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车马,出凤鸣县走延宁府,去寻以前认识的一个专门壮.阳补肾的郎中,人走了好些天,到现在都没回来。
周氏隐隐觉得,家门不兴,人丁衰败,风光了几十年的谭家大院,怕是要走下坡路了。所有的努力,大概到最后都是垂死挣扎,可能报应……真的到时候了。
狗蛋还在等,就见银豆提着钱袋子很快走出来,连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朝他招招手,“好啦,走。”
谭家送两人回去。一路上大家都很安静。狗蛋见银豆垂眸,没精打采的,就问她,“咋了?”
“没咋,起的太早。困。”银豆哈欠连连。
狗蛋说,“那就睡回笼觉。”他本来还打算和她一起赶集办年货呢,看来,只能等到下回了。
作者有话要说: _(:з」∠)_
☆、第五十二回
腊月二十六,杨顺举(栓子)和柳迎弟成亲。
人多,热闹,又因为快过年的缘故,成亲的场面弄得很红火。穷汉家娶亲,借头毛驴把新媳妇拉回去,拜天地摆饭席放个炮仗礼也算隆重。杨栓子家富裕,专门雇人抬花轿子,迎亲队伍吹吹打打,绕着新媳妇娘家柳家湾一圈子,这才回了杨家湾。
一大早,赵氏就被喊去帮忙做饭招呼喜客。杨栓子家杀了两头猪,偏院里用土坯沿着墙垒成一长溜大灶,从早上冒烟一直冒到天黑。
杨狗蛋作为杨栓子的长辈,混在迎亲队伍里帮衬,柳银豆也没闲着,吴氏这边没啥有点名头的亲戚,舔着老脸求柳银豆做娘家人给迎弟涨涨气势,大喜的日子,银豆也没拒绝。世道乱,外面还在打仗,杨家湾里确是喜气盈门一派祥和,这是年前村子里最大的一桩喜事,杨柳学馆的老秀才都请来了,附近村子和杨栓子家有交情的富汉们都露了面,炮仗噼里啪啦响,婆娘女子在新窑洞里陪着新娘一直坐到月亮升起来,婆家女人来给新娘姑姑柳银豆敬酒,说了好些恭维以及感谢的话,银豆推不过,连着喝了十几杯,踉踉跄跄回家来了。
杨狗蛋就在银豆身后跟着,他本来也能和赵氏一起早些回来,可是柳银豆这边没完,就留了个心眼等她。果不其然,柳银豆出了门走的东倒西歪。狗蛋想上前扶一把,碍着礼数,肯定不能,就走到旁边说她,“你就不能少喝点嘛。女人家喝啥酒呀。”
两人都走到家门口的坡底下了,银豆转头美美瞪了狗蛋一眼,呼出长长一口掺着酒香的白雾气,“狗蛋呀,你娃就是个......死脑筋。喝酒咋了?女人家还坐堂当郎中呢,还能上天会神仙,能入海擒骄龙,哈哈哈哈哈。”
她因为喝酒,脸色红彤彤的,连带着看狗蛋的眼睛,都似乎盛满了晶莹清泉,笑的时候眼尾翘起来,眼波流转,妩媚至极。
狗蛋的心不可抑制地跳起来,银豆上坡艰难,似乎要栽倒了,他忙迎上去,刚够着她的袖子,被银豆避开,“哎呀你讨厌不讨厌?你个碎娃娃,离我这么近干啥?”
“我.....我是为你好嘛,你要跌倒了,我扶你一把。......哼,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银豆偏过脸又瞪他,瞪的狗蛋脸上火烧火燎的,“嗯,就算你是好心,也不要你扶!我自己能走,我都走到家里,你扶个屁.......”
“不扶就不扶。”银豆又开始骂人了,这明显就是瞧不起他嘛。狗蛋那个憋屈呀,那个失落呀。
进家门的时候,大黑二黑三四五六黑都过来朝两个人摇尾巴,银豆打了个酒嗝儿,靠着门框突然跟杨狗蛋说,“哎,我今天好像看见那谁回来了。”
狗蛋问,“谁啊?”
银豆跨了门槛,往窑屋里走,“杨二驴,狗/日的杨二驴,......”
这个时候提起杨二驴,实在煞风景。狗蛋非常不满,跟在银豆后面说,“大过节的,你提他干啥嘛。”
银豆猛地转过身来,眯着眼仔细瞧狗蛋,临了指头伸出来端端指着他,勾着嘴角笑的很是诡异,“杨二驴你个驴/日下的......王八犊子,你敢打我的主意,.....你要完蛋....喽.....”
她嘿嘿两声进了窑屋。狗蛋立在门口,突然心虚的不行,好像银豆说的不是他堂兄杨敬满(杨二驴),而是他杨敬宗杨狗蛋。
赵氏劳累一天,早睡下了。狗蛋不放心银豆,立在东窑门口听见银豆上炕躺下,吹灭了麻油灯盏,这才回西窑,简单收拾收拾,躺在炕上睡下了。
天冷,心热。狗蛋今天也被灌了几杯酒,但是没银豆醉的那样厉害。躺在热乎乎的炕上,一闭眼,就是银豆对着她打酒嗝儿眨眼的样子。脸蛋红扑扑的,笑的没心没肺,还骂他是杨二驴。他怎么可能是杨二驴呢。不过一想到杨二驴,他心里就不舒坦,他和银豆在窑洞里搅缠到一撘,他是亲眼见过的。只是现在,他开始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了。
银豆是个洁身自好的人,洁身自好不近男人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所以这里头嘛,一定是有冤情的。狗蛋想着,既然杨二驴回来了,就找他问个清楚,还柳银豆一个公道,不然她还总觉得自己这个当十二叔的是个长不大的瓜娃娃。
风在外头刮的呜呜地响,狗蛋迷迷糊糊睡着了。睡梦里回到了柳银豆出事的那一天。他和同村几个同辈人从镇上回杨家湾来,路过碾麦场的时候,看见一只白兔子跑过去,他们都跑过去撵兔子。碾麦场上的久无人居的破窑有响动。这才打开门去看,就看见了杨二驴抱着柳银豆,柳银豆没说话,脸色有些白。
他着急,上前仔细看了看,抱着柳银豆的人,并不是杨二驴,而是他自己。碾麦场上没有其他人,窑洞里的门关的严严实实的,他一颗一颗解下银豆的盘扣,银豆搂着他,上下其手,把他的小蛋蛋摸成了大蛋蛋,亲密欢快的唤他,“十二叔,狗蛋蛋,我的亲蛋蛋.....”
蛋蛋越长越大,胀的疼,他抱着银豆不得章法,头埋在她胸口,留恋着她身上的药香气和难以抵挡的柔软,“银豆,你告诉我,我要咋弄.....我要....咋弄嘛...”
“咣”的一声,门扇瞬间被推开了。进来好些人,二话不说捆走了银豆,他跑去拦,大声喊,“别抓她,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没人理他,他爹杨昌端从人堆里走出来,给他脸上狠狠一巴掌,“你闭嘴!她要没有错,就成了你有错!你这辈子还要不要名声了,要不要脸了!”
银豆被吊在树上拿鞭子抽的遍体鳞伤,他挣脱别人的阻挡,跑去下面去解绳子,怎么都解不开,他使劲喊她,“银豆,银豆你甭怕。我陪着你。我永远都陪着你,我杨敬宗就是不要脸!什么都不要了!我就要和你在一起!”
他抱着遍体鳞伤昏迷不醒的银豆大声地喊,把自己喊醒了。身下湿漉漉的一团,他又尿出来了。那个古怪稀奇的让人心有余悸的梦,到底在暗示着什么呢?
暗示柳银豆行的正走的直,他才是那个不要脸的龌龊的下流的人。
暗示他稀罕柳银豆自己却不晓得,暗示他即使稀罕柳银豆也不可能,他是她的十二叔,是她奶婆婆的养子。他们根本不可能走到一撘。
天还没亮,红冠子大公鸡跳在矮土墙上仰着脖子打鸣。狗蛋从炕上翻起来,把自己清理干净,又换了一身衣裳,出了窑屋,从缸里舀几大勺浮了冰块的凉水洗手洗脸,总算清醒过来了。
赵氏也起得早,要准备过年用的吃食。见他打水,忙跟着劝,“狗蛋,你娃娃家冷水不要冲,小心着凉。”
“嗯,我晓得。”狗蛋便说,便撸起袖子干活,铲掉院子里的积雪,堆粪堆,喂骡子喂驴,等到天大亮,太阳冒出个红尖尖,银豆才从窑屋里出来,美美地伸了个懒腰,打个大哈欠,一点形象也没有。
狗蛋看见她就觉得亲切,大概是因为在梦里两个人非常亲密的关系,他说,“你睡好了没有?没睡好就睡继续着去,也没啥事情。”
银豆边打哈欠边点头,见狗蛋干的满头大汗,笑说,“你倒是个勤快娃娃,大过年的,还不停手。”
狗蛋哼道,“我不是娃娃,你甭把我当娃娃。”
银豆哈哈哈笑,“对呀,你是我十二叔嘛。今儿杨柳镇上最后一趟集市,家里有买的没有?我去镇上转转。”
狗蛋说,“等不住你,要买的我前几天和人搭伙买上了,你再买啥不?我陪你走一趟。”
银豆说没有,“买上就算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赵氏喊,“来吃饭。”
两人一前一后往窑屋里走,院门上有人拍门扇,叫的是柳银豆。
“银豆,银豆在家不?”
是个男人的声音。柳银豆听见这声音,浑身一激灵,不过很快冷静下来。杨二驴这狗/日的,竟然找上门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嗯,虐完杨二驴就准备完结,后面开始就不好写了,不造月底之前能不能写完。
☆、第五十三回
杨二驴明目张胆地找上门来。他不是一个人,他哥杨大牛,也就是银豆徒弟桃花杏花的亲爹,颠颠儿地在后头跟着。
家里的活物都对他充满了敌意。大黑二黑叫的很凶,扑上去咬,咬烂了杨二驴特意为寻柳银豆穿的新衣服,杨大牛喝了半天没喝住,开口嚷嚷,“田娃家的,都是熟人,你家这狗咋没眼色哩!”
银豆出去喊住狗,但是没让进门。就站在门里问,“哎哟,你回来了?”
赵氏闻声也赶过来,见了人气不打一出来,颤巍巍地指着杨二驴骂,“杨二驴,你把我家娃娃差点害死,你还有脸上门?”
杨二驴满身狼狈,见了银豆高兴的呲着牙嘿嘿笑两声,全然忘了狗咬的疼痛,挺直腰杆,颇有架势地说,“银豆哎,我回来了,我有话跟你说。”
银豆面无表情,在心里说了句脏话。狗蛋在后院找了根长棍,见杨二驴举棍就打,“你来干啥?!我打死你个狗/日的!”
他话都没说完,杨二驴背上挨了狗蛋一棍子,一晃三晃差点摔地上,他哥杨大牛发火,拦住杨狗蛋,厉声道,“狗蛋!你这是干啥?!让他把话说完嘛!你爹现在见他都礼让三分,你还敢没白没黑地动手?”
二驴靠着矮土墙站稳,咳一声,表情十分不悦,拍拍刚才沾在身上的土灰,说,“算球了!我不跟你碎娃娃计较,你啥都不晓得!”转头又对银豆说笑,“银豆哎,我晓得我前头有些对不起你,你看,这不是给你赔罪来了么,再拉着你大牛叔做个见证。你让俺俩进去,咱们慢慢说成不成?”
银豆摇头,“你有啥说的,现在当着大家面都说清楚。”
二驴拎个包袱,当着几人的面抖开,里面是几块子印花绸缎和两个金灿灿的镯子,“银豆啊,叔在外面发达喽,叔想娶你,这个给你先拿着。你跟叔做下那事情,在旁人眼里就容不下,等咱成了亲,就名正言顺了嘛。咋样?跟着叔吃香喝辣,叔带你去大地方见大世面!”
“........?!”
杨狗蛋和柳银豆赵氏都愣住了。银豆见二驴是比从前看着精干些,头发也整齐,衣裳也整齐,收拾得人模狗样的,貌似带着一脸诚意。偏他还咧嘴笑,志得意满地望着柳银豆,等她回话。
银豆没说话。
二驴他哥杨大牛可能也是沾了兄弟的光,背着手显得很老道,俨然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亲自能上门简直就是给这一家人给足了面子,“她嫂子呀(指银豆),这事情呢,按理来说要先跟婶子(指赵氏)通个气。不过婶子常说家里的事情你做主哩,你又堵着门不让进,俺们先跟你商量商量。你千万甭气,把自己气下就没福享喽。”
银豆还是没说话,手插在袖筒里把眼前的人当个笑话看。身边的狗蛋脸拉三尺长,“杨二驴!你是他叔,你咋能娶侄媳妇?”
杨二驴嘿嘿笑着,“咋不能娶嘛?我现在怎么说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你爹都敬我三分。银豆又没男人,我稀罕她,娶了她还抬辈分哩,谁敢说嘴!”
银豆忍不住笑了。眼珠子滴溜溜转,心里也滴溜溜转。杨二驴个烂怂混出名堂了?好大的口气!
二驴跟着笑,“银豆啊,我从前对不住你,我该打!”说着假装扇自己嘴巴子,手在脸上轻轻拍了一下,“叔是真喜欢你呀。等咱俩成亲了,你关上门,嘿嘿,咋罚我都成,年头上你受多少罪,我加倍地疼你。”
银豆的弯弯绕心思在脑子里转啊转,转完了说,“你先回去,这事情太突然了,我考虑一下,过两天给你个话。”
“银豆哎,你.....好好考虑。我....等着你的...好消息!”杨二驴兴高采烈,包袱里的花布和镯子要往银豆手里塞。银豆不要。二驴就把包袱放在地上,讨好地笑,“你看看你,咋这么犟嘛。......嫌少?跟了我,以后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由你挑!这些你先拿上,过年穿花衣裳才喜庆么,我挣下钱了,你看上啥跟我说,我给你买!”
杨大牛觉得兄弟二驴过于激动,失了如今比较体面的身份,忙拉着他走,杨二驴频频回头,银豆银豆的不停地叫,叫了还不尽兴,干脆唱起来,“银豆豆哎.......,那个哥想你........哥想你.....,天天睡你被窝窝儿里哎.......”
银豆垂眸冷笑:杨二驴,让你嚣张几天。毕竟你也嚣张不了几天了。
狗蛋不明就里,急的冒烟,“柳银豆!你可不能答应他!”
银豆瞪他,抿着嘴笑,“你急啥嘛,真当我分不清瞎好(好坏)?”
狗蛋更焦虑了,“.......我......”有苦说不出啊.....
转眼到下午,杨大牛的女人张氏和桃花杏花都来看银豆,给师傅柳银豆帮忙收拾屋子。来了以后,家里干干净净的,也没啥可收拾。桃花杏花就请示师傅,说最近找上门拜师傅学艺的女子娃越来越多了,见不到师傅都找到她两个还有其他徒弟门上了,咋办?
银豆认真思索,说,“收,再收几个。咱们人手不够,要是世道太平,年后肯定得扩馆。明天我有时间,叫你们师姐妹都过来干活,先去通知大家准时上门,我亲自挑人。过年好日子,挑好了就正式安排入门事宜。”
桃花杏花高兴,立马跑回去张罗。留下张氏继续陪银豆说话。
张氏为难,还是开口,“她嫂子,我今儿个寻你呀,是为件事情哩。”
柳银豆说,“为你那兄弟二驴说亲?”
张氏赶紧摇头,“不是的。我就说你得留个心眼儿。要是嫁人,甭嫁二驴那样的。”
银豆还有些意外,她以为张氏也是来当说客的,“为啥不能嫁?”
张氏说,“我凭良心说,他根本配不上你。”
银豆哈哈哈笑,“为啥?”
张氏说,“他不晓得在外头干啥名堂,挣下钱了,可挣得再多,人品不成有啥用呀。你不缺吃穿,又不靠男人养活,凭啥嫁他那样的怂货?你还能挑好的呀!千万不敢冲动,也甭听旁人闲言碎语!”
银豆想张氏能有这个想法真不容易,大概可能还会有人劝着她跟了杨二驴,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她和杨二驴出了那档子事情,对女人家的名声不好么。
她笑着点头,说,“我晓得,嫂子说的也在理。”
张氏慎之又慎,“你一定把我的话当回事情。我是为你好。”
她劝柳银豆不要跟杨二驴,最主要的原因没告诉柳银豆。当初家里穷穿不起衣裳,村里人都传她的笑话。只晓得她被人看了,却不晓得当时推门进来看她的男人就是自己男人亲兄弟杨二驴。二驴光棍多少年没沾过女人,看见嫂子白花花的屁/股忍不住摸了一把,张氏亮着嗓门几声嚎叫,连打带骂这才把杨二驴轰出去了。
这事情旁人都不晓得,毕竟是自家的丑事。烂怂二驴见了有姿色的女人把持不住自己,啥事情都能整出来,银豆这么能干的女人,别说嫁杨二驴,就算改嫁,拴在男人身边那也不划算,她现在多好啊。
银豆不晓得这些源头,对张氏的真诚还是挺触动的,说,“婶子我记下了,我能想清楚。你放心,我是个一点亏都不吃的人。”
张氏这才踏实,又说,“她嫂子,我跟你说这些你不要给旁人说。毕竟,我男人和他是一个妈养的,桃花爹见他兄弟发达了,热情地恨不能供在桌上。我这边关系不好断,面上还得给维持着。”
银豆说,“我晓得。你放一万个心,我要领着徒弟们看病挣钱呢,不会叫男人藏在后院里连个日头都晒不着。”
银豆再三保证,张氏就回去了。
第二天开始,十里八乡拜师学医的女子们乌泱泱地上门来,挤满了银豆家的院子,院子里站不下,都排到银豆家坡底下,成了杨家湾的一景。虽然不少人鄙夷女子娃学本事如何不好,但大多数人的眼中的鄙夷无非是为了掩饰心中的妒忌,毕竟男娃在医术高超的柳先生这里可是啥机会都没有。柳银豆可不管这些,她就是不要男娃,她就愿意看着女子娃们有出息,她就是愿意一点点改变女娃们卑微自贱的想法,她就是要让人晓得,只要肯给机会,巾帼不让须眉。
银豆连着忙了两天,赵氏和狗蛋谁也不敢打扰她。她挑来挑去,又给自己挑了九个徒弟,忙的头晕眼花。
过年的氛围已经相当浓厚了,炮仗隔三差五响一下,大汉们串门子,碎脑娃娃满处跑着看热闹。村落炊烟袅袅,天上洋洋洒洒飘着雪花,赵氏在灶台前炖大骨头炼肉臊子,炸油饼油果子油散子,蒸大白馍馍擀长面。
杨家湾一带的人有讲究,过年不干活,全都缓着,所以要提前祭祖,打扫,准备吃食。其实过年休息也不是绝对的。能休息的是男人,女人还得在灶台前张罗饭菜。
杨狗蛋下午到他爹和他亲妈那里转了一圈儿,两个老人都安康。他妈王氏已经能站在厨房里指挥儿媳妇们干活,精神状态看着也不错。他给他妈打招呼,王氏还是不咸不淡的,杨狗蛋没有多待。提了一篮子几个嫂子用床子压好的饸烙面,就急匆匆地赶回家去。
银豆一整天都窝在家里,打发了徒弟们,就帮衬赵氏干活,自己也学着裁剪衣裳,竟然也裁剪的有模有样。
狗蛋赶回家,直接进了东窑,看见银豆倚在窗扇前,饶有兴趣地拿着针线比划。好奇地问,“了不得,你还会做衣裳?”
他一开口,银豆手抖,针就扎在手指头上。
“呀,扎破了,给我看看!”
狗蛋比银豆还心急,忘乎所以的去拉银豆的胳膊,银豆顾着疼,都没在意手竟然被攥在了杨狗蛋手里,等反应过来,才意识到男人竟然握着她的手。银豆这才感到稍稍的不适应,慌里慌张,针尖划过狗蛋的胳膊,把衣服划了道细小的口子,才将两人的手分开。
“你猛然闯进来干啥?”银豆生气,“吓得我针都戳到手上了!”
狗蛋的手里还留着银豆的软软的余温。那种感觉一下一下刺着他的心,他摸了银豆的手,滑滑嫩嫩的手。
银豆骂他,他就傻乎乎站在原地。银豆恼他,“你咋还不出去?”
狗蛋又傻乎乎地走出去。他什么都没想,只想这一件事情:刚才摸了柳银豆的手。
白白的,手指头细细长长的,手心软软的,热乎乎的。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最开始的文案,我都忘了,就记得两句:
银豆豆银豆豆我想你,
天天睡你被窝窝儿里。
O(∩_∩)O~
☆、第五十四回
大年三十。
族里祭拜祖宗,要男人们全部参加。杨栓子过来喊杨狗蛋,顺便把媳妇给银豆领来说说话。
新媳妇柳迎弟还和从前一样温婉,见到姑姑,送了几副杨栓子写的迎春对联。银豆乐地直夸,“刚好我缺这个,你就送来了,也省的我再写。你别说,你家相公这字龙飞凤舞,还挺好看的。”
迎弟抿唇笑,村里找杨栓子求对联的人多,杨栓子忙不过来,这还是她有心,提早要着备好的。
银豆大喇喇地问她,“过得咋样?成亲好么,杨栓子好么?”
迎弟对姑姑的话有误解,点点头,脸红了。
银豆内心恶寒,哎哟哟看看柳迎弟这德行。真可谓我之砒/霜,她之蜜糖啊。不过她要过的好,也就罢了。
迎弟趁机会开口,“姑姑,你有没有......那种药,我想吃点。”
银豆不解,“啊?......你咋啦?”
她说话就熟练地摸上迎弟的脉搏,发现她一切正常,“没病呀,就是没休息好嘛,注意甭累着。”
迎弟摇头,说,“姑姑,我是说,我都成亲了,要给栓子哥开枝散叶。”
银豆撇撇嘴,“你年纪轻轻的光想着生娃,养活娃娃可不容易,你想好了?”
迎弟说,“姑姑,谁都是这么过来的呀。”又觉得她姑姑没儿没女没男人可能体会不到,所以尽量委婉着说,“早些生养,早些拉扯大。我也就轻松了。”
“......轻松?”银豆叹气,“迎弟呀,话不能说太满。成了家的女人还能有轻松的时候?上有两个老下有好多小中间还有你男人,哪个都要你伺候。能把日子过轻松,无非就是心上想得开些。可是我到现在为止,没发现那个成了家的女人心头上松快的,成天唉声叹气,杨家湾还有专门跑我这儿来羡慕我的女人呢,哈哈哈哈。不过,各人有个人的活法,谁叫你愿意呢,我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日子要你自己过嘛,你想咋过就咋过。”
“姑姑,我晓得不容易呢。”
迎弟虽然新婚,但已经体会到她姑姑说的那种艰难了。没办法,她当初没有更好的选择。既然走了这条路,就得继续往下走。男人对她还不错,别人也夸她嫁的好,至少她自己和娘家面上是光彩的。活人总得朝前看,她这一生还长着呢,得按照自己的想法一步步来。于是把话转到正头上,“姑姑,我说的药是那种吃了以后一举得男的药。原先王家庄有个神婆子,就卖这药。但是她的药不灵,有吃了生女娃的,后头就没人寻她了。”
银豆恍悟,忍俊不禁,“迎弟,我只有吃了生女娃的药,你要不?要的话我给你寻几丸,当天吃了,一准能怀上,你要生不了女娃,我自砸招牌,哈哈哈。”
“这.....,姑姑没有生男娃的药么?”
迎弟犯难,谁家不盼着生儿呢,最起码这头一胎是个儿的话,她或许以后在家里说话更硬气些,成亲头一天,婆婆交代时话里有话,“迎弟,你家女娃多嘛,顶不了大事。你可千万甭跟你家门风,咱栓子可是秀才,在村里有头有脸的,少了后人肯定会被说嘴。”
成亲才几天,迎弟就有压力了。她发愁,没有生养,好像还是这家的亲戚一样。姑姑却坚定地摇摇头。“没有这种药。姑姑不喜欢男娃,所以从不做这个。迎弟呀,眼界要放宽些,要是自己没主见,生男娃有啥用,还不把你累垮。”
迎弟稍微失落,来姑姑这儿说半天,说的她自己也下不了决定,“那药我就先不要了。生不下男娃,我生了女娃也在公婆面前抬不起头,只怕我的娃将来都不受待见呢。”
银豆摊摊手,表示无奈。嫁人也是迎弟自己选的,走好走不好怨不了旁人。
早上祭祖结束之后,迎弟随杨栓子回家了。杨栓子考上了秀才,成了村子里最风光的人,迎弟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路过的人看新婚的小两口,都夸柳迎弟命好。迎弟收到那些羡慕的眼光,却再没有了成亲时那些骄傲和欣喜的感觉。她有时候也讨厌自己,受了姑姑和紫草的影响从而领悟到了太多的东西,让自己不能够一门心思简单纯粹地活着。她成亲,靠卖鸡蛋攒下嫁妆,公公婆婆盯着她做药鸡蛋的秘方明里暗里掏着问不说,还不满她曾经频繁地抛头露面。家里人多,杨栓子还有四个弟弟,她天不亮起来,从给公婆倒尿盆开始,做早饭,扫院,浆洗众人换下来的脏衣裳,织布纺棉花,忙的脚不沾地。婆婆自打娶了儿媳妇,便依仗自己辈分大年岁大做不动,指指点点进行教导,内院的活全安排给她,干活一直干到黑,感觉时间都不够用,更别期望还能腾出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累得倒在炕上困的睁不开眼睛,如此辛劳换来杨栓子的首肯和宽慰,夜里还要陪着他赴巫山云雨,努力怀娃。相公是读书人,在家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却能吟诗作赋夸奖他俊俏勤劳贤惠的妻子。迎弟忽然觉得心酸,杨秀才那几句暖心和赞美及表达情意的话对她已经不够用了。
短短几日,她越来越看清楚自己的内心。人有多重活法,像现在这样,真的是她想要的那种生活么。姑姑说的对,她生了儿有什么用?别人如何羡慕她又有什么用?熬大半辈子,终于熬成婆,娶了儿媳妇再好好使唤人家么,那是多么漫长的一生啊。
她想着想着,脚步慢慢停住,杨栓子见她没跟上来,回头问,“你怎么了?”
迎弟抬头看他,第一次长久坦然地注视着他,认真道,“栓子哥,我要改名字。我的名字太难听了,从今往后的路,就从改名开始。”
杨狗蛋祭祖之后,别处都没去,就回了家。赵氏还在灶台前忙活,荞面糁糁裹上肉泥,捏成丸子,放在大蒸笼上蒸,风箱呼啦啦响,灶间雾气腾腾。杨狗蛋将一罐猪肠猪肚和几根猪尾巴提过去,说,“妈,旁人给的,咱晚上热了吃。”
赵氏笑着接了,说,“狗蛋乏了没?缓着去。”
狗蛋摇摇头,锅灶上的事情他不熟练,还是干干别的。他洗过手,忙不迭地往东窑跑,门都没敲就进去了。炕头铺满了花红柳绿的彩纸,银豆窝在炕上剪窗花,剪福字,剪年年有鱼,剪牡丹,剪喜鹊登梅,剪五谷丰登,已经剪坏了好些样子。
“啊呀,你回来啦,看我剪的怎么样?”
她看见狗蛋站在炕边上,赶紧炫耀自己的一点点成果,得意洋洋。
“好看好看。”
狗蛋嘿嘿笑着,脱鞋上炕,欢欢喜喜坐在银豆旁边扎纸灯笼。问银豆喜欢啥样式,银豆说随便。他就扎了小兔子灯笼,还有飞鸟,小马驹,提笔沾墨给灯笼画上眼睛,或者画上翅膀,就问银豆,“我做的好看不?”。
银豆没回答他,剪窗花剪的过于专注。她倚在窗扇旁边,穿着绣花袄红棉裤,阳光从窗棂上洒进来,照在她光滑的脸蛋上,泛起莹润的光泽。她的嘴唇因为剪刀吃力微微抿着,剪好了抖开一看,笑得没心没肺。
狗蛋的心扑通扑通跳的特别凶。他把手按在胸口上,生怕跳出来,想起了不久之前那个旖旎香艳的梦,梦里的柳银豆就是现在这样,灵秀生动,眉眼惑人。
“银豆,.......你真.......好看”狗蛋咬着嘴唇,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掐一把大腿,又上赶着解释,“我是说......你剪的真好看.....”
“呀,你这灯笼也不赖嘛,晚上打着去院子里耍,亮起来不比外头匠人做的差。”银豆见狗蛋发囧,笑的更加欢畅,“快过来帮忙帖窗花,我一个人可帖不好。”
狗蛋拼命点头,往银豆跟前凑。窗棱上的旧麻纸统统揭下来,今年新糊了细白的纸,银豆搅着面浆糊,狗蛋贴窗纸,贴完之后,银豆鼓着嘴吹吹,嘴唇嘟起来红润润的,狗蛋心口发烫脸发烫,甚至能感觉到小蛋蛋也起了变化。他不由自主地朝银豆挪过去,越靠越近,两个人几乎没有距离。银豆似乎没发现,或者不像过去那样排斥他,还把窗花递给他,“贴到最中间,看着喜庆的很。”
银豆的身上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或许,还有天然的女儿香,芬芳从狗蛋的鼻腔冲进了大脑,让他再也没办法控制自己,长臂一伸,抱住了柳银豆。
柳银豆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和杨狗蛋的身躯牢牢粘在一起。她没有什么强烈的排斥感,但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双手推着狗蛋,着急了,“你干什么呀!”
狗蛋脸涨的通红,“银豆,.....银豆豆。”
他力气很大,抱着银豆不撒手,低下头嗅着银豆细腻的脖颈,跟寻到美食的小狼狗一样,呼吸急促,小蛋蛋涨着,血气不断翻涌,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藏着无穷无尽的欲望。
柳银豆被吓住了,她推他搡他,挣不脱,狗蛋一把将她抱起来靠在墙上,堵住了她红润的嘴唇。
双唇贴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懵了。狗蛋掉进了美好的幻觉中,银豆却狠着劲儿,咬破了杨狗蛋的嘴唇,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
杨狗蛋瞬间清醒,猛地放开银豆,磕磕巴巴地说,“我.....我糊涂了,不是....故意的......,对.....对不起.....”
柳银豆五味杂陈,反倒不晓得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感觉,顺手拿起一旁的剪刀由性儿扎过去,咬牙切齿地骂,“杨敬宗!你疯了吗?!”
剪刀扎在了杨狗蛋的肩膀上,扎透了靛蓝色棉袍。鲜血慢慢渗出,滴滴答答往下流。银豆的脸色变得煞白,她还在震惊中没回复过来。
这是她认识的杨狗蛋么?
他不是她十二叔么?
杨狗蛋像犯了大错的少年娃,低着头嗫喏,“我...我.....错了,....你甭气.....”
银豆无措,举着剪刀的手还不曾放下来,就听奶婆婆赵氏站在院子里喊,“银豆哎,狗蛋哎,来吃饭来。”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之后统计一下,看看用了多少真梗,hiahiahiahia。
?( ′???` )比心
☆、第五十五回
赵氏在灶台前忙活了一下午,根本不晓得发生了啥事情,饭盘子端到中窑的时候,发现两个人都没过来。于是又站在门口喊,“银豆哎,狗蛋哎,吃饭来。”
银豆很快整理一下,从东窑里钻出来,脸色如常,勉强挤出个笑容,对赵氏说,“奶奶,我今个零碎东西吃的太多,吃不下,等一阵再吃。”
赵氏笑笑,说,“那也成,饭在炕桌上扣着。正好我再去做两盘面点心。狗蛋呢?他要是饿了叫他先去吃。”
银豆没回答,直接说,“奶奶,那我出去消消食。”
天色偏暗,看不清银豆脸上的表情,赵氏没在意,就说,“那去去,炮仗不长眼,路上小心些。”
赵氏回灶间去了,狗蛋在西窑里换过棉袍,隔着门扇跟赵氏说,“妈,我也出去一下,银豆没打灯笼,天黑路滑,我照着去。”
“哦那你可看顾好了,银豆心大,别让她摔跤。”
一个两个都走了,赵氏完全没放在心上。因为大过年的家家都是如此,你来我往特别频繁,银豆和狗蛋前脚离开,又有乡邻的妇人上门来寻赵氏说话,赵氏热情招待,更加不会在意银豆和狗蛋之间古古怪怪。
银豆出了门,寒风灌进衣领子里袖筒子里,清醒了许多。
她缩缩脖子,方才后怕,刚才差点戳死狗蛋。
戳死他赵氏一定会伤心。杨昌端家也一定会翻天。她呢,狗蛋死了她会是啥感觉?
那肯定是要难过的。大家相处了这么些日子,狗蛋在她心里,也算半个亲人了,如果没有发生刚才的糟心事儿的话。
银豆站在雪地里怔怔出神,狗蛋从后面赶上来,肩头的伤拿银豆上次送他的药粉止住血,隐隐作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刚才差点犯下弥天大错。他提着刚才扎好的小兔子灯笼走到前面为银豆照亮,转身看她,眨巴着大眼睛赔上十二万分的小心,生怕再让她生气,“银豆,你要去哪儿?路滑,防着脚下。”
银豆横眉冷眼瞪着,狗蛋心虚懊悔各种情绪塞满心田,从先前一只欢快蹦跶的小狼狗变成了可怜兮兮没人疼爱的小奶狗。他垂下脑袋,慢吞吞近前,瘪着嘴愁眉苦脸,“银豆,你……你甭生我的气嘛。你要不解气,再扎我几剪子,行不?”
他不说倒还好,一说银豆真就气上了,狠狠推他一把,狗蛋摔在冰溜子上,灯笼里的半截蜡烛歪倒,燃起来哔哔啵啵地响,烧的小灯笼就剩下个空荡荡的干架子。
“甭在我眼前头晃行么?还嫌我不够烦?”银豆脸色极差,扭头就走。
堆积的白雪在脚下踩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漫无目的地走,入了眼帘的都是红彤彤的或者黄的光,是过年的那种颜色。路上有到处跑的娃娃们,还有三三两两的女人们,见了她都问柳先生好。
大家主动给她打招呼,冲着她笑,友善,热情。她的心情似乎没那么沉重了,路过碾麦场,麦场上的破窑里有亮光。其实,那也不算破窑了。杨二驴回来后,找人前前后后彻底收拾了一下,填补填补,弄得像模像样,乍一看,还有点富汉家过年的意思。
她怔怔的看着那口窑,想着上辈子发生的事情,想着年初发生的那件事情,还有年尾刚刚发生的这一桩。想着这几件事情,到底有啥不一样。
杨二驴看来是真的混上好日子了,他还养条大狗拴在门口,狗看见银豆叫了两声。银豆回过神,转身走,听见杨二驴喊她,“——银豆哎。”
银豆停了脚步。杨二驴跑过来,见了她笑的合不拢嘴,“哎哟你咋来了?我窑里蒸了花馍馍,还准备下柿饼子哩,你吃不?进来吃呀。”
柳银豆淡淡地问,“你还会蒸花馍馍?”
“男人家哪有这手艺?我花钱雇人做的。”二驴摇头,背着手嘿嘿两声,“银豆,你考虑的咋样了?我是真心娶你嘛,你甭以为我说着耍呢。”
银豆不说话。脸上不怎么好看,阴沉地有些可怕。
杨二驴不解,挑着眉问,“银豆哎,你出了啥事情吗?咋不高兴哩?”
银豆摇摇头,“没有,就是出来转转。”
杨二驴高兴,“要不,上我窑屋里坐会儿去?”
银豆冷哼,凉凉地说,“那我可不敢。”
杨二驴咳一声,瞅着银豆又淹了口唾沫,生生忍下心里那股躁动,说,“银豆呀,过去的事情是我不对,咱再不提它了。你放心,你不愿意,我一指头都不碰你,我把你当我老婆,以后好好疼你。”
银豆心里恨恨的,杨二驴我才不管你有啥权有啥势,来了杨家湾你的死期就在眼前了!面上还是没啥表情,“嗯,那我想想。我肯定给你个话。”
“那你啥时候给我个话嘛?”
“杨敬满,年头上发生那么大的事情,你屁股一拍跑了,我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差点被弄死。你就算要和我成亲,那件事情也绝对不能当没发生过,最起码要先和族里人讲清楚,然后再说成不成亲的话。明天大年初一好日子,晌午咱们祠堂门口大槐树底下见,你多叫些人,给咱们做个证明,叫大家不要再传闲言碎语,不然我即使有成亲的想法脸上也挂不住。”
“我晓得女人家的名声最重要,你把心放肚子里,我一定给你个交代!”杨二驴激动了。虽然在外头见了大世面,但杨家湾能干好看的小媳妇柳银豆可是百里挑一的,她肯嫁,也算他杨二驴走好运,福气到家了!他折回窑洞里,拿了自己的莲花纸灯笼,点上蜡递给柳银豆,“拿着,天黑路滑,小心跌倒。”
银豆顺手接过灯笼,连个谢字都没说,仿佛这些就是自然而然的。她尽最大努力去演戏,差点控制不住想直接撒一把药粉当场整治他。天晓得她多么厌恶杨二驴,纯粹地心理上的厌恶。
杨二驴见她和自己熟络,心里更踏实了,暗自想着要把全村的老少爷们都喊到,当场宣布这场亲事,然后风风光光把银豆娶回来,管他啥叔侄啥风俗,都不在话下。
这一路上,狗蛋都远远的跟着,银豆和杨狗蛋的亲近交谈全部落在了他的眼睛里,像无形的铁锤一样咚咚咚砸着他的心。
银豆提着杨二驴给的花灯笼,灯笼里的烛火闪着微微的光,照着她苗条笔直的身影,雪地里,影子细斜纤长,却仍然倔强。
柳银豆……她可能真的喜欢二驴……
狗蛋捂着快要碎裂的心,默默跟在银豆后面,看见她折回,又去了杨大牛家。
她去做什么呢?要和杨二驴成亲,去通知人家的大哥大嫂么?银豆啊银豆,你好了伤疤忘了疼,你忘了替杨二驴挨的那一顿打么?
银豆从杨大牛家出来,才慢吞吞地回了家。
狗蛋远远跟了一路,银豆进去没多久,他也回去了。赵氏把饭放在锅里温着,见他来又取出来,笑着说,“快吃。今晚有熬烂的大棒骨肉,香的很。”
狗蛋端过饭碗,问,“银豆吃了吗?”
赵氏说,“就吃两口,乏了,已经躺着去了。”
狗蛋哦一声,端着饭碗走到东窑门口,见灯盏亮着,鼓起勇气喊一声,“银豆。”
“对不起”这三个字没出口,里面的人吹熄了灯火,听动静,像是翻个身,睡下了。
“过年要守夜呢,你这么早睡下不合适嘛。”
他小声嘀咕着,赵氏从窑屋出来,劝狗蛋,“银豆今个怕是累着了,脸色都不好,叫她睡去,等到了时辰我喊她。”
狗蛋点点头,这个年过的,可真不是滋味。
他可不像银豆那样瞌睡,老老实实围着小火炉守岁。半夜赵氏叫醒银豆,银豆揉着眼睛上中窑和大家待在一起。狗蛋没敢和她说话,为了叫她高兴,在院子里放炮仗,噼里啪啦响,拿眼睛偷偷瞄她,希望她能看他一眼。银豆裹着被子哈欠连天,困倦至极,脑袋一点一点的。赵氏心疼她,“银豆哎,守岁哩,我娃坚持住呀,过一阵再睡。”
银豆头一歪,靠在赵氏肩膀上。狗蛋有点难过,她看起来很瞌睡,那么白天发生的事情,她到底是个啥态度?
狗蛋心里更难过了,仿佛剪刀戳在心口上,怎么捂都捂不好。
后半夜,银豆陪着赵氏去中窑睡下。狗蛋也迷迷糊糊去西窑,睡一晚上,也没睡踏实,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情,但自己也说不清楚。
银豆日上三竿才起来。赵氏捏好扁食(饺子),白菜肉馅和萝卜肉馅两种,热腾腾下了一锅,捞出来喊银豆和狗蛋吃饭。狗蛋吃一碗,银豆却吃了两碗。
“狗蛋呀,你咋吃这么少。”赵氏担心的地问,“扁食不好吃?”
狗蛋摇头,“妈……,我……我昨儿吃多了。剩下的放凉了煎着吃。”
狗蛋偷偷看银豆,见她神色如常,稍稍安心。银豆不理他,不过他想,也许过两天说开就好了。但是在这期间,他要寻机会跟她道歉,真诚道歉。
桃花杏花来找银豆,进门就喊,“师傅,人都叫齐了,咱们过。”
赵氏纳闷,问,“你们.....去哪儿?”
银豆说,“去看戏呀,奶奶去不去?就在祠堂门口大槐树底下。”
“银豆呀,看啥戏嘛?”赵氏总算察觉从昨天一直到今天有些怪异的气氛,银豆和狗蛋不说话。银豆的表情淡淡的,狗蛋一直蔫头耷脑的。
“奶奶,杨二驴要娶我当媳妇呢,我说了,当着全族人的面,给他个话,我要杨家湾所有的人给我柳银豆作证。”银豆说的很认真。
“银豆呀,这么大的事情咋才跟奶奶说?”
“奶奶放心,啥都来得及。”银豆笑。
赵氏晓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看银豆胸有成竹,怕是要把事情往大了整。银豆做什么她从来都没拦过,这回倒是有点心慌,不为银豆,而是杨二驴。她多少预见了这件事情的后果,突然有一点点不忍心,跟银豆说,“奶奶不去咧,就在屋里缓着。我娃早去早回,务必当心些,别伤了自己。”
“奶奶放心,我晓得。”
银豆几个一出门,狗蛋就坐不住了,和赵氏打个招呼,从后院矮土墙上翻出去,走捷路往祠堂门口奔。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好_(:з」∠)_
☆、第五十六回(捉虫)
新年头一天,杨氏祠堂大门前男男女女站了好些人。杨二驴和柳银豆成亲不是小事,不说旁的,连族里的老人都是全体出动,包括族长杨昌端。
“你们到底要做啥?”杨昌端的眉头拧成一股绳。大过年的,他总不踏实。柳银豆和杨二驴都不好打交道。女的在十里八村有威望,男的回村后趾高气扬。两人今非昔比,别说乡党们,就是他们这样有份量的人也得谨慎地评价和对待了。
天冷,哈出来的都是雾气。柳银豆身后站着她的十几个徒弟,个个腰板子挺得直溜溜的,神情严肃。对面则是杨二驴,还有他不明真相的哥哥杨大牛。
男女老少们双手对插着袖筒子看戏,没人先开口说话,气氛说不出的怪异。大伙儿齐刷刷望着柳银豆,不晓得她到底是个啥意思,这两天村里都传她和杨二驴要成亲,但是看那脸上,紧绷绷的,一点喜色都没有。
柳银豆现在是个举足轻重的人,女人们都敬她,自然给她脸面。她昨晚跟桃花杏花一交待,两个徒弟叫了不少附近村子里的女人来撑场面。柳家湾大徒弟紫草也带了好些人过来。大多都稀里糊涂的,光顾着盲目附和柳先生,但只有徒弟们心里亮清,因为师傅交代了,大年初一要干一件大事,当做给徒弟们开年上的第一课,她们当然要全力以赴支持她。
寒风刮得猛,吹断头顶干枯的细枝,咔嚓声过后,栖在树上的鸟们扑啦啦飞走了。柳银豆拨开脚边断裂在地面上的树枝,拔高声音,跟杨昌端说,“族长,去年年头上,有人说我和杨二驴搅缠在一撘,后来族里把我吊在这里打个半死,全村的老少爷们可都看见了。现在杨二驴回来,我就得问问,这事情我从头到脚都是被冤枉的。案子么,必须要重审,我呢,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讨个说法:你们打算怎么处置罪魁祸首杨二驴呢?”
杨二驴见银豆表情严肃,也觉察出不对劲了。他立在原地,想了想要走,杨家湾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根本走不出去。眼皮子顿时跳地厉害,“银豆哎!你这是弄啥哩?想要啥说法么?”
杨昌端也板着脸问,“柳氏,你不是要和杨敬满成亲吗?还要啥说法?”
柳银豆冷笑,“青天白日,谁都甭打马虎眼儿!你们总不能吊着打了我,却要饶过杨二驴?这难道就是族规?不可能!你当族长的,有失公平呀。我就算要成亲,也得先把上回的事情解决干净了再说。族长,你问问杨二驴,当时是个啥情况?旁人看见是旁人看见的,我和他啥也没干。”
说完,又对杨二驴说,“杨二驴,你要是个男人,趁早把真相说出来,全村的婶子姨娘姐妹们都看着呢。我的名声什么样其实无所谓,但我今儿要是忍气吞声带了这个头,以后咱妇道人家有冤没处说,一个个受了委屈继续忍着,那不是更孽障(可怜)了?男人么,得厚道,敢作敢当,你不能糊弄人。”
人群嗡嗡响,柳银豆自始至终没有露出一丝笑容。一年之间,她成了人尽皆知的女先生,所有的人都晓得她不给男人看病,脉都不肯把。这说明啥?说明当时和杨二驴的事情真的把她冤枉了!
“柳先生说的有道理呀。”在场的女人们听柳银豆这样说,多多少少都被触动了。以往受点委屈吃了亏都不敢声张,死命地捂着就害怕别人发现了霉运降在自己头上。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子立马附和,“何止柳先生,咱们多少女人都为男人背着黑锅受烂罪哩,不公平嘛。”
“就是!杨二驴你赶紧说,把真相说出来!”
杨二驴不晓得咋开口,众人都指着他,“你快说嘛!当时啥情况?”
“二驴你为啥要冤枉柳先生?你是不是欺负柳先生了?”
“哎哟你个驴/日下的,你还欺负柳先生哩!”
众人骂骂咧咧。他还没说啥,几乎所有的女人还有一些男人站在了柳银豆这一边。紫草妈吴氏本来跟着看热闹,这会儿心惊肉跳,“啊哟咋回事嘛?你姑姑真叫人冤枉啦?哎这个杨二驴真不是东西!”
紫草看着吴氏大惊小怪,不屑道,“呵,你原先还不信我姑姑!姑姑现在有名望,她说话当然有人信。她今儿要还是从前那个小媳妇,你以为谁能为她说话出头?万一闹仗,说不好又要挨一顿打呢。啧啧,只怕亲哥亲嫂子都不肯出面帮她。”
吴氏讪讪的,脸上一阵臊,瞪着紫草说,“你个死女子,嘴厉害的很!”
人群开始沸腾,杨昌端发话让大家安静,指着惊慌失措的杨二驴,说,“你跟大家说实话,到底咋回事?”
杨二驴转了转眼珠子,说,“这.....,当时她进来嘛,她进来我看见她,心里稀罕,我就抱了一下,就这,再没啥。”
众人又骂,“你个烂锤子!你也配抱柳先生?!”
杨二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心里着急,“啥叫我不配?!孤男寡女的,她不是没跑么,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们看到啥就是啥。我可是真心喜欢柳银豆的嘛,杨家湾谁人不晓得?!”
“杨二驴,我只给你一次说实话的机会。你最好识相一点。”
柳银豆冷言冷语,一道寒光射过来,杨二驴打个颤,火气涌上头,“你哄我哩!还说和我成亲。早晓得我当时就把你这小婊/子办了!看你还咋活人!”
众人齐刷刷又看着柳银豆,柳银豆则看着杨昌端,“族长,你听见了?我柳银豆做错什么了要挨那样一顿打?!要不是我奶奶半夜里把我背回去,我当时就死在这槐树下了。我的命就这么不值钱么?不给我个交代,谁都甭想好好过年。”
杨昌端脸色不明,“你要啥交代?”
“我要你们做过决定处置我的所有人当着杨家湾老少爷们儿的面郑重道歉,承认错误,保证以后公正公平,尊重女人。杨二驴他欺/淫.女人,犯了族规,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杨昌端脸色铁青,“那就把杨敬满吊起来打!”
杨二驴气的冒烟,“小婊/子!你不是要和我成亲么?你咋说话不算话嘞?”说着说着脸一横,扯着嗓门高声说,“我杨敬满今时不同往日,在长胜大王跟前效力!我倒要看看,大过年的,你们杨家湾谁敢动我一指头!杨昌端,我就问你,你敢么!”
杨二驴完全是胸有成竹的姿态。众人满头雾水,都被吓住了。......长胜大王?长胜大王是谁?
杨昌端的脸沉下来了。在场的男人们都在揣测杨二驴如今的身份。毕竟他看起来很有气势,要真的攀上了大人物,恐怕谁也不能惹,惹了就是祸。杨二驴回来好几天,族里一直没动他,这说明啥?族长他们是不是早就晓得这二怂不能惹呢?
女人们手里捏把汗,静静看着事情下一步发展。柳先生到底有没有能耐,还有待见证。其实大家心里都亮堂,柳先生叫所有的人来祠堂,不过是为她洗刷冤屈做个见证。她这样的人物,在十里八乡的女人眼里,早已经是神一样的存在,除了二愣子傻货不明事理,根本没有人能配的上。
柳银豆大声喝道,“杨二驴!我从一开始就没答应要和你成亲。我给你的话,是我在考虑。等考虑好了,我就在祠堂门口告诉你。今儿趁着人多,我郑重说一遍,我柳银豆看不上你,一个只晓得欺负女人推卸责任的烂怂,不配和我谈婚论嫁!”
“柳先生说的好!”女人们激动起来,纷纷指着杨二驴唾骂。“不能饶他!柳先生当时受了多少委屈,叫他加倍还回来!!”
“这男人们真叫不要脸,明明是自己的错误,偏偏要往女人身上推!”
“就是!女人们被人欺负了,凭啥还要背恶名?凭啥!”
女人们激愤,把全体男人们都扯上了骂。男人们脸上挂不住,开始偏向杨二驴,甚至觉得杨二驴怎么说都是正宗的杨家后人,出门在外代表着杨氏一族男人的体面。杨二驴没脸,就是他们没脸,纷纷喝住自己的女人,“甭跟着起哄,二驴肯承认,就是个爷们儿,大过年的,不兴打打杀杀,有啥问题,年后算账嘛。”
族里也有替杨二驴说话的老人,说词和大家的一样。过年不罚不打,不然一整年都不利祥(不吉利)
杨昌端又说,“那就先寻几个人看住杨敬满,出了十五(正月十五),咱们行族法。”
过年有讲究,老先人传下来的,不好改。大部分男人也觉得柳银豆正过名,洗清冤屈该见好就收。反正债欠着迟早能还,于是渐渐散了,偏柳银豆说,“你们讲究,我不讲究!族里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我的说法,我要亲自讨回来。族里不道歉,这事儿不能完。他杨二驴该我的,现在就得还我。剩下的刑罚,交给族里处置!”
族里的白胡子三老太爷发飙,“柳氏,大过年的,你甭得寸进尺!啥事都有个章程,你日能个啥?”
柳银豆丝毫不惧,“你年纪大,舍不下脸面不要紧,我可以宽限几天。我再强调一遍,族里不道歉,这事儿不能完。”
女人们激动了,问柳银豆,“柳先生,咋罚?”
柳银豆使个眼色,十几个徒弟将杨二驴团团围住,麻溜拿出绳子捆了绑在槐树上。散开的男人们一看不对劲,又渐渐围上来,指指点点:
“大过年的闹闹就行了,你们还要干啥嘛?”
“就是,欠下这顿,打是肯定要打的,柳先生你放心。族里晓得轻重是非,安安稳稳过大年,过完年再说嘛。”
柳银豆从徒弟紫草手里接过一根削尖的长棍,走到杨二驴面前,却对着在场所有的人说,“杨二驴,你是男人,老先人护着你,世道护着你,族里宁可颠倒黑白也护着你,不要以为这样你就可以将罪孽灭的一干二净。我今儿就要所有的人都晓得,欺负女人是啥下场!”
她将那一根尖尖的棍子猛地戳进杨二驴的下/身。杨二驴惨痛哀嚎,叫声刺耳。眼睛翻的白白的,昏死过去。血从两腿间流下来,蜿蜒在冰冷的,硬邦邦的黄土地上。
在场的人目瞪口呆。
杨大牛愤怒不已,冲过来举着拳头要打柳银豆,被女人张氏挡住,“他活该!你敢动柳先生一下,我跟你拼了!”
族里的老人们赶过来,颤颤巍巍指着柳银豆的鼻子骂,“你咋这么残忍呢!你简直不是人!”
柳银豆脸色凝重,“我不是人?日/了狗了,你们说这话也配做人?!在场的婶子姨娘姐妹们,凭啥女人吃了亏还打碎牙齿往肚里咽?!凭啥女人受男人凌/辱就要把错往自己身上揽?!凭啥浸猪笼沉塘挨鞭子的就该是女人?!老天爷不睁眼,我偏要叫他睁开看一看!我就是要告诉大家,男人犯了错必须承担后果,女人不是好欺负的,欺负女人罪该万死!我柳银豆,绝不姑息欺负女人的男人,绝不!杨家宗族给我听好了!不罚杨二驴,不道歉,我柳银豆誓与你们斗争到底!”
她将沾了血的棍子狠狠摔在地上,昂首挺胸,大步离去。
人群炸开了锅,男人们有的将杨二驴解下来寻郎中,有的要拿住柳银豆算账,女人们纷纷站出来挡着,拿出前所未有的十二分的勇气挡着,柳银豆给她们在精神和意识上,好好上了一课。
“柳先生做的对!女人不该让男人欺负还要忍气吞声!”
“柳先生没错!今儿个谁敢动柳先生,我们姐妹就跟他拼命!!”
“道歉!我们都看着,族里必须给柳先生道歉!”
......
走在路上,柳银豆有些虚脱,要不是今天这么一出,她大概永远也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多支持者。世道艰难,女人到底受了多少委屈,又或者她到底有多大的威望,才肯让她们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这头呢。
徒弟们个个都能独挡一面,留在祠堂替她善后。她脚底发软,慢慢往家走。身后不远处跟着杨狗蛋,他见证了今天所有的过程。此刻不紧不慢地跟着柳银豆,心里大概也晓得,收拾完杨二驴,接下来,就该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很难写,后面接不上就得返工。啊啊啊啊啊啊好烦躁!!o(╥﹏╥)o
☆、第五十七回
走到家门口的坡底下,狗蛋突然从后面追上来,伸开双臂拦住柳银豆。
“你要干啥?”银豆完全没有好脸色。她很累,想回家躺倒昏天黑地再睡一场,然后继续高高兴兴过她的年,踏踏实实等着族里给她道歉。
“你要怎么罚我,我都认了,”狗蛋垂头丧气,可怜巴巴地说,“你打我骂我杀了我,我都没意见。就是你......,你....不.....”
“咋?”柳银豆叉着腰看狗蛋满脸绝望,想笑,还好绷住了。
“我甘愿受罚,就是.....你能不能甭让人围观。还有....”狗蛋憋了半天,两只手捂着腿间,说,“甭伤我命根子,我啥都由你。你甭记恨我.....”
他的态度相当诚恳,俨然带着下定决心慷慨赴死的勇气。
银豆噗嗤一下笑了。对着杨狗蛋时,心情没之前那么沉重,反而松懈下来,问他,“你先说说,这事情你有错没?”
狗蛋垂着脑袋,“有错有错!我犯了大错!咎由自取!绝不抵赖!”
“嗯,那就好。”银豆打个哈欠,“忙你的去,我困的很,要去睡觉。”
“......啥??”
银豆没搭理他,上坡回家,进了院门,黑狗们热情地围上来,冲她摇尾巴。银豆驱散了,回东窑炕上,果真睡个天昏地暗。
赵氏从门里出来,见狗蛋没精打采,说,“哦,都回来了.......狗蛋你咋啦?”
狗蛋有气无力,“没咋。妈,我上窑屋缓缓去。”
他躺在西窑炕上,翻来覆去静不下心。银豆不整治他,是不是憋着出大招呢?
大年初二,家来陆陆续续来人拜年,银豆都没工夫搭理他,和来的女人们说说笑笑,非常热闹。大家都捧着柳银豆,夸她勇敢,给十里八乡的女人带了头。说以后也要向柳先生学习,争取自由和说话的权利,绝对不再将男人犯下的任何错误习惯性地往自己身上揽。
银豆心里宽慰,就感谢大家昨天为她说话,女人们叽叽喳喳表态,说女人不给女人帮忙,难道还要互相为难么。银豆哈哈哈笑,“大家齐心协力,以后谁也不敢小瞧咱们!”
“就是!柳先生说的对!”
“哈哈哈哈。”
狗蛋听见她们在窑屋里笑,心里急的蹿猴儿,也跑去出串门给人拜年,窜门子串的心事重重,又没精打采回来。想找柳银豆问个究竟,柳银豆已经睡下了。
一直到大年初六,赵氏被人请走帮忙做席面,狗蛋才逮着个好机会将柳银豆堵在门上,说,“我心里不踏实,你给我个准话,到底啥时候整治我。”
银豆抿着嘴,故意绷着脸说,“你就那么想让我整治你?”
狗蛋说,“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给个痛快的,别让我一天到晚惦记着这事情。”
银豆斜眼看他,“我罚过了呀。你总不会还想让我再戳你几剪子?”
杨狗蛋:“......?”他更加焦虑了,长吁短叹。
银豆见他脸色愁苦,自己也跟着急,就说,“哎呀我的十二叔!这事情你赶紧忘了,再提就扫兴了。”
杨二驴谭永年与杨狗蛋在银豆心里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谭永年是啥货色?死有余辜。杨二驴呢?没弄死都算她手下留情。至于杨狗蛋,她当他是亲人,比哥哥亲,比嫂子亲,是和赵氏一样诚挚实在的可以亲近的人,当然这种亲切里又带着莫名的不同。说不上是啥感觉,只晓得杨狗蛋抱着她的时候,她惊慌但并不排斥。因为他,她的生活里充满了乐子,并且因为杨狗蛋,她对男人的各种偏激的看法都在慢慢改观。
当然,这件事情还牵扯一个她乐意不乐意的问题。在柳银豆看来,乐意,没名没分抱在一起任凭别人唾沫星子乱溅也阻挡不了她。要是不乐意,不乐意你还要搂着抱着,诸如杨二驴,这就恶心人了。至于杨狗蛋,她倒觉得那是在表达他本人的情感,可惜太笨拙,还用错了方式。银豆后知后觉,惊讶于杨家的小十二叔不晓得啥时候对她起了男女感情和心思,可惜她领不了这份情。
她不晓得要跟狗蛋怎么解释她的观念和看法,他肯定听不懂,还不如不说呢。她摇摇头,自顾自的忙去,留着狗蛋独自惆怅。
狗蛋成天蔫哒哒的,赵氏这日回来后终于察觉了不对劲,问银豆,“你和狗蛋咋了?闹别扭了?”
“没有的事。”银豆摇头,这种事情还是跟赵氏别说比较好。
赵氏问不出结果,跟着瞎着急,自己胡乱猜测,“是不是狗蛋淘气?招惹你了?”
银豆又摇头,“奶奶,他都那么大了,咋还能淘气呢?”
赵氏叹气,“他白白挂了个长辈的名头,说大也不大,总还是个娃娃哩。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