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娘难追,第四十六章 (3),千千小说网移动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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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豆啊,他要是让你不高兴,你多担待些,我好好说他,叫他给你认错。你到底比他大一点,能饶就饶。你和狗蛋.....,唉,手心手背都是我的心头肉,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多好呀。”

    赵氏说着说着,眼窝子就热了,“大过年的,咋就是这样呢?”

    银豆看这架势赶紧点头,“奶奶,你别多想,他都长的比我高了,我能把他咋?我俩好着呢,不信我给你叫去。”

    赵氏这才放下心,说,“你叫去,叫他吃饭来。”

    “好。”

    银豆进了西窑,狗蛋在炕上躺着,满炕打滚,银豆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内心格外鄙视:这货就是个没长大的碎娃娃。

    狗蛋这才发现银豆在窑屋门口站着,尴尬极了,一骨碌翻起来,话都不会说了,“你......你来干啥?要....要罚我了吗?”

    银豆唉的一声,“我叫你吃饭,不罚你。”

    “你罚,不罚我不踏实。”

    “罚个屁!”

    “你.......不罚我?”狗蛋恍悟,眼睛瞬间发亮,“你.....原谅我了?”

    银豆彻底败下阵,郑重点头,“杨狗蛋,咱们把从前全部揭过,好好过日子。”

    “好!”狗蛋一蹦子从炕上跳下来,激动溢于言表。

    银豆挖他一眼,“你把鞋穿上!光脚站在冰地上,不冷么?”

    “嘿嘿,不冷,一点都不冷!”狗蛋摸着后脑勺笑,露出一口白牙。

    赵氏做好了蒸面,一家子围着炕桌热乎乎的吃起来。狗蛋小心翼翼的坐在银豆旁边,偷看她的脸色,殷勤的问,“你还吃吗?我去给你捞。”

    虽然银豆摇了头,狗蛋还是很热心的给她捞了半碗,刚递到手上,院子里黑狗开始叫。

    狗蛋出门,门外面站着五六个蓬头垢面的要馍吃(乞丐),大过年的,不好扫兴,狗蛋就按照赵氏的吩咐每人给了两个馍馍,又端些汤汤水水叫吃饱喝好。要馍吃们千恩万谢的,自称是北边逃难来的,说外头闹的凶,劝老爷太太们当心。

    银豆好奇,站在旁边问,“外头闹成啥了?”

    “反了,......反了。”要馍吃们嘴里塞满馍馍渣,说不清楚,“.....抢粮食抢钱,抢女人,反了.....反了......延宁府保不住,凤鸣县保不住,日子过不下去咧。”

    “.....反了...?”银豆难以置信。

    要馍吃们狼吞虎咽的,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狗蛋见银豆表情凝重,以为吓着她了,站到中间隔开,说,“土匪我以前就见过,也是人,没啥。”

    “狗蛋,咱们得早做准备呀,万一有个啥.....没防备就完了。”银豆忧心忡忡的,世道一乱,老百姓的日子最难熬。

    狗蛋点头,“是这理。咱得早些动手,最好能探到真消息,甭听人胡乱编排。”

    到傍晚,吴氏带着娃娃过来给银豆拜年,银豆不咸不淡地接待了。吴氏陪着小心恭维小姑子,除过几句拉家常的话,又说了两件要紧事。一是银豆二叔柳长青家彻底败了,父子三个据说治病误人得罪了十八里铺的谭家,年前被谭家轰出凤鸣县,再没见过。

    银豆没表态。这事情怨不到任何人头上。她不想谈论柳长青,吴氏就此打住,又说了第二件事情,“银豆呀,世道现在乱的很,咱们都得小心些。你还不晓得,白莲教的人反朝廷,打进凤鸣县,前儿过十八里铺,毁了谭家大院,谭家完啦!”

    作者有话要说: 冬至快乐,么么哒~(^з^)-☆

    ☆、第五十八回

    按照吴氏得来的消息,凤鸣县城被占,说不清楚到底全是白莲教的人在起事造/反,还是西边叶家堡子聚了强人作乱,又可能他们现在都是一家子。反正在银豆眼里,趁火打劫的都能按照土匪算。

    总之,土匪们有组织有预谋地抢了凤鸣县最显眼最富裕的大户——十八里铺谭家。适逢谭老爷外出没回来,谭太太周氏组织能力有限,抵抗不当,土匪们又来的猝不及防,导致谭家大院折损过半,连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谭家少爷谭宝至都被当场砍死了,谭太太周氏精神错乱,大冷天脱光衣裳披头散发地胡跑,嘴里喊着这都是报应以及冤魂索命之类的话,折腾来折腾去就从井里跳下去了。

    “那老财东呢,他去哪儿了?”银豆给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周氏和儿子就这么没了,人算不如天算呢。

    “不清楚啊,说大年初三就跑到外头去,好像是要办啥急事。”吴氏心有余悸,叹道,“这人太有钱也不是啥好命呀。还是咱这样一穷二白的人能保平安。”

    “哎哟,孽障哩。”赵氏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念了句阿弥陀佛,无不担心,“世道不太平,那土匪怕还上咱这儿来。”

    吴氏说,“不好说,白莲教有个头领叫长胜大王,厉害的很。据说是白龙转世,官兵都不是他的对手。”

    .........长胜大王?听着倒有几分耳熟。柳银豆又问吴氏,“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咋晓得这么多?”

    “你哥说的呀。土匪在十八里铺杀人放火,你哥亲眼看见的。”吴氏解释道。

    吴氏最先晓得这些事情,无非是男人柳玉槐一直和谭家关系未断。柳玉槐是想着大过年的,该上十八里铺给平时打交道的管事们庄头们拜个年去,何况妹子给谭家太太看病,他也有一二分脸面,跟谭家的头头脑脑熟络熟络也是可以的。结果走到半路,看见熊熊大火卷了谭家大院,见势不妙就赶紧往回来逃,后来跑不及,就仗着路熟藏在枯草堆里才躲过一劫。

    “亏得虎娃爹命大,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你说说我娘们儿几个咋过......,”吴氏真就擦擦眼角,满脸愧色地对银豆说,“她姑姑,当初我们眼瞎心也瞎,真是对不住你。为了那几个活命钱,我听了你哥的,死命地劝你嫁去谭家。亏得你有主见,上回你要是依我俩的意思,现在还不定是啥光景呢。那谭家大院里,现在一个能出气(活着的)的没有了。唉......真对不住你.......”

    “呵,你良心上再过不去我也不会领你们两口子的情。”银豆哼一声,“话说回来,乱世灾祸少不了,咱们谁都逃不掉。闹土匪不是小事,当务之急就应该跟所有的人都通个气,召集大家做好防范。这节骨眼儿上,命比啥都值钱。”

    吴氏也晓得事情重大,昨儿在柳家湾就跟左邻右舍都讲过。结果大家都觉得白莲教既然号称替天行道杀富济贫,而他们柳家湾个个都是穷光蛋,抢也抢不出啥来,就不在意。银豆可不这么想,先不论白莲教的目的和真伪,她自己不管怎么说还算个富汉呢,杨家湾这样的地方,是能供得起粮食的地方,这样的村子反/贼土匪乱/军怎么可能放得过?

    银豆原本也谨慎,把徒弟们都招在一起,千叮咛万嘱咐各种注意事项,叫不要轻易出门,能待到一撘就待到一撘,因为平时训练有方,女娃娃们也算临危不乱,银豆分发了自己制出来的药丸和药粉给大家,以备不时之需。徒弟们答应着,散开以后又号召各自村子里的女子娃们齐心协力,高度戒备。虽然有了准备,银豆眼皮子依然跳个不停,听见窗外刮寒风都觉得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兆。

    狗蛋也格外紧张,将家里但凡值点钱的都藏在隐蔽的地方。银豆坐在炕上,隔着窗扇,将院子里干活的狗蛋喊进来说,“不怕万一就怕一万,你爹是族长,又是大户,族里必须要保证大家的安全。你去再跟他说道说道,别大过年的,叫杨家湾损命伤财。”

    “银豆,你说.....土匪几时上杨家湾来?”狗蛋问。

    “不晓得,”银豆支着下巴认真思索,她和族里的恩怨暂时顾不上了,现在防土匪最要紧。“这件事情无论如何要当心。那个杨二驴,看样子和长胜大王有关联,叫人盯紧好好审问。真打起仗,缺人缺粮,肯定要到处抢夺。白莲教打下凤鸣县城,占了有利地形,能来一回,就能来第二回,要是真的往大干,抢多少都不够抢。朝廷在北边和鞑子打仗,后方土匪趁机聚众造/反,一时半会儿肯定顾不到的,我们自己不防着,难道还要老老实实等着朝廷派人马来维护咱们的安全么。”

    “嗯嗯,这就给我爹再说说去。”狗蛋放下手里的活,麻溜跑了出去。

    狗蛋跑去没多久,又麻溜回来。脸色凝重,看起来心事重重的,跟银豆说,“不好了,杨二驴跑了。”

    银豆心里咯噔一下,“啥时候跑的?”

    “说是昨晚。看守的人都睡的死,醒来人就寻不见了。族里怕你们女人闹,没声张。”狗蛋拧着眉,“杨二驴要真是土匪窝里来的,那可不害死人了?这.....咋不早说嘛。”

    “要出大事了。”银豆叹口气。“土匪人多势众的话,咱们还不如早些离开这里,上外头躲躲去呢。”

    “咱们能上哪儿去?”狗蛋一时没了主张。长这么大,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凤鸣县城。

    “我也不晓得。”银豆极不踏实。杨二驴这个烂怂,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如果要躲,她也不晓得来不来的及,更不晓得往哪儿去。百年前杨家的老先人在这里定居的时候,也不是没闹过土匪。族里出丁,专门在坡上修了高高的夯土墙,修成个小堡子一样,只要有土匪的动静,就将男女老少都召集在一起,躲在里面,那时候也不过几十口子人。如今人繁家口多,土堡子小不够待,又经历风雨残败不堪,早已失去了防护作用。狗蛋去跟他爹说土匪的事情,他爹其实已经跟族里的长辈们一起商议,商量着召集老少爷们儿如何对抗,又商量着天气好一点,就把堡子重新修起来,修的更坚固更牢更宽展。

    狗蛋来之后,银豆又开始考虑,“不光杨家湾,这附近的人都得有警惕心,早做防范呀。”

    “那我叫几个人一起去别的村说说,趁天黑早些回来。”狗蛋说完,就走了。

    天很快暗下来。所有的人都没料到,土匪就在当天晚上大家都睡熟以后,杀进了杨家湾。

    火光冲天,鬼哭狼嚎。

    土匪们翻过后坡,从西头进了杨家湾,堵住的第一个富汉家就是柳银豆家。

    院子外面围满了土匪,动静大,怕事的人都悄悄躲着,杨家湾的男人们来不及做什么,全部被乌压压的土匪们拿着刀剑逼在自家门里出不来。还有的迷糊着眼就被刀架在脖子上,手脚难动,寸步难行。

    土匪头子一脚踢开了银豆家的大门,呼啦啦涌进来几十号人,领头的高声质问,“当家的,出来!”

    银豆这晚睡的并不安稳,听见动静就醒了。她倒是冷静,穿好衣服,慢慢走出来,看见赵氏站在窑屋门口,忙将赵氏护在身后,问,“你们要干什么?”

    土匪头头哈哈哈大笑,“咱们是杀富济贫的英雄好汉,乖乖把粮食叫出来,饶你们全村老弱妇孺的命!”

    “英雄好汉?”银豆跟他扯,拖延时间,脑子里却飞速地转着。土匪人多势众,像是有备而来,这仗只能智取,不能硬拼。

    “碎女子,你是当家的?”土匪头子居然笑了笑,“我不为难女人,我们就要粮食,粮食交出来,银子交出来,我们就走。”

    银豆说,“你们只要粮食,好办。我粮仓里的粮食,你都拿去。”

    土匪头子说,“银钱呢,银钱在哪儿?”

    银豆很平静,“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杏树了吗?全埋在那底下了。”

    土匪头子对银豆痛快的交代有些意外,指挥几个手下去打开粮仓,装粮食,又从老杏树下果然挖出来一黑坛子铜板,倒出来哗啦啦啦响个不停。饶是这样土匪头子还不满意,问银豆再有没有,银豆摇头。土匪头子一声令下,十几个喽啰冲进窑洞翻箱倒柜弄的一片狼藉,不过再没找到什么值钱的。

    赵氏看着土匪将粮食和银钱往外头马车上挪,还拉走了自家的毛驴和骡子,痛哭出声,“娃娃呀,你都给了他们,咱吃啥,用啥呀,老天爷啊.........”

    银豆转身抱着奶奶,“奶奶,世道乱了,如今还有什么能比过命呢。他们要,就给嘛。”

    她趁人不注意,给赵氏使个眼色。赵氏领会,又低着头擦眼泪,不再说话。

    土匪头子哈哈哈笑,到底是女人,一吓就给吓破了胆,“你放心,我白莲教专治为富不仁,女人娃娃都给你们有活路。”

    白莲教?

    银豆见他们脖子上都围了白巾子,似有领悟。怪不得这么有规模,还齐整整地拿着兵器,这是真的要造反呀!

    土匪装走了粮食和铜板,领头的拉着脸,说,“女子,听说你是个能人,也是杨家湾最有钱的女人,你这家当太少了,哄你爷爷哩,都交出来。”

    “就这些,没有了。能翻的你们不是都翻了么?”银豆说。

    土匪头子当然不信,“你家的地窖呢?在哪儿?”

    银豆犹豫了片刻,指了指西窑旁边,“从那儿下去就是的。”

    土匪头见她冷静,难免疑心,又好奇,打发手下往地窖走,亲自拿着火把一步步逼近柳银豆,柳银豆护着赵氏一步步后退。土匪头借着亮光好好看了看,啧啧两声,“你也不过一两分颜色嘛,还让我们杨五当家牵肠挂肚的,连命根子都搭上了。实话说,我还真不能放你,跟我走,留着你给兄弟们解闷儿看病么,乖乖听话,不然下场就凄凉了。你说呢,柳先生?”

    银豆看着平静,早惊出一声冷汗。这杨五当家,不会就是杨二驴,她叹口气,慢吞吞地说,“你不是说不伤女人娃娃性命么?”

    “哈哈哈哈,你不一样么。再说了,我说啥你就信啥?”土匪头子哈哈哈大笑,“你不是能起死回生么,我们五当家养伤呢,得给他个交代嘛。”

    他正张狂地笑着,准备下地窖的几个小喽啰突然哎哟哎哟捂着肚子翻倒在地下,院子里站的人,除了银豆和赵氏,都是一副软趴趴的样子,好像使不上劲儿,尤其是碰过粮食钱坛子翻乱了家当的人,更是有气无力,头晕眼花。

    “你....你这是.....做了啥么??!”

    土匪头子也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力气在不断流失。他发怒,举着火把朝银豆挥过去,碰巧被赶回来的杨狗蛋一拳打倒在地。杨狗蛋紧跑慢跑,却还是来迟了,家门口被围住,他摸黑翻墙进来,在土匪动柳银豆之前,阻止了他。

    土匪们捂着肚子躺了一院子,外头站着的又涌进来,杨狗蛋一人对着十几个,饶是这样,都被他一个个打翻在地上,根本没人是他的对手。土匪头子撑着一点气力,喊道,“咱们中了这女人的埋伏,通知三当家的往回撤!”

    狗蛋又踢翻了几个喽啰,土匪们一个个往出跑,擒贼先擒王,狗蛋拎起棍子跃过去,土匪头子用尽全力,从怀里掏出一把火铳,骂道,“狗/日下的厉害呢,这个少年娃不能留!”

    他咬牙,费力抬手,就听砰地一声,狗蛋摔在地上,胸口血窟窿汩汩,染红了白的雪,黄的地。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仓促,回头再捉。本来不想更了的,唉o(╥﹏╥)o。

    因为又感冒了,清鼻涕流啊流啊啊啊啊啊都闪开,我要爆炸!

    ☆、第五十九回(捉)

    “狗蛋呀——!”赵氏受不住刺激,直接晕倒在地上。

    身边的亲人接连倒下,银豆被激怒,脑子里放空什么都不想,直接扑上去按住土匪头子的脑袋就往冻得硬邦邦的地上磕。土匪头子刚才耗光力气,长铳掉落,银豆顺手捡起来。她不太会摆弄,双手握着两端使劲砸在土匪脑门上,土匪头子当场毙命。

    那些还剩点力气的小喽啰们拽着彻底瘫在地上的,全部开始往后退,土匪队伍里三当家领着人赶过来,扬手大喊,“——撤呀!”

    土匪们狼狈撤离。这次夜袭总共来了四百多号人,在村西头柳银豆这里损了近四分之一,除了领头的其他虽然活着,但是头晕眼花浑身乏力,连路都走不成了。堵在村东头的土匪头子三当家不得不带人折回来掩护,连抬带拉离开杨家湾。

    这一晚土匪们不止在柳银豆这里碰了钉子,在其他富汉家也没有实质性的收获。土匪原本是西边叶家堡子聚集壮大的,自占山头十来年,前些日子被白莲教收了,归在长胜大王旗下。长胜大王想得民心赢天下,不让伤穷汉,不让欺负老百姓,饶是如此,土匪还是打着白莲教的旗号,围住杨家湾,抢柳银豆,也抢杨昌端以及杨家湾另外一些富裕的人家。土匪们有备而来,好在之前村子里做了不少防御,没有造成多大的损失。倒是有一家死了两个拼命护着家财的老人,也有些人或多或少受点伤。

    整个杨家湾劫后余生,天上毛着盐粒样的雪,寒风里夹杂着呜咽声,弥漫出莫名的苍凉。

    天快亮了,柳银豆家的狗们夜里撕咬土匪,大黑二黑都死在土匪手里,剩下三四五六黑静静趴在大黑二黑周围。银豆的两个徒弟桃花杏花在土匪撤离之后火速赶过来,帮着银豆将狗蛋和赵氏都抬进窑屋。

    银豆先前就在狗蛋胸口上抹了制好的消炎清毒止血粉,暂时将命保住了,只是狗蛋的呼吸微弱,生命症状在一点一点流逝,被火铳打中胸口的人,从来没有保住命的。

    杨家杨昌端和儿子闻声都来看杨狗蛋。几个山一样高的兄长眼眶全红了。杨昌端遭此一劫,看着格外苍老,他站在门扇边上背着手,长长叹口气,“....怕是不成了。”

    说完就吩咐杨狗蛋的三个哥哥,“准备后事。”

    村子里有记着柳银豆恩情的女人都来看,被后面赶过来的柳银豆的徒弟们全部堵在了院门外头,得知柳先生安然无恙,几声关切问候,方才离开。

    徒弟们团团围着柳银豆,问她,“师傅,能救么?”

    银豆从头到脚都觉得艰难,两只手自从狗蛋出事之后一直颤个不停。“我不晓得,我不给男人看病。”

    其实也不对,她看过,给谭家少爷谭宝至“看过”,但那真的就是看看而已。她碰都不碰病人。

    桃花杏花快哭了,“十二叔要死了,咋办?他前两天还给我们师姐妹教了一套打虎拳,说让我们好好练,他不在的时候,我们可以保护师傅。”

    柳银豆不止手颤,心也颤。要治杨狗蛋,就必须破开他的胸口,可是,她当真有这样的水准,当真可以克服直接接触男人的心病么?

    柳银豆从来都没有这么慌过。如果师傅还在,狗蛋肯定能活过来。师傅有这世上常人最不具备的胆量,自信,还有最高超精妙的医术,再配上那些能够迅速愈合伤口的药膏,也许狗蛋第二天就能生龙活虎。如果师傅在的话,骂她也好,逼着她动刀把弹药取出来也好,她都会踏踏实实照着去做,师傅是她那些年行医救人的定心丸。

    可是,她师傅不在啊。

    柳银豆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她当然想救狗蛋。从前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对男人的厌恶和偏见,但狗蛋和那些她持有成见的人不一样。狗蛋把她放在和自己对等的位置上,还把她放在心坎坎上,他救过她,还总是拼命地护着她。这些足够让她对狗蛋刮目相看,却还不够让她下刀救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生命的压迫感越来越紧。隔壁中窑赵氏转醒,马上跑过来,看见躺在炕上的杨狗蛋面无血色,呼吸时有时无,伏在炕头上,止不住放声痛哭。

    银豆过去扶她,“奶奶,别太伤心了。”

    赵氏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突然通的一声跪在银豆脚下,泣不成声,“银豆啊,奶奶求求你,救救狗蛋,奶奶晓得你有本事能救活他,奶奶求你了,奶奶求求你了!”

    赵氏她头发乱糟糟的,神情十分悲恸。这是银豆不曾见过的景象,任何时候,奶婆婆赵氏在杨家湾里,都是最端方的人,干净,利落,温和,多大的灾难面前,她都是坚强的。可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看着格外恓惶。银豆一直不大理解奶婆破婆对狗蛋的感情如此之深,比对她这个孙媳妇还要深,也只好先将人扶起来,说,“奶奶,我......我正在想办法。”

    紫草带领着师妹们站在银豆身后,一起跪下恳求,“师傅,徒弟们晓得你的规矩。求师傅指教,告诉我们要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不劳师傅亲自动手。”

    银豆转身,沉默片刻,才意识到她教出来的徒弟,在这一刻,都成了支撑她的力量。

    “如果要动,你们都得给我搭手,谁也跑不了。”她在这个瞬间充满了勇气,下定决心,排除万难。

    柳银豆把不相干的人都从窑里轰出去。点燃了全部的油灯,光线不够好,徒弟们风驰电掣的从别处去借,去要,灯盏明亮,将东窑照的如同烈日正浓。

    师傅和徒弟都是严阵以待。这是从医以来柳银豆面临的最大的挑战。一来受伤的是个男人,也是她可以看做亲人的人;二来,她这回是真的从阎王爷手里夺命呢。

    银豆看着自己神情坚定的徒弟们,心里越来越踏实。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她身后有着强大的精神支撑,窑屋外面站着杨家人,院外站着又汇集在一起的十里八乡的婶娘姐妹们,他们不愿离开,都在暗暗给她鼓劲。大家将全部的信任交托给了她们师徒,从这一刻开始,她终于冲破自己心里的魔障。

    狗蛋躺在炕上,伤口周边的血已经凝固了,银豆用她最好的药暂时保住了他的性命,可是火铳发射出来的弹药卡在身体相当致命的位置,不取出来,他也活不了多久。

    他听得见她们说话,疼痛让人清醒,他侧头看见银豆镇静地指使自己的徒弟穿上窄袖合身衣衫,白白净净的,无端让人觉得平和。他听见银豆说,“把我们之前准备好的药粉和柳叶刀,还有剪刀,全部拿过来,净手之后脱了他所有的衣裳,我们先给伤口做第二遍消毒。”

    徒弟们得令,端来几盆热气腾腾的药水,轮流洗手。

    银豆过来,看着他,说,“你甭担心,我一会儿给你喂麻药。你不会再觉得疼,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狗蛋努力地笑,给了她一个信任的眼神,可是又不放心,张口要说话,银豆怕他费力气,忙低下头,听见他弱弱的强调着,“银豆,能不能....不要....脱光我的衣裳....,我....下面....不给旁人看,只能给你....看。”

    “死到临头还操心这个!”银豆眼窝子一热,差点把泪逼出来,“.....行!都依你!”

    他费力笑,眨巴着大眼睛,“.....你哭啥?舍不得……我死么?舍不得的话,你救我呀。你救活我,我不当你……十二叔,我要……当你男人,我好好疼你……报答你.......”

    “你给我闭嘴!省点力气!”银豆咬着嘴唇克制自己的情感,拿了热布巾,一点点擦着他的伤口,特质的麻药粉端过来,捂在狗蛋口鼻上,不一会儿,他就失却了意识。

    紫草将柳叶刀递在柳银豆手上,刀刃薄如纸张,锋利无比。银豆想起多年前,她还不到现在这样的年纪,师傅逼着她动刀,她畏手畏脚。师傅厉声骂,“你还等什么?!再等他就死了!”

    他不能死。银豆默默对自己说。

    徒弟们凝神静气,带着崇敬和诚挚看着眼前的师傅。这个瞬间,银豆浑身充满力量,不管是师傅,还是徒弟们,她都不能让她们失望 ,绝对不能!

    有赖于上辈子学过的精湛的医术,这场治疗比柳银豆所以为的,要简单很多。她小心翼翼地将子弹取出来,用药草反复提炼出清亮透明的药膏,发挥了最大的功效。直接抹在伤口上,不止外部切口,即便是受损的内脏器官,都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唯一不足的,便是杨狗蛋失血过多,怕是要好好调养几天了。

    医治再圆满不过,银豆满身大汗,出了窑洞,身上的劲儿一下子松懈下来,人懒懒地往下坠,几个徒弟忙前簇后拥扶住,院子里焦急等待的人围上来,问怎么样。

    师傅已经累的说不出话。徒弟桃花便替她回答,“十二叔身上麻药那劲儿还没过去呢,再等一个时辰人就醒了。”

    杨家兄弟松了口气,桃花杏花又嘱咐,“几位叔叔伯伯先回去。别打搅师傅休息。”

    柳银豆师徒将人从鬼门关上拉回来,杨家兄弟道了谢,踏踏实实回家商量对付土匪的事情。这头银豆稍稍缓过劲儿,打发徒弟们各自回去,说,“土匪损失大,肯定还会再来,大家万不可掉以轻心。保卫家园不全是男人的责任,那是大家的,咱不能老躲在男人后头寻求庇护,也不能拿自己当弱者,因为关键时刻谁都护不住你,必要的话,就得主动出击!”

    紫草几个拍着胸脯保证,“师傅放心!我们打算把附近村子的姐妹们都召集起来专门训练,准备编成娘子军,大干一场!”

    “……娘子军?”银豆被逗笑了,“你们比我想法高,就这么做。”

    回声嘹亮: “是!”

    徒弟们不大放心柳银豆。银豆笑言自己无事,打发大家回去。赵氏受了惊吓,躺在中窑里发高烧,银豆灌了一贴药下去,昏昏沉沉睡到晚上才醒。

    “奶奶好些了吗?”银豆守在炕边问。

    赵氏翻起来,突然想起杨狗蛋,就要下炕,银豆拦住,“奶奶放心,狗蛋活的好着呢,外头冷,我没让他出来,就在屋里缓着。”

    赵氏根本不踏实,跑去西窑看,狗蛋果然已经坐起来,围着炕桌喝着银豆给熬好的汤药。赵氏喜极而泣,“我的娃,我差点以为你走到我前头去咧。”

    狗蛋安慰赵氏,“妈你哭啥?银豆在我能有啥事嘛。”

    “哎,多亏我银豆娃。”赵氏擦了眼泪,欢天喜地出窑屋,问银豆,“银豆哎,你吃啥,奶奶给咱做饭去!”

    银豆笑,“啥都行。”

    地窖的真正入口银豆和狗蛋在土匪来之前,就已经做的非常隐蔽,家里的大部分东西都藏在里面。赵氏裹着厚衣裳下了地窖,取上之前备好的菜和肉,就上灶台去了。

    银豆没了负担,叮嘱狗蛋多多休息。她累了一天,体力不支,干脆去了中窑,脱完鞋躺在炕上,打算好好睡一会儿。

    闭上眼,但是睡不着,她发现了一桩惊天大秘密。

    赵氏对杨狗蛋强烈到难以理解的情感直到今天,银豆才找到了答案。

    原来他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杨狗蛋被血糊过的腰间有一快指甲盖大的树叶型的胎记,奶婆婆赵氏的腰上也有,两个人的一模一样。

    银豆想,除了她,除了奶婆婆,除了杨狗蛋的亲爹,估计杨狗蛋自己都不晓得自己的身世。杨狗蛋的妈王氏呢?王氏肯定晓得,不然咋活的那么憋屈,怨恨滔天差点把自己逼成疯子。

    这注定,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啊。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把这个故事的大爆点放出来了,眼花,仓促不通求捉。

    感冒,状态不好,明天不一定更(以微博通知为准)。

    祝大家圣诞快乐,感谢还在这里陪着作者的每一个小天使,我们争取年底正文完结,么么哒。

    ☆、第六十回

    几天后,周成来杨家湾看柳银豆。

    一路风尘仆仆,马不停蹄,见银豆如常,总算安心。周成解释说年前去外头贩运药材,路上不太平,这才耽搁了好些日子。

    银豆问外头现在啥情况,周成说延宁府一带都乱了,朝廷在北边和蒙北鞑子们打仗,到现在没见胜负。时局不好,整个西北都不安稳,沿路见流民拉家带口往南边逃。

    “周大哥,我最近一直待在村子里没出去,也不晓得镇上咋样?医馆咋样?”

    “都好着呢。”周成给她吃了定心丸,“白莲教的势力越来越大,说不准就和朝廷明着干了。医馆等过些日子再开张,你好好休养,到时局安定再做打算。”

    “哎......”银豆说,“现在哪儿都不消停,前几天土匪来杨家湾抢粮食吃了亏,心不甘的话,肯定还要来。大家原本谋算着把他们一网打尽,然后向朝廷邀功讨赏银,估计是没指望了。”

    “确实没指望。”周成附和,“凤鸣县都被占了,上哪儿找朝廷去?咱们能躲就躲,尽量不要起冲突,留着性命才有活路。”

    “那不行。我那些粮食和钱都是辛辛苦苦挣下的,才舍不得白白便宜土匪。”银豆不同意,哼道,“抢粮的时候居然还喊着劫富济贫,呸,难道为富都不仁么?说啥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周成闻言,笑道,“妹子,我看你拿的稳,是不是有啥对策?”

    “也没啥。我一听到土匪抢了谭家大院,就开始谋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银豆之前做足了准备。从自家的粮仓里运走了大半粮食,剩下的,掺了和麦子同一个颜色的药粉。土匪抢走粮,总是要吃的,粮食一旦进了嘴里,那就什么都不好说了。不光如此,麦子色的粉末狗蛋也拿走了一些,给他爹和几个叔伯家的粮食里也撒了不少。

    宁可自己吃不到嘴里,也不能便宜了土匪。毕竟在这种缺粮的时节,谁的日子都不好过嘛。

    “周大哥,白莲教的人死不了,但没有解药,日子肯定艰难。三岁的娃娃他们都打不过,连说话都费力气,根本跑不远,说不定全部躲在哪个后山沟里熬日子呢。”

    “解药?”周成若有所思,“那要是解药不难找的话,说不定人家都把这劲儿就缓过来了。你们还是要当心。”

    “解药不难找,就是花刺草,煮在锅里熬成汤喝上三五天也就好了。我赌了一把,赌他们都不晓得解药是啥,可万一他们都晓得呢?”银豆也有点担心,“周大哥,你要是方便,就把全凤鸣县的花刺草全收了放在咱们慈安堂里,我想着土匪寻不到解药,也就成不了气候,到时候咱们出击,必定乖乖束手就擒。”

    “妹子真是女中豪杰,取胜于无形无息,不战而屈人之兵。”周成由衷赞叹,“你要是肯站出来起事,定能成功。”

    银豆被逗乐了,玩笑似的说,“哎你不晓得我这回损失大,炮制药粉不要钱么,不花时间么,不费精力么,不能白白扔了嘛。”

    为防备土匪,她做的何止是这些。粮仓,院子里的几棵树,埋在树底下的钱罐子,她家的大门,鸡圈,狗窝,牲口棚,桌子柜子甚至灶台等等,都涂上了另外一种程度的药粉,这些人沾染之后还会互相传染,比撒在粮食里的,还要严重。银豆不是个爱吃亏的,这件事情,她要是有亏损,土匪绝对讨不到便宜,甚至连死都死不瞑目。不过这个她不打算和周成说了。因为除了她,这种药粉没人能配得出解药,就让那些进她家门欺负她一家子的人生不如死算了。

    “周大哥,土匪跑不出咱们凤鸣县,你行走方便,认识的人又多,要是能联络上州官府的老爷们,也可以请他们派兵接应,这仗不难打,只要找到窝巢就是连锅端,也算为民除害,立大功一件。”

    “成,我这就去办。”

    两人聊了几句,狗蛋从他爹杨昌端家回来。他看起来精神头儿足,因为银豆的叮嘱,这几天小心翼翼,不太使用力气,其实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和周成打了照面,狗蛋又摆出正经稳重的姿态面对来客。他隐约觉得,不能在银豆的东家面前输了气场。这周东家看柳银豆的眼神,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让人不舒服。

    周成一点也没见外,遇上柳银豆的十二叔,上赶着寒暄,“听说你前两天受伤了,看来伤的不严重么。”

    狗蛋清清嗓子,说,“皮外伤,算不得什么。”

    他对自己的这个答案比较满意,毕竟银豆也不愿意让别人晓得她救了男人,开了这个口子。他也不想这个时候让人晓得银豆医术高超,给她招来麻烦。银豆自有她的安排,他不能给她添乱。

    周成再无话,起身告辞,等人走了,银豆才想起来去年周成来家里跟她求亲,她到现在还没拒绝呢。

    算了,下次见到他再说。

    赵氏熬好了汤药,端来让狗蛋喝。狗蛋不想喝,说,“妈,郎中就在这儿,先问问看,再用不用喝了,天天喝,喝的人难受。”

    银豆噗嗤一笑,“这才几天?好了伤疤忘了疼。”

    狗蛋很自然的将手腕子伸出来展在银豆眼前,“你给我看看,我是不是好了?大老爷们儿没那么娇气。我这还要好好活动筋骨,攒着精气神打土匪呢!”

    银豆也很自然地将手指搭在了狗蛋的脉搏上,轻轻叹口气道,“要是北边仗能打赢,估计朝廷接下来就会收拾这帮土匪,白莲教的人蹦跶不了几天;要是这仗打输了,咱们就得好好合计,今后这日子咋过?要不要进山躲上些日子,哎,寡不敌众呀。”

    “怕啥?村里已经动工修堡子了,把杨家湾围起来,谁也不让进。”狗蛋想了想,说,“我得再跟我爹去说,要召集老少爷们儿,打他个措手不及,叫土匪们见了杨家湾以后就得绕着走!”

    银豆挑挑眉,说,“狗蛋,那你见到你爹,再强调一下,说我柳银豆还等着族里给我道歉呢,没看住杨二驴,让他跑脱这事情嘛......,算了,我就不计较了。”

    “哦.....,我尽量提醒一下。”狗蛋有点为难,要提起这个,别说他爹,族里那几个老人,谁乐意舔着脸当着男女老少的面给小媳妇低声下气呢。“银豆,咱们打土匪第一要紧,是。”

    银豆点头,“当然,是非轻重我分得清。迟两天没关系,但事情不能忘。”

    “哎我都等不及收拾这帮土匪,狗/日的害我命还欺负你,我要把他们剁成肉渣子!”狗蛋捏着拳头恨恨的。

    “那土匪里头有内奸啊,要不然咋能轻车熟路抢到杨家湾来?”银豆说,“咱先得好好规划一番才行。”

    狗蛋的眼睛瞪的跟铜铃一样大。“是杨二驴那个坏怂!他年前回来的时候耀武扬威,说自己是什么什么手下,是不是又逃回土匪窝窝去了?!”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当初杨二驴来,柳银豆的重点没放在他的身份上,光顾着收拾他了,“完全有可能。这事情没完,等把土匪一网打尽,咱们捉了杨二驴继续剥他的皮!”

    “要真是杨二驴干下的蠢事,族里肯定绕不过他!”

    狗蛋活动活动手腕,不知啥时候,攥了把飞刀,眯着眼咻的一下甩出去,竟将矮墙外大柳树上的麻雀直直地扎下来了。

    银豆目瞪口呆,“你....你还有这一手!”

    狗蛋得意,“那当然,我会的还多着呢。”

    “以前没见你扔飞刀。”银豆又开始感叹别的。“这都谁教你的?”

    狗蛋自豪,“我姑姑。”

    银豆惊讶,“你还有姑姑?我咋不晓得?”

    狗蛋眉毛微皱,“我当然有姑姑呀,我姑姑力气大本事也大,我小的时候她就离开家了,也不晓得去了哪里。”

    “哦。”银豆有点好奇,毕竟能玩飞刀的女子不多,不过她也没追问。

    狗蛋的脸上满满都是骄傲,从腰间另摸出一把飞刀,问柳银豆,“你学吗?我教你。你救了我,我教你这本事,下回碰见歹人,站远了一扎一个准!”

    银豆摇摇头,“我不爱学这个。我碰见歹人,有别的方子治他。”

    狗蛋有点失望,转而又想出新主意,“那你吃烤麻雀么?好吃的很!我扎几只,咱们烤着吃?”

    银豆肚子里的馋虫被勾起来,咬着唇说,“狗蛋,咱们用簸箩套,套的话快一点。”

    两人拿个簸箩支在雪地上,撒了几粒谷米,麻雀从光秃秃的树干上呼啦啦地飞下来,钻进了簸箩。

    银豆喜笑颜开,拍拍狗蛋地肩膀,“成了!”

    狗蛋心情畅快,在院里生了一堆火。将麻雀拔毛洗净,串成一串,搭在自己做的架子上,抹一点点菜油,放在火尖尖上翻转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银豆是愿意跟他亲近的,她拍了他的肩膀,还坐在了他的旁边,给他打下手。

    这头银豆接过狗蛋烤熟的麻雀肉,一点一点撕着吃,咂嘴赞叹,“好吃好吃!”

    她也很开心,和狗蛋这样亲近,没有任何不适,反而很舒畅。她主动拍了他的肩膀,直到后面才反应过来,原来她可以和男人保持亲近随意的状态。男人并不都是让人反感的,一个人不堪回首的过往并不能说明一切,也不能成为讨厌所有男人的理由,虽然她在观念和认知上,还有待改善。

    赵氏从别家回来,闻见院子里的香味,推门进来,乐呵呵地笑,“你们两个娃娃,背着我吃啥哩?”

    “奶奶,麻雀肉,给你留着呢。”银豆笑嘻嘻的,粗瓷碗里放了小块的麻雀肉,滋滋冒着热气,递在赵氏手里。

    赵氏眼睛笑弯了。银豆偷偷观察了一下,她的笑和狗蛋的笑很像。五官不相同,但那些表情或者□□,总是一样的。

    银豆也跟着笑,管他呢,人活着嘛,高兴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狗蛋和赵氏的母子梗是我在最开始的时候就设定必须要写的,剧情就是放在故事的末端,高/潮过后潇洒收尾。

    我其实就是想表达或者挖苦一下拿着贞节牌坊的传统好名声的女人和代表传统道义和规矩的族长与社会现实产生的激烈碰撞,再从这个事件中激发出小范围内传统制度下的妇女思想解放。可是写出来的东西总没有呈现我想要的那种感觉,包括我构想的后面所剩不多的几章。真的挺失落的,毕竟我为了这个愿望,被数据虐成狗仍然坚持到现在,并且放弃迎合大众读者市场。

    之前看到一个作者大大说,每个作者在创作中出现的脑洞和梗浩如烟海,大多不能变成文字,或者不能被很好地驾驭,是因为受限于写作能力。我的问题恰恰就是这样,写什么就扑什么,捂着一颗受伤的心想突破一下自我,于是去尝试新的东西,比如微方言,比如朴实而接地气的乡村爱情,比如一些民俗或者饮食,再比如女孩子应该坚强独立,应该被尊重,应该被珍惜等等。可是套上我自己长期以来形成的暖萌言情写作习惯时,就成了四不像。

    我很遗憾,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大家,水平有限,但是我为整个故事尽力了,所以没理由后悔。如果(后续)没能让你满意,还望体谅,以后我会继续努力。

    圣诞节快乐。

    ☆、第六十一回

    正月十五没到,杨家湾就破了过年不劳动的先例。老少爷们儿在族长的带领下撸起袖子打土坯,筑高墙,准备将村子靠近后山那一带的入口围起来,阻挡土匪。女人们也没几个清闲的,有力的必须出力,年老的力气小的在后方给大家伙儿做饭送饭。村里的姑娘跟着柳银豆的几个徒弟,和邻村来的凑在一撘编成娘子军,见天在空地上练把式,打土匪的喊声嘹亮,热情高涨,一点也不输给后生们。

    柳银豆从上次打死的土匪头子那儿得了一支长铳,她不好这玩意儿,甩手就给了杨狗蛋。狗蛋聪明,捣鼓捣鼓就会了,整日挂在腰间,和村里的后生娃们自发组成巡防队,白天夜里轮流站岗放哨防御土匪再次袭击。

    附近的村子见杨家湾高度戒备,也有模有样地学起来。土匪一直没来,杨家湾太平了半个多月,一开始弄得大家心慌慌,到正月底众人开始懈怠,谁料土匪突然袭击了前头的王家庄,好在王家庄防御牢固,伤亡不大,土匪没捞到好处又急匆匆撤离了。

    十里八乡又开始紧张了。银豆谋算着时间,仔细分析了土匪夜袭王家庄的经过,结合上次的经验教训,对土匪的人数和战斗力重新做了估算。把杨狗蛋几个年轻后生和徒弟们都叫到一起商议,说,“咱们这一片的土匪走不远,不出凤鸣县,杨柳镇上也没动静,他们肯定在后山沟里窝着,说不定还回来,也说不定上就从这里跑脱了。土匪也要活命,活命就得抢粮抢物,不来祸害杨家湾,多半还是要祸害别的地方。与其天天提心吊胆,不如十里八村联合起来,大家主动出击,一锅端了!”

    杨狗蛋最积极,他少年英勇,已经是青年后生巡防队的领头人,听了银豆的分析,便铿锵有力地号召大家,“没错,我们既然占着天时地利人和,却光晓得防守,只怕猴年马月也不能消停。”

    娘子军们也跟着附和,“打土匪,也算我们一份!”

    银豆考虑来考虑去,觉得真打起来,胜算很大,所以没有阻拦。吩咐徒弟们给大家伙儿分发了防止感染的药粉,“你们谋划好就麻溜行动,注意保护自身安全,我等着大家的好消息。”

    这是柳银豆第一次给男人们发药。自从治愈杨狗蛋,她的禁/忌在潜意识里一点一点地被打破了。姑娘们崇拜他,在场的青年后生们也非常尊敬她,觉得她只是坐在那里寥寥几句,就跟摇着羽毛扇的诸葛亮一样厉害。

    杨狗蛋他们召集十里八乡的少年娃和大汉,凑了九百人,再加上近三百人的娘子军,整合规划不提,第二天浩浩荡荡进后山,打了土匪个措手不及。

    土匪窝里瘟疫横行,本就半死不活的,虽说数量过千,在勇武的少年面前全部成了老弱病残。当场被打死大半,剩余的全被活捉了。

    一时间十里八乡敲锣打鼓载歌载舞地庆祝,简直比过年还要高兴。

    娘子军们活捉了土匪窝里的五当家杨二驴,亲自给柳银豆送来。柳银豆仍旧让徒弟们将半残的杨二驴绑在杨氏祠堂前的大树下,供男女老少围观。这回人人都愤怒,当初谁也没料到杨二驴是土匪小头目,而且还撺掇人抢杨家湾,连自家的先人都不要了,都冲着杨二驴吐唾沫,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杨二驴骂骂咧咧,“要不是柳银豆害我,我还不记这仇呢!小婊/子!我活不了,你也不得好死!”

    众人就更生气了,有的直接抽了杨二驴几鞭子,有的上去就是几巴掌,骂,“你嘴里不干不净,柳先生也是你这种人能说的?”

    杨二驴已经是疯癫状态,哈哈哈哈笑着,“一家子婊/子,还他妈的拿着贞节牌匾嘞,我呸!都是他妈的老骚/货和小婊/子!”

    杨昌端也在场,他前一阵子修墙被垒起的土坯砸伤了,正在修养恢复中,如今腰还直不起来,闻言黑了脸,质问道,“杨二驴你个狗/日的胡说啥!”

    杨二驴斜着血糊糊的眼睛,表情格外讽刺,“咋?!杨昌端你日/能的很,还人模狗样地当族长哩!呵呵,你不敢拾掇我不就是因为我捏着你的短处嘛!反正我今个也活不成了,说出来叫大家见识见识,你当年在糜子地里和寡妇赵秀兰日/弄,下了个碎狗崽子,碎崽子长大了,你又费尽心思打发他孝敬亲妈,哈哈哈哈哈,好你个族长嘞,你还不如我嘛,就该把你和老婊/子一撘绑在树上让大家唾!”

    杨家湾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者如同遭遇晴天霹雳,愣是说不出半句话来。

    杨昌端本就受了伤,闻言忍不住一口老血喷出来,杨狗蛋就站在他爹身边,脑袋嗡嗡地,见他爹身体支不住,忙扶着。

    杨狗蛋的几个哥哥气血上头,对着杨二驴拳打脚踢。杨二驴浑身是血,大概死到临头,所以啥都说开了,“你们都不信呀?你们猜我上回咋跑脱的,不就是他杨昌端晓得我捏着他的短处,给我开了后门嘛。面上仁义端善的人,其实最恶心.......,啊哟,你们还不信?不信去问杨昌端老婆,你们去问问呀,哈哈哈哈哈,.........看看碎崽子是她养下的,还是姓赵的老/婊/子养下的,哈哈哈.......哈哈哈。”

    人群开始骚动,大家不再关注杨二驴,而是用目光搜寻德高望重的族长杨昌端和这十里八乡最负盛名的贤良寡妇赵秀兰,议论声越来越多。

    “这.....是真的么?”

    “是真的。读书人说了嘛,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天爷,弄下这事,这不把先人亏烂了嘛......”

    杨狗蛋的耳朵还在嗡嗡嗡地,要炸了一样。杨二驴绑在树上,明明是他该死,却在瞬间变成了血淋淋的无穷无尽的讽刺。他张着鼻孔,鼻孔里流出黑红的血,又大张着嘴,嘴里喷着血沫子,仿佛在嘲讽他,“野种,一辈子的.......野种。”

    拳头在这个瞬间捏的咔咔响,杨狗蛋猛地冲过去一拳头捣在杨二驴的太阳穴上,杨二驴脑袋一歪,血浆止不住地往外流,那双血糊过的眼珠子突出来,依然在瞪着他笑话他,“野种,一辈子的.......野种。”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好,仓促求捉么么哒。(*  ̄3)(ε ̄ *)

    ☆、第六十二回(捉)

    人群里总有那么些咋咋呼呼爱传闲话的男人女人,似乎都忘了要忌惮什么,就着突如其来的秘/闻一个劲儿地议论。

    “看样子是真的呀。”

    “哎我就说这狗蛋咋长的像他三婶子嘛。”

    “没想到老寡妇居然还有这么一手.......,她拿着贞节牌匾还理直气壮地领着族里的资助......啧啧,了不得!”

    “啊哟,腌臜死了。这不是把咱们都哄了嘛。”

    “我还叫我家女娃娃向她学哩,肠子悔青喽,为啥要学她!”

    “不要脸......真不要脸!多亏她男人儿子儿媳妇孙子都死光了,不然咋有脸活嘛。”

    站在人堆里的银豆听见旁人对奶婆婆赵氏的讽刺和挖苦,突然心慌,转头找赵氏,赵氏明明在最外层站着,却找不见人影。

    银豆眼皮子直跳,正要叫上徒弟四处去找。桃花妈张氏从坡上跑下来,气喘吁吁地朝银豆招手,“她嫂子,不得了了!你.....快回去!婶子......婶子上吊啦!”

    “.......奶奶!”

    银豆心都快跳出来了,拔腿就跑。男女老少呜啦啦的跟上来,人都带着好奇心,背离人/伦道德的是是非非永远比活捉土匪打胜仗更让人感兴趣。

    她跑到自家坡底下,赵氏已经被眼疾手快的女人从粗壮的树干上解下来,脸上的泪痕未干,人已经咽了气。

    银豆整个人都懵了,抱着毫无生气的赵氏,浑身发颤,眼泪很快流下来,“奶奶,这.....这不是啥事呀!不值得你拿命去抵啊!”

    她身后围着不少人,男女老少都在其中,碍着柳先生平日的威望,谁也没说多余的话,无非留下几声叹息。女人们如何暂且不论,男人们一致沉默,似乎认同事情败露之后,对赵氏来说,就该是这样的结果或者这可能就是最好的结果,毕竟像赵氏这样的富汉家的女子,从小被教养的文雅端庄温和守礼,嫁来杨家湾之后更是女人们羡慕的对象,也是杨家湾乃至十里八乡所有女人们学习的榜样,偏偏就是她做下了最不堪的的事情,顶着亮闪闪的贞节牌匾舔着老脸居然若无其事活了这么多年。

    徒弟桃花杏花几个从人堆里钻出来,帮着银豆将赵氏平放在板车上。银豆推开院门,进拐窑取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她亲自购置的上等福寿延年绸缎,准备赵氏百年之后给她做老衣(寿衣),她抖开平铺盖在赵氏身上,太阳光洒下来,平静的仿佛睡着了的赵氏周身便有了华光溢彩的景象。另一样,是赵氏放在最角落里从不曾拿出来给人看过的贞节金匾。

    贞节金匾没好好存放,被老鼠啃咬过。字上描着的金粉因为时间长久已经脱落了不少,斑斑驳驳,稍微一抬,匾上的木屑渣就扑簌簌往下掉。银豆将牌匾放在赵氏脚下,擦了眼角的泪,对着赵氏说,“奶奶,你不该受这委屈,也不该遭这罪。我现在陪着你,咱们去祠堂,我得给你讨个说话,欠命还命,血债血偿!”

    徒弟们站在两边推板车,在银豆的带领下又回到杨氏祠堂门前,杨二驴的尸体被解下来叫兄弟杨大牛一把鼻涕一把泪收敛走了。槐树下还有稀稀拉拉的人没离开,族长杨昌端和族里的几个老人都还在,脸色灰败。

    银豆身后站着好多人,准确的说,除了她所有的徒弟来给师傅撑场面,还有徒弟们带领的两百多号娘子军以及其他有过来往的婶娘姐妹们,她们紧紧地跟在银豆后面。自打柳银豆在十里八乡闯出名望,如今有越来越多的女人认同她。她们并不盲目或理所当然地以为赵氏就是耻辱/淫/贱的象征,或者她就该去死。赵氏活着的时候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性子温柔和善,在十里八村的人缘很不错。这其中又有大多数女人在柳银豆和她徒弟们上次公开痛骂杨二驴和杨氏宗族时潜意识里改变了原先的观念,故而这次先不论对错,都选择站在柳银豆这边,支持她跟宗族讨要说法。

    祠堂门口很快被围个水泄不通,死了人,解决不清楚谁也走不掉,尤其是牵扯族长杨昌端。他的腰板彻底直不起来了,被几个儿子扶着,颤颤巍巍,颓败憔悴。

    银豆将板车推到最前面,从赵氏脚下取了贞节牌匾,朝杨昌端劈头盖脸砸过去,“杨昌端!当初这破匾是宗族强行给我奶奶要下的,谁要谁他X的拿去!你还我奶奶命来!”

    匾旧了,本身有损坏,砸下来,碎了一地。

    杨昌端的脑门上,还沾着牌匾木头上的碎屑,他说不出话,赵氏的死对他冲击很大。本来以为这件事情一辈子都会烂在肚子里,谁知道还是被杨二驴临死前给翻出来了。

    “昌端,说两句。男人家么,总受不住野狐子勾勾搭搭,人死了就算了,逝者为大,咱不计较。”三老太爷生怕众人听不到,高声对着杨昌端说,“咱杨家湾谁家没个糟心事呢?大家说是。”

    “就是就是,”族里另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老汉,此刻也在旁边搭腔,“土匪这事情怕还没个完哩,昌端你为大家劳心劳力,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嘛,万一再碰上别处的土匪打过来,咱还得有个主心骨呀,大家说是不是?”

    上了年纪的男人们跟着附和,杨昌端的三个儿扶着杨昌端准备离开,三老太爷捋捋胡须,扬扬手,吩咐道,“大家都散了,该干啥就干啥去。”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慢慢散开,柳银豆大喊一声,“缩头乌龟王八蛋!杨昌端!你们这帮老驴/日的!上一回就遮遮掩掩不痛快,这回我奶奶都被你害死了,还想推个一干二净?你想得美!今儿没个交代,谁也不准走!”

    “对!谁也不准走!”

    娘子军们连同后方的女人都被柳先生带起情绪,义愤难平,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堵住了杨昌端们的去路。

    三老太爷发火了,“反了天了!女人家家的,胡闹啥?还嫌不够丢人??!”

    柳银豆朝着杨昌端和那几个老人,美美地啐了一口,接着又骂道,“我倒想问问你们这些男人,把错推到女人身上心不亏么?!你害死旁人半夜能睡安稳觉不?老天爷还在头顶上看着呢,你们的脸皮是城墙做的?你以为你们攥着说话权我柳银豆今儿把你们这些二皮脸戳不烂么!”

    杨昌端的面部表情相当复杂,仍旧一言不发。

    “柳氏你是不是疯了!”三老太爷发火,一口气喘不上来,连着咳了好几声。“老寡妇骚/情,爷们儿能有啥错?当年的事情不说透是给你奶奶几分面子,要是揭开了她死都死不安稳!”

    四周慢慢静下来,只能听见风刮的声音,大家都在等待真相,真相却被藏着。银豆心痛,深深替奶奶不值,转身问后面站着的人,“各位婶娘,嫂子,姐妹们,你们摸着良心告诉在场的,我奶奶赵秀兰,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氏一马当先,大声喊,“我婶子是个好人!贤惠!从不招鸡惹狗!”

    她这头刚说完,旁边有个花白头发的老婆子,被孙女扶着,跺一跺手里的拐杖,“我晓得,我亲眼看见田娃奶奶嫁到咱杨家湾的,这人呐,百里挑一呀!规规矩矩的,从不出远门,不和人骂架,不惹是非。可怜我们女人家哟,吃了大亏不敢言传,可怜哟......,老天爷啊,女人们命苦哟....”

    乡下妇人的一生过得何其辛苦。任何一个女人的苦难稍微沾上点,就能戳到所有女人的痛楚,这老婆子说着说着,抹着眼泪哭,哭赵氏,也顺带着哭自己,“田娃奶奶命苦呀,嫁来一年,男人就死了,这日子咋过呀,被男人的亲兄弟欺负了,还要咽下苦难活人,当时要死了也好,可家里留下的娃娃咋办?.......唉,孽障呀....”

    她一哭,不少上了年纪的跟着淌眼泪,抽抽噎噎。有个干脆坐在地上哭诉起来,“她婶子的命苦,我的命也苦啊......,我嫁到杨家,伺候一家老小,从早忙到黑。外头货郎来村子,我在那儿多买了几根花线线,我男人打我,说我下/贱,净往男人脸上瞅,骂我不守妇道,我辩了几句,腿都给我打残了,我拖着残腿生儿养女,伺候他大半辈子,到现在说起来,还嫌弃我腿瘸不要老脸。哎呀.....我的命好苦呀......”

    旁边的也跟着哭,“你这算个啥哩,我刚嫁过来的时候,在家里做饭,男人闲逛,跑去碾麦场上晒太阳。兄弟几个问他怕不怕媳妇。我男人为了证明他不怕我,把我叫到麦场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的鼻青脸肿,那可是大冬天呀,衣裳都给扯烂了,然后踢我一脚让我回去继续做饭去,老天爷呀......,我这些年过得啥日子,还不如像老嫂子这样一根绳子吊死了清静.......”

    “我也苦呀.....”

    “女人命苦呀.......”

    女人们的呜呜咽咽化逐渐化成了满腔的怒火,而带头站在最前面的柳银豆更是赤红着双眼,扯着嗓子大喊,“杨昌端,你道貌岸然,你不配做族长!你害了你老婆不算,你还害了我奶奶!她憋屈一辈子,凭啥你得了儿还逍遥自在!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今儿最好给我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倒要看看,你杨家湾的男人们这么轻贱女人,是不是你杨昌端带的这个头!”

    围观的男人们没料到女人们群情激愤,再看杨昌端,垂头闭眼,一下子都不晓得咋应对。在三老太爷的示意下,从侧面让出条道来,众人拥着杨昌端往外走。

    “今儿谁敢走,我叫他后悔一辈子!”柳银豆看着男人们小心翼翼挪着步子,也不拦挡,冷笑一声,伸手招呼徒弟们,还有身后乌泱泱的娘子军们,“来啊,都来啊!给我砸!把这□□的祠堂给我砸了!!!烂怂老/先人瞎了眼,咋教育后人呢,狗/日的们都不配当先人!我要叫老天爷看着,女人们不是好欺负的!”

    柳银豆一呼百应。娘子军手里握着才打过土匪的棍棒刀枪,婶娘姐妹们跟上去,拿着镰刀锄头甚至斧头冲进祠堂连砸带打。男人们先是愣在原地,后来慌了,冲进去堵,却发现能打土匪的娘子军们不容小觑,还有自家的那些女人们,一个个爆发了,有了胆量,就充满了力量,光那豁出命的架势,就让人畏惧。去年刚考中秀才的杨顺举,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新媳妇儿柳迎弟,后来自己改了名叫柳红叶的,拿着柴刀冲在最前面,见东西就砍,但凡有男人跑过来阻拦,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刀,唬得他站在最后面都不敢动弹,满肚子的疑问,他那个温柔贤惠的小媳妇,到底为啥变得铿锵威武,陌生至极。

    女人们原本就是下过苦出过力的,谁没两把子力气呢,等男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祠堂里面的供牌,老先人的画像,桌椅,全部被砸给稀巴烂,女人们越砸越愤怒,嘶喊着仿佛要把这千百年来所遭受的屈辱不堪要砸个彻彻底底。

    场面沸沸扬扬,杨昌端不能不往回走,族里的老人们都慌了,“世道乱了呀,天神神,女人要反了!”

    没有谁会听劝。女人们在祠堂里砸的热火朝天,越来越多的女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支援,砸的祠堂踢里哐啷,砸的土墙摇摇欲坠,仿佛砸倒之后,再也没有人敢践踏她们的尊严,再也没有人敢奴役她们的自由。

    “砸!砸!!砸!!!砸!!!!砸!砸!!!!!”

    喊声振聋发聩。眼见上百年的老祠堂忽的坍塌,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尘土在寒风里飞扬弥漫,女人们跳着脚欢呼大声欢呼起来。

    男人们目瞪口呆,杨昌端气的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湿透了后背,“柳氏!你到底要咋样?你奶奶死了,我们都很难过,可是她自己要死,谁能拦着?”

    柳银豆红着双眼,恨恨地问,“为什么死的是她?你怎么不去死?杨昌端,不要以为你是男人,你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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