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娘难追,第四十六章 (1),千千小说网移动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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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氏同意银豆收养杨氏女娃为田娃顶门户,是经过一番心理挣扎的。她能认同柳银豆的意见,是她自己就觉得女娃娃比男娃娃更乖,更听话,好教育,做事仔细有条理。又觉得像银豆这样,虽是女子,照样比男人能干,女娃只要肯给她和男娃娃一样的机会,将来一样能有大成就。

    只不过心里总有那么点点惶恐,比如将来老死之后,该怎么面对杨田娃爷爷或者杨田娃太爷,这些都没法回避。但是孙媳妇儿银豆始终坚持,赵氏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这件事情要跟族里报备,很快,遭到族中一致反对。而且反对的很激烈。

    族中老人专门为这个事情,将柳银豆和赵氏再次叫到祠堂边的窑洞里,进行商议。与其说商议,不如说是族里直接为赵氏祖孙二人做主。

    银豆当然极力争取,跟杨昌端几个有辈分的老人辩论,“女人咋了?女人不是人么?为啥不能传宗接代,那香火都要靠女人延续呢!再说,新皇爷也是女人,你们这么看不起女人,难道把皇爷都不放在眼里了?”

    说起这个,头发胡子一片白的三老太爷义愤填膺,“你晓得啥?就因为皇爷是女人,天下都乱成啥了嘛!鞑子兵打进山西,再打就打到咱这儿来咧!老百姓还能有几天好日子过?那历史上的经验教训多着哩,牝鸡司晨能有好结果?不管到啥时候,女人都不能翻天,一翻天,世道就乱了!”

    “啧啧,世道一乱,民不聊生,就全部是女人的错,你说这话的意思我记着了,”银豆满脸鄙夷,“回头我就告诉全天下的人,皇爷御驾亲征保卫山河,你们这群男人却在背后七嘴八舌诋毁她。为了贬低她甚至不惜盼着朝廷打仗打输,老百姓水深火热,世道越乱越好。三老太爷,你真了不得!”

    “你——!”三老太爷气的手颤,不说别的,光诋毁朝廷这罪名可大了去了。

    杨昌端阻止了剑拔弩张,他表情很严肃,“朝廷大事,不要在这儿议论。“今儿个说的是给杨家过继娃娃的事情,这个朝廷也管不了,就得听族法的。你就是闹上去,也白搭。”

    银豆晓得局面她没法掌控,朝廷的法度从这个角度讲,目前是盖不住族法的,她一个人也改变不了什么,最好的结果就是她的主她自己做,别人无权干涉,“我要偏不过继呢?你敢把娃给我领着来,我就敢给你轰出去。”

    “柳氏!”三老太爷眼一瞪,说,“你不要以为你给村子里妇人看病立了大功,杨家就把你治不下?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得多了!不愿意过继,你就嫁人去!没人拦你!”

    银豆冷笑,“你们这是巴不得赶我走呢

    !谁逼着我改嫁,咱们就县衙里见,我倒要看看朝廷的大腿粗,还是杨氏宗族的胳膊粗?”

    窑洞里烟火味儿越来越浓,杨昌端见又起争端,而赵氏站在柳氏旁边左右为难,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便道,“柳氏,不逼你改嫁,你要守就守。不想过继也可以,叫你奶婆婆过继个后人(儿子),杨家敬字辈的男娃娃多的很,赵氏,你好好考虑一下,说啥也不能叫昌理(杨顺田祖父)这一门断子绝孙。”

    赵氏低着头,柳银豆拽拽赵氏的衣袖,低声说,“奶奶,别答应。千万别答应。”

    赵氏叹口气,看了柳银豆一眼,说,“他大伯,容我回去想想。”

    一行人都散了。银豆跟赵氏最后出来,往家走。路上赵氏劝银豆,“银豆呀,你要是真不愿意,奶奶过继一个儿算了,免得你难怅(为难)。这件事不依着族里,肯定没完没了。”

    “哎我把这狗/日的世道!”银豆跟着赵氏叹气,“奶奶,咱能拖一天是一天嘛。”她是真不愿意突然冒出个男娃和她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赵氏勉强挤出个笑容,“好,咱能拖一天是一天。”

    柳银豆知道奶婆婆不容易,寡妇弱女,人微言轻,也不好再给她心上压石头了。

    杨狗蛋当天从铁匠铺回来之后,就听说了这事情,去了窑屋直接寻他爹。

    “爹。”

    狗蛋爹准备歇息,狗蛋妈做事行动慢吞吞的,正练习着给杨昌端端洗脚水。见狗蛋进来,带着一身雪沫子,有些不高兴,说,“你稍微暖暖,这么冷的天,带寒气进来谁能受得了?”

    杨昌端看了王氏一眼,问狗蛋,“有啥事?要是说不去铁匠铺的事情,我还是那句话,不同意。你再不愿意,也要学个手艺,将来你几个哥哥自立门户,你自己也得有本事端饭碗吃。”

    狗蛋说,“不是这事情,我在铁匠铺挺好。我听说我婶子准备过继后人,就这样想着.....我能不能给我婶子当儿去?”

    王氏的水盆没端稳,哐啷一声打翻在地上。身子摇摇欲坠,狗蛋上前两步扶住,被王氏使劲甩开,骂道,“狗蛋你真是个吃里扒外的货!”

    杨昌端脸跟锅底一样黑,训王氏,“他是你的儿,你咋这么说他?”

    王氏不吭气,开始抹眼泪,“我的命苦哩。”

    “你生这么多儿子还叫唤命苦?”杨昌端不耐烦,“啥见识都没有,光晓得添累赘!先不说狗蛋去不去,就说狗蛋前头三个哥哥,将来咱俩肯定在老大跟前养老,老二老三家的娃娃都快撵上老四了,剩下老四咋弄?杵在兄弟面前谁稀罕?再说,我和昌理本来就是亲兄弟,他断了后,我当亲弟兄的必须得给他过个儿。族里原本商议好,就定下狗蛋过继,我是还没顾上跟你说。你不愿意狗蛋给杨赵氏当儿,那你说过继谁合适?!你想叫整个杨家湾的人都戳我的脊梁骨吗?!”

    王氏没有任何做主的权力,呜呜呜的哭起来。她对族里的决定可不敢说什么,只一味的骂起赵氏和柳银豆,“一门子寡妇,老的老,小的小,没一个正经东西!你叫狗蛋去,毁了他正好!”

    “你满嘴胡扯啥!”杨昌端被王氏气的心里犯堵。赵氏贤德有目共睹,至于柳银豆,轰不掉赶不走,谁也没辙。他对这个小寡妇没什么好感,但是凭良心讲,这么些日子以来,柳银豆颠覆了他以往对她的印象。她是个出色的但绝非以色侍人的女子,如果是个男人,那肯定大有作为,即便是个女子,也超过了杨家湾所有的能人,这一点没法否认。他甚至相信柳银豆品性端正,绝不会想和狗蛋有什么牵扯,虽然他确确实实不喜欢她。

    当然,如果狗蛋去了田娃家,能把柳银豆挤走,他更没意见。至于狗蛋会不会和小寡妇有牵扯呢,他因为柳银豆的缘故倒不咋担心。思来想去,眼下也只能是这样了。

    “狗蛋回你屋里睡觉去。”杨昌端洗了脚,上炕前打发狗蛋出去。

    狗蛋对王氏也没多深的感情,他妈对三个哥哥明显比对他好。他想去给婶子当儿,他妈这会儿又哭哭啼啼,不晓得闹啥呢。他心里憋闷,不想待在这个家,只好说,“妈你有啥好伤心的,咱都在一个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去我婶子家,既是她的儿,也是你的儿。”

    王氏呜呜咽咽,“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我再讨厌,也不能平白让给旁人。”

    杨昌端不耐烦,“行了行了!你平时不待见他,这会儿装起慈母了?”

    杨狗蛋见不上爹妈这种僵硬的相处方式,转头出了门,回自己窑屋去。想起他在铁匠铺子里听见别人议论,说,慈安堂的女先生八成要和东家周成成亲了,周东家最近走到哪儿都喜气洋洋的。

    他听着不是滋味。虽然柳银豆不会离开杨家的态度他已经确认了好几次。可周成毕竟是个难缠人,柳银豆现在没答应,不表示她以后不答应。

    他不想让她嫁给任何人。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得好好守着才行。

    腊月天气冷,滴水成冰。逢五柳银豆休息,不用去医馆,但是也没闲着。十八里铺谭家盯的紧,简直就是步步紧逼,大清早冒着大雪,拍着柳银豆家的院门,“柳先生,柳先生,俺们来接你啦。”

    大概好几天都没有去谭家,柳银豆自知这次躲不过,就老老实实坐了马车,一行人去了谭家大院。

    谭永年并不在,谭太太周氏见了她就跟见了救星一样,问,“柳先生,快来看看我儿今天怎么样?”

    周氏的儿子谭宝至依旧安安静静地睡在床上。周围暖着无烟银丝碳,屋子里陈设华丽,却死气沉沉。

    柳银豆说,“不怎么样。”

    周氏心里急,“那就请柳先生想想办法。”

    柳银豆说,“他醒不来我也没办法,不过他身上的烂疮可以先治一治。”

    柳银豆坐在床边开了药方,给周氏。“身上这些疮太严重了,至少一个月才能消下去,到时候,再看看能不能醒。”

    周氏说,“柳先生可不要哄我。”

    “你这话我不爱听。我们行医的,能治好自然说能治好,治不好,就说治不好。哄人只会砸我的招牌,还能有啥好处?”柳银豆冷冷道,“你儿子得让人彻夜不眠的盯着。他现在醒来是不可能的。万一抽搐的话,赶紧来杨家湾找我。最起码我还能保证他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睡着。你们要仔细,时时检查他呼吸是否畅通,要是没气儿,那一切都没可能了。”

    柳先生说啥就是啥。周氏精明,当然怀疑过。毕竟柳银豆对谭宝至的态度相当恶劣。可是请了其他的大夫,甚至不惜花重金请过州府的御医,得到的结论就是谭宝至已经生无希望,只是在熬日子而已。最起码到了柳银豆这儿,话就说的没那么死。柳先生表情凝重,话还是灵活的,“好好叫他躺着,天天给擦洗身体,确保他皮肤就是现在这个温度和状态,不要变颜色。这样睡上几个月,保不齐哪天就睡醒了。”

    周氏这半个月憔悴不少,白发长满头,柳银豆说,“谭太太这是没睡好,你也要注意休息,不然就来不及见你儿子睡醒的那一天了。”

    周氏唬了一跳,因为柳银豆说话十有八/九都是真的,她不敢怠慢,唯有诚恳道,“柳先生,我确实操心我儿,睡不好,可就算睡着了总做噩梦,做......噩梦.....”

    柳银豆说,“哦,是这样啊。那你就把心放宽,看能不能睡好。”

    周氏又问,“柳先生有没有什么药,吃了能睡安稳的?”

    柳银豆淡淡道,“有啊,就是安神汤嘛,我给你开几副。能管用最好,要是不管用,说明你这是邪气扰心,那我就没办法了,你就得去庙里问神求符去。”

    周氏苦着脸,点点头,长长叹口气。

    银豆冷眼看着,暗笑一声。谭太太做噩梦这毛病,怕是到死都好不了了。

    谭家这摊子事情忙完,柳银豆又让人送回去。一路大雪茫茫,地面上积了半尺厚,白的素净。柳银豆下了马车,一步一个深脚印往前走,院门口大黑二黑三四五六黑见她回来,热情的围在她周围,热情的伸长舌头哈着白茫茫的雾气。

    院子里有人在扫雪,穿着薄衣,一扫帚一扫帚挥舞着胳膊干的正起劲。

    “狗蛋,咋又是你?”银豆问。这个人最近来她家的次数过于频繁了。

    狗蛋闻言抬头,“这是我家,我为啥不能来?”

    银豆摇头,“真好笑,这里啥时候成你家了?你还没成个人呢,就已经老糊涂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族里这些老头会统一放到后面虐,hiahiahia。

    明天除过上班,又约了医生补牙,时间紧张,所以明天我要请假。后续的话会一直坚持更新的,希望月底之前正文能完结。

    隔壁写到小结局,所以暂时停更,等这边结束再做考虑,做这个决定也是不得已,因为身体状况不允许,所以先写最快能完结的。感谢大家支持我,么么哒。

    ☆、第四十七回

    狗蛋以极其得意的姿态看着不屑一顾的柳银豆,很骄傲的说,“哎呀,以前不是我家,可现在是我家了。”

    柳银豆做恍然大悟状,揶揄他,“你是说,你过继给我当儿了?族里定下的?为啥没通知我这个当妈的?太过分了?”

    杨狗蛋气急,“柳银豆,你.....你!我可是你十二叔!现在是你公公杨敬远的亲兄弟,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我是给我婶子当儿!不是给你!”

    柳银豆瞬间沉默,心渐渐发凉,堪比风雪冰冷。眼前的,不是玩笑,而是事实。个人的能力再大,总归有争不过命运的时候。连奶婆婆那样一贯顺着她的女人,都向族里低了头,她还能咋样呢。

    雪地里的气氛阴沉凝重,原本热情欢迎柳银豆归家的大黑二黑三四五六黑面面相觑,不晓得站在那边好。黑狗们都觉得为难,哈气哈半天,也没见两个人缓和下来,于是大黑三五黑站银豆这边,二黑四六黑站杨狗蛋这边。

    银豆很快认清现实,晓得狗蛋是真的搬过来,过继给奶婆婆了。那么从此以后,这个家里要住进一个自称她长辈的男人。这多难受呀,抬头不见低头见,好烦!奶婆婆有了儿子,将来娶儿媳妇生孙子,孙子再娶孙媳妇儿,她算个啥呢。

    平生第一次,柳银豆在狗蛋面前有了挫败感。“你说的对,十二叔。”

    柳银豆低眉顺眼,狗蛋很不适应,甚至看见她情绪低落,自己这心里也不踏实,沉沉的,好像石头悬在心口,却怎么也落不下来。“我....我....没啥意思,就是希望你说话客气点,别张牙舞爪的。我……我又没欠你什么.......”

    柳银豆嗯嗯地点头,不搭理狗蛋,转身进了窑屋。奶婆婆正站在灶台前做饭。锅里炖着羊羔肉,大冷天,香气四溢,闻着都觉得是暖的。

    赵氏见她进来,乐呵呵的,一边切葱末,一边说,“银豆回来啦。咱今儿个吃羊肉泡馍,马上就好。”

    银豆吸吸鼻子,说,“嗯嗯,好香。”

    赵氏看着很高兴,眉眼都笑弯了,“放开吃,今儿给我娃管香管饱。对咧,你见你十二叔了?他将将搬过来,以后和我们一撘住。”

    “看见了。”银豆说起这个精神就差了。

    奶婆婆看着乐呵,和银豆说话的时候多少揣着些忐忑,她显然不希望孙媳妇儿不痛快,可是过继了儿子,又是从小看着长大的狗蛋,大心眼儿里就欢喜。杨昌理这一支总算有后了,她以后死了也能合眼。

    赵氏也晓得银豆反感男人,在家时都不爱看见男的进进出出。她对这个孙媳妇儿感情深,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狗蛋搬过来她就谋划着,要对银豆比以前还好,不能让她多心。过继狗蛋那是没办法,要传宗接代嘛,可是在情感上,银豆不止是她的孙媳妇,那简直就是当亲孙女一样看待,她不能让这娃娃有其他的想法。

    银豆见赵氏为难,也是不忍心再添堵,“奶奶我晓得,搬过来就搬过来。早晚要寻人顶门,寻个不认识的,还不如寻咱们相熟的呢。”

    赵氏见她虽然不乐意,但是也认同了狗蛋,这才慢慢把心放下了些。

    银豆不在的时候,族里老人集体商议通过,替赵氏做主,将狗蛋杨敬宗过继为杨昌理的后人。狗蛋一得到消息,基本上是迫不及待地搬过来了。杨昌端家里他除了自己的几件子衣裳,和平时打铁挣下的银钱,再什么都没拿。走的时候跟爹妈哥哥嫂子侄子侄女们打招呼,“我隔三差五就来看看,你们要是寻我,就过来,反正两家离的也不远。”

    两家都在同一个村子里。一个东边,一个在西边。说是这样说,其实狗蛋也没真的希望谁来看他,除了杨昌端,其他人他没那么在乎,他妈对他不好,深刻地影响了他的哥哥嫂子甚至还有侄子侄女对他的态度。

    众人神态各异。哥哥嫂子们面上不舍,其实心里是能接受的,毕竟杨狗蛋一走,原本给他的那份家产就会重新分在三个哥哥头上。当家的杨昌端向来威严,也没啥表情,只是交代狗蛋“好好孝敬你妈。”

    他说的这个妈自然是杨狗蛋的婶子赵氏。听在狗蛋亲妈王氏耳朵里就各种不是滋味了。狗蛋跟王氏道别的时候,王氏一直拉着脸,狗蛋叫一声妈,王氏阴阳怪气地说,“别叫我妈,我当不起,我也不敢认。你妈在西头住着呢,赶紧去,呵,守寡守了半辈子,别让人家心急。”

    狗蛋没办法回嘴。真的就从家里出来,连头也没回。旧家只让他有一丝丝不舍,可新家更让人期待。赵氏虽然是他婶子,可待他如亲孙子,以后待他也如亲儿子。再说还有银豆呢,能每天见到银豆,天晓得有多开心。

    虽然晚上柳银豆见到他并不怎么开心,可是管她呢。

    肉汤炖的烂,羊羔肉鲜香可口。赵氏把汤舀在粗瓷海碗里,撒上葱花芫荽油辣子,端着饭盘放在炕桌上,摆好之前烙成的白面饼子,手在布巾上擦擦,掀开帘子喊,“狗蛋,吃饭来。”

    “哎。”狗蛋把院子里的雪扫到一起,拍拍手,进了窑屋。

    屋里热气腾腾,充斥着羊肉汤的香味。狗蛋擦了手,脱鞋上炕。赵氏给银豆和狗蛋一人一块白面大饼,说,“咱屋里人少,不讲究,以后就围着炕桌一撘吃饭。”

    狗蛋嗯嗯的点头,美美地喝了一口汤,发出悠长的赞叹。“.......嘹......咋.......咧!(好吃)”

    他偷眼看银豆,银豆没说话,绷着脸慢吞吞地吃饭。她和狗蛋离的太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四方四的炕桌,她坐在赵氏右边,狗蛋明明可以坐在赵氏的左边,结果他一上炕,就往她这边挪,靠的那么近,大冷天穿着单衫,吃饭还把袖子撸起来,吃两口问,“银豆你吃饭这么慢,汤凉了不好嘛。”

    银豆没吭声,她有心事。觉得自己好像对男人的容忍较之前大了很多。以往但凡有男人靠的这样近,她肯定浑身都不舒服,好像每个骨头都错位了一样。但是今天,她的骨头没错位,当然也没什么好感,就是这种忍耐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她一口一口吹着热气喝汤,狗蛋看着着急,白面饼子拿起来亲自掰碎了往银豆碗里放。“泡着吃,不然吃不饱。”

    这下银豆忍不住了。杨狗蛋直接凑到她眼皮子底下了啊喂!

    她扶着额头,大半碗羊肉泡馍一口没动。心情不好,不是因为和杨狗蛋距离太近,说到底还是对过继这件事情的无奈和让步。难道一个家,必须要有个男人,才能叫家么?!

    赵氏见银豆脸色差,问,“银豆哎,你这是咋了?又头晕哇?”

    银豆看看杨狗蛋,说,“没有。十二叔身上汗味太重,熏得我受不了。”

    十二叔当场尴尬,馍馍塞在嘴里都没咽下去,瞪着大眼睛委屈巴巴地解释,“没有啊,怎么可能?这么冷的天,我今天来之前特意浑身上下都洗干净了,换的也是干净衣裳!”

    他吸着鼻子闻自己的衣服,左闻闻右闻闻,满脸狐疑,“没有没有!不信你闻闻!”说着特意凑过来让银豆闻。

    银豆脸色很差,“哎呀你凑这么近干啥?我不闻!”

    她甩了脾气,下炕穿鞋,跟赵氏说,“奶奶我今天有些饱,不吃了。”掀开帘子回东窑去了。

    狗蛋和赵氏面面相觑,赵氏叹了一口气。猜测银豆面上没说啥,估计心里还是在意杨狗蛋给她当儿子的事情。真是两头为难啊。

    狗蛋也不晓得哪里得罪柳银豆,说,“妈,我今天没招惹她,真的。我还好心好意给她掰饼子呢。”

    赵氏哭笑不得,“你个瓜娃娃,哪有当长辈的给侄女掰馍馍的?你既要端着当十二叔的架子,又把她当亲姐妹看,这咋能调和到一起嘛。”

    狗蛋的脸微微有些红,幸亏油灯光线昏暗,没人看的清楚。他也是,想都没想,就觉得她吃的那么慢,自己着急,想让她好好吃,才冲动了一回,这下倒是把笑话闹出来。只怕银豆以后跟他相处,更把他当碎娃娃看了,哪里还认他做十二叔呢。

    算了,不认就不认,也没啥。

    狗蛋劝自己想开些,赵氏说,“狗蛋,我银豆有心事呢,跟你没关系,我去跟她好好说说,你吃你的。”

    狗蛋点点头。赵氏下了炕,出门往东窑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补了一颗假牙的缘故,总是写不出我想要的那种感觉,啊啊啊啊啊好烦躁(╥ω╥`)

    ☆、第四十八回

    赵氏进窑屋的时候,银豆已经换过宽松的粗布棉衣,点了油灯,铺开纸张准备继续写《梦医全录》。

    “银豆呀,你没吃饱,还想吃啥?奶奶给你重新做去。”赵氏坐在炕沿上,关切的问。

    “我吃不下。”银豆抬眼,看着赵氏笑了笑,“奶奶,你为啥对我这么好,我耍脾气你也不恼。”

    赵氏慈爱地摸摸银豆的脑袋,她的头发长了,扎在脑后,像个朝天揪。“我晓得我娃的心病哩,家里来了个少年娃,你不自在呀。其实也没啥,狗蛋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也没有坏心眼,还给你着急掰馍馍哩,就怕你吃不好。”

    银豆有点沮丧,“奶奶,我不喜欢男人在家里住,不管是谁。我就是想让别人晓得,没有男人,我们照样过得好,比别人都好。”

    赵氏叹口气,“我看出来了呀。其实,旁人心里都跟明镜儿一样,谁不晓得我娃是最有本事的,十里八乡的人见了都得敬一句“柳先生”,我当奶奶的走在人里头,脸上也有光。再说了,我能有今日的光彩不是靠了大汉们,人人都眼红那是靠了我银豆嘛。咱过咱的好日子,想那么多干啥。“

    银豆不语,奶奶说的有道理啊,想证明自己的价值的方法多得跟牛毛一样,排斥狗蛋其实没啥意思。可是,就是想不开嘛,她向来厌恶和男人亲近,没办法。

    赵氏又说,“银豆,要不这样,咱再给你收个女娃娃,看上谁,到谁家说去,了却你的心病。族里之前看好了日子,过几天安排狗蛋的过继仪式,进祠堂拜祖宗,正式认亲改族谱,咱挑个碎女娃娃,叫跟着一撘办了,给你当闺女,你看成不?”

    银豆眼眶热热的,“奶奶,不用。我现在没这份心思。其实我晓得这么安排,咱们谁都没辙,我慢慢就适应了。也不用寻女娃娃,我将来有徒弟们孝顺我,够用。”

    赵氏说,“都随你。狗蛋那儿,你就甭生他的气了,他瓜着哩,饭都不好好吃,就怕你不高兴。”

    银豆点点头。心说不生气不由人嘛,她这么努力,无非就是希望自己的生活不能让别人做主和摆布,结果到头来,又走回了原点,咋办?家里有狗蛋照应,奶奶不会孤单,实在不行,搬到镇上医馆住去清静清静,想通了再说。

    第二天起早,狗蛋已经站在东窑门口敲窗户,“柳银豆,快起来,一撘去杨柳镇。”

    他骡子车都套好了,已经在院门外头等着,柳银豆因为写书,睡得很晚,正窝在热炕上迷迷糊糊地不想动弹,狗蛋把门扇拍的震天响,“快起来!要早睡早起!”

    银豆头上气的快冒烟。她坐馆其实很自由,大冬天看病的人也没有那么多。等等咋了,昨天下这么大雪,路又不好走,她本来想撒懒,又觉得今儿个去医馆可以借口不回来,挣扎一下,还是翻起来了。

    赵氏起的更早,在灶上烧了热水,供银豆洗漱。银豆收拾利落,出门见狗蛋驾车,问,“为啥不骑驴?”

    “浪费嘛,”狗蛋瘪瘪嘴,“我现在又没驴骑,天冷,我搭了个车棚子,你可以坐在棚子里,这样就冻不着了,我在前面赶车,刚刚好。”

    银豆本来还想说你没驴就别骑,可是看见狗蛋身后的骡子车上,果然搭了个车棚,外头用皮毛护着,觉得这样也不错,就当雇个车把式。

    狗蛋赶着骡子车,银豆舒舒服服窝在车棚里面,到了医馆门口,狗蛋说,“你就在医馆等着,我下午来接你。”

    银豆摇头,“不要接。我最近忙的很,配药膏子呢,挪不开手。这两天不回家,你跟我奶奶说一声,叫她不要牵念。忙完我就回去。”

    狗蛋啊一声,看上去有些失落,“你为啥不早告诉我?”

    银豆淡淡地笑,“现在说,很迟吗?”

    狗蛋哼的一声,收了收身上的羊皮袄子,牵着骡子车转身走了。银豆的几个徒弟守在医馆门口叽叽喳喳的,“啧啧,杏花,你家十二叔越长越高,越长越俊啦。”

    杏花笑嘻嘻的,竖起指头放在嘴边,说,“不要议论长辈,不好。说说你们那儿的俊后生呗。”

    “哈哈哈哈。”

    几个娃娃挤眉弄眼,嘻嘻哈哈开工。

    病人还是那么些,银豆看完开了药方,真就在配药房里窝着。到了下午,银豆打发紫草给她在后院里收拾个床铺,她要在这儿住几天。

    紫草问,“为啥?”一直以来,姑姑都是回家回的最勤快的人。

    “甭问了,去收拾。屋子多着呢,你帮我另收拾一间出来。”

    紫草果然就帮忙去收拾屋子。大概过了半个时辰,紫草过来说收拾好了。医馆门口传来骡子昂昂的叫声,铁匠铺的杨狗蛋来接柳银豆回家。

    银豆站在医馆的台阶上,胳膊环抱在胸前,说,“你来干啥?”

    狗蛋说,“接你回家。你不回去,我妈(指赵氏)心急呢。”

    银豆摇头,说,“你回去。我个把天不回去我奶奶不会说啥的,我忙成这样你都看不到吗?”

    狗蛋:“......”真的看不到。明明就是很悠闲的样子。话说她不回家是为啥呢,是为躲着他么?

    银豆转身进了医馆,医馆关门放条板,狗蛋雪地里站了半天,只好一个人驾着骡车回去了。

    银豆进了后院,听见厢房里几个徒弟热热闹闹地围着火炉聊天,大家问紫草,“师傅为啥不回家,我们出去听个说书都不方便,哎。”

    紫草说,“你们偷懒,就该让师傅好好管管你们。”

    银豆好奇,进了厢房,几个徒弟全站起来,原来又围在一起烤地瓜吃。银豆摆摆手,跟大家坐到一撘,说,“镇上新来了说书的,我咋不晓得呢?”

    最小的徒弟嘿嘿两声,说,“师傅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呀,当然不晓得了。上个月底才来的,是过路客,逃难来的。”

    银豆饶有兴趣地问,“都说些啥?”

    小徒弟说,“啥都说咧,师傅想听啥,俺们给你学学。”

    银豆说,“那就随便学学。”

    小徒弟就有模有样的学起来,学的是当今女皇爷龙潜时出征平叛的故事,有鼻子有眼,大家听得津津有味,还起哄喝彩。

    “女皇爷的事情咱们这里晓得的太少,”银豆叹气,“小地方闭塞,你们好好努力,将来有出息,去外头见大世面,我当师傅的也就安心了。”

    五徒弟说,“师傅呀,现在都传世道乱的很,外头正打仗呢。女子娃可千万不敢出门,出去碰上了咋办?”

    银豆闻言,心里难免焦虑,“外头打仗,也不晓得啥情况。要是再这么打下去,咱们这儿怕也躲不过了,大家都做点准备,免得到跟前措手不及。”

    “啊?这么严重?师傅,我害怕呀,俺们都听说了,白莲教和土匪其实都是一伙儿的,个个都厉害,三头六臂神通广大,万一杀到咱这儿咋办嘛?”几个徒弟你一言我一语把听到的分别跟师傅汇报,“师傅,外头都说因为皇爷是女的,乱了天纲,老天爷不高兴,说她要是不坐龙位,天下才能太平。”

    “师傅呀,说书的先生说他就是山西跑过来的,那边死了好多人了,瘟疫横行,到处都有土匪,有的连县城都打下来,自立为王呢。”

    银豆垂眸沉思,世道乱,流民揭竿而起,是因为皇爷是女人?.....不是。她记得上辈子老皇爷在世的时候,本就荒/淫无道,征收苛捐杂税,把老百姓往死了逼,将好端端的江山捅成烂摊子,后来才交到女皇爷手里的,这么说来,女皇爷替她爹背黑锅呢。

    小徒弟又说,“师傅呀,女皇爷要是逊位该多好,等新皇爷坐龙椅,咱们老百姓日子就好过了。到时候大家才有机会四处游历。”

    银豆摇头,将几个徒弟一个个看过去,“你们这些瓜娃娃,世道本来就对女娃不公平,女皇爷在位,好歹眷顾女人,要是真不当皇爷了,天下就完了。咱们这些女子也甭在镇上开医馆抬头挺胸做人,只管老老实实回家,洗衣服做饭喂娃娃伺候一家老小,田间地头下了苦力还得窝在屋里比着绣花,不让念书不让学本事,穿别人穿烂的,吃别人吃剩的,看别人的脸色,挨别人的打,等家里揭不开锅把自个儿贱卖了换钱换粮食也不见得谁能记着咱的好。”

    徒弟们一下不吭声了。都是受过苦的女娃,被师傅戳中了痛处,不由得心惶惶,问,“师傅呀,那咋办呀?”

    师傅说,“天行有常,不管啥世道,咱们女子娃不要轻贱自己,要好好学本事。我师傅从前给我说过,就算是这样的世道,女子娃要想自由,还是有机会的,前提就是实力。所以你们要好好学,好好挣钱呀,让钱和能力替咱们撑腰杆子!”

    娃娃们认认真真点头,收了玩耍胡闹的心思,因为柳银豆晚上坐镇,也就不出去玩了,一个个书拿出来念,摇头晃脑,非常虔诚。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好。_(:з」∠)_

    ☆、第四十九回

    柳银豆连着好几天都在杨柳镇上慈安堂住着。每天杨狗蛋来镇上打铁,下午就过来问她回不回,银豆就说不回去。甚至进行宗族过继仪式那天,杨狗蛋问她回不回,她也说不回。

    杨狗蛋很失望,忍不住恼了,“你啥意思?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回去吗?”

    银豆撇撇嘴,“多大的事情?又不是我参加过继仪式。再说了,祠堂让我进么?我回去有啥意义?”

    狗蛋无言以对。她都不能进祠堂观看,凭啥喊她回家呢?

    他不死心,继续追问,“那...那要不我就先回去,你明天一定回家行吗?”

    “看情况。”银豆说话的时候,都不正眼看他。

    杨狗蛋每天赶着骡车来,赶着骡车走,车棚子上的皮毛又加了厚厚一层,那转身的背影也越发地孤独。

    柳银豆似乎没所谓,徒弟们却看不下去,都劝她回家,还连连感叹十二叔顶风冒雪也不容易。

    其实柳银豆不讨厌杨狗蛋,她讨厌的是明明能够很自在地生活却偏偏要被男人支配才能名正言顺。她迫切的需要个理由撇开这种被动。她是小寡妇,杨狗蛋是她叔,她比他大,按理说她这样的风评跟杨狗蛋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总应该会有人说点什么风凉话,她完全可以借着这个避嫌的由头不用回杨家湾,可是现在没人传播她的是是非非,杨家湾的人说的最多的,就是柳银豆柳先生如何的能干,受人敬重,救了多少女人娃娃的性命如何如何,没人提过去,没人评判她曾经如何品性,没人议论她半长不短的头发,没人说她张狂,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

    渴望流言蜚语的时候却没有流言蜚语,柳银豆不习惯。

    这期间,周成来医馆,柳银豆本想着逮着机会跟他拒绝求亲的事情,偏偏周成连见缝插针的机会都不给,他跟柳银豆说,准备亲自去贩药材,问银豆需要什么样的,要多少。银豆列了清单给他,虽然不晓得为啥大冷天去贩药材,但是医馆的药材确实需要大量填补,于是便说,“周大哥出远门务必小心,听说外头兵荒马乱的,要是遇见土匪强盗.....可就.....”

    周成爽朗一笑,“怕啥?强盗土匪见了我还得给我磕头呢!放心,我早去早回。”

    银豆忍不住笑,这人咋变得这么狂妄。周成抱拳告辞,她还在想拒亲的事情竟然就这样没完没了地拖上了,打算等周成回来,一定要跟他说清楚。

    宗族过继仪式过去之后,杨狗蛋一如既往的赶着骡子车,来医馆门口接她。见了就说,“走,回家。”

    银豆刚想说不去,杨狗蛋说,“我妈病了,你不去看看吗?”

    银豆张开的嘴就合上了,很快点点头。她最近没回家,但是也没传来赵氏身体有什么不适,她隔三差五在镇上买点花线线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托杨狗蛋或者偶尔回家的桃花杏花带回去给赵氏,只是银豆自己也知道,长时间不出现,再亲密的关系,都会生疏。还有一点不能否认的是,赵氏自打过继杨狗蛋之后,对杨家有后的那种欣喜和对杨狗蛋的那种慈爱亲昵溢于言表,她多少有些吃味。她这奶婆婆,虽然对她百依百顺,但在根子上其实还是那个偏向传统的女人。

    可是现在,她必须得回去了。

    跟徒弟们交代好,银豆便坐上骡子车,车棚比之前更暖和,狗蛋的表情如同见了大太阳,也亮堂了许多,鞭子一甩,骡子奔跑在出杨柳镇的道路上。

    “奶奶咋了?受凉了?”

    狗蛋支吾了一声,“.....昂。”

    “那你就快些赶,我心急呢。”柳银豆说。

    狗蛋埋怨,“你早干啥去了?叫你回你不肯回,你为啥这么讨厌我?”

    “我不是讨厌你。”银豆浅叹,“我没有讨厌你,你好着呢。”

    这话就跟柳银豆给狗顺毛一样,狗蛋尝到一丁点甜头,就觉得受用,“我当你讨厌我所以不回家,那你不讨厌我,为啥不回嘛?你可甭编瞎话哄我。”

    “我为啥不回家?”银豆的眼珠子转了又转,杨狗蛋突然回过头瞪着大眼睛看她,看的银豆一阵一阵心发虚,“那....我忙呀。我现在可是杨柳镇上最有名的郎中。”

    “哼!我不信!”杨狗蛋觉得憋屈,柳银豆的心眼儿真多呀,随便哄哄他就信了,“你到底讨厌不讨厌我?你说实话,我不怨你。”

    银豆看他气呼呼地,笑道,“十二叔,我以一个晚辈的名义发誓,我真的不讨厌你。你晓得嘛,我是个寡妇,和你差不了几岁,咱俩老走这么近,别人会说呀,我从前名声不好,好不容易好起来,又不想招惹是非。”

    狗蛋:“........哪有的事情,我看你就无所谓呀,咋会在意旁人说的?”为什么他没听见人说呢?

    “嘿嘿,”柳银豆笑,“你还瓜着呢,我不是个善茬呀,你忘了嘛,我以前还扒你裤子呢,你就不怕我跟你走的近了,再扒了你让你没脸做人?”

    狗蛋的脸上火烧火燎的,她要扒裤子?哎呀她咋这么不要脸?他还是长辈呢!不行,他以后要把裤腰带绑紧些。

    银豆见他脸上阴晴不定,以为又惹恼了他,“你甭气,我说着耍子呢,不扒你的裤子,你放心。”

    狗蛋:“........”

    他觉得难怅,柳银豆扒了他他不高兴,柳银豆轻描淡写说不扒他他该放心才是,怎么又不高兴了呢......

    两人回了家,杨狗蛋卸车,柳银豆奔进了窑屋,赵氏围在灶台上做饭,做烩疙瘩面。见到银豆,心上松快,勺子都掉锅里了,“呀,我的银豆娃,你可算回来了。”

    赵氏撩起围裙擦一下眼角,银豆眼窝子也泛红,扑上去抱着赵氏说,“奶奶,你没事就好。”

    赵氏说,“没事,没事,我娃等着,奶奶给咱再加个菜。”

    银豆嗯嗯答应,去东窑换衣服。

    天色很快暗下来,黑漆漆的,银豆换了粗麻棉衣,从院子里出来,帮着杨狗蛋给骡子铡草,狗蛋离她也就是一尺的距离,她没有觉得任何不适。银豆意识到她对男人的那种极端的厌恶,尤其是对狗蛋,似乎已经不存在了,或许是因为解开了厌恶男人的心结,或许是因为从前狗蛋救她,让她自己总算明白不管啥时候,都不能以偏概全。男人么,没有多尊贵,可也没有必要去抵触他们,至少对真心实意待她的杨狗蛋,就不该这样。

    这样一想,也就想通了。

    “狗蛋,你为啥要哄我?我奶奶明明好好的。”柳银豆蹲在地上按住麦草抬头使劲瞪狗蛋,骗人这账得算算。

    银豆主动过来帮忙,狗蛋心里正乐,哪里还会在意她的不悦,“我不哄你,你能来嘛?”

    铡完草,狗蛋去喂骡子,银豆见院子里有鸡们到处散落的鸡粪,拿着铁铲铲起来压到粪堆上沤肥。狗蛋过来夺了铁铲,说,“你缓着去,这些活轮不到你做。”

    他是少年娃,力气大,尤其在柳银豆跟前,仿佛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银豆难得轻松,暗道十二叔勤快,是个有前途的。

    赵氏把饭做好了,还摊了几个鸡蛋饼,喊两个人吃饭。进了窑屋,银豆依旧在赵氏左手边坐着,狗蛋上炕后习惯性地往银豆身边挪,银豆故意靠着赵氏近些,安安心心吃饭。

    窑屋里暖和,一家三口倒也融洽,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话,院子里的几只黑狗吠了几声便安静下来了。

    狗蛋跑出去看,原来是堂侄子杨顺举,也就是杨栓子。

    他把人让进来。杨栓子进了窑屋,跟赵氏和银豆都打了招呼。

    “栓子来了呀,吃了没?一撘吃饭来。”

    赵氏说着就要下炕去舀饭,被栓子挡住,“三奶奶,我吃过了,不吃。你甭忙活,我是有事寻我叔呢。”

    赵氏说,“噢,那你们少年娃说话。”

    狗蛋问,“啥事嘛?你还神叨叨的。”

    栓子搓搓手,说,“好事呀,十二叔,我要成亲了。”

    银豆眼皮一跳,说,“和谁?”

    栓子看了眼银豆,有些不好意思,“是田娃媳妇的大侄女。”

    银豆哦一声,“那你成亲以后就要管我叫姑姑了。”

    栓子:“.......”好像没这个道理.....

    狗蛋打圆场,“你成亲寻我干啥?”

    “看了日子,说腊月二十六迎亲,要盘锅灶。我爹的意思是,再掏个小土窑放东西,给我和媳妇儿专门腾出一间小窑洞,现在人手不够,这不是晓得十二叔身手好嘛,所以来请你呀。”杨栓子说。

    狗蛋说,“那也成,正好打铁铺准备关门歇业,年后才开呢,我也有时间,到时候一定上你家帮忙。”

    “那就多谢十二叔。”杨栓子正经八百地回个礼,急匆匆走了。

    赵氏笑眯眯的,“栓子都要成亲了,长大了呀,狗蛋呀,等过了年,妈也给你张罗,让你早些娶媳妇成家。”

    这话说完,又觉得不太好,看银豆,银豆早已魂游天外。杨栓子和侄女成亲,两个人绕来绕去,到底还是走到一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好么么哒。

    ☆、第五十回

    临近年关,镇上铁匠铺关门,杨狗蛋彻底闲下来,每天仍然早早地起来,套上骡子车送银豆去杨柳镇医馆,银豆不让送,遭到狗蛋和赵氏的一致反对。

    “银豆,你怕是忘了以前有多凶险了,” 狗蛋郑重其事,说,“现在不光有豺狼,还有土匪呢。你带两只狗也不顶用。”

    赵氏也说,“银豆我娃听话,叫你十二叔送你,你要是出个啥事情,我也不活了。”

    真是太小心了,银豆不当回事,但没办法,大家也是关心她。“好好,奶奶,再过几天医馆就关门了,大家都回去过年,我就安心待在屋里。”

    赵氏见她答应,这才放心了。

    狗蛋将银豆送去杨柳镇,然后再返回杨家湾,帮杨栓子家掏土窑,等下午再赶着骡车接她回来。到晚上将自家费力气的活一揽子都包了,日子过得充实。

    银豆无事可干,就回窑屋写她的医书,赵氏见一家和和睦睦,心里别提多高兴,吃饭的时候,还忍不住念叨两句,“家里没个男人,就是不行嘛。”

    狗蛋嘿嘿笑两声。

    银豆虽不认同,也是啊是啊的随便附和几下,算了下日子,明天腊月十六,就说,“哎呀,我那大侄女也快成亲了,我得看看她去。正好安排医馆关门,打发徒弟们回家准备过年。”

    赵氏接上话,乐呵呵地说,“咱今年多办些年货,美美地过。”

    银豆点头,狗蛋在一旁说,“妈,那我们过两天一撘赶集去,把要买的都买上。”

    赵氏说,“我不去,你们年轻娃娃去就行。”

    狗蛋很高兴,明天开始,就意味着他不止早上和晚上能见到柳银豆,白天也可以见到她了。而且赶大集的时候,两个人可以一起去办年货,那感觉一定很快乐。

    银豆想说她一年到头忙这么久,就趁着腊月好好缓着了,办年货什么的,还是不要那么麻烦,可看着赵氏和狗蛋高高兴兴地规划过年的事情,想想还是不说了。

    第二天早起,狗蛋送银豆去杨柳镇,银豆就把徒弟们和负责外头洒扫做饭的粗使都叫到一块儿,说关门歇业,年后再开。

    大家一阵欢呼,各自领了工钱和红利。徒弟们把医馆收拾利索,关好门扇逐一离开,离家远的走的更早,桃花杏花紫草顺路,跟着银豆坐上狗蛋赶的骡车回家。

    狗蛋将桃花姐妹送回去之后,又送紫草银豆去柳家湾。迎弟要成亲,半个月前就已经不让出门,银豆很长时间没见到她了。

    到了紫草家门口,狗蛋说,“我就不进去了,外头等着你。”

    银豆说,“一搭进去,天寒地冻的,让你干等也不好。”

    狗蛋说,“我不进去,你快去快回,今个得早些,家里人还等着呢。”

    银豆说,“急啥,这才过中午,离晚饭还得一阵子呀。”

    狗蛋支吾支吾的,面上也不怎么痛苦快,“今儿个大日子嘛,你快些回,不要在人家屋里待太长时间。”

    银豆觉得莫名其妙,干脆由着狗蛋去。她和紫草进了家门,柳玉槐不在,家里吴氏对她挺热情,比较从前,那份热情里,还夹带了不少真诚,奶娃娃让她抱着玩,自己去张罗饭,银豆说不吃,就来看看迎弟。吴氏这才作罢,连同小姑子一同进了窑屋说话。

    迎弟正窝在窑屋里给自己准备嫁妆。银豆问她准备了些啥,迎弟说,“给栓子哥做了几双鞋,袜子。给公公婆婆一人做了一套衣裳。”

    银豆问,“你的呢?”

    迎弟说,“我的我还没做,不要紧,两天就做出来了。”

    银豆总觉得她侄女太实在,还没过门就一副容易被压榨的样子。“你为啥要给他们做嘛,你给你自己做最要紧呀。”

    迎弟说,“我孝顺公公婆婆,栓子哥高兴呢。栓子哥高兴,家里才和睦呀。”

    银豆说,“你高兴就好。”

    紫草不屑,迎弟这是烂泥糊不上墙,可谁让人家愿意呢。殊不知迎弟也曾失落过,可是这十里八乡一眼望过去,大概也就杨栓子和她最合适了。过日子不可能一帆风顺让你漂浮在云朵里做美梦,就得脚踏实地,看清现实。看清了现实,就分得清好赖是非,就能想明白姑姑说的有道理,人不管走到哪儿,得有底气。她之前卖鸡蛋偷偷攒了好些嫁妆,又捏着这样的手艺,心里总归是有底气的。她以前喜欢杨栓子,觉得一辈子都要靠他,心生卑微,担心他一翻脸自己的天就塌了。但是现在呢,底气足了,才察觉现实面前,自己也没那么喜欢他。再比如杨栓子,口口声声在乎她,如果没有足够的嫁妆,如果她不能为他们家锦上添花,他肯定也不会把她放在心尖儿上第一的位置。而问题就在于,女子娃不论给谁家做媳妇儿,都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难处,嫁出去,只要比待在家里强些,就是她的福,她该知足。十里八乡的女人家,除了她姑姑敢特立独行,谁不是随大流这样过日子的呢。

    几个人聊几句,银豆把在镇上买的一匹茜素红的细布,一股脑儿都给了迎弟。“给你做嫁衣。算我的添箱(贺礼)”

    迎弟眉梢眼角都是笑,“我还正想着托我妈明天上镇上去扯布呢,姑姑你想的真周到。”

    银豆干笑两声。她还有同颜色的锦缎,周成给的。拿出来有点招摇。杨柳二村的女子娃成亲,不少人都是用的自家纺织的染色不匀的粗布,仅仅在头上挽个红头绳,或者穿一双红布鞋就了不得了,何况整匹的颜色鲜艳的布,就这,已经够排场了。

    吴氏在一旁看着,也说了两句好听的话,可是银豆自始至终都对侄女们和颜悦色,却一点笑脸都不给她,心里难免失落,晓得她能进家门那是看着侄女们的脸面,自知理亏,也不好再说啥。

    院子外面是骡子不安分的叫声,银豆只好跟侄女们打个招呼,说自己还有事情,先走了。

    紫草送银豆出门,银豆站在院门口,跟紫草悄悄叮嘱,“我手里还有些锦缎,除了你们师姐妹几个,另留两匹送给你姐。但是现在不能给她,也不能叫你爹你妈晓得。你先保管上。我忙,常顾不上,万一她遇到难处,就直接交给她处理,东西只能她自己用,旁人不行。”

    紫草晓得那锦缎价值不菲,说,“姑姑,你心眼真好。”

    银豆说,“哎,不管咋说,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当爹妈的不仁义,我侄女有啥错呢。咱们穷汉家的女子娃在婆家,要想过得好,就得金银财宝撑腰杆子,你再贤惠,再咋巴结孝顺旁人没有用的,就算没黑没白往死里下苦,人家都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钱是人的胆,没钱没底气谁领你的情呀。”

    紫草嗯嗯点头,“姑姑说的对,我都记下了。”

    “其实也不全对呀。”银豆忍俊不禁,打发她回去给迎弟帮忙。

    下了坡,狗蛋似乎等的不耐烦,搓着手哈着雾气,说,“怎么才出来。”

    银豆说,“已经很快了。你这么着急干啥,赶着去投胎呀?”

    狗蛋好看的眉毛拧在一块儿,“你会不会说话?你说两句好的又不会掉肉!”

    银豆哎哟一声,“十二叔生我的气了?”

    “还不赶紧上车?”狗蛋哼的一声,转过去不理她,甩甩鞭子,骡子车轻轻快快跑起来。

    银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从早上开始狗蛋的表情就模棱两可的,今天又不是过年,偏当回事的很,就问他,“你是不是有啥事情瞒着我呀?”

    狗蛋想了想,就跟她说了,“其实……今儿个是我的生辰,妈说要给我好好过呢,让咱们早些回来。”

    银豆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哦。这也算是杨狗蛋的大事。不怪他那么催,情有可原嘛。她眼睛滴溜溜一转,“那你今年多大了呀?”

    作为一个长辈,面对侄媳妇的时候,回答这个问题多少让人有些尴尬。狗蛋哼哧半天,所,“我……我十六岁,是大人了。”

    银豆又哦,再说话似乎又愤愤不平,“那你和我侄女差不多大,让我管你叫十二叔,真是亏的慌。”

    狗蛋没料到这层,他以为银豆应该恭喜他什么的,但她显然没有往这方面想。狗蛋略微失落,心道反正自己在她心里根本就不是个长辈,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就说,“那你要不愿意,也可以不叫我十二叔。”

    “嗯,不容易呀,你还晓得让步。”银豆笑嘻嘻的。

    狗蛋抿嘴一乐,等了半天,也没等来银豆的下一句话,有点恼,“你难道不应该说点啥恭贺的话吗?”

    银豆噗嗤笑了,“咱俩都这么熟了,还用得着这套?”

    狗蛋一想,也是。银豆愿意拉近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他求之不得呢。

    两人回了家,赵氏早就把饭准备好了。热腾腾的小米粥,还有杨狗蛋的长寿面,面里卧着两个荷包蛋。

    “奶奶,我也想吃长面,给我有没?”银豆问。

    赵氏笑,“有啊,我给你锅里下去。”

    杨狗蛋把自己那碗给她,“你先吃,我等着吃锅里新下的。”

    柳银豆推让,“我不跟寿星抢饭。”

    她将碗推回去,杨狗蛋又推过来,两人盘着腿坐在炕上推来让去,碗里的汤溢出来,泼洒到杨狗蛋的裤子上。

    准确的说是裤.裆上。狗蛋就觉得热汤穿透棉裤,裆里热乎乎的。

    气氛突然很尴尬......

    杨狗蛋瘪着嘴低着头不说话,银豆看他不高兴,想着过生日嘛,就让着寿星,说,“你也真是,当寿星呢,还穿烂衣裳,去换身新的去。”

    正好赵氏进窑洞端来场面,说,“对呀,我娃当寿星哩,妈给你缝了新衣服,穿上再来吃饭,咱们高高兴兴给你过。”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狗蛋蛋: 小蛋蛋烫烂了,嘤嘤嘤。

    银豆豆: 我是医生,我给你治,嘿嘿嘿。

    狗蛋蛋: 你不是不给男人治病吗,嘤嘤嘤。

    银豆豆: 对呀,我怎么忘了_(:з」∠)_

    ☆、第五十一回

    赵氏并不知道银豆劝狗蛋换裤子是因为裤子湿了,还高兴地笑,“快去换,看看妈给你的礼你喜不喜欢。”

    狗蛋转过身下炕,掀开帘子就往西窑跑。

    家里三孔窑,银豆住东窑,赵氏住中窑。狗蛋来了以后,西窑里的东西都挪到中窑里的拐窑去了。地方腾开,狗蛋就住在里面,新衣服赵氏一早就放在西窑炕上。

    狗蛋拿起来瞅,赵氏给他缝了一身靛蓝色的短衣,他脱了衣裳,脱了裤子,发现面汤将整个裆都浇透了,他的小蛋蛋似乎有变大的趋势。

    有点胀,不好受。是太暖和的缘故么?

    狗蛋也来不及细想,大家都在等着他,三下五除二套好衣裳,去中窑吃饭。

    他穿的新崭崭的,因为衣服颜色深沉,看着多了几分稳重。赵氏不停夸他,“啊哟你看我狗蛋心疼的,将来肯定是咱杨家湾最俊的后生娃。”

    银豆因为之前犯下的错误,忙跟着说好话,“是呀是呀,狗蛋,不是,我十二叔一表人才,英勇神武,不晓得迷倒多少姑娘女子呢。”

    她笑嘻嘻的,讨好地望着他。狗蛋的心跳的扑通扑通的,感觉下面又胀了许些,等坐下专注地吃他那碗长寿面的时候,才缓和些。唯有一点遗憾,赵氏送了新衣服给他,要是银豆能送他些什么,那该多好。

    他心里这么盼着,不知不觉盯着柳银豆看,柳银豆的长面吃到碗底,一抬眼,狗蛋怔怔瞅着她,好些有点......委屈?

    所以说,是什么意思呢?他穿着新衣裳还委屈?

    银豆脑子里灵光一闪,说,“呃,奶奶给你缝了新衣裳,我本来是想送件礼给你庆贺一下,只是一时没想到好的,要不咱们....先欠着?”

    狗蛋嗯嗯点头,这才心满意足离开了。银豆禁不住笑,明明就是个娃娃,还非要在她跟前装大汉。

    可是,送他什么呢?银豆犯了难。

    管他呢,以后再说。

    银豆吃完饭,听见不远处有富汉家响了几声炮仗,天上细细碎碎的雪慢慢落下来,给这寂静的夜里增添了要过年的意味。腊月里都是好日子呀,迎弟都要成亲了。

    狗蛋吃的饱,出了门舍不得新衣裳,又另换了一身旧棉衣,裹紧了,拉着大板车往地里送了两趟土粪,回来洗洗刷刷,这才进屋躺在热炕上睡下。

    睡不着。

    披上衣服下炕,出了窑门,隔着窗扇看见银豆的东窑里还有灯光摇曳,不免问,“你这么晚咋还不睡?不是说明早还要去十八里铺谭家么?”

    银豆本来还有点精神头,一听谭家冒出火气,说,“不想去呀,不去没办法,半死不活的,真是给我添了大霉!”

    “不想去就推了。你不好说我给你去推。”狗蛋站在要门口,当仁不让地要给银豆解决麻烦。

    “唉我就是说说嘛,去还是要去的。”银豆叹口气,谭家可不能断了联系,她好歹得看看那两口子的罪受的怎么样了。谭太太做噩梦有没有做到发疯,谭老爷发现自己不举之后又是个什么情况。

    狗蛋又说,“那我陪你去,这样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银豆笑笑,觉得这十二叔真是热心肠。“不用啊,谭家派人来接。你明天不去给栓子家帮忙吗?”

    “忙完了。就这么说定,明早咱们一撘走。你有委屈可别憋在心里不吭声,谭家再厉害,也不能仗势欺人,我总要叫他们晓得厉害。”狗蛋着实不放心,上回去谭家,银豆回来吐得昏天黑地还病了一场,虽然瞒着他没说啥,但是他晓得肯定受过啥委屈自己忍下了,不然精神焕发的小媳妇凭啥蔫头耷脑的,还真把他当瓜娃娃哄呢。

    银豆多少有些感动。“哎呀你赶紧睡去,啰啰嗦嗦的。”

    狗蛋也不好意思在门口站了,赶紧回自己窑屋睡觉。想着明早还要陪银豆走远路,就强迫自己入睡。

    睡得迷迷糊糊的,做起梦来。梦到从未梦到过的场景。还是初春的时节,柳芽儿才冒头,他赶着羊群从坡上下来,碰见戴着头巾的小寡妇柳银豆。她凶巴巴地挡在路中间,“狗蛋子,我的鸡娃去哪儿了?”

    他翻个白眼,摇摇头,“我没见。不晓得。”

    柳银豆眨着眼睛笑话他,“你哄我呢,我不信,你肯定藏起来了,我要搜查!”

    他就生气了,伸展开胳膊晃了晃,“我能藏到哪儿嘛?你胡说啥?”

    柳银豆嘿嘿嘿嘿笑的很神秘,然后猝不及防扒了他的裤子,指着他的小蛋蛋说,“看!这不就是我的小鸡娃?你还敢说你没藏起来!”

    “胡说,这这这.......不不是你的!”

    他低头,一下子脸红了,忘了骂她不要脸,忘了要推开她,就傻乎乎的干站着,银豆伸手去抓,边抓边喊,“狗蛋!你把我的鸡娃还给我!”

    狗蛋从这场梦里惊醒。啥时候开始,他变得这么不知廉耻了?为啥梦里的柳银豆是那样的人?她那样做,他竟然没有大声骂她??柳银豆如果晓得他做这样的梦会怎么想?

    他甚至有点遗憾,过早的从这个梦里醒来。

    这太不可思议了,炕热乎乎的,他的那玩意儿胀不可耐,才翻起身,一股浊白喷出来糊了被子。

    他慌慌张张的把自己清理干净,把被褥和炕毡擦了又擦,生怕被赵氏或者谁看出来。等收拾好,却再也睡不着了。

    天黑漆漆的,也不晓得睁着眼睛等了过久,听见一声响亮的鸡叫。之后就有黑狗们汪汪的吼声,院门被拍响,“柳先生?柳先生。”

    狗蛋起身,衣服已经穿戴整齐,跑出去站在门口说,“她还没睡醒,等着。”

    门口还是那两个老婆子,老婆子没见过这个少年娃,就说,“我们之前都是这个时辰来接人的。”

    狗蛋猛地沉下声音,“我说等着就等着!”

    他无形之中生出了一种威严,令人畏惧。老婆子们没敢张口,等了不到一会儿,柳银豆就出来了,说,“走,早去早回。”

    狗蛋跟在银豆后面上了车。老婆子见他像个护卫一样绷着脸,也收敛了许多,对柳银豆更加恭敬。“柳先生,这少年娃是你新收的徒弟呀?”

    银豆摇头,“不是,这是我叔。上山徒手打狼的英雄好汉,他是见天黑不安全,为护着我来的。”

    两个老婆子点头会意。想问柳银豆一点什么,柳银豆拿眼瞪她们,于是没吭声。马车内一路无话。

    进了谭家大院。狗蛋还要跟着银豆进谭太太的上房,被婆子拦在外面,“小哥儿,我们是内院妇人家,不方便男人进出,你就在这里等柳先生。”

    银豆也劝他,“你放心待着,一炷香的功夫我没出来,你就杀进去。”

    狗蛋这才安心,笑笑,“我隔着院子墙,他们欺负你你就喊我,你今儿没带徒弟,有帮忙打下手的,你也可以喊我。”

    ‘“叔呀,你老实等我,别出乱子我谢天谢地。”

    银豆剜他一眼,剜的狗蛋心肝一颤。

    谭家少爷仍然在太太的上房里躺着,一直未醒。

    谭太太周氏更憔悴了,两颊塌陷,顶着黑眼圈见了银豆,也不跟她客套,说,“柳先生,我都照着你的话做,我儿子还是没醒呀。”

    柳银豆却还是那话,“现在冬天最难熬,注意不要让他发烧就是万幸,熬过冬天再说。”

    她不去诊脉,离了一尺的距离仔细观察一下,心中便有了数。转去桌案开药方。

    谭家把谭宝至伺候的很好,身体一直养护着。谭宝至也许很快就能醒过来,这可是银豆不愿意看到的情况。她开了药方,另掏出两封药丸,说,“这两天温水想办法服下去。我年后再来,翻过年,春暖花开杨柳飘絮,或许就有转机了。”

    这些话多少给谭家一些希望。周氏喜不自胜,谢过柳银豆,依旧给她封了银子,打发婆子送她出去。

    银豆接过钱袋,说,“太太最近精神不济,别太熬夜,不然前头你那些治疗就算白费了。家里有谭老爷做主,你大可放宽心。”

    “柳先生,......唉........”

    周氏有苦说不出,哪里是她熬夜呢。精神恍惚,整晚整晚睡不着,一闭眼稍微有点迷糊劲儿,就仿佛看到从前死的那个女子娃的魂魄在眼前飘荡,张着血盆大口要吞了她。这些事情,不好跟柳银豆说,她也治不了,问神求符依旧不能安稳,……老天爷给的报应啊。再这样下去,她确实没几天活头了,可是谭宝至好不了,她死不瞑目。至于谭永年,他也不晓得是不是年纪大还是怎么的,前些日子跟前陪床伺候的丫头说老爷不行了,举不了。她听后难过好半天,谭永年不到四十,身子就空了,她是一点点念想也沾不上。谭永年倒不急躁,男人家的这事情,不好往外宣扬,他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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