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所说的那位属下其貌不扬,是一路从监察室跟过来的, 脸已经肿成了猪头。 接过文件, 他从西装口袋掏出一支钢笔,拧笔帽时,手还在发抖, 签起来字来却十分利落, 刷刷几笔就搞定了。 完事后, 乌鸦再次把文件翻开给艾可看, 落款处赫然签着她的大名,字迹一样,要不是亲眼所见,她定以为是自己写的。 “错过机会,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你就好好在这享受。”乌鸦得意洋洋地说道。 “你们以为这么做就能扳倒团长吗?天真。”艾可冷哼一声。 “那是上面的人考虑的问题,我的任务是让你认罪。”乌鸦捉住艾可的左手,她的大拇指在来的路上已被割破, 白纸黑字红指印, 咒者与奸细的双重罪名确定。 “如果受不了,尽管大声求饶, 他们会立即通知我。一声不吭,我可能会忘了你。”走之前,乌鸦不忘提醒艾可。 人离开,门合上,封闭的空间陷入一片黑暗。 没有灯, 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新鲜空气,没有时间概念,艾可不知道能熬多久。 但她目前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妮娜。 团长引荐的人是来自青丝一族的咒者,这一消息很快会传遍整个调查团,别有用心的人士肯定会抓住这个把柄疯狂攻击他们父女。 依照团长的性格和他所处的地位必定公事公办,妮娜则不好说,如果她不信,很可能大闹,反之…… 认识几年,最好的朋友一直在欺骗自己,妮娜大概会觉得很受伤? 所以,生气,憎恨,毫不犹豫的与她划清界限。 艾可闭上眼睛,在心里如此祈祷。 事发第二天,副团长霍森亲自将报告书送到了团长办公室。 之前,席加已从女儿的嘴里得知了这件事,他安插在刑讯监狱眼线没过多久就传来消息。 证据确凿,他最为信任、最为看好的部下竟是咒者。 他还记得,女儿第一次带她回家时的情景。 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一双漆黑的眼睛亮如星辰,瘦小的身材套在大两号的男士西装里,很违和,却很精神。 她和女儿同年,她是女儿的救命恩人,她身手很棒,她性格谦逊做人低调,她的遭遇也很女儿很像…… 掌上明珠能与如此优秀的同龄人成为好朋友,他很高兴,同时也很担心,毕竟她的外貌和出生地实在太可疑了。 于是,他找了很多人,用了各种各样的方式试探她,所幸每次结果都是好的。 因此他答应了女儿的请求,利用职权为她谋了个出路。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没想到…… 霍森进办公室时,一句话都没说,可他的表情和眼神早就出卖了他的内心,是他搞的鬼。 当初的确是他看走了眼,不,应该是那个孩子隐藏得太好。 对方一定会将事情搞大,为了不让死敌得逞,为了不牵连家人,席加当即决定发申明道歉,假装自己也是受害者,然后亲手处死小刀,将功补过。 至于团长的位置保不保得住那都是后话,眼下,他绝不能让女儿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沙沙沙,沙沙沙,席加手握钢笔在雪白的纸上写了起来。 叩叩叩,叩叩叩,刚写了两行,敲门声响起。 他停下笔,将纸反扣在桌上,看着门的方向,客气地开口道:“请进。” “父亲,您什么时候能把小刀弄出来?”妮娜撑着阳伞气呼呼地闯进来,连门都忘了关,“她已经在刑讯监狱那个鬼地方呆了一晚上,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吃得消。” 席加套好笔帽,将它压在纸上,然后亲自起身去关门。 今天是休息日,秘书们都没有上班,屋内只剩父女俩,他笑着问妮娜:“要不要喝咖啡?” “小刀在受苦,我没有胃口。”妮娜收起伞,拉着父亲的袖子愁眉苦脸道,“父亲,小刀是被霍森他们冤枉的,那群人想利用小刀陷害您,您不能坐视不理啊。” 席加心疼地看着妮娜,爱保养的姑娘脸上居然出现了黑眼圈,一看就是失眠了,他又何尝不是呢。 暗自叹了一口气,他一脸严肃地问道:“妮娜,你真的认为小刀是无辜的吗?” 妮娜自信满满地回道:“当然,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她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 席加右臂弯曲,掌背向外:“那你知道她这只手是什么样的吗?” 妮娜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和艾可一起泡过好几次温泉,每回她都不脱手套,说是手臂上有很难看的疤,不想让人看到。 不过可以摸,她小心仔细地戳过捏过,触感和正常人的手一样,至此她便未再怀疑过。 女儿久久不吭声,席加将报告书里的内容说给她听:“第六分队最近研发出了一款针对咒者的抑制剂,证明她是来自青丝一族的咒者,她的右手是用毛发生成的。” 妮娜抿着唇,不断摇头,她不信。 席加沉声道:“她已认罪,还把脏水泼到了我身上。” 妮娜激动的大喊:“你胡说,艾可不是那样的人。” 普通人不会和咒者当朋友,咒者也瞧不上普通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双方产生了深厚的友谊,当真相揭穿时,蒙在鼓里的人往往最不容易接受。 席加握住女儿的双肩,安慰道:“我明白你的心情。” 明白? 父亲怎么会明白自己的心情呢。 妮娜其实在心里做过无数次假设,哪怕她们身份对立,哪怕艾可欺骗了自己,她也狠不下心责怪她:“她没有伤害过我,没有伤害过普通民众,她还为调查团抓到了不少咒者,她有什么错?” 这个问题,席加回答不了。 咒者屠杀令颁布前,两个种族和平共处了几百年,为了整个大陆,他们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最后却落得这番下场,着实令人惋惜,令人唏嘘。 他本人并不排斥咒者,尤其是那些安分守己的。 可惜,他不是国王,他只能听命行事。 席加无奈地告诉妮娜:“她没错,但身为咒者调查团的团长,我们必须与她划清界限。” 妮娜皱紧眉头:“您打算舍弃她?” 席加弯下腰,凑到女儿面前:“霍森是冲着我来的,我只有舍弃她,才能保护你。” 妮娜被席加逗笑:“保护我?我遭遇盗贼时,您在哪呢?” 盗贼一词钻入耳朵,席加脸色骤变,四目相接,女儿好看的眸子瞬间蒙上了一层雾水,她在愤怒,她在伤心,几年过去,她仍未彻底走出阴影。 妮娜从席加的臂弯间退了出去:“您在工作,您说话不算话。要不是艾可,我还有能站在您面前吗?” 席加惭愧地低下了头,这件事是他心中永远的遗憾,他对不起女儿,对不起死去的妻子。 “一份工作就能还一条命吗?” “……” “从前,您是圣骑士团的团长,现在,您是调查团的团长,工作在您心里永远排第一位,我很理解您,我为您感到骄傲,我打心眼里支持您。” “……” “可我最艰难的那段岁月,是艾可陪我度过的。她不仅救了我的命,还把我从黑暗与恐惧当中带了出来。” “……” “您有您的立场,我也有我的选择。不管艾可是什么身份,她都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好朋友,我一定要救她。” “放我出去!” “非法囚禁可是犯罪!哪怕他是父亲大人,他也不能这样做!” “你们去告诉父亲,他要是再不放我出去,我就和他断绝关系,离家出走,永远不理他。” “啊啊啊啊啊啊——” 拍门喊叫,手掌心拍到又肿又麻,嗓子喊得又干又疼,外面那些佣人都和聋了哑了一样,没有一个敢出声。 妮娜沿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一边揉手一边在心里咒骂。 父亲实在太过分了,竟关她禁闭,门窗全锁,佣人女仆在屋里守着,房外还有一队骑士。 三餐有专人送,她一步都不能踏出房门。 她知道父亲为她好,她知道一意孤行可能会给整个家族带来麻烦,可她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好友,自打在花城相遇以来,她就成了自己心目中的大英雄。 四季如春、风景如画的密斯拉城因遍地繁花而闻名。 十五岁生日前夕,工作狂父亲答应带她去那儿游玩,以示庆祝。 她高兴得连续失眠了好几晚,由于没有母亲,她只能盼着父亲抽空,可他是整个国家的英雄,公事繁忙,经常数月不着家。 好不容易等到父亲放假,她可得好好准备。 谁知,临行前,大忙人突然改变了主意,说调查团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非去不可。 整整准备了半个月,从马车到行李,所有东西都是她亲手挑选的。 她还做了各种计划,父亲只有一周假期,她想在有限的时间内让父亲陪自己看更多的风景、玩更多的游戏。 但他最后失约了,她很生气,很失望,很愤怒,满脑子负面情绪,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她出生,母亲死亡,忌日与生日同一天,怪不得每年庆生,父亲脸上在笑,眼底却透着无尽的悲伤,只是那时她并不懂。 直到十几岁,父亲才告诉了她真相。 那一刻,她竟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她没有见过母亲,她只能看着照片想象母亲动起来的样子。 父亲难得回家,偶尔起夜,迷迷糊糊中,她总能看到书房亮着灯,父亲独坐桌前,手捧怀表,看得很出神。 过了很久她才发现,怀表里嵌着母亲的照片,默默思念完,翌日清晨,父亲的眼眶总是红红的,她还以为是工作劳累导致的。 父亲从不在她面前提,大概是怕她难过或者想不开。 说真的,她其实对母亲没什么概念,也谈不上感情,所以无法体会父亲的煎熬与痛苦。 既然那么不喜欢,何不说出来呢? 大不了以后不过生日,她已经十五岁了,她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哪怕没有监护人陪伴,她也能周游列国,于是她没跟父亲打招呼便独自带着仆人上路了。 去时挺顺利,一路吃吃喝喝玩玩,倒也惬意,不过心里扎了一根刺,总归痛快不起来。 花城风景很美,据说父亲母亲新婚旅行去的第一站便是这里,她根据管家的回忆,按照双亲当年行走的路线跑遍了各个景点。 如果母亲还活着,父亲应该会更加恋家? 为了孕育爱情的结晶搭上一条命,她曾经觉得很不值,可当看到那些从未见过的景色时,她才发觉,能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真好。 她要好好活着,她要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为了母亲,为了父亲,也为了自己。 返程时,她心情明显好了许多,但马车步入林道时,一伙盗贼盯上了他们。 拿钱买命,公平交易,可那群丧心病狂的家伙抢了东西还要杀人。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尸体,也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近死亡。 大家都说咒者危险,不可与之为伍,一经发现必须斩尽杀绝。 打劫他们的正是普通人,手持火|枪刀具,心狠手辣,随行的骑士与仆人拼死抵抗,才为她赢得了宝贵的逃跑时间。 高跟鞋、蛋糕裙、阳伞、折扇,平时用来展示美的东西,这会儿全成了累赘。 她跑得很吃力,身后不断传来厮杀声,浓浓的血腥味在鼻间挥之不去,双脚发软的她跑几步摔一跤,踉踉跄跄,跌跌撞撞…… 生怕被追上,她频繁回头,每看一眼就有一个人倒下,熟面孔越来越少,敌人越来越多。 杀光所有随从,十几个男人舔着刀上的血追了过来,他们在身后慢慢散开,步子不快,看架势是打算围捕,像玩狩猎游戏一样。 父亲救我…… 父亲救我…… 父亲救我…… 没过几分钟,她便被那群人包围了,她一边在心里祈祷一边抱着树干试图爬上去。 鞋子跑掉了,袜子磨破了,手掌脚掌遍布伤痕,不会爬树的她怎么也爬不上去。 “四肢并用,双手抱紧,脸和裆部也要紧紧贴住,像蜗牛一样。” 绝望无助之际,头顶传来一声沙沙哑哑的嗓音。 她猛地抬头,入眼的一只漆黑的手,顺着那抹黑一直向上,她又看到了一双漆黑的眼睛,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还要好看。 “救……救……救救……我……”遇到救星,她挥舞着双手求救,眼泪狂飙。 “看你穿得这么体面,一定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你能出多少?”上面的人慵懒地靠在树干上,翘着二郎腿,左手枕在脑袋下,戴着黑手套的右手拇指食指来回搓搓。 “我的钱全被他们抢走了,我父亲是调查团团长,如果你能救我,要多少都行。”她哽咽道,眼泪鼻涕统统往嘴里流。 “开玩笑的,能帮助落难的小姐,是我的荣幸。”树上的人舔舔嘴角,轻松地跳了下来。 迎风落地,那人的刘海被吹得飞了起来,光洁的额头露出,一秒之后,又重新覆盖住了眉梢,刹那一瞥,她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了。 好潇洒的少年,好英俊的少年。 高挑纤细的身材,敏捷迅速的动作,双刀在手,劈杀挥砍,少年自如地在人群中来回穿梭,不一会儿脚边就倒了一堆人。 好强! “这位美丽的小姐,您已经安全了。”干翻所有盗贼,少年甩甩刀上的血迹。 “得……救……了……”危机解除,她一屁股跌坐在地。 “您受伤了吗?”少年收刀,笑着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没……谢……谢……”近在咫尺,互相凝视,少年的眼睛如同漩涡般深深地吸引的她,握上他的手,她浑身一震,一股暖流瞬间流经四肢百骸,将她内心深处的寒意、黑暗与恐惧全部驱散。 这个人,一定是上帝派下来拯救她的天使。 命运般的邂逅,她的救世主,她的英雄,非他莫属。 “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少年把她拉起来,然后仔细检查她的掌心,“哎呀,好多伤痕,我知道这附近有一种草药,捣碎敷上之后不仅能止血还能祛疤。” “没……没关系……”男女有别,她矜持地缩回手,脸和耳朵却不争气地红了。 “别紧张,我和你一样。” “一样?” “不信,你摸。”救命恩人突然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胸前按,微微隆起的形状,软软的弹弹的,不正是…… “呀!”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你……你……你……” “我叫艾可。” 有胸,女性的名字,她扁起嘴,又委屈又窘迫,她好想打个底洞钻进去。 时至今日,妮娜也不明白,为什么艾可要用如此粗暴直接的方式来展示身份,她完全可以用说的嘛。 不过,也正因为她的与众不同,她们初遇的情景,才值得她铭记一生。 马车毁了,仆人死光了,艾可主动护送她回家,没收一分钱,没要任何谢礼,那么善良,那么仗义的好人,怎么能让她死在冷冰冰的监牢里。 啪啪啪。 妮娜用力拍打自己的脸,父亲不让又如何,有人把守又如何,她要出去,谁也拦不住。 重新振作起来,她盘腿支颐,开始思考对策。 负责送餐的女仆长莉莉,是母亲从娘家带过来的,从小将她拉扯大,二人情同母女,对她掏心挖肺,毫无防备。 莉莉虽然人过中年却坚持走少女路线,齐刘海麻花辫,烈焰红唇小雀斑,脸上的粉抹得特别厚,最重要的是,她俩发色一样。 妮娜曾跟艾可学过几招制敌之术,趁莉莉不备将她放倒,然后互换衣服和身份,好好装扮一番,应该能蒙混过关? 万一露出马脚也不要紧,她能模仿莉莉的声音,全家上下都惧她,有人不服,家法伺候。 晚餐时间到,女仆长推着餐车进来,吃完东西,妮娜说自己困了。 等莉莉铺床时,她瞅准空隙,一记手刀,计划成功。 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莉莉,她边替她盖被子边在心里道歉。 换上女仆装,妮娜开始整发型,见过艾可漂亮的额头后,她便彻底舍弃了刘海。 这回为了救好友,她干脆地剪掉了头发,哪怕只有一次,她也想成为她的英雄。 化好妆,妮娜对着镜子照了照,刘海修到眉毛以下,几乎遮住眼睛,有点挡视线也有点扎。 但莉莉是碧眸,出去前,她从梳妆盒里取了一枚兔子发卡,那是艾可送给她的。 “祝我好运。”她吻了吻上头的兔子。 “那是我家艾可的东西吗?”妮娜正要将兔子发卡放进口袋,身后突然响起了男人的声音,很陌生,很冷淡,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愉悦。 妮娜僵硬地转过头,卧室只点了一盏台灯,光点以她为中心发散,一米以外全陷在黑暗里,那男人立在窗边,一头白发一双紫眼在夜里显得格外扎眼。 “御……”认出来人,妮娜倏地起身,但说完一个字她立即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因为太过吃惊,刚才那一声喊得有点夸张,她紧张地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外头似乎没有动静,于是她松开手,特别特别小声地又问了一遍:“是御医大人?” “我是来找艾可的,她不在家,也不在办公室,我猜她大概在这。可到了这,我发现你家被骑士团围得严严实实的,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缇奇缓步走向妮娜。 “你来的真及时。”妮娜迎了上去。 也甭管熟不熟,她把自己所知道的情报一股脑地告诉了缇奇。 调查团的副团长霍森诬陷艾可是咒者,然后还把她抓到刑讯监狱去了,事发距今已有两天时间,她怕她有危险,正想办法救她呢。 “消息属实?我去调查团时,完全没人讨论这件事。”缇奇表情未变,语调却冷了几分。 “霍森的目标是父亲,他想把事情搞得人尽皆知,但父亲主动承认错误并表示愿意戴罪立功,经内部讨论,这件事暂时被压了下来,毕竟调查团代表大陆七国的利益。” “调查团的那些人是怎么抓住艾可的?” “据说是偷袭,使用了新研发的咒者抑制剂。” “原来他们研究出了抑制剂啊。” “具体处置方案现在还没出,不过为了洗脱污名,父亲很大可能会拿艾可开刀。” “很明智的做法,所以你还是乖乖听你父亲的话,救人一事就交给我。” “你打算怎么救?” “用我的方法。” “什么方法?” “你这是不信任我吗?” 他们仅有一面之缘,也没有说过话,起疑心再正常不过。 而妮娜之所以把消息透露给缇奇,一是救人心切,二是相信好友的眼光。 但她不想把所有风险都丢给对方,他来自异国,人生地不熟,哪怕头顶御医的头衔,也不可能仅凭一己之力就将艾可救出来。 “刑讯监狱可不是调查团本部,只要出示身份证明登记就能进……”说到这,妮娜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蹑手蹑脚地跑到窗边,掀开帘子偷偷往外看。 圣骑士团的骑士二人一组,刚好在附近巡逻,一个大活人闯进卧室,包括她内在,居然都没有反应。 “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她压低声音问缇奇。 “待会我走时,你可以留意一下。”缇奇笑着说道,“谢谢你告诉我艾可的事,也谢谢你为她做的一切,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救她出来。” “请说说你的计划,我也想出一份力。”妮娜拦住缇奇的去路。 “你确定要与你父亲作对?如果她不是被冤枉的呢?”缇奇停下脚步,话锋突转。 “御医大人又如何呢?”妮娜反问。 “无论她是什么身份,我都决定与她同生共死。”缇奇信誓旦旦地说。 听到这句话,妮娜的表情起了微妙的变化,他立即补了一句:“别担心,我们还没有正式在一起,不会死的。” 确定了缇奇的决心,妮娜不甘示弱地回道:“既然你可以丢掉御医的身份,我也能舍弃艾伯特的姓氏。” “能交到你这位朋友,是艾可的幸运。”缇奇欣慰而又感激地说道,“但她肯定不愿你涉险,我有一个两全其美办法,你想不想听听?” 刑讯监狱。 曾经被困茧中,黑暗、孤独、寂寞、恐惧,艾可早已习惯。 只是因为寒冷,因为长时间用脚尖站立,双足时不时会抽筋。 为了缓解这种症状,脖子便要受罪,这是让她提前适应绞刑吗? 呵,能坚持多久,她心里没底,但她绝不会求饶。 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了七十二小时,沉重的铁门再次开启。 乌鸦带着两个手下来到了门口,前者贴了一脸纱布,后面两位没受伤,手上提了两个药箱,样子看起来很面熟。 “这二位来自第六分队,青丝一族的咒者,他们还没研究过,今天陪你好好玩玩。”乌鸦歪歪脑袋。 “是来给我注射抑制剂的。”艾可笑道,休息了三天,虽然肚子空空如也,但体内的力量似乎在慢慢恢复。 第六分队的两个家伙不说话,他们蹲在地上,打开药箱,一个用针管提取抑制剂,一个做着抽血的准备。 “我劝你们最好别靠近我。”艾可套在锁圈里的手指动了动,“要是一不小心杀了谁,我又得多背一项罪名。” “注射、抽血,这种小事哪用得着近身啊。”乌鸦摇摇头,话音未落,第六分队的成员们手里就多了两根管子,是上次在监察室看到的吹射工具。 锁在十字型架上的囚犯,正面对着犯人吹射的调查官,喜感的画面让艾可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了某国街头一种很流行的游戏。 飞镖射转盘,每一种颜色都代表一种奖励,几银币玩一次,特别火爆。 每次遇上,她都会试上一试,作为暗器高手,卖家回回亏得嚎啕大哭,围观群众却将她奉若神明,掌声、哨声、鲜花、邀约、表白,弄得她成了当地的名人。 以至于日后她再度光临那条街,老板远远看见她便收摊走人。 没想到现在她竟沦落为别人飞盘上的玩物,早知道,她就让波奇把东西退给人家老板了。 嚓—— 第一镖,射中了艾可的右肩,抑制剂缓缓注入身体,人马上又变成了一条咸鱼。 嚓—— 第二镖,射中了艾可的左腿,针头挂着一截透明的皮管,鲜红的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出体内,涌向对面的血袋。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艾可在心中默数,六个血袋加起来起码得装两升血,百分之五十,会死。 “眼睁睁看着自己失血却又无能为力,这种感觉是不是特……”乌鸦一时找不到词来形容,纠结了好几分钟,他索性换了个话题,“六个血袋装满前,你还有机会忏悔。” “你明知这不可能。” “错了错了,不是忏悔,是道歉,向我道歉。” “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少在这跟我装傻,乖乖向我求饶道歉的话,我就不让他们把其他咒者的血注入你身体。” “不同种族、不同血型无法混血,你乱来弄死了我,看你怎么交代。” “你们这些该死的咒者本来就是实验品,抑制剂也全靠你们才能研究成功。上头说了,只要留你一口气,随我怎么搞。” “那你打算使用哪一族的血?” “白骨、黑甲、红泪,你任选。” “有没有紫血一族啊,我喜欢紫色。” “少跟我抬杠,你也曾在调查团混过,这里关了多少咒者,你心里清楚。不过,你能多熬几天,或许能等到也说不定。” “什么意思?” “第三分队报告,昆塔城黑市有紫血一族的人出没,副团长已经派他们去抓捕了,相信你们很快就会见面。” 波奇果然把消息告诉了医生,只是,凭他们几个能抓得住缇奇? 他可是亡灵团长,又和威廉王子以及蓝岛帝国之间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霍森仅靠波奇的口供就去抓人,这是不是太草率了? “怎么?很担心你的情人吗?” “情……人……” “我真的万分同情你的队友,幸好他们一个个都分得清黑白,为了表示对调查团的忠诚,所有人全招了,这样一来,你奸细身份坐实,团长与亡灵勾结的证据也有了。” “呵……”艾可觉得又惊又好笑,为了陷害团长,这些家伙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而能想出这种脱身招数的人,除了萝莉控还有谁呢。 那家伙果然看穿了她的意图,但这一切是不是太过巧合? 难道害她身陷囹圄的人也是他? “怎么样?考虑好了没有?”抽完一袋血,乌鸦再次问道。 “我说了,你就会成全我吗?” “当然不会。” “那就别废话。” “嗯……”犯人不配合,乌鸦也不生气,他双手抱臂,悠闲地在门口来回踱步,“我是这么打算的,三族轮流来,看你和哪族最相……” “团长,有人探监。”说得正起劲时,监狱官气喘吁吁地跑到乌鸦身边汇报,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谁?” 监狱官单手捂嘴,凑到乌鸦耳边嘀咕,但耳朵很尖的艾可还是听到了。 那人说:“妮娜·艾伯特,团长千金,她带着一名女仆和一名管家,说想送好友最后一程。” 闻言,乌鸦愤怒地揪住监狱官的衣领训斥道:“她当这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说见就见?” 无辜的监狱官瑟瑟发抖地呈上了一封信笺:“这是团长的推荐信,属下实在不敢……” 乌鸦却将信咔嚓咔嚓撕了个粉碎:“该死的圣骑士团,他们老大早换人了,不按章程办事,乱开后门,我饶不了他们。” 上司发怒,顶着一头碎屑的监狱官立即明白过来:“属下这就轰她们走。” 狗腿子领命而去,受缚失血时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艾可,突然变得害怕起来。 她骗了妮娜,她连累了他们父女,她却还是来了。 团长应该不会同意,莫非推荐信是假的? 糟了,妮娜那倔脾气,身份低贱的监狱官若阻拦,她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双方动起手来,吃亏的一方必定是她。 不能让她为自己冒险,焦急的艾可试着握了握拳。 “慢着!”这一细微的动作,未能逃过乌鸦的眼睛,他退出门叫住监狱官,“我对推荐信的真实性表示怀疑,把艾伯特小姐给我抓起来。” “别动她!”监狱这种鬼地方,妮娜哪吃得消,全身无力的艾可奋力挣扎,可该死的抑制剂让她全身无力,连握拳都困难。 “是她自己送上门的,担心的话就挣脱镣铐自己出去阻止啊。”团长位置估计不保,他女儿自然也脱不了关系,这么好的机会,乌鸦怎能放过。 身体里的血一点一点失去,体温逐渐降低,僵硬的四肢不再受控制,艾可拼命使劲,手指头却一动不动。 “你不是很能打吗?你不是第三分队的王牌吗?再不快点,你最好的朋友大概会比你还惨哦。你知道,常年待在监狱的男人都是很饥渴的,艾伯特小姐出身高贵又……” 乌鸦十分欠扁地说道。 “闭嘴!”艾可现在很后悔,在监察室她就该杀光这群没人性的混蛋。 “眼神杀不死人,来,用这个。”乌鸦从腰间抽出一把双刃刀,“从前你能自由操控它,其实是靠咒者之力。” 进来前,艾可的私有物品全被没收了,还换了身难看的囚服,乌鸦手中把玩的刀是属于自己的。 她闭上眼睛,一遍一遍在脑中下达命令,动起来,动起来,只要一根头发能动起来就行…… “还说谎骗大家是用藏在腕表里的钢丝,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乌鸦明知艾可想干什么,他依然不停嘲讽。 不行……不行……不行…… 黑暗中,艾可只看到一根头发在眼前漫无目的地游荡,生长速度极其缓慢,来不急,来不急了…… “时间不等人,什么最强战力,现在的你和废物没什么两样嘛。”乌鸦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要不要我帮帮你?” 说完,他将手中的刀掷了出去。 咚—— 双刃刀擦着艾可的面颊扎进了身后的墙中,耳边的一缕碎发被削了下来。 “哎呀,好可惜,只差一点。”乌鸦遗憾地歪了歪脑袋,之后他又变出一把飞刀,“让我看看你的能力,这次,我会对准你的……左眼。” 继抑制剂和抽血之后,终于轮到转盘游戏了。 乌鸦刚才露的那一手,如果不是巧合,那说明他准度挺不错的。 点名刺左眼,这是在给自己施压逼自己暴走。 寒冷的刀锋紧贴面部皮肤,艾可稍微动一动,脸就会破相。 逃不出去不要紧,死也不要紧,但她绝不能让妮娜出事。 来,极限到底在哪里,她也很想知道,再顺手带走几个人渣,不亏。 打定主意,踮脚站着的艾可,脚后跟着地,脖子即刻被勒紧,无法呼吸,大脑缺氧,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那根柔软的发丝在求生欲的刺激下果真疯涨起来,它乖乖地按照她的意志钻进了双刃刀的环首,缠上、系结、再等待机会反杀。 “我数三声,一……” “乌鸦队长,你在玩什么游戏呢?也让我们加入好不好?” 某人刚开始倒数,屋外却传来一阵戏谑的女声,屏气凝神准备出击的艾可倏地睁开眼睛,不禁在心中惊呼:“妮娜!” “乌鸦队长,这是我们送给你的见面礼,可要接好哦。” 艾可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她便观察乌鸦,他显得有些惊讶又有些激动。 一秒之后,一具尸体从天而降。 乌鸦轻巧闪躲,尸体像倒栽葱一样矗立在他脚边,脑袋陷进地里无法辨别身份,通过服饰和体型判断,应该是之前离开的监狱官。 手下惨死,乌鸦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杀监狱官。”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明晚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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