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抱头跪倒在地,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下,黎秋心下一惊,本能的就想冲过去扶他,可是又在触碰到阿九的前一刻生生停住了。
黎秋复杂的盯着地上的人,最终伤心的收回手,倒退,再倒退,然后一转身消失在茫茫街道中。
阿九的脑袋又烫又胀,头痛的似乎随时要炸开,与此同时,一些零碎的光影片段渐渐在脑子里拼凑成型,组成飞速旋转的画面,烟花一样绽放在他的眼前。
漆黑的地道,倒退的人影,无声的哭泣。
这是哪儿,这人是谁……为什么要面对他哭泣!
阿九死命捶打自己的头部,昏花的画面如同老旧的电视镜头,在长时间的顿迫之后,终于逐渐清晰。
漆黑的地道,倒退的人影。
那个人望着他,犹如望着恐怖的洪水猛兽,睁大的眼中噙满滚动的泪水,茫然而胆怯的摇着头,一步一步后退。
阿九下意识揪住心脏的位置,这个人……眼前的这个人……是黎秋!
脑痛在这一刻攀至顶峰,阿九再也忍不住爆出一声痛呼,同一时间,这段失落的记忆终于完整的回归到脑海,贴上回忆深处的墙皮。
黑暗的墓斗,狭长的甬道,他与黎秋面对面站着,不像是攀谈,而像是对峙。
无声的画面中,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傲慢的侃侃而谈。可他所说出的话,却引起黎秋止不住的战栗,惧怕似的不住倒退。
他说着,黎秋便退着,漂亮的双眼噙满无助的泪水,渐渐退进背后的甬道。
一切就像关闭了声音的录像带,阿九只能感到自己在不断说话,可是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什么,为何给黎秋造成这样的反应。从认识到现在,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绝望、悲伤、迷茫又无助的黎秋。
阿九想让自己闭上嘴,可是已经发生的存在无法按照他的意志转移,封闭的记忆里,他就那样毫无顾忌的傲然指点,残忍的把黎秋逼入绝望的深渊。
不,别说了,别再说了!
蚂蚁般的心悸密密麻麻爬上心脏,阿九的冷汗眨眼浸透衣衫,他几乎在用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阻止——快住嘴,不要再说了。他眼睁睁看着黎秋因为惧怕而泪如雨下,那些眼泪灼热的几乎要把他的心肺烫穿。
终于,黎秋痛苦的大叫一声,一转身冲入背后的甬道落荒而逃。
阿九本能的就想去追——当然他也确实这么做了,那段记忆里,他先是醒悟般的伸出手,紧跟着也一头扎入甬道,追撵黑暗中的黎秋。
在他身后,忽然火光大作,爆炸随之席卷而来。
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光影一层层淡去,阿九想要再往下追,眼前的画面却尽数破碎,化为云烟般的虚无。
片刻后,真实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击打着耳膜,热腾腾的风浮动在周围,鼻子里传来水泥地的干燥气味。
这是他所在的世界,不是回忆中阴暗绝望的墓穴。
阿九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半个身子趴伏在地上,满脸的虚汗。周围围聚了不少看热闹的行人,冲着他指指点点,只是还没人敢真的走过来。
阿九眨眨眼,目光即刻清明,头部的疼痛虽然消失了,可那一段刚刚恢复的记忆还清晰的印在脑海——那段曾经发生过的、却被他遗忘的重要记忆。
原来他和黎秋早就相识了,还曾一同下过墓斗,发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对峙。对峙中,他说了什么不可挽回的话,使得黎秋害怕的逃离他的身边。
对了,黎秋!
阿九顿时清醒过来,只见四周行人过往、车水马龙,哪里还有黎秋的影子?
一个胆大的路人走过来,试探着问:“嘿兄弟,你没事吧?你、你刚才都趴在地上了,要不要帮你打120啊?”
“黎秋呢!?”阿九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眼前的人,后者差点没给吓坐到地上,“之前跟我一起的人,我身边的那个人,他去哪了!?”
“我、我不知道啊……我就看到你趴在地上大叫,没注意到旁边还有没有别人……”
阿九悻悻的放开他,一双眼在人群中飞快寻找,可是任他鬼眼通神,也寻觅不到黎秋的半片影子。
黎秋就这样消失不见了。
夜幕降临,一天的繁忙在太阳落山后消退的干干净净,华丽的灯光笼罩了整座城市,呈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喧闹景象。
某条商业街深处的长巷里,坐落着大大小小六七家私营酒吧,风格从西式到中式,价位从高档到平民,应有尽有。
这些酒吧每天从天黑营业至黎明,客来客往络绎不绝,却唯独一家例外——坐落在长巷最里头、生意最惨淡的、一家名叫“羊胡子”的私人酒吧。
听听,这俗里吧唧不伦不类的招牌名字,叫赶时髦的小年轻们怎么受得了,难怪没人肯登门。
今晚,羊胡子酒吧的生意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偌大的酒厅里,只有角落里缩着一对窃窃私语的情侣,再有吧台上趴着一位买醉的年轻客人,其余再没生意。
不一会儿,酒吧里唯一的工作人员、这家店的老板——一位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从后台走了出来。这人窄肩窄腰,高挑又瘦巴,立在那里跟个麻杆似的。最奇特的是,他的下巴上留着一小撮打理的极为漂亮的山羊胡,凭空给他添了几分文化人的风采。
“羊胡子”酒吧,羊胡子老板,合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又说不出的贴合。
山羊胡擦着酒杯,哼着早不流行的港台金曲,悠哉悠哉晃到吧台前。他把一只空杯子放在伏醉的客人面前,用手指弹了弹。
“我说公主啊,你这一失恋就往我这儿跑的习惯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学人家电视剧里借酒浇愁?小心被大哥知道了,把你拎回去关小黑屋。”
趴在吧台上的人头都不抬,推推手边空掉的酒瓶,沙哑道:“你别管……再给我来一杯……”熟悉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中午不告而别的黎秋。
山羊胡吹了声口哨,拿过空杯子开始兑酒,嘴里不识闲的絮絮叨。
“我还记得你第一回失恋的时候,也是大白天的,一个人跑到我这儿灌酒,从早上喝到天黑,怎么喝都喝不醉,就是一个劲儿的问我‘怎么办’。大哥打你电话都快打疯了,所有人满世界的找你,最后我实在没法,就给你灌了一杯长岛冰茶,你才老实的睡觉去。”
黎秋用鼻子哼哼:“今天不许给我灌。”
山羊胡手上一顿,讪笑道:“那灌蓝莓茶行不?”
“也不行。”
“嘿,我说你这是存心要把我这么点藏酒给喝光啊?借酒浇愁不就图个一醉方休嘛,我给你灌醉了还不好?”
“不好,”黎秋咕哝道,顺手推出几张红色的钞票,“让我喝,反正又不缺你钱。”
山羊胡一挑眉,麻利的收下钱,将一杯调好的普通鸡尾酒塞到黎秋手里。
“你啊你,你说你这又不是第一回谈恋爱了,怎么还能折腾成要死不活的样儿,要是再多谈几个,那还得了?”
黎秋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喃喃:“没有其他的了,无论我谈多少次恋爱,对象都只可能是他……”
“啧,都知道你专情,说吧说吧,这回又咋回事,你跟那个童久小日子不过得好好的嘛。”
半晌,黎秋才低低道:“一点也不好。”
山羊胡轻哂:“谁信,龙门石窟一趟走下来,你们俩打的火热着呢,别当我不知道。”
“就是不好,他……他跟别人不一样……”
“哦,单身贵族,特别难搞?我实在想象不出这世上有什么人是你搞不定的,再说,他以前不是很喜欢你吗?喜欢的连命都不要了,你可是他的梦中情人,好歹拿出点自信来。”
黎秋却发出一声像哭又像笑的呜咽:“可是他现在失忆了……”
山羊胡无奈的叹口气,腾出手,安慰的揉揉黎秋毛茸茸的头顶。
“就算失忆吧,你要说这人连人格带喜好都完全颠覆,我可不认同。他既然以前喜欢你,现在肯定也不会对你太排斥,差了说也还喜欢你这种类型。”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但是后来发现不大一样,他失忆后变了很多。不,或许他原本就是这样的,只是我从前从没有真正了解过他。”黎秋终于抬出头,红通通的眼圈不知道是醉的还是哭的:“师爷,要是哪天我出了意外,你们千万别去找他……”
师爷眼神瞬间一冷:“在那之前我会先宰了他!”
黎秋眨巴着模糊的双眼,痴痴一笑:“我还要养活你们,哪舍得这么轻易就死。”
“哼,那就拿出点骨气来,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就他一个了?你要真想找对象,放句话出来,我保准给你组出一个百人团。”
黎秋感激的笑笑,揽过酒杯慢慢灌酒。
酒吧里十分安静,只有他们两人一句一递的浅谈。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当角落里的小情侣终于心满意足的离去,偌大的店里便就只剩下黎秋一人。
直到这个时候,师爷才拿出一张写满东西的a4纸,推到黎秋面前。
“最新的货,时间就在这两周,地点在呼/伦/贝/尔那边的草原上,你瞅瞅,怎么安排吧。”
黎秋茫然的看了一会儿,疑惑的抬起眼:“这回又是什么东西?”
师爷神秘一笑:“长生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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