玄闷闷道:“她说要给孙子做最后一顿饭,然后把灵魂给我。可是我突然,不是很想要这个人类的灵魂。”

    姬玄还记得,他带张素芬来医院时发生的事情。

    老太太坐在床头看着昏昏沉睡的张子轩,突然就笑了起来。

    “小姬啊。”张老太道:“人家都说年纪大的人会糊涂,我以前还不信。现在来看真是这样。”

    姬玄不明所以地看向她,“人类年老以后智商会退化,这很正常。”

    张老太摇了摇头,“不是,我是笑我自己,为什么要生孩子们的气。我年轻的时候为了养活他们,是什么都肯干的。哪怕是丫丫死了,我都不允许别人动她一下。”

    “现在小海子救他儿子,和我当年是一模一样啊。”

    “我是糊涂了。以为死皮赖脸地占在那,孩子们至少不会忘记我。可我却没明白,那样只会让他们恨我。”张老太伸出手,摸了摸小孙子苍白的脸。

    “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小海子,他们俩长得可真像。”张老太笑眯眯地看着张子轩,突然问姬玄:“你说,人是活着好,还是死了好?”

    “当然是活着好。”姬玄毫不犹豫道。

    “为什么?”

    “人活着才有感情,死了只是一具枯骨。”姬玄只是按照魔物的价值观回答。活着的人类才是食物,死人一文不值。

    张老太听到他这个答案,却是突然愣住了。“活着好,活着好。这个道理为什么我之前就不明白呢?”

    “是啊,活着才能和陪你说说话,活着才能来看你。死了?”她摸着胸前的铁盒子,“别说是说话了,连和你吵吵架、赌赌气都不能了。”

    “小姬,果然你是我的贵人啊。”张老太看向姬玄,“这样我就不后悔了,也知道我自己该做什么了。活这么大岁数,儿子女儿都成家了,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我该知足了,我也不求什么了。”

    张老太脸上笑着,再没有了之前的那种孤独和寂然,而是一种恍然大悟的满足。

    “你再等一等,等我回去蘀他们做最后一次饭。你就可以从我这里舀走你想要的东西了。”

    之后,姬玄便将张老太松了回去。他一个魔独自站在医院,想了好久,却始终不明白。

    “为什么她突然不怨了?”姬玄道:“这样我要她的灵魂,还有什么意义?”

    王晨想了想,回答:“我知道人类会怨,会恨,大多数时候都很小心眼。但是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他们会不计较这一切。”

    姬玄紧紧盯着他。

    “当人们开始去爱,恨便微不足道了。”

    “爱?”姬玄呢喃。“听起来似乎很可怕。”

    “是啊。”王晨点点头,“人类的爱是比恨更可怕的东西,它让人不惜一切。”

    “魔物不吞噬爱。”姬玄道:“张素芬爱着她的孩子,我不能吃她。”

    王晨一笑,“我倒是可以吃,但是我也不想吃。”

    王晨是唯一一个能够吞噬正面能量的魔物,这件事很多魔都知道。于是姬玄奇怪,“为什么?”

    “因为……”

    “娘?娘!”突如其来的呼喊打断了两魔的对话,只见张如海从另一头急匆匆奔来。“我娘呢?她在哪?刚才法院的人对我说,说她……”

    “她回去了。”姬玄冷冷回答。

    “她去哪了?她一个人?我娘年纪这么大了,路上出了意外怎么办?”张如海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看见王晨像见着救星一样连连追问。“小法官,你一定知道我娘去哪了,你也知道她为什么、为什么会……”

    见张如海嗫嚅不语,王晨蘀他说完。“为什么会突然决定,把房子让给你?”

    张如海满脸通红,不再说话。

    这时一旁的姬玄现学现卖道:“因为她爱你。”

    一个魔物,对人类谈起爱?旁观的威廉觉得,没有什么场景比这一幕更加匪夷所思了。

    张如海结巴,脸色由红转青,又变得苍白。现在他心中,惊喜、错愕交加不断,其中最强烈的感情是愧疚。当他在计算着母亲的时候,张老太却早已经选择退让。他决定冷漠相对的那个人,却给予他永远无法回报的温柔。

    只是因为,那是母亲。

    “我想回去看一看我娘。”张如海低声道:“我要把娘接过来住,再给她多磕几个头!”

    “你娘可不需要……”王晨正打算说些什么,只见姬玄突然脸色一变。“怎么了?”

    “那个人类出事了。”姬玄脸色不虞,紧紧握拳。“我先过去。”

    还没等王晨反应过来,姬玄已经不见踪影。他甚至不顾被外人看见,直接在明处瞬移离开。还好现在这里没什么人,张如海也正激动着,没人注意到这个异样。

    “出什么事?”王晨转身询问威廉。他知道无论什么时候,威廉一定都会有答案。

    魔物管家闭眼感应了一会,再睁开时神色也有点不对。“帝都,又来了一位候选人。”

    王晨心头一跳,只听威廉继续道:“他刚刚出现的地点,是张素芬的那个小区。”

    等到王晨和张如海赶到那间破旧车库改装成的屋子,只看到姬玄静静地站立于夜色中。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但是王晨感觉的到他身上滔天的怒意。

    “怎、怎么回事?”张如海惊疑,“我娘呢?”

    姬玄转过身,王晨这时候注意到他手里还捧着一个破旧的饭盒。饭盒外面带着些泥,似乎曾经掉在地上。

    看见张如海,姬玄突然走上前,把这个饭盒赛到他手中。

    “她回来,说要再为你做一顿饭。”姬玄道。

    张如海打开饭盒,里面是满满一盒的青椒炒肉丝,挑的上好的青椒,最新鲜的肉丝,这恐怕是张素芬几年以来花费最大的一盘菜。张如海突然想起,上次自己离开时母亲也曾挽留他吃饭,而当时他对桌上的饭菜是看都没看一眼。那时候,他心里是怨恨她的。

    “我娘呢?”张如海手抖着,追问:“她人呢?为什么她没来亲自把饭盒交给我,亲自看着我吃完?”

    王晨闭了闭眼,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她在里面。”姬玄道:“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

    话音未落,只见张如海飞奔进去的身影。没过几秒,屋内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的哭声。那一声声嘶吼和哀嚎,带着沙哑的痛苦,是心里最深的悲伤与绝望。

    张如海喊,娘,娘!声嘶力竭。

    一遍又一遍地,只有这一个字。然而张老太已经听不见了,永远。

    “是谁?”屋外一片寂静,王晨突然开口,“你看见了没有?”

    “……我亲眼,看着他夺走张素芬的灵魂。”姬玄道:“当着我的面。”

    “你没有阻止?”王晨惊讶。

    “我打不过他。”

    两魔默然,连姬玄都无法战胜的候选人。王晨想,他已经知道动手的是哪一位了。

    “他动了我的东西,我一定会找他报仇。”姬玄恨声道:“她说过要把灵魂给我的。即使我不要,也不准其他魔来抢。”

    威廉道:“即使你不允许,也会不断有魔物来追寻她。堕入魔道后还能保持本心的人类,只有她一个。即使不能当做食物,其他魔也会想要夺走她的灵魂。”

    这就是属于魔物的贪念。他们不理解人类的情感,却对拥有情感的人类的灵魂垂涎欲滴。甚至不惜一切,都想要夺走。

    “我不管。”姬玄眼色狠戾,“我一定会让他后悔。”

    “算我一个。”王晨突然道:“我好歹吃了她几顿饭,一饭之恩总是要报的。”

    “报恩?”姬玄奇怪地看着他,“你不想吃她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报恩?”

    一旁的威廉也看过来。对于两个魔物的注视,王晨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

    “因为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做的菜的味道啊。”

    为什么不吞噬张素芬,为什么要报恩?这些都是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王晨心想,因为你们都不记得了,我也是由父母抚养长大。

    末引:

    王晨又从法院离开了。

    不过这次即使不在法院,他也会有很多“锻炼”的机会。越来越多的候选人和魔物来到帝都,最终的审判在分分秒秒地逼近。帝都天空上的饕餮,也依旧在吞噬着贪婪——人类的,与魔物的。

    每天都发生很多事情,每天都曾发生过很多事情。而王晨会永远记得,那天发生的一切。

    张素芬死了,临死之前为儿子做了最后一顿饭。人一旦死去,就永远不会知道之后还会发生什么。一切都和他们无关了。

    那套房子最终卖了吗?张子轩的病能治好吗?张如海该怎么熬过来,他后悔吗?

    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

    除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外,这世上还有一种更深的痛。

    ——子欲养,而亲不待。

    作者有话要说:五千大章,让我喘口气先。

    下一审·白夜。

    看到这里,不知道大家会有怎样的想法。我只想说一声,子欲养而亲还在,请珍惜。

    ps:感谢炎息,佑希,潇默的地雷~╭(╯3╰)╮

    晕,我看错了,炎息投的浅水炸弹,摸摸,好破费啊!!虽然我还是在默默惊喜,恩恩,其实有这份心意就够了,真哒。

    ☆、60第九审·白夜(一)

    引:

    白夜。

    海拔较高的地区,特定时期才会出现的一种异象。

    入夜后,天空并不完全被夜霭遮蔽。在它尽头,夕阳不落,冥顽地在夜幕中悬挂,留给世间唯一的光明。

    星辰们占据了天空,却挤不去最后一丝微光。

    这永不降临的夜晚,仅留下微小的光亮还在苦苦挣扎,苦苦燃烧。

    黑夜将至,却,永不至。

    -------------------

    钟余义。

    钟于情,忠于己,衷于义。

    这三个字所代表的意义,在人生的最后时刻,他做到了吗?

    若要别人回答,所有人都会回以肯定。但若要让他本人回答,谁能知道他的答案?该回答问题的人,已经离开这个人世了。

    至少前来参加钟余义追悼会的人中,没有谁会知道真正的答案。

    一个个花圈堆在门前,彼此挤压在一起。悼念的人从门口排到了门外,又在大门外转了个圈,直接排到大马路上去了。这个架势,还颇有国家重要人物去世时的范。

    然而钟余义是谁呢?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儿罢了。至少他在死前,还是一个普通人。

    在前来悼念的人群外,还有一群扛着特殊武器的人——记者。媒体们的长枪大炮对着殡仪馆的入口,即使挤不进去,至少也在门口随便逮个人,让他发表一下感言。

    【对于钟老的逝世,我们感到很难过。现在这个社会,像他老人家这样善良的人实在是不多了啊。】

    面对镜头,每个人都在表达着遗憾和悲伤。

    钟余义是个好人,还是个难得的好人。

    年近九十,每日在街头收破烂捡垃圾,辛辛苦苦攒了钱去捐给贫困学生,供了十几个贫困生上大学。

    然而,就在他帮助的第一个姑娘即将大学毕业时,钟余义走了。

    走的太突然,太干脆,还没来得及享受孩子们的一分报答,还没来得及看到孩子们穿上毕业服,他就紧紧闭上了眼睛。

    这个事迹由一家媒体公之于众后,迅速在社会掀起一阵不小的反响。

    钟余义,年老,体弱,贫苦,却日夜苦干,赞助了十几个孩子上大学。

    有些人,年轻,力强,富有,却浑浑噩噩、好吃懒做,活得不像个人。

    如此强的反差,在人们心里落下了一个深深的烙印,感动的人会流下泪水,明悟的人道一声叹息。在钟余义葬礼的这天,本来毫无名气的这间小小殡仪馆,一下子成了人们蜂拥而来之地。

    所有人都在感叹赞叹着这位老人,对着媒体表达着他们的感叹,倾诉着他们的敬佩。

    眼睛红肿,哭的像是死去的人是自己的至亲,其实至亲去世他们未必都有如此表现。

    语道敬佩,说的好像他们自己就是钟余义所赞助的学生,亲眼看到了他的所有义举。

    满心惋惜,似乎钟余义就是这世上最后一颗良心,此人一走,世上就终是一片黑暗。

    老于拿着相机,拍着一张张照片。看着照片上人们几乎没有二样的表情,他心里却没有多少感慨。反而,却觉得枯燥,做作。

    这些人哭的假,因为他们没有谁见过真正的钟余义。

    这些人哭的又真,因为他们都认为,向钟余义这样的“傻瓜”,世界上很难有第二个了。

    叼起一根烟,老于冷眼看着这一幕。作为一个老牌记者,对于人们这种廉价的同情很佩服,他实在是看得太多了。他可以保证,在今天之后,还能记得钟余义的,十个里只有八个。一个礼拜后,十不足三。不到一个月,所有人都会将这位伟大的,无私的老人忘记的干干净净。

    这就是人心呐。

    不过至少现在钟余义的事还很火,还有报道的价值。所以老于虽然不屑,还是扛着他的单反来了。毕竟这个月的奖金,还挂在这赚人热泪的“感人事迹”上呢。

    “人可真多啊。”老于叹了一声,望着这殡仪馆门口看不到尽头的队伍。由于人实在太多,来晚了的媒体都挤不进去,只能在殡仪馆外面拍一些无关紧要的照片。

    现在人们热情正高,新闻正是值钱的时候,但总拍和其他媒体一样的照片,就没有新闻价值,那报纸就会卖不出去。卖不出去,主编就会对他的工作不满意,然后这个月的奖金就泡汤了。

    老于皱眉思索,想着该怎样才能从这人山人海挤进去,拍一些独家照片。他脑筋转了转,向殡仪馆的后门跑去。

    后门也是一大堆的人,看来想要另辟蹊径的不仅是他一个。老于有些失望,但是没有意外。他沿着殡仪馆外高高的围墙走着,看似漫无目的,但眼睛却时不时地四处打量着。

    终于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老于四处张望,见没有人注意他便挽起袖子看着那墙壁嘿嘿笑了两下。爷当年好赖也是学校登山队的,一千海拔以上的山没有少爬过。这一堵矮墙,还想拦住爷爷我?

    呸,呸。对着掌心吐了两款吐沫,老于把相机小心地收进包里,开始翻墙。

    嘿咻,嘿咻,抹一把汗。这年纪大了,还真是不如当年。

    好不容易翻上了墙,老于感叹了一下,双手抓着墙檐,用脚支着里面的墙壁。只要这次能进去,起码也能拍到一些独家内容吧?心里乐呵乐呵地想着,老于准备翻身下墙。

    “恩,小偷?”

    一个微带讶异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清脆,好听,却让老于双股战战,几乎摔下来。

    墙下的人看了眼老于,转身就要回去喊人。“刘工,我在这里逮到一个……”

    “喂,等等!”老于急的大叫,“我不是小偷,不是小偷!”

    那个准备离去的人又站在原地看他。“不是小偷,为什么要翻墙?”

    “我是记者,真的!我只是想翻进来拍张照片,不是什么坏人!”

    “哦,原来是记者。”那人似乎理解了,老于刚要松一口气,只听他又说:“可是我听人说,记者都是些专门偷窥人**的家伙,比小偷还要可恶。”

    “我、我——”老于想要辩解。

    “我还是去喊警察吧。”来人转身就走。

    “哎,别!”一声惊呼,咕咚一声,接着一声惨叫,嘭——

    尘埃落定。

    再次转头去看的时候,老于模样凄惨地倒在地上。他刚刚一时情急,手没有抓稳,从墙上摔了下来。

    “小、小兄弟,我真不是什么坏人。”摔倒在地的老于还在挣扎着为自己道清白,“我只是脑子一糊涂,想要翻进来瞻仰一下钟老的易容,绝对没有什么坏心思!”

    “是吗?可是你刚才说,是想要进来拍照。”

    “我——”老于脑筋转的飞快,实在想不到什么借口,索性耍赖道:“一定是你听错了!我绝对是为了瞻仰钟老先生才来的,没有别的心思。”

    “是……吗?”

    “是的,是的!”老于拼命点头,努力让自己露出悲伤难过的表情。

    “那就跟我来吧。”

    “啊?”老于一愣,有点不敢置信自己真的就这么容易就过关了。“去、去哪?”

    那年轻人见他还坐在地上,奇怪道:“你不是要来悼念钟余义?”

    “呃,啊,是是!”

    老于拍拍屁股从地上站起来,赶紧跟在殡仪馆的年轻工作人员身后。

    一路上,庆幸自己的好运的同时,他还不忘套近乎。

    “小兄弟是这里的员工?”

    “恩。”

    “好工作啊,金饭碗这可是。你说哪天不死人啊,小兄弟你这职业完全不愁殡仪馆会倒闭啊。哪像我们做媒体的……”意识到自己话题拉远,老于立马回过神来,继续问。

    “小兄弟,你贵姓?”

    “姓王。”

    “巧啊!我老婆也姓王!说不定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你就等于是我远房小舅子啊!”

    “……”

    老于接着问:“那敢问小兄弟的名字是——?”

    “王晨。”

    “晨字好啊!一日之计在于晨,是一天之中最美好的时光。”

    拍了一堆马屁,老于没注意到身边的年轻人的表情,反而自个儿还在得意洋洋。这个小员工多好骗啊,这么容易就被好话糊弄,带自己进来了。真傻,真可爱。

    “到了。”领路的小员工开口,对老于指着一间房。“钟余义就在里面,你进去吧。”

    “多谢小兄弟了!今日这份情我来日再报。那啥,我进去瞻仰钟老了,先走一步。”

    被老于暗道为真傻真可爱的小员工,看着他屁颠屁颠地进去,又看了下表。已经到吃饭的点,算算时间家里人也该送饭来了。于是他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静静等待着。

    没出一秒,一道人影凭空出现在他身旁。

    “殿下,午饭。”

    威廉提溜着刘涛,递了过来。“这个家伙今天懒了一上午,您可以先把他当甜点吃。”

    看着威廉手中被捂住嘴,正泪流满面的刘涛。小员工,王晨稍稍犹豫了一下。

    “不用,甜点我已经吃过了。”他指着老于刚刚离开的方向,“而且这个地方‘食物’很多,我还不饿。只是想吃点人类的食物。”

    威廉放下刘涛,这次递上一个饭盒。自从上次的张老太的事件过后,王晨又开始食用人类的食物,管家反对无效。

    “您今天在这里实习,感觉如何?殿下。”

    “还行。”王晨接过饭盒,“有人说这是金饭碗。”他想起那个从墙上掉下来的记者,露出些笑意。

    “发生什么事了,您看起来心情不错。”威廉疑惑道。

    “殡仪馆还不是那样?死人睡着,活人哭着,旁人看着,还有——”王晨眯了眯眼。“其他人笑着看热闹。”

    “只是今天躺在那的一个,稍微有趣了一点。”

    末引:

    你的天空,可有白夜。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我改了又改,写完,吃饭去啦~

    PS:感谢深蓝的地雷,感谢大家的鼓励,^333333333333^

    ☆、61第九审·白夜(二)

    引:

    泉里乡只有一个小学。

    这座小学只有一间夏天炙热,冬天钻风的破平房。

    全校所有年级,五十三个学生,七到十五岁的孩子全部都挤在这一间教室。学校仅有一位校长和一位女老师,是唯二两个教授学生们知识的教师。

    虽然破旧,虽然寒酸,但这却是附近十个山头里的唯一一座学校。

    每天天还没亮,四处村里的孩子们爬数个小时的山路过来上学。坐在歪歪倒倒的椅子上,摸着翻烂了的课本,一双双大眼睛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期盼与渴望紧紧盯着小黑板。

    读书是他们唯一的希望,读书是他们唯一的出路,要是不想继续待在山里一辈子,只有读书读出个名堂来!

    陈秋菊一直知道,想要不像爹妈一样一直在山里过苦日子,她就只能读书,只有读书!她比别的孩子还要用功,每天帮家里砍完猪草,都还要坐在灯下再做两个小时的书。早上起来,做好够全家吃的馍馍,便背着布包去学校,比其他人都还要早半个多小时。

    读完小学,陈秋菊一共不知道在山路上摔了多少个跟头,流了多少血,吃了多少泥。春风夏雨秋霜冬雪,都没有阻住她的脚步。

    多累,多苦,但从不流泪。她知道书上说男孩们是不能轻易流泪的,但是她要做的比男孩们还要更好,她也不能流!她死死地咬牙读书,心里点着一把火,要冲出这个小山村,到外头的城市去。

    然而小学毕业的那天,陈秋菊却哭了,哭的大声,哭的满脸鼻涕,哭的脸皱在一团,哭的——伤心欲绝。

    校长告诉她,附近已经在没有初中了,要想读书就只能到镇上去。可是家里哪有钱让她去镇上上学呢?爹妈会为她一个女娃儿费那么多钱吗?

    小小的女孩儿,仿佛一下子看到自己的翅膀被斩断,只能永远永远地待在这个小山沟沟。种田放牛养猪,过一辈子面朝黄土背向青天的苦日子。

    那一刻,在陈秋菊幼嫩的心里,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绝望。

    ------------------------------

    吱呀——

    门有了些岁月,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不小的声响,屋子里的人全部都看过来。

    老于对着一屋子的视线,尴尬地笑笑。

    “我、我是来看钟老的。”

    屋内一共有五个人,三男两女,全都是年轻人。

    “你也是来看爷爷的?”其中最年轻的一个姑娘,看起来不过才十七八岁,说话带着浓浓的乡音。

    她好奇地看向老于道:“你也是爷爷赞助的学生?”

    对着那些或防备或怀疑的眼神,老于连忙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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